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
2024-10-11 02:16:18
作者: (澳)凱特·莫頓
黑暗,沉寂,朦朧的身影。這裡不是倫敦,這裡不是格羅夫納廣場十七號。漢娜消失了,至少在目前。
「歡迎回家。」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冒出來,有人傾身向我。
我眨眨眼,然後再次慢慢地眨眼。
我認得這個聲音。是西爾維婭,我突然覺得老邁,疲憊。
「你睡了好久,你嚇死我們了。你感覺怎樣?」
地點不對。遭到遺棄。時空錯置。
「你想喝杯水嗎?」
我一定點了頭,因為一根吸管被塞進我嘴裡。我吸了一口,熟悉的溫水。
本章節來源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悲傷。不,並非不可思議。我很悲傷,因為局勢扭轉,而我知道即將發生的事。
今天又是禮拜六,春季展覽會後過了一周了。我是說,自從我的插曲發生後——大家現在都已經知道這件事。我在我的房間裡,躺在床上。窗簾大開,陽光在遙遠的石楠荒原上閃爍不已。現在是早晨,鳥兒高鳴。我在等一位訪客。西爾維婭為我打理一切。我像洋娃娃般被一堆枕頭撐在床上坐好。她將床單折得很整齊,前面反折一段下來,塞在我手的下面。她決心要讓我看起來很體面。上帝保佑她,她甚至幫我梳頭。
傳來一聲敲門聲。
烏蘇拉從門口探出頭來,看到我醒著,綻放一抹微笑。她今天將頭髮整個往後梳,露出臉蛋。
她走到床旁邊,低著頭看我。那雙大大的深色眼眸,屬於油畫的眼眸。
「你好嗎?」她問。大家都這麼問。
「好多了。謝謝你來看我。」
她迅速搖搖頭;別客氣,她的態度如此說:「我應該早點來的。我直到昨天打電話時才知道這件事。」
「好在你不知道。我累壞了,事後我女兒就跑來了,她嚇壞了。」
「我知道,我剛在大廳碰見她。」她心照不宣地微笑,「她叫我不要太刺激你。」
「但願不會!」
她坐在我枕頭附近的椅子上,將肩包放在旁邊的地板上。
「電影,」我說,「電影的進度如何?」
「幾乎快完成了,我們已經完成最後剪接,後制錄音和電影配樂也快好了。」
「電影配樂,」我說。他們當然得有電影配樂,悲劇都該有音樂陪襯,「什麼樣的音樂?」
「我們用了幾首二十年代的歌,」她說,「主要是舞曲,還有一些鋼琴演奏。悲傷、美麗和浪漫的鋼琴曲。多莉·艾莫絲風格。」
我看起來一定是一臉茫然,因為她繼續說下去,提到我熟悉的音樂家。
「用了些德彪西,還有普羅科菲耶夫。」
「蕭邦呢?」
她抬高眉毛:「蕭邦?沒有。我們該用蕭邦嗎?」她的臉垮了下來,「你不會現在才告訴我,姊妹中有一個是蕭邦迷吧?」
「不,」我說,「她們的哥哥戴維喜歡彈蕭邦。」
「哦,感謝老天。他不是個主要角色。他死得太早,無法影響後來的事。」
這個觀點似是而非,但我沒有和她爭辯。
「整體看起來怎樣?」我說,「它是部好電影嗎?」
她咬著嘴唇,吐口大氣:「我想是如此,我希望如此。我恐怕已經失去整體觀感。」
「拍得如你想像嗎?」
她思索這點:「是,也不是。解釋起來太困難。」她再度吁口氣,「在我開始拍攝前,一切都在我的腦海里,它擁有無限的潛力。但現在拍成電影了,感覺反而受到許多限制。」
「我猜大部分的電影都是這樣的。」
她點點頭:「我覺得責任重大,我是指對他們的故事。我希望它完美無缺。」
「沒有事能完美無缺。」
「的確。」她微笑,「有時候,我擔心不該由我來訴說他們的故事。萬一我搞錯了呢?我到底知道什麼?」
「利頓·斯特雷奇說,無知是成為歷史學家的第一個條件。」
她皺起眉頭。
「無知才能澄清一切,」我說,「它會平靜、完美地做出取捨。」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加入太多事實反而講不出好故事?」
「類似如此。」
「但事實才是最重要的事吧?尤其是在傳記電影裡。」
「什麼是事實?」我問,如果我有力氣的話,我會聳聳肩膀。
「真正發生過的事。」她看著我,仿佛覺得我瘋了,「你知道這點,你花了好幾年在挖掘過去,尋找事實。」
「的確是如此。但我不確定我是否找到了它。」我滑下枕頭。烏蘇拉注意到這點,輕輕拉起我上臂,將我身體抬高。在她對這些詞義做更多的辯論前,我繼續說,「我年輕時,」我說,「想當偵探。」
「真的?一個警探嗎?是什麼改變了你的主意?」
「警察讓我緊張。」
她咧嘴而笑:「那的確是個問題。」
「因此,我變成一位考古學家。你仔細思考的話,他們其實相當類似。」
「除了受害者死得比較久以外。」
「是的,」我說,「最先給我這個點子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或說,她的一個角色。那個角色對波洛偵探說:『你會成為很棒的考古學家,波洛先生。你有重新創造過去的天賦。』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讀到這一段。我那時已經不再讀推理小說,但一位護士有這本小說,而舊嗜好是很難改掉的。」
烏蘇拉微笑起來,突然說:「哦!這倒提醒了我。我帶了東西來。」她的手伸進肩包,拿出一個長方形小盒子。
那看起來像是一本書,但它嘎嘎作響。「這是錄音帶,」她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她有點困窘地聳聳肩,「但我不知道你已經不讀推理小說了。」
「別在意。那只是暫時的,我以為這樣子就可以擺脫我年輕時候的自己。戰爭一結束,我馬上重拾起推理小說。」
她指著我床邊小桌上的錄音機:「我走前,把帶子放進去好嗎?」
「好的,」我說,「麻煩你。」
她撕開塑料包裝,拿出第一個帶子,打開我的錄音機:「裡面已經有一卷帶子了。」她將帶子拿給我看,那是我正在錄給馬可斯的帶子,「這是要錄給你孫子的帶子嗎?」
我點點頭:「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將它放在桌上就好。我稍後會用到它。」我一定會的。我感覺到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決心要在死神來臨前錄完。
「你有他的消息嗎?」她問。
「還沒有。」
「你會有的,」她堅定地說,「我確定。」
我沒那麼有把握,但我仍然點點頭,她的信念很堅定。
烏蘇拉將克里斯蒂的帶子放好,把錄音機放回桌上:「好了。」她將肩包放在肩膀上。她要走了。
她轉身時,我緊緊抓住她的手,好平滑的手。「我想請你幫個忙,」我說,「趁露絲回來前……」
「當然,沒問題。」她聽出我聲音中的急迫,一臉好奇,「什麼事?」
「里弗頓莊園。我想看看里弗頓莊園。我希望你帶我去。」
她抿緊嘴唇,皺起眉頭。我讓她進退兩難。
「拜託你。」
「我不確定,格蕾絲。露絲會怎麼說?」
「她會拒絕,所以我才請你幫忙。」
她望向牆壁。我讓她心神不寧:「也許我可以拿一些電影片段來給你看?我會將它錄成錄像帶……」
「不,」我堅定地說,「我要回去。」她仍然不敢看我,「馬上,我得馬上回去。」
她的眼神與我的交匯,在她點頭前,我就知道她會答應了。
我點點頭,謝謝她,然後我指著烏蘇拉的錄音帶:「你知道,我見過她一次。阿加莎·克里斯蒂。」
那是一九二二年年底,泰迪和漢娜在十七號舉辦晚宴。泰迪和他父親與阿奇博爾德·克里斯蒂有些生意往來,有關阿奇博爾德想要投資的一件發明。
他們在那個年代的早期常常舉辦宴會,但我因為數個理由特別記得那場晚宴。一個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出席。她當時雖然只出版了一本書,《斯泰爾斯莊園奇案》,但在我的想像中,波洛已經取代了福爾摩斯。
埃米琳也在那兒。她來倫敦已經一個月了。她已滿十八歲,在十七日舉辦了她的初出社交界宴會。不像漢娜,沒有人急著要幫她找丈夫。自從那場裡弗頓莊園舞會以來,只過了四年,但時代改變了。女孩子們也改變了。她們追求自我解放,拋開束腰,結果只是陷入「節食計劃」的暴虐統治。她們一個勁兒地追求纖細的長腿,豐滿的胸部,以及柔順的髮絲。她們不再掩著手悄悄低語,或躲在害羞的眼神後面。她們和男孩子一起開玩笑、喝酒、抽菸、咒罵。腰圍變粗,流行布料變薄,道德更為低落。
也許這些就是那個晚宴談話內容如此特殊的原因,或者,是因為席上有克里斯蒂太太在場。更別提,大家激烈地討論著最近報紙上聳動的新聞,這讓我印象深刻。
「他們兩個都會被吊死,」泰迪開心地說,「伊迪斯·湯普森和弗雷迪·拜瓦特。就像那個謀殺了他妻子的傢伙一樣。今年年初在韋爾斯。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是軍人,不是嗎,上校?」
「赫伯特·勞賽少校。」克里斯蒂上校說。
埃米琳誇張地全身發抖:「難以想像有人會謀殺自己的妻子,某個你應該深愛的人。」
「大部分的謀殺案都發生在情侶或夫婦之間。」克里斯蒂太太簡短有力地說。
「整體說來,人們變得更傾向於暴力,」泰迪邊說邊點燃一根雪茄,「只要看報紙就知道了。儘管政府禁止手槍買賣。」
「這裡是英國,勒克斯特先生,」克里斯蒂上校說,「捕獵狐狸的故鄉。想要拿到槍並不難。」
「我有個朋友身上隨時帶著手槍。」埃米琳毫不在意地說。
「你沒有,」漢娜搖搖頭,看著克里斯蒂太太,「恐怕,我妹妹看了太多美國電影。」
「是真的,」埃米琳堅持,「我常在一起的這個傢伙——在這裡不要提他的名字——他說,那像買包香菸一樣容易。他隨時可以幫我買。」
「我敢打賭是哈里·賓利。」泰迪說。
「哈里?」埃米琳黑睫毛環繞的眼睛大睜,不斷眨巴著,「哈里連只小蒼蠅都不忍心傷害!他的哥哥湯姆還比較有可能。」
「你認識太多不該認識的人,」泰迪說,「難道需要我提醒你手槍不合法,而且很危險嗎?」
埃米琳聳聳肩:「我從小就會射擊。我們家族裡所有的女人都會用槍。如果我們不會用槍,祖母會和我們斷絕關係。你問漢娜就知道了,她有年試圖找藉口不去打獵,她告訴祖母,她認為殺害沒有反抗能力的動物是錯誤的行徑。祖母訓了你一頓,不是嗎,漢娜?」
漢娜抬高眉毛,啜飲一小口紅酒,埃米琳繼續說,「她說,『荒謬之至!你是個哈特福德家族的人,天生就會射擊』。」
「也許吧,」泰迪說,「但這個屋子裡不准有槍。若我的選民發現我擁有非法槍枝,我可以想像會有什麼後果!」
埃米琳翻了個白眼。漢娜說:「你是指你未來的選民。」
「別緊張,泰迪,」埃米琳說,「你不必擔心槍枝的事。你這麼擔心,心臟病會發作的。我沒有說過我要買手槍。我只是在說,現在的女孩得非常小心,到處都有丈夫謀殺妻子,妻子謀殺丈夫的新聞。你同意嗎,克里斯蒂太太?」
阿加莎·克里斯蒂一直饒有興趣地看著大家交談。「我恐怕不太在乎槍枝,」她說,「我比較喜歡毒藥。」
「那一定讓你很不安,阿奇,」泰迪說,顯示罕見的幽默感,「擁有一位喜歡用毒藥的妻子?」
阿奇博爾德·克里斯蒂微微一笑:「不過是一個令我妻子開心的小嗜好。」
夫婦倆越過桌子對看一眼。
「不比你那下流的小嗜好令你開心的程度,」克里斯蒂太太說,「而且沒那麼離不開。」
那天深夜,在克里斯蒂夫婦離開後,我從床下拿出《斯泰爾斯莊園奇案》。那是阿爾弗雷德送的禮物,我專注地重新閱讀他的留言,以至沒聽到電話聲響起。伯伊先生接聽了電話,將它轉接到樓上給漢娜。我想都沒有多想。直到伯伊先生來敲我的門,告訴我,夫人要見我時,我才開始擔心。
漢娜仍然穿著那件灰色絲質禮服,整個人像液體般。她的金髮成大波浪掛在她臉旁,頭戴一條鑽石頭飾。她原本背對著我,我一進門時,她立即轉身。
「夫人?」
「請坐下。」她領著我坐到沙發上,看著我,藍色眼眸里滿是關切。
「夫人?」
「剛剛你阿姨打電話過來。」
我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很遺憾,格蕾絲。」她溫柔地搖著頭,「你的母親摔了一跤,醫生束手無策。」
漢娜替我安排回番紅花公園的車。隔天下午,車子從車庫開來,我坐進后座。她非常體貼,我沒預期到會有這樣的待遇,我原本都準備好要搭火車了。漢娜說,別荒謬了,她很遺憾泰迪即將舉辦一個顧客晚宴,要不然她會親自陪我回去。
當司機從一條街道轉進另一條街道時,我默默凝視著窗外,倫敦變得較為寒酸,雜亂無章且破舊不堪,最後消失在我們身後。鄉野的風光迅速掠過,愈往東走,天氣變得愈為寒冷。雨雪啪啪拍打在車窗上,景色一片模糊;冬天讓活力蓬勃的世界衰頹不振。牧草地沾滿了雪,與淡紫色的天空接壤,景色逐漸轉成埃塞克斯的古老原始森林,眼前是一片灰棕色和青綠色。
我們離開主幹道,循著往番紅花公園的路徑前進,穿越冷冽和遺世獨立的沼澤。銀色蘆葦在冰凍的河水中顫抖,三花水楊梅攀爬住赤裸的大樹,形成蕾絲般的圖案。我數著我們的轉彎處,為了某些我不清楚的理由,屏住呼吸,在我們經過里弗頓莊園的路口後,鬆了一口大氣。司機繼續開進村莊裡,在市場街的灰石別墅前停車。它仍如往常般,靜坐在兩個相似的姊妹之間。司機為我開門,將我的行李放在潮濕的人行道上。
「一切妥當了。」他說。
我向他道謝,他點點頭。
「我五天後會來接你,」他說,「夫人這麼交代的。」
我看著汽車消失在道路盡頭,轉進番紅花路,我突然想把他叫回來,哀求他不要放我單獨在這兒,但太遲了。我站在陰暗的薄暮中,抬頭看著我在人生的頭十四年所住過的房子,母親生活和死去的房子。但我毫無感覺。
自從漢娜告訴我這個噩耗後,我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在回到番紅花公園的一路上,我試圖回想過去。我母親,我的過去,我自己。童年記憶都消失到哪兒去了?
街燈亮了起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團模糊的黃色燈暈,雨雪再度飄下。我的雙頰已經凍僵,我看到檯燈的燈光,在想像中感覺到它的溫熱。
我拿起行李,找出鑰匙,正要爬上階梯時,門「砰」地打開。我的蒂阿姨,母親的妹妹,站在門口。她手裡提著一盞燈,臉籠罩在陰影中,看起來老邁而扭曲。「你來了,」她說,「進來。」
她先帶我到客廳。她說,她睡我的床,所以我得睡沙發。我將行李放在牆邊,不知為何,她氣鼓鼓的。
「我晚餐煮了湯。也許不像你在倫敦的豪宅那裡吃得那麼豪華,但對我這種人來說已經是夠豐富的了。」
「湯就夠了。」我說。
我們靜靜地坐在母親的桌子旁吃飯。阿姨坐在主位,後面有溫暖的爐火,我則坐在母親靠窗的座位。雨雪現在已經變成大雪,啪嗒啪嗒打在玻璃窗上。室內唯一的聲音是我們湯匙的刮取聲,還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我想你一定想看看你的母親。」吃完飯後,阿姨說。
母親躺在床上,棕色頭髮散開,披在枕頭上。我習慣看見母親將頭髮挽起來;她的頭髮很長,比我的還要細。有人——是阿姨嗎?——將一條薄毛毯拉到她的下巴,因此她看起來像在熟睡。她比我記憶中還要來得灰暗、老邁、消瘦。我看不清她的身體輪廓。我幾乎可以想像她沒有身軀,正在一塊一塊地分解。
我們下樓,阿姨泡了茶。我們在客廳里喝茶,幾乎沒有說話。之後,我喃喃說些旅途疲憊的客套話,開始鋪沙發。我將阿姨留給我的床單和毛毯鋪好,但我伸手找母親的坐墊時,卻找不到。阿姨在旁邊盯著我。
「如果你要找坐墊的話,」她說,「我已經把它扔掉了。它又髒又破,我在底部看到一個大洞。虧她還是個裁縫師!」她發出輕蔑的嘖嘖聲,「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把我送來的錢花哪兒去了!」
她離開客廳,上床睡覺,就睡在她死去姐姐的隔壁房間內。我頭上的地板嘎吱出聲,彈簧床嘆息,然後沉寂下來。
我躺在黑暗中輾轉難眠。我想像,阿姨以批判的眼光看待母親的遺物。母親在猝不及防中被抓到,來不及準備,無法展示她最好的一面。我應該是最早趕回來的人,我應該安排一切,讓母親看起來體面。我暗自啜泣起來。
我們將她埋葬在靠近展覽場地的墓園。我們這群人人數不多,但都很體面。有從村莊來的羅格斯太太、母親縫補衣服店的女店主,還有阿瑟醫生。那天天氣灰濛,就像這類日子該有的天氣。雨雪暫時止歇,但空氣寒冷。牧師快速地讀著聖經,一隻眼睛觀察著天際——我分辨不出他是在觀望上帝,還是天氣。他提到責任和承諾,以及它們為人生旅程所指引的方向。
我無法記得細節,因為我的思緒到處徘徊。我仍然試圖想起我小時候的母親。真有趣。現在我老了,記憶卻常常不請自來:母親教我怎麼清理窗戶,才不會讓玻璃有污漬;母親將聖誕節的火腿煮沸,頭髮因蒸汽而變得平直;母親對羅格斯太太口中的某些羅格斯先生的事歪扭著臉。但那時我卻想不起來這些細節。我只能看見她昨晚陰鬱、沮喪的臉。
冰冷的風狂撲向我,將我的裙子拍打到穿著絲襪的腿上。我抬頭看著愈來愈陰暗的天空,注意到山丘上有個人站在老橡樹旁。那是位紳士,我看得很清楚。他穿著黑色長外套,戴著閃閃發亮的硬挺帽子。拿著一根拐杖,或者,那是把緊緊收好的雨傘。一開始,我沒有多想,以為他是前來拜訪其他墳墓的哀悼者。我當時沒有想到,一位紳士應該有自己的莊園和家族墓地,怎麼會來一般人用的城鎮墓地悼念,這不是很奇怪嗎?
牧師在母親的棺材上撒上第一把塵土時,我再度抬頭瞥向那棵樹。那位紳士仍然在那兒。我恍然大悟,他在觀看我們。冬雪開始飄下,那個男人抬頭望天,他的臉沐浴在光線中。
那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他改變了很多,像童話故事裡被詛咒的人,他突然變得很蒼老。
牧師急急忙忙地結束,殯葬業者下令說,墳墓必須快點埋好,因為天氣不佳。
阿姨走到我身邊。她說:「他膽子不小。」剛開始,我以為她在說殯葬業者,或是牧師。但我循著她的眼光望去時,發現她瞪著弗雷德里克先生。我納悶,她怎麼知道他的身份。我想,母親在阿姨來拜訪時,可能曾經指出他來,跟她提過。「他膽子不小,竟敢露面。」她搖搖頭,抿緊嘴唇。
她的話讓我一頭霧水,但我轉身想問她,她是什麼意思時,她已經走開,正對著牧師微笑,感謝他體貼周到的服務。我想,她認為母親健康狀況不佳都要怪哈特福德家族,但這個指控很不公平。母親的確在多年的服務中罹患背痛的毛病,但使她離開工作的原因是關節炎和懷孕。
瞬間,所有有關我阿姨的念頭消失殆盡。牧師身旁站著阿爾弗雷德,他手裡還拿著黑帽子。
他的眼神越過墳墓,舉起手向我招呼。
我遲疑著,幾乎是抽搐地點點頭,牙齒打著寒戰。
他開始朝我走過來。我緊盯著他,仿佛一轉頭,他就會消失。他走到我身旁:「你還好嗎?」
我再次點點頭。那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在我內心,詞語形成漩渦,旋轉得太快,不讓我抓到。我好幾個禮拜等待他的回信;好幾個禮拜心痛、困惑、沮喪;好幾個禮拜清醒地躺在床上,在腦海中想像著盡釋前嫌和重修舊好的場景。現在,終於……
「你沒事吧?」他口氣僵硬地問,一隻手試探性地伸向我的手,但在稍微考慮了一下後,將手縮回帽子邊緣。
「沒事,」我總算擠出話來,沒有被他碰到的手似乎變得沉重,「謝謝你來。」
「我當然會來。」
「你不必麻煩的。」
「一點也不麻煩,格蕾絲。」他的手指撫摸著帽檐。
這些詞孤獨地飄浮在我們之間。我的名字在他的雙唇上顯得熟悉但又短暫易變。我讓我的注意力飄到母親的墳墓上,看著殯葬業者快速地工作。阿爾弗雷德循著我的眼光望去。
「很難過你媽媽走了。」他說。
「我知道,」我連忙說,「我知道你很難過。」
「她很努力工作。」
「對。」我說。
「我上禮拜才見過她……」
我看著他:「是嗎?」
「漢密爾頓先生叫我帶一些煤炭給她。」
「是嗎,阿爾弗雷德?」我滿懷感激地說。
「那晚很冷,我不想讓你媽媽感冒。」
我心中充滿感激;我的內疚一直啃噬著我,我很怕母親的過世是因為疏於照顧。
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手腕。蒂阿姨站在我身邊。「全都結束了,」她說,「告別儀式也非常順利。她應該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
阿爾弗雷德看著我們。
「阿爾弗雷德,」我說,「這是我阿姨蒂,我母親的妹妹。」
阿姨與他四目相接時眯起眼睛,毫無來由地懷疑別人是她的天性。「人看起來不錯,」她轉身向我,「過來,小姐,」她戴好帽子,拉緊圍巾,「房東明天一大早就要過來,房子必須整理得一塵不染。」
我瞥瞥阿爾弗雷德,詛咒我們之間仍然屹立的銅牆鐵壁。「嗯,」我說,「我想我最好……」
「事實上,」阿爾弗雷德連忙說,「我原本希望……那個,湯森太太說,你也許會想回宅邸喝杯茶?」
滿臉怒容的阿姨回了一句:「她回去喝茶做什麼?」
阿爾弗雷德瞥了她一眼,聳聳肩,站定腳丫,前後搖晃身子又回過來看著我:「回來看看其他僕人。閒聊一下。看在以前的份上?」
「我覺得沒什麼必要。」我阿姨說。
「好,」我終於開口了,堅定地說,「我要去。」
「很好。」阿爾弗雷德鬆了口氣。
「好吧,」我阿姨說,「隨便你。反正我不介意。」她吸吸鼻子,「但別去太久。可別想把所有的擦洗工作都推給我。」
阿爾弗雷德和我並肩走過村莊,輕柔的雪花紛紛飄浮在微風中。我們安靜地走了一會兒。潮濕的路面吞噬了腳步聲,顧客進出商店門時鈴聲響起,偶爾有幾輛汽車咻咻地飛掠過巷子。
我們走近橋時,開始談起母親的事。我告訴他,那天我的紐扣被皮包鉤住所造成的騷動;很久以前我們去看過木偶戲;還有我曾經差點被遺棄在育嬰堂的事。
阿爾弗雷德點點頭:「如果你要問我的看法的話,我覺得你媽媽很勇敢。女人自力更生很不容易。」
「她不厭其煩地告訴我那點。」我說,語氣中不免帶著一份苦澀。
「你爸爸很不應該,」我們走過母親街,村莊變成田野時,他說,「那樣子離開她。」
剛開始,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的什麼?」
「你父親。可惜他們得分開。」
我儘量克制自己,但我的聲音仍然顫抖:「你知道我父親的事嗎?」
他不假思索地聳聳肩:「只有你媽媽告訴我的部分。她說,她當時很年輕,她很愛他,但最後他們不可能結婚。那和他的家族,還有承諾有關。她沒有講得很清楚。」
「她什麼時候告訴你的?」我的聲音像飄浮的雪花般纖細。
「告訴我什麼?」
「我的父親。」我在圍巾中顫抖,於是將它緊緊拉好,裹住肩膀。
「我最近常去看她,」他說,「你去倫敦了,她孑然一身。所以我偶爾會去陪陪她,我們常聊東聊西的。」
「她還告訴你其他事了嗎?」這可能嗎,在對我保守了一輩子的秘密後,母親最後竟然這般輕易地傾吐心聲?
「沒有,她說得不多。對你父親的事,她就只說了這些。老實講,大部分時候是我在說話;她是個比較喜歡靜靜傾聽的人,你不覺得嗎?」
我不確定我該想些什麼。這一整天讓我極為心神不寧。母親下葬,阿爾弗雷德意外來臨,得知他和母親最近常見面,還聊了我父親的事。那是在我甚至能詢問前,就對我關閉的話題。當我們進入里弗頓莊園的大門時,我走得飛快,似乎這樣就可以甩開今天的陰霾。我歡欣地迎接漫長昏暗的車道里那股繚繞不去的濕氣。我對著似乎殘酷拖著我前進的不知名的力量投降。
我聽到阿爾弗雷德在我身後快步趕上來,小樹枝在他腳下噼啪斷裂。
「我本來要回你信。」他快步走到我身旁,「我試過好幾次。」
「你為什麼不寫?」我邊說邊走著。
「我找不到正確的字眼。你知道我的腦袋。自從戰後……」他舉高一隻手,輕敲額頭。「我似乎就是沒辦法再做某些事,不像以前一樣。讀寫就是其中之一。」他快步跟上我,「而且,」他氣喘吁吁地說,「有些事情我只能當面說。」
冷冽的空氣碰觸到我雙頰。我放慢腳步。「你為什麼沒有等我?」我溫柔地說,「我是指要去看戲的那天?」
「我等了,格蕾絲。」
「但我回去時——那時才五點。」
他嘆口氣:「我在四點五十分離開。我們錯過了。」他搖搖頭,「我原本會等久一點,格蕾絲,但提碧特太太說,你一定是忘記了。你出去辦事,好幾個小時後才會回來。」
「但那不是真的!」
「她為何要撒謊呢?」阿爾弗雷德大惑不解地問。
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然後讓肩膀自然垂下:「她就是那個樣子。」
我們已經抵達車道盡頭。巨大而陰暗的里弗頓莊園佇立在山脊上,傍晚的暗淡光線開始包圍它。我們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呆站了一會兒,然後經過噴泉,繞過一段路,朝僕人入口的方向邁進。
「我跑去追你。」我們走進玫瑰花園時,我說。
「不會吧,」他看著我,「真的?」
我點點頭:「我在戲院等了很久。我以為我會見到你。」
「哦,格蕾絲,」阿爾弗雷德停在階梯底端說,「我很抱歉。」
我也停下來。
「我不該聽那個提碧特太太的話。」他說。
「你又不知道她的為人。」
「但我應該信任你,相信你一定會回來。我只是……」他瞥瞥緊閉的僕人大門,抿緊嘴唇,吐口大氣。「我那天在想某件事,格蕾絲,某件我想親自跟你講的重要大事。我想問你,我那天很緊張。」他搖搖頭,「當我以為你放我鴿子時,我沮喪到無法承受。我一刻也不能忍受,必須馬上離開那個房子。我轉進第一條街道後,一直往前走。」
「但露西……」我平靜地說,眼睛看著我戴手套的手指。看著雪花在碰觸到手套時消失無蹤,「露西·史塔林……」
他嘆口氣,眼神越過我的肩膀,「我帶露西·史塔林去看戲是想讓你吃醋,格蕾絲。我承認這點。」他搖搖頭,「我知道,我這樣子做很不公平:對你不公平,對露西也不公平。」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指,默默抬高我的下巴,我們四目相接,「我很失望,才會那樣做,格蕾絲。那天,在我從番紅花公園往倫敦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像看見你的場景,一直練習我們見面後我要說的話。」
他淡褐色的眼睛熱切地盯著我,下巴緊張地抽動。
「你原本要說什麼?」我問。
他緊張地微笑。
此時傳來鉸鏈的咔嗒聲,僕人大廳的門「砰」地打開。湯森太太高大的骨架背對著光線,肥胖的雙頰因坐在爐火旁而通紅。
「我就知道!」她咯咯笑道,「你們兩個站在外面的寒風中幹嗎?」她轉身對裡面的人說,「他們站在外面吹風!我不是告訴你們,他們來了嗎?」她將注意力轉回我們身上,「我對漢密爾頓先生說,『漢密爾頓先生,我聽到外面有說話聲。』他說,『那不過是你的想像,湯森太太,能在裡面取暖時,他們站在外面的冷風中幹什麼?』我說,『我怎麼知道,漢密爾頓先生,但除非我的耳朵聽錯了,他們準是在外面沒錯。』我是對的。」她對著裡面大叫,「我是對的,漢密爾頓先生。」她揮著手臂示意我們進門,「嗯,快點進來,你們兩個在外面吹風會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