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暗深處

2024-10-11 02:16:14 作者: (澳)凱特·莫頓

  那是個嚴寒的冬天,我正在狂奔。我可以感覺到血管裹挾著濃稠溫暖的血液快速地在冰冷的臉下跳動。寒冷的空氣使我顴骨的皮膚緊繃,仿佛皮膚縮得比頰骨還小,被掛在架子上極力伸展。南希會說這是極度緊張。

  我緊握著那封信。信封很小,寄送人的拇指按到一些墨水,在上面形成一小塊污漬。它才剛剛寫好。

  那是來自一個偵探的信,一位真正的偵探。他在薩里街有家偵探社,門邊坐了一位秘書,他的桌上有台打字機。我奉派去親自領取那封信,因為它——如果運氣好的話——包含了過於聳動的內容,不能冒險用皇家郵局寄送,或打電話聯絡。我們希望這封信能告訴我們埃米琳的下落,她失蹤了。這件事極可能變成醜聞,而我是少數能被信任的人之一。

  

  里弗頓莊園在三天前打電話過來。埃米琳那個周末和家族朋友去牛津郡的莊園度假。當他們去鎮上的教堂時,她偷偷溜走,有輛車在等她。她先前都計劃好了,謠傳有個男人涉入。

  我很高興能拿到這封信,我知道找到埃米琳這事有多重要,但我還為別的事感到興奮,我今晚要和阿爾弗雷德見面。這是自久遠前那個濃霧瀰漫的傍晚之後,我們再度見面。他給我露西·史塔林的地址,告訴我他在乎我,然後晚上送我回住處。自那之後,我們信件往返頻繁,信賴和愛意與日俱增,現在我們終於又要再次見面。一個合乎禮數的真正約會。阿爾弗雷德要來倫敦。他存了些薪水,買了兩張《埃達公主》的票。那是一出輕歌劇。那將會是我第一次觀賞歌劇。我替漢娜跑腿時,或放假的下午沿著乾草市場街散步時,曾看到歌劇的GG,但我從來沒去看過。

  那是我的秘密。我沒有告訴漢娜,她要憂心的事已經太多了,我也沒有告訴十七號的其他僕人。提碧特太太待人很嚴苛,為微不足道的事由諷刺別人,或從中攫取殘酷的樂趣。有次,提碧特太太看到我在讀一封信(感謝老天,那是湯森太太的信,而非阿爾弗雷德!),她竟然堅持要看。她說,她的責任是確保手下(手下!)舉止合宜,不會捲入不恰當的關係中。老爺絕不會允許這類事情發生。

  從某方面來說,她是對的。泰迪最近在僕人的事務上變得很嚴格。他工作不順利,儘管他天生脾氣很好,但面臨壓力時,似乎連最溫和的人都會變得脾氣暴躁。他成天煩惱細菌和衛生問題,分發漱口水給僕人,堅持要我們使用它,這是他從他父親那邊採納的習慣之一。

  因此,其他僕人不能知道埃米琳的事。一定會有人告密,為爭寵而通知老爺。

  抵達十七號時,我從僕人的樓梯進門,儘快通過,免得引發提碧特太太的疑心。

  漢娜在她的臥室等我。她臉色蒼白,自從上個禮拜她接到漢密爾頓先生的電話後,她的臉就失去血色。我將信遞給她,她立即將它撕開,開始讀。她很快舒了一口氣:「他們找到她了,」她沒有抬頭,「感謝老天,她沒事。」

  她繼續讀,深呼吸,搖著頭。「哦,埃米琳,」她聲音微弱,「埃米琳。」

  她讀完後,將信丟在身旁,看著我。她抿緊嘴唇,對自己點點頭:「我們必須馬上去接她,不然就太遲了。」她激動不安地將信紙迅速塞進信封內。自從去拜訪過算命師後,她最近一直是這個樣子,緊張又心事重重。

  「現在嗎,夫人?」

  「馬上出發。已經過了三天了。」

  「要叫司機把車開過來嗎?」

  「不,」漢娜馬上說,「不行。我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她指泰迪和他的家人,「我自己會開車。」

  「夫人?」

  「別那麼驚訝,格蕾絲。我的父親開汽車工廠,開車很簡單。」

  「我該替你拿手套和圍巾過來嗎,夫人?」

  她點點頭:「你自己的也要拿。」

  「我的,夫人?」

  「你會跟來吧,對不對?」漢娜睜大眼睛,「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救她回來的機會比較大。」

  我們。那是最甜美的字眼之一。我當然會跟她去。她需要我的幫助。我想,稍後我還來得及和阿爾弗雷德會面。

  他是個製片家,一個法國人,年紀是她的兩倍。更糟糕的是,他已經結婚了。漢娜在開車時告訴我這些。我們要去他在倫敦北部的製片室,那位偵探說那是埃米琳這幾天住的地方。

  當我們抵達信中的地址時,漢娜將車停下來,我們靜靜坐了一會兒,望向窗外。我們從來不曾來過倫敦的這一區。房子矮小狹窄,以暗色磚塊搭建而成。街道上有人在賭博。泰迪的勞斯萊斯在這裡特別顯眼。漢娜拿出偵探的信,再度確認地址。她轉身向我,抬高眉毛,點點頭。

  那幾乎稱不上是一幢房子。漢娜敲門,一個女人前來應門。她一頭金色捲髮,穿著骯髒的乳白色絲質睡袍。

  「早安,」漢娜說,「我是漢娜·勒克斯特。漢娜·勒克斯特太太。」

  女人改變站姿,一邊膝蓋從睡袍的前端露出來。她睜大眼睛:「當然,親愛的,」她的口音聽起來有點像黛博拉的得州朋友,「隨你怎麼說。你是來試鏡的嗎?」

  漢娜眨眨眼:「我來找我妹妹。埃米琳·哈特福德?」

  女人皺起眉頭。

  「她比我矮一點,」漢娜說,「金髮碧眼?」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女人。

  「哦,是的,我認得她,」女人將照片還給她,「那個寶貝不錯。」

  漢娜吁了一口氣,放鬆下來:「她在這裡嗎?她沒事吧?」

  「當然。」那女人說。

  「感謝老天,我想見她。」

  「抱歉,親愛的,我辦不到。寶貝正在拍片。」

  「拍片?」

  「她正在拍一個場景。一旦開始拍攝,菲利普不喜歡受到打攪。」那個女人又改變站姿,於是右邊的膝蓋取代左邊,從睡袍中露出來。她歪著頭:「你們想在裡面等嗎?」

  漢娜看著我。我聳聳肩,表示毫無辦法,於是我們跟著那個女人進入房子內。

  我們穿過走廊,走上樓梯,進入一個小房間,中央放了一張沒整理的雙人床。房間的窗簾都拉上了,所以沒有自然光。房內點亮了三盞檯燈,每個燈罩上都罩著紅色絲質圍巾。

  「哦,埃米琳……」漢娜說不出話來。

  「你想喝杯水嗎,夫人?」我問。

  她失神地點點頭:「好的……」

  我不想走下樓梯去找廚房。帶我們進門的女人此時消失無蹤,我不知道,那些緊閉的門後潛藏著什麼。但我無法可想,最後還是走下樓梯,在走廊那邊找到一間洗手間。梳妝檯上滿是梳子、化妝筆、粉底和假睫毛。我唯一找得到的杯子是只厚重的馬克杯,裡面很髒,有一大堆戒指。我試圖將它洗乾淨,但那些污漬怎麼洗也洗不掉。我只好空手而返:「抱歉,夫人……」

  她看著我,深吸一口氣:「格蕾絲,我不想嚇壞你。但埃米琳可能在跟人同居。」

  「是的,夫人,」我說,小心不露出我的恐懼,以免她驚慌起來,「似乎是如此。」

  門「砰」地打開,我們轉身望過去。埃米琳站在門口。我驚愕無比。她鬈曲的金髮整個梳到頭頂,幾綹髮絲掉落在雙頰旁,黑色的長睫毛使她的眼睛變得非常大。她的嘴唇塗上鮮紅的口紅,像樓下的那個女人一樣,她也套著絲質睡袍。她的裝扮給人長大的錯覺,但她看起來還是很年輕。我發現,那是她的臉、她的表情使然。她缺乏成人老練的偽裝:她看到我們時真的很震驚,她無法掩飾這點。「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問。

  「感謝老天。」漢娜說,嘆息著鬆了一大口氣,衝到埃米琳跟前。

  「你在這裡做什麼?」埃米琳又問了一遍。她現在已經鎮定下來,下垂的眼瞼遮蓋了睜大的眼睛,她的嘴唇原本張開成小o形,現在噘了起來。

  「我們來帶你回家,」漢娜說,「動作快點,把衣服穿好,我們馬上離開。」

  埃米琳抬高頭,慢慢走到梳妝檯前,坐在凳子上。她從皺巴巴的盒子裡拿出一根煙,噘著嘴叼住它,然後點燃。她在吐出一口煙後說:「我哪兒也不去。你不能強迫我。」

  漢娜抓住她的手臂,將她身子拉起來:「我能,我們要回家。」

  「我的家現在在這裡,」埃米琳掙脫她的手臂,「我是個女演員了,我會成為電影明星。菲利普說我有那份特質。」

  「他當然會這麼說,」漢娜陰鬱地說,「格蕾絲,收拾埃米琳的行李,我幫她穿衣服。」

  漢娜拉開埃米琳的睡袍,我們都倒抽一口氣。裡面是一件透明的內衣。透過黑色蕾絲,粉紅色的乳頭清晰可見。「埃米琳!」漢娜驚呼,我則馬上轉身收拾行李,「你到底在拍哪種電影?」

  「愛情故事。」埃米琳說,將睡袍再次於腰際拉緊,又抽了一口煙。

  漢娜的手掩在嘴巴上,她瞥向我,藍眼大睜,混合了驚駭、關切和憤怒。情況比我倆想像得還糟,我們都說不出話來。我拿出埃米琳的一件衣服,漢娜將它遞給埃米琳。「穿上衣服,」她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穿上衣服。」

  外面有些騷動,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門口:他個頭矮小,留著八字鬍,肥胖黝黑,態度傲慢。

  「菲利普。」埃米琳勝利地說,從漢娜手中掙脫。

  「這是怎麼回事?」他以濃厚的法國口音說,「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對著漢娜說,大步走到埃米琳身邊,一隻手占有似的放在她的手臂上。

  「我要帶她回家。」漢娜說。

  「你是誰?」菲利普的眼睛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漢娜。

  「她姐姐。」

  這似乎使他開心。他坐在床尾,將埃米琳拉過來坐在他身邊,猛盯著漢娜。「急什麼?」他說,「姐姐也許願意和寶貝一起拍片?」

  漢娜迅速倒抽一口氣,馬上恢復鎮定:「想都別想。我們現在就離開。」

  「我才不走。」埃米琳說。

  菲利普聳聳肩,只有法國人才會那樣聳肩:「看起來她不想走。」

  「她沒有選擇餘地,」漢娜說,又看著我,「打包好了嗎,格蕾絲?」

  「快好了,夫人。」

  那時菲利普才注意到我:「第三個姊妹?」他抬高一邊眉毛打量我,在他曖昧的眼神下,我感到局促不安,仿佛全身赤裸般不自在。

  埃米琳大笑:「哦,菲利普,別耍她。她是格蕾絲,漢娜的貼身女僕。」

  我雖然為他的錯誤感到受寵若驚,但當埃米琳使勁拉他的袖子,讓他轉開目光時,我還是鬆了一口氣。

  「告訴她,」埃米琳對菲利普說,「告訴她我們的事。」她對著漢娜微笑,臉上帶著十七歲女孩的天真熱誠,「我們私奔了。我們要結婚。」

  「你太太對這件事有何想法,先生?」漢娜說。

  「他沒有妻子,」埃米琳說,「目前還沒有。」

  「你該感到羞恥,先生,」漢娜顫抖著聲音說,「我妹妹只有十七歲。」

  菲利普的手臂像彈簧般瞬間彈離埃米琳的肩膀。

  「十七歲已經大到可以談戀愛,」埃米琳說,「我們會在我十八歲時結婚,不是嗎,菲利普?」

  菲利普微笑得非常不自然,在長褲上抹抹手,站起來。

  「不是嗎?」埃米琳抬高聲調說,「就像我們討論過的。告訴她。」

  漢娜將衣服丟到埃米琳的大腿上:「是的,先生,你應該好好告訴她。」

  一盞檯燈的燈光閃了一下,然後光線消失。菲利普聳聳肩:「我,啊……我……」

  「你給我住手,漢娜,」埃米琳聲音顫抖著說,「你會毀了一切。」

  「我要帶我妹妹回家,」漢娜說,「如果你要製造難題的話,我丈夫會讓你無法再拍任何電影;他在政治界和政府中都有朋友。我確定,他們會非常有興趣知道你到底在拍哪種電影。」

  在那之後,菲利普非常合作;他從浴室拿來埃米琳的私人物品,將它們放在她的行李內,一臉漠不關心。他將行李放進車內,埃米琳一直哭,跟他說她很愛他,哀求他告訴漢娜,他們會結婚。他非常安靜。最後,他看著漢娜,埃米琳的話使他驚惶失措,他也恐懼漢娜丈夫的勢力,他說:「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瘋了。她告訴我,她已經二十一歲。」

  回家的路上,埃米琳不斷哭泣,那些是憤怒的熱淚。我懷疑,當漢娜在告誡她責任和名譽的重要性,以及逃家不是解決之道時,她沒有聽進任何一句話。

  「他愛我,」埃米琳在漢娜訓完她後只說了這句話,「你為何要毀了一切?」

  「毀了一切?」漢娜說,「我救了你。你運氣很好,我們在你真正陷入大麻煩前,就找到你。他已經結婚了。他欺騙你,這樣你才肯為他拍那些下流的電影。」

  埃米琳死盯著漢娜,下唇顫抖:「你就是不能忍受我得到快樂,我陷入熱戀,美妙的事情終於發生在我身上。他很愛我。」

  漢娜沒有回答。我們抵達十七號,司機上前來停車。

  漢娜和埃米琳消失在屋內時,我趕忙走下僕人專用的樓梯。我沒有戴手錶,但我確定一定已經五點了。輕歌劇在五點半開演。我推開門,但等待我的人是提碧特太太,而非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呢?」我氣喘吁吁說。

  「他是個不錯的傢伙,」她說,黑痣下綻放一抹狡猾的微笑,「可惜他馬上就得離開。」

  我的心沉了下來,我看看掛鍾:「他離開多久了?」

  「哦,有一陣子了,」她說,轉身面向廚房,「呆呆坐在那裡,看著時間嘀嗒流走。我決定結束他的悲慘。」

  「結束他的悲慘?」

  「我告訴他,他在浪費時間。你又出門替夫人秘密辦事,誰都不知道你何時會回來。」

  我又開始狂奔。我快跑穿過攝政街,朝皮卡迪利大街方向前進。如果跑得快一點,我也許可以追上他。我走時,詛咒那個多管閒事的女巫婆,提碧特太太。她有什麼權利告訴阿爾弗雷德我不會回來?而且還跟他透露,我在替漢娜跑腿,更糟的是,今天我又放假!她好像知道怎麼在傷口上撒鹽。

  攝政街,再是皮卡迪利大街,噪音和人潮變得洶湧。沙奇和勞倫斯鐘錶指著五點半,那是結束營業的時間,而圓環交通阻塞:到處是行人和車流。紳士和生意人,女士和快遞男孩互相推擠,尋找安全的通路。我從公交車和一輛進退不得的計程車中間擠過,差點被載著粗麻布袋的馬車壓扁。

  我快速走下乾草市場街,跳過一根拐杖,戴著單片眼鏡的主人對我怒目而視。我靠近建築物,沿著人跡較為罕至的人行道前進,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抵達女王劇院。我靠在貼著節目單的石牆下,仔細看著那些大笑、皺眉、說話,或點頭的人一一經過,等著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孔。一個瘦巴巴的男人和一個更為纖細的女人衝上劇院階梯。他拿出兩張票,旋即進入院內。遠處的鐘聲報時——是大本鐘嗎?——現在是五點四十五分。阿爾弗雷德仍會來嗎?他是否已改變心意?或我來得太遲了,他已經在劇院裡坐好了?

  我大本鐘敲響六點整後,我又等了十五分鐘。自從那對打扮入時的男女進入後,就再沒有人進出劇院。我呆坐在階梯上。呼吸變得平穩,只好認命。我今晚是見不到阿爾弗雷德了。

  當一個清道夫對我露出淫蕩的笑容時,我知道我該離開了。我拉拉肩膀上的圍巾,拉直帽子,開始走回十七號。我會寫信給阿爾弗雷德,解釋發生的事。有關漢娜和提碧特太太,我甚至可能告訴他,有關埃米琳、菲利普,以及差點鬧出醜聞的全部真相。阿爾弗雷德深知剝削和封建社會的內幕,所以他一定會了解的,不是嗎?

  漢娜告訴泰迪埃米琳的事,他暴跳如雷。他說,發生在這個時間點真是太糟了;他和他父親正要合併布里格斯銀行。他們將成為倫敦最大的銀行之一,或說是全世界。如果這件醜事泄露出半點風聲,就會毀了他,毀了他們全體。

  漢娜點點頭,再次道歉,但提醒泰迪說,埃米琳年輕、天真,又容易受騙。她總會長大懂事的。

  泰迪嘀咕抱怨,他這些時日以來常嘀咕抱怨。他用手梳過最近逐漸轉灰的深色頭髮。他說,埃米琳沒有適當的家教,這就是問題所在,在偏僻鄉村長大的女孩註定會變得很野。

  漢娜提醒他,埃米琳和她在同一個地方長大,泰迪只是抬起一邊眉毛。

  他變得怒氣沖沖,沒有時間再討論這件事,他得去俱樂部。他叫漢娜寫下那位製片家的地址,又告訴她,以後不要對他隱瞞任何秘密。夫婦之間不該有秘密。

  隔天早上,我整理漢娜的梳妝檯時,發現有張字條上寫了我的名字。她留了那張字條給我,一定是在我為她梳妝打扮後放在那兒的。我打開字條,手指微微發抖。為什麼?讓我顫抖的不是害怕、恐懼或一般的情緒,而是期待、意外和興奮。

  打開時,我發現它寫的不是英文。紙張上是一連串小心翼翼寫成的曲線、直線和圓點。我瞪著它看,恍然了悟,那是速記。數年前,我在整理漢娜在里弗頓莊園的房間時,曾經看過這樣的書。她用我們的秘密語言留了張字條給我,但那卻是我看不懂的語言。

  一整天,我打掃和縫補時,都帶著那張字條。雖然我完成了工作,但我其實一直心不在焉。我的心思放在字條上,納悶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我該如何解開這個謎。我想尋找能幫助我解開密碼的書。漢娜從里弗頓莊園帶來過嗎?但我找不到這種書。

  幾天後,我在收拾茶具時,漢娜傾身靠近我說:「你收到我的字條了嗎?」

  我告訴她我收到了,但當她說「那是我們的秘密」並微笑時,我感到我的胃部緊繃。她有好一陣子沒露出笑容了。

  那時,我知道那張字條一定很重要,那是個秘密,她只能信任我。我必須向她坦承我看不懂,或找個方式解讀它。

  幾天後,我突然想到解決之道。我從床下拉出《福爾摩斯歸來記》,在做好記號的地方打開。在兩個我最喜歡的故事中間,有我的秘密禁地。從阿爾弗雷德寄來的信中,我拿出一小張保存了一年的紙條。好在我仍然保留著它;不是因為那是她的地址,而是因為那是阿爾弗雷德的筆跡。我以前常常將它拿出來:凝視著它,聞它的味道,回想他給我這張紙條的那天所發生的事情,但最近幾個月來我沒有這麼做,因為他開始固定給我寫我充滿愛意的信。我取出紙條:露西·史塔林的地址。

  我從來沒去找過她,因為從來不需要。我的工作讓我忙碌無比,而在剩餘的有限閒暇內,我讀書,或寫信給阿爾弗雷德。更何況,我不是很想和她聯絡。當阿爾弗雷德在濃霧瀰漫的那個傍晚隨口直呼她的名字時,嫉妒的小小火焰燃起,雖然荒謬,卻發展成熊熊大火。

  抵達公寓時,我仍在猶豫。我這麼做是正確的嗎?她還住在這裡嗎?我是否該穿更好的衣服前來?我按鈴,一名老婦人應門。我鬆了一口氣,但又大失所望。

  「抱歉,」我說,「我找別人。」

  「誰?」老婦人問。

  「一位老朋友。」

  「名字呢?」

  「史塔林小姐,」我回答,覺得這不關她的事,「露西·史塔林。」

  我點頭告別,正要轉身離去時,她以狡猾的口吻說:「二樓。左邊第二個門。」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走廊前進,它很幽暗,唯一的窗戶在樓梯井上方,沾滿馬路上飛來的灰塵,灰茫茫的。左邊第二個門。我敲了門。聽到門後沙沙作響,於是我知道她在家。我深吸一口氣。

  門打開。的確是她,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她盯著我好一會兒:「請問你是誰?」她眨眨眼,「我認識你嗎?」

  女房東還在看著我。她爬上幾道樓梯好盯著我。我迅速瞥她一眼,眼神轉回史塔林小姐身上。

  「我叫格蕾絲,格蕾絲·里維斯。我在里弗頓莊園認識你的。」

  她的臉因恍然大悟而散發光芒:「格蕾絲。原來如此。很高興見到你。」她說著那個讓她與里弗頓莊園僕人格格不入的腔調。微笑著,站到一旁,示意我進門。

  我先前沒有仔細考慮過這點。拜訪她的點子來得非常突然。

  史塔林小姐站在一間小客廳里,等著我坐下來,這樣她才能坐下來。

  她說要泡一杯茶給我,拒絕的話,似乎很不禮貌。她走進一間小廚房後,我趁機環顧四周。房間比走廊亮多了,我注意到窗戶,像她的公寓一樣,都一塵不染。看得出來,她盡力讓她的小天地顯得舒適。

  她端著托盤迴來。茶壺、糖碗和兩個杯子。

  「真的很驚喜。」她說。她的眼神中滿是疑問,但她基於禮貌,沒有問我。

  「我來請你幫個忙。」我說。

  她點點頭:「什麼事?」

  「你會速記嗎?」

  「當然會,」她稍稍皺著眉頭,「皮特曼和格雷格速記法。」

  這是我打消主意和離開的最後機會。我可以告訴她,我弄錯了,放下茶杯,朝門走去。快速走下樓梯,走回街道,永遠不要回來。但我那時還不知道後面會發生的事。我只覺得我必須弄懂字條。「你可以讀一張字條嗎?」我聽見自己說,「請告訴我上面寫了什麼?」

  「沒問題。」

  我將字條遞給她。我屏住呼吸,希望這個決定是對的。

  她的淺色眼睛一行一行地讀著,時間似乎過得相當緩慢,我坐立不安。最後,她清清喉嚨:「上面寫著,謝謝你在不幸的電影事件上伸出援手。沒有你的話,我該怎麼辦?泰迪不是很開心……我想你可以想像。我沒有告訴他所有的事。我當然不會告訴他我們去過那個可怕的地方。他不喜歡秘密。我知道我能仰賴和信任你,格蕾絲。你對我而言,不只是個女僕,比較像是個姊妹。」她抬頭看我,「你懂這在說什麼嗎?」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來。比較像是個姊妹。一個姊妹。我突然分身存在於兩個時空:一個我坐在露西·史塔林的儉樸客廳中;另一個我則在遙遠往昔的里弗頓莊園育嬰房裡,渴望地從書櫃後頭凝視著兩個有相同發色和蝴蝶結的女孩。相同的秘密。

  史塔林小姐將字條還給我,對內容沒有多問。我突然發覺它也許會使她起疑心,因為裡面提到不幸的事件和保守秘密。

  「那是遊戲的一部分,」我連忙說,慢慢陷入自己偽造的情節里,「我們有時玩的遊戲。」

  「真好。」史塔林小姐漠不關心地微笑著。她是個秘書,早已習慣在得知別人的秘密後,立刻拋諸腦後。

  我們邊喝茶,邊聊著倫敦和里弗頓莊園的過去時日。我很驚訝地聽到史塔林小姐說,她每次下樓時都很緊張。她認為漢密爾頓先生比弗雷德里克先生還嚴厲。我告訴她,我們也因為她緊張時,我和她不禁相視大笑。

  「我讓你們緊張?」她用手帕擦拭眼角,「那太奇怪了。」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時,她請我再來拜訪,我答應她我會的。我忖度自己為何不早點來找她:她人很好,我們在倫敦都沒有朋友。她領我到門口,我們告別。

  我轉身要離開時,看見她的桌子上有樣東西。我靠過去,仔細看。

  那是一份劇院的節目表。

  我剛開始沒想得太多,但那個名字很熟悉。

  「《埃達公主》?」我問。

  「是的。」她的眼神望向桌子,「我上禮拜去看的。」

  「哦?」

  「非常好看,」她說,「如果有機會的話,你也該去看看。」

  「是的,我曾有這個打算。」

  「現在想想,」她說,「你今天來找我真是巧合。」

  「巧合?」我的皮膚開始發冷。

  「你絕對猜不到我和誰一起去看戲。」

  哦,恐怕我猜得到。

  「阿爾弗雷德·斯蒂波。你記得阿爾弗雷德嗎?里弗頓莊園的男僕?」

  「是的。」我聽到自己說。

  「非常出乎意料。他多了一張票,有人在最後取消和他去看戲。他說,他原本決定自己去看,後來想到我在倫敦。我們在一年前碰到過,他還記得我的地址。所以我們一起去看了,不然一張票就要浪費了。你知道現在的票有多貴。」

  她滿是雀斑的蒼白臉頰上布滿紅暈,即使她比我至少大上十歲,她看起來還是更為嬌嫩和年輕,這是我的想像嗎?

  我茫然地點點頭,跟她告別,她在我身後關上門。遠處一輛車子的喇叭聲大作。

  阿爾弗雷德,我的阿爾弗雷德,他帶另一個女人去看戲。跟她一起大笑,吃晚飯,陪她回家。

  在我慌亂地找他,搜尋街道上的人影時,他在這裡,邀請史塔林小姐陪他去看戲,給她原本要給我的票。

  我停下腳步,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握緊拳頭。我的腦海中擺脫不掉這個景象:他倆挽著手臂相互微笑,快活地說著那晚的事。就像我夢想和阿爾弗雷德做的一般。這讓人無法承受。

  附近有個聲音。我張開眼睛,女房東站在樓梯底端,粗糙的手放在扶欄上,戴著眼鏡的眼睛直盯著我。她殘忍的臉上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滿足表情。她的表情說,他當然是帶她去,當他有露西·史塔林這類女人陪伴時,他為何要找你?你這個好高騖遠、自視過高的女人。你該聽你媽的話,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想在她那張殘酷的臉上狠狠甩一巴掌。

  我匆匆走完剩下的階梯,衝過老婦人身邊,進入街道。

  我發誓,我再也不會和露西·史塔林小姐見面。

  漢娜和泰迪在爭論戰爭。這陣子,似乎每個倫敦人都在爭論戰爭。雖然憂傷尚未消失,也永遠不會消失,但戰後已經過了足夠的時間,距離讓人們擁有更為犀利的批判眼光。

  漢娜正在用紅色皺紋紙和黑色鐵絲做罌粟花,我在幫她,但我的心思並沒放在上面。我仍然為阿爾弗雷德和露西·史塔林在一起的景象所苦。我困惑不解,感到憤怒,但大部分時候,我覺得受到傷害,因為他可以這麼簡單地轉移感情目標。我又寫了一封信給他,但我還沒收到回音。值此之際,我有一股奇怪的空虛感,晚上,我在陰暗的房間內,不斷哭泣。白天的日子比較好過,我將這類感情放在一旁,戴上我的僕人面具,盡力做好貼身女僕的工作。我必須如此,沒有了阿爾弗雷德以後,漢娜成為了我的唯一。

  罌粟花是漢娜新的關注焦點。她說,它是代表法蘭德斯田野。一位加拿大醫生在戰爭中死去,他的詩里提到罌粟花。這是我們今年用來紀念戰爭死者的方式。

  泰迪認為此舉非常不必要。他相信,因戰爭而死去的人,他們的犧牲很值得。但現在該是大家放下憂傷,展開新生活的時候了。

  「那不是犧牲,」漢娜做完另一朵罌粟花,「那是種浪費。他們的生命遭到虛擲。有些人戰死,有些人生還:他們是活著的死人,坐在街角喝酒,戴著乞丐的帽子。」

  「犧牲,浪費,都一樣,」泰迪說,「你這些都是空談。」

  漢娜則說他愚蠢、遲鈍。她沒有抬頭,說他如果肯別上罌粟花的話,別人會對他產生更好的印象,這甚至可以幫助抑止樓下的麻煩。

  最近樓下有些棘手。勞合·喬治頒授爵位給西米恩,表揚他在戰時的服務,從此之後,問題便開始了。有些僕人在戰時參戰,有些人失去了父親和兄弟,因此,他們認為西米恩的戰時紀錄沒什麼了不起。西米恩和泰迪這類人並沒有失去太多所愛之人,而且他們從其他人的死亡中發了大財。

  泰迪沒有回答漢娜。他只是低語抱怨著,有些人就是不知感激,在這種時候,他們仍能有工作就應該滿足了,但他還是拿起一朵罌粟花,轉著它的黑鐵絲花梗。他安靜了一會兒,假裝專心地讀著報紙。漢娜和我則繼續旋轉紅色皺紋紙,將花瓣綁在花梗上。

  泰迪折起報紙,丟到旁邊的桌子上。他站起身,拉直外套。他說,他要上俱樂部。他走到漢娜身邊,輕輕將罌粟花插在她頭髮里。他說,她可以代替他戴,花朵比較適合她。泰迪彎腰吻她的臉頰,然後大步走過房間。走到門口時,他仿佛想起某件事,遲疑了一下,轉身。

  「有一種方式可以讓戰爭安息,」他說,「那就是以新生命來取代失去的生命。」

  這回輪到漢娜默不吭聲。她全身一僵,但粗心又沒等待反應的泰迪想必看不出來。她沒有看我。她的手伸到髮際,將泰迪插的罌粟花扯下來。

  漢娜仍舊沒有懷孕。那是他們持續爭論的話題,而埃斯特拉愈來愈嚴厲的鼓勵則使情況更為糟糕。漢娜沒和我討論過這個話題,因此我不知道她對此的想法。剛開始時,我納悶,她是否偷偷用某種藥物阻止自己受孕。但我沒看見這類證據。也許她就是那種無法懷孕的女人之一。幸運的那群人,就像我母親以前常說的。

  一九二一年秋天,有人試圖僱請我。埃斯特拉的一位朋友,彭伯頓-布朗夫人在我們於鄉村度假的周末,領我到房間角落,提供我一個職位。她以欣賞我的針織花邊作為起頭,告訴我,現在很難請到稱職的貼身女僕,她非常希望我能為她工作。

  我受寵若驚:這是第一次有人請求我的服務。彭伯頓-布朗一家住在格倫菲爾德宅邸,英國最古老和最顯赫的世家之一。漢密爾頓先生常常告訴我們格倫菲爾德的故事,他說,每個英國管家都喜歡拿自己服侍的家庭和那裡作比較。

  我謝謝她的好意,但告訴她,我不可能離開現在的職位。我跟她說,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知道我屬於哪裡。跟誰和對誰負責。

  幾個禮拜後,我們回到十七號,漢娜發現了彭伯頓-布朗夫人的事。某早,她將我叫到起居室,我一進門,就看得出來她很不高興,儘管我還不知道原因。她在來回踱步。

  「你能想像嗎,格蕾絲?在吃午餐的當口,有七個女人試圖讓我看起來像個傻瓜,她們故意提到,別人想請我的貼身女僕。你知道我這樣子發現這件事有什麼感覺嗎?」

  我倒抽口氣,像做壞事被意外抓到的小孩般。

  「我坐在那群女人中間,她們開始討論這件事,縱聲大笑,還驚訝地看著我,發現我竟然不知道。這種事情竟然就發生在我眼前。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很抱歉,夫人……」

  「你應該感到抱歉。我需要信任你,格蕾絲。我以為在這麼多年之後,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我能信任你……」

  我還未收到阿爾弗雷德的回信。疲憊和擔憂不禁使我的聲音尖銳起來:「我拒絕了彭伯頓-布朗夫人,夫人。我壓根沒想到要接受,所以我沒說。」

  漢娜停下來,看著我,吐了口大氣。她坐在沙發邊,搖搖頭。她虛弱地微笑:「哦,格蕾絲,我很抱歉,我太失態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舉止這麼莽撞。」她的臉似乎比平常還要蒼白。

  她用一隻手扶住額頭,半天沒有吭聲。當她抬頭時,她直視著我,以低沉顫抖的聲音說:「這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格蕾絲。」

  她看起來如此脆弱,我馬上後悔剛才對她厲聲說話:「什麼事,夫人?」

  「每件事。」她意氣消沉地說,「這個。這個房間。這棟房子。倫敦。我的人生。」她看著我,「我感覺什麼事都不對勁。有時,我試圖在心中回顧,看我是在哪個時候作了第一個錯誤的選擇。」她的眼神飄向窗戶,「我感覺,好像漢娜·哈特福德,真正的那一個漢娜,逃開去過她真實的人生,而我則被留下來填補她的空缺。」過了一會兒,她轉身向我,「你記得今年初我去見算命師的事嗎,格蕾絲?」

  「是的,夫人。」不祥的預感在我心中戰慄。

  「她後來沒替我算命。」

  我只短暫地鬆一口氣,因為她又繼續說下去。

  「她沒辦法,她不肯。她原本要替我算命:要我坐下來,抽一張牌。當我遞給她時,她將牌放回去,再洗了一次牌,要我再抽。我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我抽到同一張牌,而我知道是哪張——死神。」漢娜站起來,走過房間。「一開始,她不想告訴我。她試圖看我的手相,看了之後,也是一語不發。她說,她不知道它的含意,我的手相很模糊,她看到的情景也很模糊,但她確定一點。」漢娜轉身面對我,「她說死亡在我附近徘徊,我得小心。她不知道是過去還是未來的死亡,但我周遭一片黑暗。」

  我鼓起所有的信念,告訴她,她不該為此擔憂,那只是算命師想騙更多錢的伎倆,要她往後再回去算命。何況,誰都猜得到,這些日子在倫敦,每個人都曾失去所愛的人,尤其是那些會想到來找招魂術士算命的人。但漢娜不耐煩地搖著頭。

  「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我自己想通了。我讀了一些書,那是指隱喻上的死亡。有時牌指的是種隱喻。它指的是我,長久以來,我一直感覺到我的內心死了。仿佛我已經死了,而所有的事都發生在別人奇怪和可怕的夢中。」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向她保證,她沒死,所有的事都是真實的。

  她悲傷地微笑:「啊,這樣更糟。如果這是真實的人生,那我就一無所有。」

  我突然知道該說什麼了。不只是個女僕,比較像是個姊妹:「你還有我,夫人。」

  她與我四目相接,然後握住我的手,幾乎是粗魯地抓住它:「別離開我,格蕾絲,請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的,夫人,」我為她的真摯所感動,「我永遠不會。」

  「你保證?」

  「我保證。」

  而我信守我的承諾,矢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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