勸諫武宗迎佛

2024-10-13 15:56:16 作者: (日)岡田武彥

  正德十年(1515)七月,武宗為迎接烏斯藏活佛,專門派遣使節遠赴藏地。此舉給朝廷上下帶來不小震動,眾大臣紛紛勸諫皇帝暫停此舉,然均未被採納。當時,全國災害頻發,盜匪猖獗,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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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此,王陽明於同年八月寫就奏章,打算勸諫武宗切勿迎佛。然而,此舉卻未成行。唐朝的韓愈也曾上表勸誡皇帝,切勿為迎佛而勞民傷財。後世有人評價,王陽明之表文要勝過韓愈數倍。韓愈為宋代民族主義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其文章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據著重要地位。如果僅就史學意義而言,王陽明此文似略顯平淡。在文中,王陽明效仿孟子勸誡齊宣王的手法,即在讚譽中巧妙地道出迎佛之舉的弊端。該文章論點明確、文采出眾,堪稱議論文中的典範。

  至於王陽明為何沒有上疏,目前尚不知曉。他雖然寫了草稿,卻不特別重視。對此,東正堂做了如下分析:此篇文章作於王陽明四十四歲之時。當時雖已完稿,卻終未上呈皇帝。後世之人認為,此文章多效仿孟子勸誡齊王之法。還有人稱,此文勝韓愈之表文數倍。愚以為,王陽明之文論點明晰,可與孟子之文比肩,但終不及昌黎之文矣。然當時天下以正時弊者猶多,其迎佛之諫非為第一要務。故先生必於其間深思熟慮,稿雖已成猶未呈上。至嘉靖年間,賢愚之人皆議先生之行事,先生俱不以答。即便門下弟子相問,先生仍不發一言。蓋先生經深思熟慮後終未上此疏,必有其深意。

  據《明史·西域傳》中的相關文獻記載,武宗迎佛之事發生在正德十年。

  當時,民間盛傳烏斯藏乃通曉三世之高僧,被世人譽為活佛。武宗得知後想一睹聖僧尊容,於是命中官劉允乘馬前去迎接聖僧。聞此,大臣梁儲等人極力反對。然而,武宗一意孤行,派近侍前去贈幢幡。得知皇帝此舉,朝野震驚。同時,武宗又准劉允攜鹽引(又稱鹽鈔,為取鹽之憑證)數萬,馬船近百艘前往,甚至還准許劉允隨意處置錢財等物。

  此舉勢必會擾亂市場秩序,助長攜帶私鹽之行,於官於民皆無益處。當時,蜀中賊勢稍平,百姓生活極為艱難。為增加財政收入,各級官員只得增加稅收。如此,勢必又致賊勢復發。禮部尚書毛紀、六科給事中邵錫、十三道御史熊蘭共同上疏,勸諫皇帝切勿迎佛,然均未被採納。

  最終,劉允前去迎佛。賞賜之物有珠琲(五百珠為一琲)所制幢幡、黃金所制供具及御賜金印。此次迎佛前後達十年之久,花費巨大,國庫黃金告罄。

  啟程之時,劉允攜茶、鹽數十萬擔,到達臨清時,迎佛船隊致使漕運阻塞。由於船隊眾多,河運不暢,船隻首尾相連達二百餘里。船隊抵達成都後,每日需百石糧食、近百兩銀錢的蔬菜。就連驛館也人滿為患,附近數十家驛館均被徵用。進貢器具價值二十萬兩白銀,是由工人連夜趕製完成的。

  劉允一行在成都住了一年多後,才率領十名將校、千名士兵啟程,歷經兩個月終抵聖僧之地。

  然而,活佛卻因懼怕被挾持入明而拒絕相見。聞此,眾將士怒不可遏,遂以武力相逼。番人於夜間偷襲兵營,搶奪財物,致使兩名將校、數百名士兵殞命,傷者近半。劉允乘快馬逃跑及時,幸得活命。

  眾人返回成都後,劉允叮囑屬下切勿談及遇襲一事。此後,劉允上奏此行經過,得聞武宗駕崩。世宗即位後,召劉允還朝,並將其交於吏部治罪。有關此事,東正堂是這樣敘述的:此次迎佛,恰逢寧王遭擒而未被正以典刑之時,佞臣江彬等人乘機蠱惑武宗,再度禍亂朝綱。王陽明見此,無法置身事外,隨即決定上疏勸諫。然而,此時亦不同於韓愈寫《諫佛骨表》之情形。王陽明未及上表而作罷,必是武宗突然駕崩所致。因此,不應指責王陽明是懼於君臣之禮而未上疏。(《陽明先生全書論考》卷十一《奏疏·公移一》)

  以下是王陽明所作《諫迎佛疏》(《王文成公全書》卷九)全文:

  臣自七月以來,切見道路流傳之言,以為陛下遣使外夷,遠迎佛教。群臣紛紛進諫,皆斥而不納。臣始聞不信,既知其實,然獨竊喜幸,以為此乃陛下聖智之開明,善端之萌櫱。群臣之諫,雖亦出於忠愛至情,然而未能推原陛下此念之所從起。是乃為善之端,作聖之本,正當將順擴充,溯流求原。而乃狃於世儒崇正之說,徒爾紛爭力沮,宜乎陛下之有所拂而不受,忽而不省矣。

  愚臣之見獨異於是,乃惟恐陛下好佛之心有所未至耳。誠使陛下好佛之心果已真切懇至,不徒好其名而必務得其實,不但好其末而必務求其本,則堯、舜之聖可至,三代之盛可復矣。豈非天下之幸,宗社之福哉!臣請為陛下言其好佛之實。

  陛下聰明聖知,昔者青宮(為太子時)固已播傳四海,即位以來,偶值多故,未暇講求五帝、三王神聖之道。雖或時御經筵,儒臣進說,不過日襲故事,就文敷衍。立談之間,豈能遽有所開發?陛下聽之,以為聖賢之道不過如此,則亦有何可樂?故漸移志於騎射之能,縱觀於游心之樂。蓋亦無所用其聰明,施其才力,而偶托寄於此。陛下聰明,豈固遂安於是,而不知此等皆無益有損之事也哉?馳逐困憊之餘,夜氣清明之際,固將厭倦日生,悔悟日切。而左右前後又莫有以神聖之道為陛下言者,故遂遠思西方佛氏之教,以為其道能使人清心絕欲,求全性命,以出離生死,又能慈悲普愛,濟度群生,去其苦惱而躋之快樂。

  今災害日興,盜賊日熾,財力日竭,天下之民困苦已極。使誠身得佛氏之道而拯救之,豈徒息精養氣,保全性命?豈徒一身之樂?將天下萬民之困苦,亦可因是而蘇息!故遂特降綸音,發幣遣使,不憚數萬里之遙,不愛數萬金之費,不惜數萬生靈之困斃,不厭數年往返之遲久,遠迎學佛之徒。是蓋陛下思欲一洗舊習之非,而幡然於高明光大之業也。陛下試以臣言反而思之,陛下之心,豈不如此乎?然則聖知之開明,善端之萌櫱者,亦豈過為諛言以佞陛下哉!

  陛下好佛之心誠至,則臣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務求其本。陛下誠欲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外夷而求諸中國。此又非臣之苟為遊說之談以誑陛下,臣又請得而備言之。

  夫佛者,夷狄之聖人;聖人者,中國之佛也。在彼夷狄,則可用佛氏之教以化導愚頑;在我中國,自當用聖人之道以參贊化育。猶行陸者必用車馬,渡海者必以舟航。今居中國而師佛教,是猶以車馬渡海,雖使造父為御,王良為右,非但不能利涉,必且有沉溺之患。夫車馬本致遠之具,豈不利器乎?然而用非其地,則技無所施。

  陛下若謂佛氏之道雖不可以平治天下,或亦可以脫離一身之生死;雖不可以參贊化育,而時亦可以導群品之囂頑。就此二說,亦復不過得吾聖人之餘緒。陛下不信,則臣請比而論之。臣亦切嘗學佛,最所尊信,自謂悟得其蘊奧。後乃窺見聖道之大,始遂棄置其說。臣請毋言其短,言其長者。

  夫西方之佛,以釋迦為最;中國之聖人,以堯、舜為最。臣請以釋迦與堯、舜比而論之。夫世之最所崇慕釋迦者,莫尚於脫離生死,超然獨存於世。今佛氏之書具載始末,謂釋迦住世說法四十餘年,壽八十二歲而沒,則其壽亦誠可謂高矣;然舜年百有十歲,堯年一百二十歲,其壽比之釋迦則又高也。佛能慈悲施捨,不惜頭目腦髓以救人之急難,則其仁愛及物,亦誠可謂至矣,然必苦行於雪山,奔走於道路,而後能有所濟。若堯、舜則端拱無為,而天下各得其所。惟「克明峻德,以親九族」,則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則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則黎民於變時雍;極而至於上下草木鳥獸,無不咸若。其仁愛及物,比之釋迦則又至也。佛能方便說法,開悟群迷,戒人之酒,止人之殺,去人之貪,絕人之嗔,其神通妙用,亦誠可謂大矣,然必耳提面誨而後能。若在堯、舜,則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其至誠所運,自然不言而信,不動而變,無為而成。蓋「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其神化無方而妙用無體,比之釋迦則又大也。若乃詛咒變幻,眩怪捏妖,以欺惑愚冥,是故佛氏之所深排極詆,謂之外道邪魔,正與佛道相反者。不應好佛而乃好其所相反,求佛而乃求其所排詆者也。

  陛下若以堯、舜既沒,必欲求之於彼,則釋迦之亡亦已久矣;若謂彼中學佛之徒能傳釋迦之道,則吾中國之大,顧豈無人能傳堯、舜之道者乎?陛下未之求耳。陛下試求大臣之中,苟其能明堯、舜之道者,日日與之推求講究,乃必有能明神聖之道,致陛下於堯、舜之域者矣。

  故臣以為陛下好佛之心誠至,則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務求其本;務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夷狄而求諸中國者,果非妄為遊說之談以誑陛下者矣。

  陛下果能以好佛之心而好聖人,以求釋迦之誠而求諸堯、舜之道,則不必涉數萬里之遙,而西方極樂,只在目前;則不必縻數萬之費,斃數萬之命,歷數年之久,而一塵不動,彈指之間,可以立躋聖地;神通妙用,隨形隨足。此又非臣之繆為大言以欺陛下,必欲討究其說,則皆鑿鑿可證之言。孔子云:「我欲仁,斯仁至矣。」「一日克己復禮,而天下歸仁。」孟軻雲「人皆可以為堯、舜」,豈欺我哉?陛下反而思之,又試以詢之大臣,詢之群臣。果臣言出於虛繆,則甘受欺妄之戮。

  臣不知諱忌,伏見陛下善心之萌,不覺踴躍喜幸,輒進其將順擴充之說。惟陛下垂察,則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萬世幸甚!臣不勝祝望懇切殞越之至!專差舍人某具疏奏上以聞。

  在上文中,王陽明將武宗愛好佛教的動機歸結為濟世救民,但他同時指出,要達成此目的,不能倚靠外邦的佛教,而要仰仗中國傳統的儒學文化。簡而言之,就是舍佛教而尊儒學。王陽明多次將儒學與佛教進行比較,勸諫皇帝要重視儒學。韓愈在《諫佛骨表》中,針對儒、佛之異,華、夷之別做了明確論述,提出了崇儒排佛的觀點。王陽明則不同,他考慮到武宗的好佛之心,通過儒、佛之間的對比,提出應該更加重視儒學的觀點。

  當年,孟子遊說齊宣王(《孟子·梁惠王下》)時,使用的就是這種先揚後抑的手法。可以說,王陽明之文深受孟子啟發,二者文風一脈相承。齊宣王喜好音樂、喜歡逞勇、愛好錢財,對此,孟子都曾予以勸諫。以下就以孟子勸諫齊宣王好樂之心為例,加以佐證。

  莊暴見孟子:「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好樂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

  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

  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

  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

  曰:「可得聞與?」

  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乎?」

  曰:「不若與人。」

  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

  曰:「不若與眾。」

  「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舉疾首蹙 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 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

  「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莊子·讓王》有云:「道之真以修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為天下。」可見,老莊之學、佛教之道將聖人之道作為吾道之餘緒。前文中,王陽明論述儒、佛之別時曾提到,「陛下若謂佛氏之道雖不可以平治天下,或亦可以脫離一身之生死;雖不可以參贊化育,而時亦可以導群品之囂頑。就此二說,亦復不過得吾聖人之餘緒」。由此可知,王陽明將老莊之學、佛教之道作為儒學正道的餘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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