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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6:27:52 作者: [日]吉川英治

  「先到先得啊!等拿沒了別有意見。因為每人只限一把,手掌大的人就天生沾光了,手掌小的人儘量沉著一點,不要抓漏了,不要因為慌張吃了虧。然後趕緊去幹活兒!」人夫們不再懷疑,因為他們從官兵衛的笑臉和玩笑中得知這是真話。站在前面的一群人夫奔向了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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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被眼前太多的錢嚇到了,猶豫了一下,有一個人率先抓了一把退下後,同時響起了凱歌般的歡呼聲。馬上就出現了混亂,分不清是錢是人還是土塊。但是沒有一個人想要打馬虎眼。平時的心術和不滿此刻都已煙消雲散,拿起一把酒錢之後,整個人就像重生了一樣,如脫兔一般奔向自己的工作崗位。到處響起了鐵鏟與頭重重的聲音。無論是擔土、抬土還是扛土袋,都鼓足了勁兒,精神飽滿。他們只要想干,還是有精神的。此時揮灑出的汗水讓他們心情更加愉快、爽快。他們自己開始互相鼓勵說:「他媽的,三公里左右的築堤,還有四五天呢,怎麼能幹不完呢?大伙兒,想想發大水的時候吧,加油干啊!」

  「對啊,就當是防禦洪水,這點活算什麼?」

  「拼命干吧!」

  「當然了,怎麼能累趴下呢?」就這半天,工程有了明顯的進展,幾乎超過了前五天的完成量。也沒有人再跟同伴閒聊半句,偶爾有人因為指甲剝落張皇失措時,他們就會鼓勵說:「別一副哭喪臉,不像個男人!」而且他們自己維持秩序,如今負責人的鞭子和官兵衛的拐杖都已經沒用了。

  篝火烤焦了夜空,塵土晦暗了白晝,3088米的大堤工程已經所剩不多。隨著陸地上的築港工程接近尾聲,在高松城附近的七處河川那邊,施工的困難也不輸給這邊,那就是改變河道、讓河水全都注入大堤內的旁系工程。這邊的武士、走卒、人夫全部加起來,共動用了接近兩萬人。尤其困難的是堵住足守川的工程和引流鳴谷川的工程。

  「沒辦法,最近山嶽地區下大雨,水位與日俱增,想要堵住,卻沒什麼辦法。」負責足守川的人屢次向秀吉訴苦。秀吉詢問了官兵衛,官兵衛也沒什麼良策。因為前一天他曾率家臣六郎太夫去那裡視察,已經了解了困難程度。

  「要說那激流的湍急程度,恐怕將二三十個人才能抬動的大石扔進去也會馬上被沖走的。」

  就連官兵衛都嘆息不止,秀吉於是說:「總之看看現場吧。」然後急速趕往足守川。到了現場,看到湍急的激流,更加感覺到自己的小智慧被壓倒了。

  六郎太夫過來說:「砍伐上游的森林,將枝葉茂盛的大樹接連不斷地投入河裡,或許能堵得住。」

  這一計策被採納,數千人夫進到森林裡,用了大約半天時間,將大量木材連同枝葉一起投入河裡,枝葉交錯之時似乎淤塞住了水流,然而也只是維持了一瞬間,後來一點兒作用都沒有。

  「那麼,雖然有些鋪張,這樣做如何?」六郎太夫提出的第二條建議是,讓數千走卒和人夫從下游拖來三十艘大船,上面裝載巨大的岩石,然後到合適的地方沉船。

  「行吧。」

  但是,將那些大船逆流而上拖到上游是根本不可能的,最後只好在陸地上鋪木板,往木板上澆油,讓人在陸地上把船拖上來,按照原計劃將船與石頭共同沉到足守川的堰口。這一計策成功了。這時候,長達三千多米的大堤也建好了,在這裡被堵住的激流改變了流向,滔滔河水朝著高松城周圍的廣闊田野與民房奔騰而去。同時,其他七條河的水也都注入進去。只是鳴谷川的引流工程依然困難,沒有趕上。

  五月七日開工,僅僅用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吉川、小早川等毛利方肯定不敢相信。他們的四萬援軍到達國境的群山時,已經是高松城的周圍變成一片汪洋的第二天了。

  五月二十一日早晨,秀吉和諸位將士站在石井山的大本營,望著一夜間出現的泥塘,感嘆道:「哎呀,真提神啊!」應該說壯觀呢,還是慘澹呢?加上一夜的大雨,混濁的水漲得滿滿的,將一個高松城孤零零地留在湖心,它的石牆、闊葉樹的樹林、吊橋、住宅區的房檐、村落、田地、道路全都沒入水裡,水位還在不停地上漲。

  秀吉問道:「足守川在哪邊?」

  官兵衛指著西邊遠處的一片朦朧的松樹林說:「您看,那邊的堤壩切開了約二百七十米的口子,足守川的主流被堵住後就是從那裡溢出去的。」

  「那麼,它北邊的小山丘就是虎之助所在的陣營吧?」

  「正是。」

  「距離敵方的左翼長良山最近。阿虎應該也在摩拳擦掌吧!」秀吉的目光沿著遠山的稜線從西邊移到南邊。國境正南方可以看到日差山。今天天一亮,這座山上就出現了無數面小早川隆景的旌旗,估計是夜間到達後布下的陣營吧。光是這裡的兵力就不下兩萬。離這裡不遠的天神山上似乎也有一支先鋒部隊到達了。

  山陽大道就從日差山與天神山之間的山谷中穿過。毛利輝元派一支先鋒隊駐紮在福山的半山腰,其餘人馬在西邊的猿掛城一帶殿後,兵力大約一萬多。還有吉川元春的一萬騎兵,他們分散在岩崎山、寺山、長良山等地,成為全軍的羽翼,他們行動最為敏捷,可以隨機應變。

  「隆景和元春到達之後,今天早晨看到這個泥塘,不知作何感想。雖是敵人,還真是令人同情。一定會捶胸頓足,懊悔不已吧!」官兵衛說著望向秀吉,秀吉已經轉過身去。

  從鳴谷川的施工現場來了幾名使者,是在那裡負責工程的人的兒子和他的家臣,他們哭泣著跪拜在那裡。秀吉問:「怎麼了?」

  其中一人回答說:「今天早晨,鳴谷川的工程負責人在施工現場留下一封道歉信,自戕而死了。」那裡的引流工程是要拓開四百八十八米寬的山道,施工極為困難,到今天早上還剩九十多米,最終沒能完成。負責督促工程的人出自責任感而自盡。

  秀吉注視著他的兒子。手腳自不必說,就連頭髮與臉上也沾上了泥污。秀吉和藹地將他叫到身旁,輕輕拍了拍他汗濕的脊背,說:「你不要切腹啊!在戰場上為你父親祈禱冥福吧,明白嗎?」負責人的兒子放聲大哭起來。又下起雨來了。白色的雨絲從低矮的密雲中灑下來,注入到泥塘里。

  五月二十二日晚上,也就是毛利援軍到達國境後的第二天晚上。兩名男子冒著小雨像怪魚一樣游過黑暗中的泥塘,爬上堤壩。鳴器和鈴鐺發出了劇烈的響聲。因為在水邊和堤壩上插了很多矮竹和小雜樹,就像荊棘一樣,繩子將它們縱橫交錯地連在了一起。而且,在三千多米長的大堤旁邊,每隔九十米左右就有一個崗哨,燃燒著熊熊篝火,因此放哨的士兵馬上衝上去,搏鬥一番之後,抓住了一名,另一名逃跑了。

  「不知道是城中的士兵還是毛利的使者,總之,需要好好審問。」崗哨的將士將抓住的男子送往了石井山的大本營。秀吉在營帳里靠近燈火寫信。使者佐柿彌右衛門已經整頓好行裝,在下面候著,一等秀吉的書信寫完,馬上就騎快馬去送信。

  「怎麼辦啊?」山內一豐在廊下問秀吉。他將抓住的敵人硬按在了屋檐下。秀吉點著頭,嗯嗯地答應著,終於把信寫完了,然後封上封口,來到廊下說:「我看看,是什麼人啊?」

  佐柿與山內拿著蠟燭站在他左右兩側。秀吉傲然望著落雨的屋檐下被綁著雙臂的敵兵,問山內:「這不是城中士兵吧?應該是毛利陣中被派往高松城的使者。他什麼都沒帶嗎?」

  山內事前調查過,他將從男子懷中搜出的一張信紙呈到秀吉面前,又補充說,為了在游過泥塘時不被水浸濕,這封信被塞在一個小酒瓶里,塞緊了塞子,又用油紙仔細包裹起來,由那個男子貼身帶著。

  「哦。這好像是城主宗治寫給隆景和元春的回信。把燈移近點兒。」秀吉打開信默默閱讀。通過回信的內容可以看出毛利的援軍在看到滿眼的泥塘時何等失望和沮喪。好不容易率領大軍緊急趕來救援,結果卻無法向被水圍困的高松城伸出援手。還不如暫時投降羽柴軍,保住城內數千生命,然後再伺機回歸本國。看來一定是隆景和元春給城中發密函,寫了這樣的內容。

  如今秀吉手中的宗治的回信是這樣的:您可憐我們城中的百姓,您的命令真是充滿了仁慈之心,可是這座城是整個中國地區的要害,高松城的陷落也就意味著毛利家聲名掃地。我們都是自元就公以來深受恩澤的人,就連一名匹夫也從未想過賣主求榮、苟延殘喘。大家自守城之日起就準備與這座城共生死。請您不要擔心我們,並轉告那邊的全體將士,在這興亡之際,不要留下千古遺恨,祈禱您準備周全。

  宗治身處孤城之中,在回信時反倒激勵支援自己的將士們。出乎意料的是,被抓的毛利家臣非常坦率地回答了秀吉的盤問,似乎他覺得既然宗治的回信被敵方讀過了,再固執地隱瞞下去也是徒勞無益的。

  「逃走的那名使者是誰?」

  秀吉這麼一問,他就明確回答道:「吉川家的家臣,轉小四郎。」

  當他被問到:「你呢?」

  他就毫不發怵地說:「我也是吉川家的家臣,山澄六藏。」秀吉也沒有刨根問底糾纏不休,做到了不羞辱將士的程度。從大局來看無用的事就不去管它,他的心思已在別處了。

  「一豐!」

  「在!」

  「好了吧,算了,給這位武士鬆綁,放他出營吧。」

  「啊?放了嗎?」

  「他游過了泥塘,看上去有點冷。給他吃點粥,送他到持寶院下吧,免得途中再次被抓。」

  「遵命!」

  山內一豐從廊下走出來,給他鬆了綁。山澄六藏自然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這下反倒突然慌了神。在山內一豐的催促之下,他默默對秀吉行了個禮,迅速轉身要走,秀吉又把他叫回來說:「你家主人吉川元春大人最近可好?這次是馬之山以來的首次對陣,替我向他問個好吧。」

  山澄六藏又重新跪坐好了,他感恩於秀吉,由衷地佩服他,「我會轉達的。」

  「還有,毛利大人麾下有個負責參謀、名叫惠瓊的軍僧出入營帳吧?安國寺的惠瓊。」

  「是的,他在。」

  「很久沒見了,要是你見到那位大師,也替我問個好吧。」

  戶外的人影冒雨離去了,秀吉馬上把佐柿彌右衛門叫到室內問道:「剛剛的書信拿好了嗎?」

  「我已經收好了。」

  「上面寫著重要的機密,反正要交給右府大人親自過目,小心途中生變。」

  「保證萬無一失!」

  「即使剛剛抓來的吉川家的家臣,在出使之前肯定也和你一樣躊躇滿志,結果還是被抓到了,清水宗治和吉川元春的意思我已經了如指掌。一定要小心再加小心!」

  「是!」

  「那就有勞你了,趕緊去吧。」

  「告辭!」佐柿彌右衛門很快就退下了。只剩秀吉一個人對著燭光。今夜派佐柿彌右衛門火速趕往安土送信,是為了請信長親自來此地救援。孤城高松的命運已經如網中之魚了。為了救它,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率領全軍將士在此會師。是時候了吧,中國地區的霸業,就在此一舉了吧。秀吉希望信長也能看到這一壯觀局面。而且他相信,信長出馬的話可以確保這一決定勝負的重要戰役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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