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林徽因生命中的三段情緣

  徐志摩：佳偶天成，奈何緣難聚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每每讀起徐志摩的這首《再別康橋》，心中都難免深感無奈。年少時不懂得所書何物，只道筆下所言不過尋常道別，讀起來難免略感矯情。後來，了解了徐志摩生平，方才懂得這位灑脫的詩人在紅塵中鬱郁不得志時的無奈。

  或許，在凡塵俗世中每一個人都難逃宿命的安排，那些尋不得的滄海一粟、邁不過的滄海橫流或是圓不得的黃粱一夢都終將使我們屈服於命運的捉弄，更不用說那些痛徹心扉的情與漸行漸遠的人。

  塵世的美好大多不過如鏡花水月般，可望而不可即。徐志摩生來風雅，到世間一遭便是為了尋得真愛與自由而來，奈何他所生的時代尚余不少封建社會的殘影，使他的前半生在時代的浪潮下歷經磨難。他的第一次婚姻便是父母之命，當時尚且年輕的徐志摩雖然對此無比厭惡，卻難以抗拒，只得選擇妥協。

  想來，世間萬物便是如此耐人尋味。徐志摩出身優越，擁有顯赫富裕的門庭、超凡脫俗的才華以及清秀儒雅的容顏，普天之下富貴名利之於他皆唾手可得，奈何他的抱負是何其高遠，他不要富貴於人間，只要流傳於萬世。他背負著現代詩歌的浪漫與唯美，在這個戰亂頻仍的國度中開闢出一條新的道路。

  徐志摩確實如此，除了他心之所向的國度，其餘一切都毫不在乎。第一任妻子張幼儀對他可謂百依百順，換作他人恐怕早已沉醉在其賢良淑德的溫柔之中。只可惜，徐志摩生來倔強，心中對真善美的追求使他無法容忍這一份無情無愛的婚姻。

  其實徐志摩想要的並不多，也許他畢生所追求的不過是一個真正愛慕的伴侶，以及筆下那些浪漫唯美的詩篇。可在當時的年代裡，真愛與自由都不過是遠在天邊的星空皎月，哪怕出身名門望族才華橫溢如他，亦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尋尋覓覓，歷盡淒風苦雨。

  為了追求心中的夢想，他遠渡重洋尋找羅素求學，只是在那座雨霧之都他並沒有遇到羅素，而是遇到了那一個讓他畢生難忘的女子，金風玉露的相逢使他多年來對愛的幻想成為現實。那一年的林徽因正值花季年華，她從煙雨江南走來，一身柔情靈氣，亦不乏高貴優雅。那一年徐志摩23歲，事業剛剛起步，卻已是一個兩歲孩子的父親。而林徽因才16歲，雖然年幼的她對於感情一無所知，但是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與生俱來的純潔讓她對徐志摩望而卻步，因為她清楚地明白投身於這麼一份無果的愛情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康橋再如何浪漫，可它始終不比一生情緣，徐志摩與林徽因之間的傾城之戀始於康橋，終於康橋。作為民國女子，林徽因不敢義無反顧地忽略現實，亦不肯讓這場無果的戀情玷污她的純潔，因此只能不辭而別，把往事掩埋於心中。

  為了給這段感情一個完美的回應，徐志摩在林徽因回國後決意離棄髮妻，他寧願背負後世罵名而罔顧那份夫妻情分。為了靈魂的歸宿，他斬斷前緣，為心中所愛解除一切枷鎖。

  想來愛情便是如此無理，有人認為徐志摩此舉實在過分，也有人支持徐志摩為了心中所愛而義無反顧，但我想對於徐志摩而言，這一切並非命運給他的選擇，而是他面前唯一一條通往畢生追求的道路。愛情本就如此，它本身有多少甜蜜，背後便會有多少殘忍，對張幼儀絕情冷漠的背後恰是徐志摩對愛情的無比執著。

  真摯的感情從來沒有辜負二字，徐志摩在離開張幼儀後亦遇到了他無法逃避的劫數。林徽因與梁思成的婚禮碾碎了他的美夢，那曾經的濃情蜜意最終亦難逃幻化成煙的命運。更諷刺的是，在徐志摩肝腸寸斷處，恰是林徽因與梁思成攜手前行的起點。

  幸好上天對這位才子尚不算苛待，讓他在生無可戀之時，遇到了另一位名媛——陸小曼。這位才情出眾的女子與林徽因的清淺不同，她是舞會的皇后，婀娜多姿風情萬種，她也是時代的珍寶，清雅出塵卻又嫵媚動人。

  這對為愛痴狂的男女相戀的事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反響，他們一個是敢愛敢恨的才女，另一個則是畢生追求愛和自由的詩人，他們的相識讓彼此之間的情愫自此一發不可收。陸小曼不惜拋棄丈夫，打掉腹中胎兒，為的只是與徐志摩雙宿雙棲；而徐志摩在婚後更是眾叛親離，父親揚言斷絕他的一切經濟來源，而他只能多地輾轉授課去掙取家用供陸小曼花銷。

  自小體弱多病的陸小曼為了緩解病痛帶來的折磨，開始吸食鴉片，這使徐志摩為了支付這筆龐大的開銷而不得不前往北京大學任職。分隔兩地的夫妻生活讓徐志摩每日飽受相思之苦，但陸小曼則沉迷在夜上海的燈紅酒綠中，不願前往北平與他相伴。因此，兩人婚後的生活在浪漫消退後逐漸出現了爭鬧，我想此時徐志摩在爭吵過後或許也會想起年少時曾有幸窺見的那一朵白蓮吧。

  然而，年過而立的徐志摩對於感情一事亦逐漸看透，他明白每個人都有回不去的曾經，每個人也在紅塵中有自己的義務與情債。他和林徽因之間一直保持著清澈如水的友誼，偶爾與陸小曼爭吵後他便前往林徽因家做客，甚至小住數天，但是對於當年濃烈的情愫徐志摩則隻字不提。

  那一年，徐志摩日漸成熟的表現以及對文學的執著讓他在北平文學圈內頗有盛名，然而天妒英才，終因飛機失事而不幸離世。他的離去震驚了中國，讓林徽因心頭從此蒙上陰影，同時也讓陸小曼在紙醉金迷中驚醒。

  短暫而驚艷的生命就此離去，這一生他得到過，失去過，負心過也被辜負過，他恍如那天空中的雲彩，來去不定清澈潔白，一生執著卻又敵不過命運的安排，到最後給世人留下的只有那一抹深情與一生才情。

  金岳霖：月明人望盡，相思落誰家

  茫茫紅塵，自古以來多少紅男綠女爭擠其中，哪怕傷痕累累依然樂此不疲。然而在民國時期卻有這麼一個人，他帶著一顆熾熱的心，在遠離紅塵的世界裡看著心上女子與他人共度人生，而自己卻死死按捺著那顆躍動的心，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著她與他的悲歡。

  不是不能離開，而是心上人的一顰一笑使他的腳步難以邁開。自從遇上她以後，整個世界仿佛都因為她而煥發光彩，即使無法相愛，亦願窮一生光陰與她相伴。也許，他也在等待著內心冷淡的一天，可是濃厚的愛意始終在血液中流淌著，直到心上女子離世後，他依然帶著那一段短暫而美好的記憶度過餘生。

  他便是有著中國邏輯學第一人稱號的學者——金岳霖。

  在林徽因一生中最有名的三名傾慕者里，金岳霖也許算是最鮮為人知的一個。他對於林徽因的情感不如徐志摩一般洶湧澎湃，也沒有如梁思成一般陪伴了林徽因一生，但他的愛卻絲毫不比徐志摩淡薄，也不比梁思成膚淺，他用一生的時間去陪伴與悼念，直到油盡燈枯時他依然不忍捨棄這段美好的回憶，只得將其深埋於黃土。

  說真的，如果把金岳霖放在武俠小說中，他必然是一個亦正亦邪的武林高手。作為邏輯學教授的他行為舉止均與整個時代格格不入。他酷愛母雞，在天下太平時更是以養雞為樂，與其同吃同睡。另外，金岳霖在青年時期更是與國外小女友過上了同居生活，而這一切在當時無一不是離經叛道之舉。而在對待林徽因的感情上，金岳霖的所作所為卻又是如此正派。在得知自己的存在給林徽因夫婦帶來了極大的困擾後，他便將對林徽因的情愫默默收藏於心中。

  然而，感情之事又豈是用語言能夠表達的？在往後的日子裡，金岳霖在林徽因的生活中一路相伴，並且以兄長的身份對她萬分照料，舉手投足間更顯濃烈愛意。據說，金岳霖絲毫不忌諱別人談及自己對林徽因的感情，但卻從不主動示愛。他與梁思成一直保持著君子之交，對於林徽因的關愛亦是無微不至，但卻是發乎情止乎禮的君子之交。

  多少年來，金岳霖一直與林徽因比鄰而居，無論是在北平還是昆明，只要有林徽因在的地方，金岳霖都會想方設法地在旁相守，默默地呵護，不求回報，不問結果。

  回看眾人一生，徐志摩為了林徽因神魂顛倒，不惜離棄結髮妻子而追求幸福，然而當林徽因轉身離去後他便與嫵媚動人的陸小曼共結連理；梁思成雖與林徽因定下山盟海誓，然而當林徽因離世以後，他另娶學生林洙為妻，安然度過餘生。換作尋常人如此舉動自是無可厚非，亦無過錯可言，但若與金岳霖相比，二人對林徽因的愛意則稍顯遜色。

  林徽因離世後，金岳霖一直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當中，為了靜守這一段珍貴且美好的回憶，他孤身一人存活在世界上，直到離世亦不忘初心。也許，對他而言早已習慣了有林徽因在旁的日子，哪怕是佳人香消玉殞後，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美好氣息依然是他此生最為惦念的回憶。

  而林徽因對於金岳霖的感情亦超過了尋常男女的友誼，每每遇到困難總會找金岳霖相助，哪怕是與梁思成鬧矛盾，她亦總會求助於理智冷靜的金岳霖。也許吧，正是金岳霖的這種不求回報的付出，方才能夠讓林徽因這般理智的女子亦安於將生活的一部分交託於他。

  即便如此，兩人始終以摯友相稱。然而，金岳霖從沒有忘記過對林徽因的這段情感，哪怕是白髮蒼蒼之際，當他看到林徽因的照片時依然難免熱淚盈眶，多少前塵往事在時光的流逝中依然歷歷在目，林徽因昔日甜美的聲音依然言猶在耳。雖然心上佳人此時早已入土，往日點滴已隨煙雲消散，可在他的心中，林徽因依然高雅若蓮，清新脫俗。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金岳霖的一生總是讓人無法解讀，他面對內心的情愫絲毫不曾忌諱，哪怕是低微至塵埃里的陪伴也絲毫不覺難堪，他那孤獨而不免悲涼的愛伴隨著他走過了一生，而他卻絲毫不理會他人的看法，只是隨心而行，伴隨著心愛的人同赴天涯，哪怕最終無果而歸。

  晚年的金岳霖是孤苦的。獨自一人的生活使他嘗盡了孤獨的滋味，幸好林徽因的兒子梁從誡及其夫人一直以來均如同親生子女一般對他悉心照顧。有人說，在林徽因的傾慕者中，只有梁思成一人取得了勝利。其實在我看來，金岳霖在這一生中付出的與贏得的均多於梁思成。

  不是嗎？他贏得了林徽因的信任，也贏得了梁從誡的回饋，他以孤苦的陪伴感動了所有人，就連梁思成亦將金岳霖當成了畢生的好友。到最後，哪怕是白髮蒼蒼時至暮年，當人們談論起林徽因的時候，依然會想起金岳霖。陳鍾英尋得一張林徽因的照片時第一時間找到金岳霖辨別真偽，並將照片贈送給他；出版社即將出版《林徽因詩詞集》時亦第一時間找到金岳霖作序。可見金岳霖這一生的付出並沒有白費，對於後人而言他不僅僅是邏輯學家、哲學家，更是林徽因的傾慕者與守護者。

  因為相愛而不懼相負，這就是金岳霖的一生。從遇到林徽因開始，他一直伴隨著她，哪怕佳人已逝，他仍緊緊抓住這段可窮盡一生守候的回憶。或者，在金岳霖晚年孤身一人時，他也曾遙望蒼穹，回憶起曾經的點點滴滴，把相思之苦寄託給天上的皎月，等待明月將這份歷久彌新的相思之情緩緩地為遠方的林徽因捎去。

  梁思成：緣深之時便是春日好時光

  在韓寒的電影中有過這麼一句話：「有時候你想證明給千萬個人看，到頭來你卻發現只要有一個人懂就足夠了。」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略感矯情，但隨著年歲增長卻發現，在茫茫人海中，若得一人無條件地支持與理解，的確已經足夠。

  眾所周知，林徽因在經歷了情竇初開的康橋之戀以後，選擇了梁思成作為終身伴侶，並且她的一生都是在梁思成的陪伴下度過的。在短短的一生中，梁思成與林徽因經歷了共同求學的美好，也在戰爭肆虐的年代中掙扎過，更是一同走過了追夢的旅途，甚至在林徽因生命的最後時光更是並肩對抗整個社會的言論，捨身保衛古建築文物……一路走來，兩人相濡以沫，一直為中國建築行業的發展而奮鬥，同時也在有限的時光里彼此傳遞了不曾磨滅的愛意。

  梁思成伴隨著林徽因度過了太多值得留戀的時光，而優雅脫俗的林徽因也為梁思成的前半生增色不少。若沒有林徽因，梁思成也許只是一名事業有成的社會棟樑，而不曾經歷如此美好的往事；或許，他會成為一名偉大的政治家，畢生也不曾接觸中國古建築之美；又或許，他只是娶了一個平凡的妻子，然後在自己的領域中成為專家，並隨著年歲的增長而漸漸被時光掩埋……

  能夠與靈動聰穎的林徽因結伴同行，就連梁思成自己也難免感到三生有幸。要知道，正值花季的林徽因在當時可謂才華驚人，高雅脫俗。對於梁、林二人的結合，就連當時在國內負有盛名的梁啓超亦深覺此乃思成畢生的福氣。甚至有人認為，若梁思成不是梁啓超的長子，沒有梁啓超與林長民之間的友誼，林徽因很有可能並不會選擇梁思成。

  當然，這些不過都是外人的臆想。如林徽因一般唯美精緻的女子，自然有很多人覺得浪漫多情的徐志摩更符合她的擇偶標準。沒錯，梁思成自然不如徐志摩一般多才浪漫，也不及金岳霖一般睿智風趣，但他卻有一顆平凡且真摯的心，踏實且有禮的性格讓他能夠在愛情中給予對方更多的安全感，也正因如此，林徽因才會在眾多傾慕者中選擇了他，並與他共度一生。

  在林徽因與梁思成結婚前，梁思成曾經問過林徽因：「有一句話，我只問這一次，以後都不會再問，為什麼是我？」林徽因只是淡淡一笑：「答案很長，我得用一生去回答你，準備好聽我了嗎？」這是何其睿智的回答，只消一句便讓梁思成從此心安。而林徽因所承諾的她也做到了，在這段愛情中她並沒有半途離場，直至生命的盡頭，她都依舊呼喚著梁思成的名字。

  儘管這個男子並沒有過多的甜言蜜語，但他卻能夠伴隨自己走過千山萬水；儘管這個男子相對木訥寡言，但他的言語中卻有一份難得的踏實。作為一名女子，林徽因的畢生夙願不過是與相愛的人相伴到老，感受塵世間一粥一飯的溫熱，而這些梁思成都能夠完整地為她付出。

  其實，天底下很多夫妻都如林、梁二人一般，性格互補的他們經常在瑣碎的生活中取得平衡，林徽因的靈巧與梁思成的嚴謹恰好締造了當時建築行業發展初期的一個神話。然而，凡事有利則有弊，二人在學術研究中亦經常爭吵。關肇鄴在著作《憶梁先生對我的教誨》中回憶說：「在先生那樸素而高雅的書房裡，經常可以聽到他們對學術上不同觀點的爭論。有時爭得面紅耳赤，但都有很充足精深的論據。我在旁靜聽，極受教益。也常有某一雕飾在敦煌某窟或雲崗某窟、某一詩句出於何人之作等的爭論而評比記憶力，等到查出正確結論，都一笑而罷。這些都使我感到多麼像李清照和趙明誠家庭生活中的文化情趣。」

  總而言之，林徽因與梁思成的日常生活與我們常人無異，而唯一讓人感到羨慕的是二人能夠在事業上互相扶持，朝著共同的目標前進，這無疑對二人的感情提升有所幫助。據張清平在《林徽因傳》中介紹，當年梁思成是因為林徽因喜歡建築學而學建築的。建築學於他們而言，是共同的事業，也是情感溝通的基礎。

  奈何自古紅顏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在林徽因人生的後半段，她的身體逐漸被重疾侵蝕，最終以柔弱的姿態離世而去。自此以後，世間再無林徽因，她的一切都被載入史冊，還有那些關愛她的親朋心中。

  後來，梁思成與學生林洙相伴，她沒有林徽因的美貌，亦無林徽因的才情，但她卻有著與林徽因一樣的夙願：擇一君子伴終生。林洙曾經如此讚美過林徽因，她說：「她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最有氣質的女人。風華絕代，才華過人。」也許她自知無論怎樣也無法成為另一個林徽因，她只願當一名平凡賢惠的妻子，在林徽因離世後安然伴隨梁思成度過餘生。

  其實，梁思成的一生亦實屬不易，他與如此清雅的女子作伴，難免有無所適從之時，而林洙雖然與他年齡殊異，卻對他百依百順，用情至深。也許每一段愛情都有各自的好與壞，至於林徽因與林洙二人誰更適合梁思成，後人眾說紛紜，但無論如何，林徽因始終與他度過了最光輝與迷茫的時光，不管是戰亂逃亡還是意氣風發，林徽因一直相伴在旁，等待著新的希望。

  如今一切早已化作雲煙，關於梁思成一生遇到的兩個女人，一個舉世無雙，一個平淡無奇，究竟哪一個方才是最美好的愛情？答案我想也不必深究：究竟是緣是債，是苦是甜，是喜是悲，旁人不得而知，但無論怎樣，對於當事人而言，緣深之時便是春日好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