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下兔子洞【10】

2024-10-11 02:16:11 作者: (澳)凱特·莫頓

  我不要再等西爾維婭了。我等夠了,我要自己去喝茶。一陣大聲高昂的重節奏音樂從臨時舞台的擴音器傳來,六個女孩正在上面跳舞。她們穿著黑色和紅色萊卡衣服——只比泳裝多一點布料,還有及膝的黑色靴子。靴子的鞋跟很高,我納悶,她們如何利落靈活地跳舞,這讓我想起我年輕時代的舞蹈。漢默史密斯表演中心、正宗的迪克西蘭爵士樂隊,還有埃米琳的查爾斯頓舞。

  我的手指抓住椅子把手,身子往前傾,靠手肘撐著肋骨的力量讓自己站起來,靠著欄杆。我躊躇了一會兒,將重量放在拐杖上,等眼前的風景靜止下來。天氣很悶熱。我小心翼翼地將拐杖拄在地上。最近剛下過雨,土壤變得柔軟,我很擔心會陷入泥沼。我走在別人踩出的腳印凹痕上。這是個很緩慢的過程,但我堅定地往前走……

  「預測你的未來……看你的手相……」

  我不能忍受算命師。以前曾有人告訴我,我活不久;直到我六十幾歲時,才甩掉那股隱約的不祥預感。

  我直直往前走,沒有張望。我安於我的未來,讓我煩憂的是過去。

  漢娜在一九二一年初去看了算命師。那是個禮拜三早晨。禮拜三早晨,漢娜總是「在家」。黛博拉在薩沃伊餐廳和露西·達夫-戈登夫人會面,泰迪則和他父親一起工作。那時泰迪已經擺脫敗選的創傷,他看起來像從奇怪的夢境中醒來的人,如釋重負地發現,自己仍舊一如以往。有晚,他在晚餐時告訴漢娜,他對銀行界所能提供的眾多機會感到無比驚訝。他很快地加以闡述,銀行界不只能提供財富,還能培養一個人的文化修養。他承諾,時機來臨時,他將在近期內問他父親他是否能組織一個贊助年輕畫家的基金會。雕刻家,或是某種藝術家。漢娜說那聽起來是個很棒的主意,但當他提到他新的製造商顧客時,漢娜將注意力轉回晚餐上。她早已習慣泰迪思想和行動之間的不一致。

  一大隊打扮時髦的女人離開十七號不久,我開始清理茶具。我們剛失去第五個女僕,還沒找到新人替補。只有漢娜、芬妮,和克萊姆夫人還坐在沙發上喝著茶。漢娜用茶匙輕敲著碟子,一臉困惑。她希望她們趕快離開,不過我不知道原因。

  「親愛的,」克萊姆夫人從空茶杯上看著漢娜,「你該考慮開始組織一個家庭了。」她和芬妮交換眼神,後者驕傲地重新坐好,炫耀她龐大的肚子。這是她的第二胎。「孩子們對婚姻只有好處。不是嗎,芬妮?」

  芬妮點點頭,但嘴裡都是海綿蛋糕,因此沒回話。

  「女人結婚久了卻沒有小孩,」克萊姆夫人冷峻地說,「人們會開始說閒話。」

  

  「我想你說得對,」漢娜說,「但我沒有什麼可以讓人討論的。」她儘量快活地說,我不禁顫抖起來。一個處於困境的人才能偵測到表面和諧之下的衝突暗潮。漢娜正準備展開苦澀艱辛的爭論。

  克萊姆夫人又和芬妮對看了一眼,挑高眉毛:「沒事不對勁吧?樓下?」

  一開始,我以為她指的是我們缺乏女僕一事;當芬妮吞下蛋糕,熱切地投入話題時,我才了悟她真正的意思:「你可以去看醫生,婦產科醫生。」

  漢娜對此實在無話可說。但,當然,她還是可以反駁。她大可以告訴她們不要多管閒事,她以前就會這麼說,但歲月磨去了她的銳氣。因此,她一聲不吭。她只是微笑,暗暗希望她們趕快離開。

  當她們離開時,她癱入沙發內。「總算,」她說,「我還以為她們不會走了呢,」她看著我將杯子放進托盤中,「我很抱歉你得做這些事,格蕾絲。」

  「沒關係,夫人,」我說,「我想我不會忙很久。」

  「再怎麼說,」漢娜說,「你畢竟是我的貼身女僕。我會向伯伊提找人的事。」

  我繼續收拾茶匙。

  漢娜仍在看我:「你能保守秘密嗎,格蕾絲?」

  「你知道我能,夫人。」

  她從裙子的腰帶下拿出一張折過的報紙,將它打開撫平。「我在伯伊看的報紙中找到這個。」她將它遞給我。

  報紙上寫著:算命師;著名的招魂術士;與死者溝通;得知你的未來。

  我急忙將它遞還給她,然後在圍裙抹抹手。我聽過樓下的人討論這類事情。那是最新的風潮,源自於橫掃英國的憂傷和痛苦,或該說全世界。

  「我預約今天下午了。」漢娜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希望她沒告訴我這件事。我吐口大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夫人,我對降靈會這類事物沒有好感。」

  「真是的,格蕾絲,」漢娜驚訝地說,「在所有人之中,我還以為你會比較開明。阿瑟·柯南·道爾爵士就很相信,你知道,他定期和他兒子金斯利溝通,甚至在他家舉辦降靈會。」

  她不知道我已經不再迷福爾摩斯,我在倫敦發現了阿加莎·克里斯蒂。

  「並不是這樣的,夫人,」我連忙解釋,「我不是不相信。」

  「你不是嗎?」

  「不,夫人,我相信。但那就是問題所在。那太不自然了。死者。打攪他們非常危險。」

  她抬高眉毛,思索這個事實:「危險……」

  這是個愚蠢的手法。提到危險,只會讓這個提議更加吸引人。

  「我陪你一起去,夫人。」我說。

  她沒料到這點,不確定該生氣,或表示感動,最後兩者都有。「不,」她十分嚴厲地說,「沒有必要。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的聲調柔和下來,「你今天下午放假,不是嗎?你一定計劃了很棒的事?某些比陪伴我還要重要的事吧?」

  我沒有回答。我的計劃是個秘密。在無數次的信件往返後,阿爾弗雷德終於說他要來倫敦拜訪我。我離開里弗頓莊園有一陣子了,我發現自己比預期中還要孤單。儘管漢密爾頓先生曾經對我進行全盤訓練,我發現,作為夫人的貼身女僕似乎少了些什麼樂趣,尤其漢娜並未像一般年輕新娘一樣快樂。而提碧特太太喜歡製造麻煩,這使得僕人間長期戰戰兢兢,彼此無法發展友誼。這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為孤獨所苦。我雖然小心不要在阿爾弗雷德的信中讀出錯誤情愫(因為我犯過一次錯),但我還是很想見他。

  無論如何,我那天下午還是跟蹤了漢娜。我和阿爾弗雷德的會面預定在傍晚,如果行動夠快的話,我有時間可以確定她安然抵達和離開。我聽過許多招魂術士的故事,因此我相信我這樣做才最明智。提碧特太太曾說,她的表兄被鬼附身,而伯伊先生認識的一個人,他的妻子被敲詐後,喉嚨被劃開。

  不僅如此,雖然我不確定我對算命師的想法為何,但我很清楚會去找他們的人是抱著何種心態。只有對現在不快樂的人才想知道未來。

  外面濃霧瀰漫,灰沉而濃厚。我像追蹤線索的偵探一樣跟著漢娜,沿著奧德維奇街邁進,小心不要跟得太近,也小心不要讓她消失在層層濃霧之後。在街角,一個穿著雙排扣雨衣的男人正在吹口琴:《讓家裡的爐火燃燒吧》。這些失業的軍人到處都是,在每條巷子,每座橋下,每個火車站前都可以看見他們的身影。漢娜在皮包里搜尋銅板,丟進男人的杯子中,然後繼續前進。

  我們轉進基恩街,漢娜在一棟優雅的愛德華式別墅前停下腳步。它看起來很體面,但就像母親常說的,外表會騙人。我看著她仔細再檢查一次GG,手指按在鑲有號碼的門鈴上。門很快便打開了,她沒有回頭,隨即消失在屋內。

  我在外面呆站著,忖度她會被帶到哪一樓。我確定是第三層樓。檯燈將窗簾的皺褶照得黃澄澄的,讓我有不好的預感。我坐著等待,附近是個缺了一條腿的男人,他正在賣一串錫制猴子。

  我等了一個多小時。等她再度出現時,我坐的水泥階梯已經將我的腿凍僵,因此我無法立刻站起來。我蜷伏著身體,祈禱她不會看見我。她沒有看見我,她根本沒有在看。她茫然地站在頂端階梯處。她表情空洞,甚至可說是驚駭,她似乎被粘在當地。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算命師對她施展了咒語,像我在照片裡看過的一般,舉高懷表,將她催眠。我的腳丫麻得不得了,所以無法衝過去。我正要出聲叫她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恢復鎮定,急忙回家。

  那個濃霧瀰漫的傍晚,我晚於約定的時間見到阿爾弗雷德。我沒有遲到很久,但已經足以讓他憂心忡忡。他看到我時,臉上帶著受傷的表情。

  「格蕾絲。」我們客套地問候彼此。同時伸出手去握對方,但我們笨拙地撞在一起。他在一陣忙亂中抓住我的手肘,我緊張地微笑,重新縮回手,將它藏在圍巾下。「抱歉,我來遲了,阿爾弗雷德,」我說,「我得替夫人辦點事。」

  「她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放假嗎?」阿爾弗雷德說。他比我記憶中的還要高大,臉多了些皺紋,但仍然很英俊。

  「是的,但是……」

  「你應該告訴她,讓她找別人去做。」

  他的輕蔑並不讓我意外。阿爾弗雷德對服侍上流社會所產生的挫折感與日俱增。在他從里弗頓莊園寄來的信中,距離使我看清我以前沒看出的事物:他對日常生活的描述中充滿著不滿。最近,他詢問我有關倫敦的事,他讀了不少有關階級、勞工和貿易工會的書,他在信中引述了一些他讀到的字句。

  「你不是奴隸,」他說,「你應該這樣子告訴她。」

  「我知道。我沒想到……我沒想到會花這麼多時間。」

  「哦,算了,」他說,臉色柔和下來,他看起來又是我熟悉的那個阿爾弗雷德,「那不是你的錯。我們在回去做苦工前,好好玩玩吧,好嗎?看電影前,去吃個晚餐如何?」

  我們肩並肩地走在街道上時,我雀躍不已。我感覺我是個成人了,而且很大膽,可以和阿爾弗雷德這樣的男人一起走在城市中。我暗自希望他會挽著我的手臂。看到我們的人們可能會將我們誤認為夫妻。

  「我照你的要求,」他打破我的幻想,「去拜訪過你媽媽了。」

  「哦,阿爾弗雷德,」我說,「謝謝你。她的情況不是太糟吧?」

  「不是很糟,格蕾絲。」他遲疑了一下,將頭轉開,「但也不是太好,如果要我老實說的話。她咳嗽得很厲害,她說她的背很痛。」他將雙手插進口袋中,「關節炎,對吧?」

  我點點頭:「我還很小時,她突然就罹患了關節炎。病情很快便惡化。冬天最難受。」

  「我有個阿姨也是這樣。這讓她看起來很老。」他搖搖頭,「運氣不好。」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阿爾弗雷德,」我說,「我母親……她看起來……她的日子過得好嗎,阿爾弗雷德?我是指煤炭和這類東西?」

  「哦,是的,那方面沒有問題。我看到一小堆煤炭。」他傾身撞到我的肩膀,「湯森太太常常送甜點給她。」

  「上帝保佑她,」我的眼睛裡盈滿感激的淚水,「你也是,阿爾弗雷德,謝謝你去看她。即使她自己沒這麼說,我也知道她打從心底感激你。」

  他聳聳肩,坦率地說:「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母親感激我,格蕾絲,我是為了你。」

  一陣開心湧上我的雙頰。我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撫著一邊的臉,感覺一片溫熱:「其他人過得如何?」我害羞地說,「番紅花公園的人?大家都好嗎?」

  變換的話題使他停下來思索。「就像大家預期的那樣,」他說,「樓下還是老樣子。樓上就不同了。」

  「因為弗雷德里克先生的關係?」南希最近的信中提到他有點反常。

  阿爾弗雷德搖搖頭:「自從你離開後,他變得很陰鬱。他一定也很喜歡你,是吧?」他用手肘推推我,我不禁微笑起來。

  「他想念漢娜。」我說。

  「他可不承認。」

  「她也很想念他。」我告訴他,我發現了那些寫到一半的信被丟到一旁,從來沒寄出去。

  他吹聲口哨,搖搖頭:「他們還說我們可以從地位較優越的人身上學到東西。我倒認為,是他們可以從我們身上學到東西。」

  我繼續走著,思索著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抑鬱終日:「你認為,他和漢娜會和好嗎……?」

  阿爾弗雷德聳聳肩:「老實說,我不知道是否能那麼簡單。哦,他的確想念漢娜,毫無疑問。但還有更多原因。」

  我看著他。

  「還有他的汽車。現在工廠被賣掉了,他好像喪失了人生目標。他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莊園裡徘徊。他拿著槍,口口聲聲說要抓盜獵者。達德利說那都是他的想像,根本沒有盜獵者,但他仍然整天去抓。」他眯著眼睛望進濃霧中,「我很了解這點。男人必須覺得自己有用。」

  「埃米琳能帶來安慰嗎?」

  他聳聳肩:「如果你要問我的話,她已經變成小姐了。她和老爺一樣感到生活無趣。他不在乎她做什麼,他大部分時候幾乎沒注意到她。」他踢了一塊小石頭,盯著它往前跳躍,消失在排水溝里。「不,里弗頓莊園變了。從你走後就不同了。」

  我咀嚼著這句話,然後他說:「對了,」他將手插入口袋內,「說到里弗頓莊園,你絕對料想不到我剛碰見誰。我在等你時碰到的。」

  「誰?」

  「史塔林小姐。露西·史塔林,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的秘書。」

  嫉妒刺痛了我,他熟悉地直呼她的名字。露西。一個狡獪、神秘的名字,像絲般在我耳中大聲沙沙作響。「史塔林小姐?她也在倫敦?」

  「她說她現在住在這裡。她的公寓在哈特利街,就在街角。」

  「她在這裡做什麼?」

  「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廠關閉後,她得另外找工作,而倫敦有許多工作機會。」他遞給我一張紙。白色而溫暖的紙,紙的角落因塞在口袋中而折起來。「我寫下她的地址,告訴她,我會把地址給你。」他看著我,他微笑的方式使我的雙頰又漲得通紅。「知道你在倫敦有個朋友,」他說,「我會比較安心一點。」

  我覺得軟弱無力。我的思緒飄浮著,往前往後,里里外外,越過歷史的潮流。

  小區活動大廳。西爾維婭可能並不在那兒,但那裡會有茶。婦女團體一定會在那裡設立簡便廚房,賣著蛋糕和醃漬物,還有淡淡的茶,用小塑料棒來代替茶匙。我朝著一小道混凝土階梯走去。步伐很穩定。

  我一腳踩空,腳踝用力划過混凝土階梯的邊緣。我正要摔倒時,有人抓住我的手臂。那是個年輕男人,深色皮膚,一頭綠髮,鼻子上穿了枚鼻環。

  「你沒事吧?」他的聲音柔軟溫和。

  我只能盯著他的鼻環,說不出話來。

  「你的臉色白得像紙,親愛的。你自己在這兒嗎?有沒有人可以叫來幫你?」

  「你在這兒!」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認得的聲音,「就這樣到處亂跑!我還以為你不見了。」她像老母雞般咯咯大叫,將拳頭放在腰際上方,看起來像在拍打著豐滿的翅膀,「你究竟要上哪裡去?」

  「我在這看到她,」綠頭髮說,「她差點在階梯上摔了一跤。」

  「是嗎,你這個頑皮的老傢伙,」西爾維婭說,「我才離開一下下!你會害我心臟病發。我簡直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原本要開口告訴她,但馬上停止。我發覺我並不記得。我剛才有種想要尋找某種事物的強烈感覺,我渴望某種東西。

  「來吧,」她將雙手放在我肩膀上,領著我離開大廳,「安東尼想見你。」

  那是頂白色的大帳篷,一邊的帆布被拉開,綁起來,成為入口。「番紅花公園歷史協會」。西爾維婭攙扶著我進去。裡頭悶熱,聞起來有剛刈過青草的氣味。一根螢光燈燈管固定在天花板上,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在塑料桌子和椅子上投射著昏暗的光芒。

  「他在那邊。」西爾維婭耳語,指著一個長相平凡的男人,我覺得他有點眼熟。摻著幾根銀絲的棕色頭髮,相稱的八字鬍,紅潤的雙頰。他正跟一位穿著保守的年長女人熱切地討論著。西爾維婭傾身靠近我,「我告訴你他很不錯,不是嗎?」

  我覺得很熱,腳丫又痛。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我突然沒來由地脾氣暴躁起來:「我想喝一杯茶。」

  西爾維婭瞥瞥我,迅速掩飾她的驚訝:「當然,親愛的。我去幫你拿一杯茶過來,我會拿點東西給你吃。過來坐下。」她匆匆扶著我走過去坐下,旁邊是個粗麻布製成的簡陋布告欄,上面釘滿了照片。然後她消失不見。

  攝影是種殘酷而諷刺的藝術。它將捕捉的瞬間拖入未來,那些瞬間應該隨著過去一起蒸發,只屬於記憶迷霧中的一次回眸所見。照片迫使我們重新觀看還沒受到未來重擊的人們,凝視他們對結局一無所知的面孔。

  第一眼看來,他們只是一片深褐色海洋中的白色臉龐和裙子,一些碎屑,但在其中辨識出某些事物後,它們變得異常清晰,而其他事物則遠遠隱退而去。第一張照片是避暑別墅,是一九二四年他們搬進去時泰迪設計的那一棟,從前景的人來看,照片就是在那年拍攝的。泰迪站在未完成的階梯附近,靠在入口的一根白色柱子上。一張野餐毛毯覆蓋在附近的青草陡坡,漢娜和埃米琳並肩坐在上面,兩個人的眼睛都流露出遙遠漠然的眼神。黛博拉則站在前方,高挑的身體時髦地略微駝著,深色頭髮蓋住一隻眼睛。她一隻手裡拿著香菸,煙霧給人霧靄繚繞的錯覺。如果我不是很清楚這家人的話,我會以為照片中有第五個人,藏身在霧靄之後。當然沒有。羅比沒在里弗頓莊園留下照片,他只去過那裡兩次。

  第二張照片裡沒有人。照片只拍了里弗頓莊園,或說是在二次大戰前發生的火災後所剩下的里弗頓莊園。整個西翼建築消失,似乎一把大鏟子從天而降,將育嬰房、餐廳、起居室和臥室整個舀走。剩下的宅邸一片焦黑。他們說,宅邸一直冒煙,持續了好幾個禮拜。而煤煙的臭味在村莊裡繚繞了數個月。我當時並不知道這件事。那時戰爭正要來臨,露絲出生,而我正進入人生的新階段。

  我極力避免辨識第三張照片,不想定出它的歷史時間。我很輕易便認出那些人;他們為派對而盛裝打扮。在那些日子裡,派對非常多,人們總是精心打扮,為相片擺姿勢。他們可能是要去任何地方,但他們不是。我知道他們在哪兒,我也知道即將要發生的事。我很清楚地記得他們穿了什麼。我記得那些血,記得它濺在她淺色禮服上所形成的花樣,就像一瓮紅墨水從高處潑下。我一直沒有辦法將它洗乾淨;就算我洗乾淨了,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我應該扔掉它才對。她從來不再看它一眼,當然也沒再穿它。

  在這張照片中,他們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的事;他們在微笑。漢娜、埃米琳和泰迪對著相機微笑。就在那件事之前。我盯著漢娜的臉,試圖尋找某些暗示,某些厄運即將降臨的預感。我當然沒能找到。我只在她眼中看到期待。但這可能只是我的想像,因為我知道她當時的心境。

  有人站在我身後。一個女人。她傾身望著同一張照片。

  「無價之寶,不是嗎?」她說,「他們以前穿的那些愚蠢的衣服。一個不同的世界。」

  我只察覺到橫越他們臉上的陰影。知道即將來臨的慘事使我的肌膚打起一陣寒戰。不,那不是來自我知道的事,我的腿在我撞到的地方哭泣,黏稠的液體朝我的鞋子往下流去。

  有人輕拍我的肩膀。「布萊德利博士?」一個男人彎身向我,他微笑的臉龐離我的臉很近。他握住我的手:「格蕾絲?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很高興認識你。西爾維婭跟我說了你好多事。我真的很高興。」

  這個男人是誰,說話這麼大聲,咬字又這麼慢?還這麼熱烈地搖著我的手?西爾維婭跟他說了我什麼?為什麼?

  「……我以教英文為生,但歷史是我的嗜好。我是個本地歷史的愛好者。」

  西爾維婭從帳篷入口出現,手裡拿著合成樹脂做的杯子:「茶來了。」

  茶。我正需要一杯茶。我啜飲了一小口。茶是溫的——西爾維婭不讓我喝熱茶。她有好幾次抓到我在喝熱茶時打瞌睡。

  西爾維婭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安東尼告訴你推薦信的事了嗎?」她對著那個男人眨著塗滿睫毛膏的眼睛,「你跟她說過推薦信的事嗎?」

  「還沒時間提到那點。」他說。

  「安東尼錄了一些錄像帶,有關番紅花公園的歷史,搜集本地人訴說的個人故事。這個系列會存放在歷史協會。」她看著我,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他得到一筆補助。他剛剛才錄了在那邊的貝克太太。」

  以前,人們對自己的故事三緘其口。他們不知道別人會對這些故事感興趣。現在,每個人都在寫回憶錄,比較誰的童年最悽慘,誰有個最殘暴的父親。

  我假設我應該感到高興。在我結束里弗頓莊園的服務生涯,熬過二戰,開始第二段人生後,我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考古上,挖掘人們的故事。我尋找證據,填補赤裸骨頭間的空缺。如果每個人都曾記錄下他們的個人歷史,我的工作就會變得容易許多。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數百萬卷錄像帶,老人在其中沉思三十年前的雞蛋價格。這些錄像帶是否都寄放在某處,某個大型地下倉庫,排列好的錄像帶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柜子上,牆壁迴蕩著瑣碎的記憶,而沒有人真正有時間傾聽?

  我只想把我的故事說給一個人聽。我為了他將故事錄製成錄音帶。我只希望這樣做是值得的。烏蘇拉說得對:馬可斯聽了之後會了解。我的罪惡感和故事將會讓他獲得某種程度的自由。

  光線很強。我感覺像烤爐里的雞:全身熱烘烘的,毛被拔得精光,被人凝視。我為何要同意這件事?我同意了嗎?

  「你能說些話好讓我們測聲音大小嗎?」安東尼蜷伏在一個黑色東西後方。我猜那是錄像機。

  「我該說什麼?」那不像我的聲音。

  「請再說一次。」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很好,」安東尼離開錄像機,「設定好了。」

  我聞到帆布帳篷被正午太陽燒烤的臭味。

  「我一直很期待和你聊聊,」他微笑著說,「西爾維婭告訴我,你曾經在宅邸服務過。」

  「沒錯。」

  「你沒有必要靠近麥克風,從你坐的地方就錄得到聲音。」

  我並未察覺到我在無意識下往前靠近麥克風,現在,仿佛遭到斥責般,我縮回到座位上。

  「你在里弗頓莊園工作。」那是個直述句,沒有必要回答,但我無法抑制我想詳細說明的衝動。

  「我在一九一四年開始工作,那時是個女僕。」

  他一臉尷尬,我不知道是為他,還是為我:「是的,嗯……」他趕緊提出問題,「你為西奧多·勒克斯特工作嗎?」他略帶驚惶地說著這個名字,仿佛如果他召喚泰迪的幽魂,他也會沾染上他的惡劣名聲。

  「是的。」

  「太棒了!你常看見他嗎?」

  他是指我常聽見他嗎?我能告訴他緊閉的門之後所發生的秘密嗎?恐怕我會讓他大失所望:「不常,我那時是他夫人的貼身女僕。」

  「既然如此,你一定常接觸到西奧多。」

  「不,不盡然如此。」

  「但我讀到的書說,僕人大廳是八卦的溫床。你一定知道在發生什麼事吧?」

  「那倒沒有。」後來當然有很多流言。我跟著大家一起在報紙上讀到報導。拜訪德國,會見希特勒。我從來不相信最糟糕的指控。若說他們有罪,他們只是欣賞希特勒鼓舞勞工階級,促進工業生產的能力;別在意那些都是奴隸勞工的血汗。當時很少人知道這點。歷史後來才證明他是個狂人。

  「他在一九三六年會見了德國大使?」

  「我那時已經不在里弗頓莊園了。我在那之前十年離開。」

  他停下來,我就知道他會很失望。他原本有一大堆問題,但現在都派不上用場。然後,他總算恢復了一絲興奮的情緒:「一九二六年?」

  「一九二五。」

  「那你在那個傢伙,那個詩人,他叫什麼名字?他自殺時你一定在那兒。」

  光線使得我全身暖和起來。我很疲憊。我的心略略震動。或說,某樣事物在我心中啪嗒啪嗒地振動著;一條動脈變得如此纖細,以至於一片瓣膜鬆開,到處飛舞,迷失在我血液的流動中。

  「是的。」我聽到自己回答。

  那對他來說是某種安慰:「好,我們可以聊聊這件事嗎?」

  我可以聽到我的心臟聲。它不情不願地顫動著,充滿感傷。

  「格蕾絲?」

  「她臉色很蒼白。」

  我的頭很暈。非常疲憊。

  「布萊德利博士?」

  「格蕾絲?格蕾絲!」

  我的腦中嗚嗚作響,就像疾風吹過隧道,拖曳著夏季暴風雨,往我這邊洶湧衝來,速度愈來愈快。那是我的過去,它正在追捕我。到處都是它的身影;在我耳中,眼睛後方,猛推著我的肋骨……

  「哪裡有醫生?快叫救護車來!」

  放鬆。分解。百萬個小分子掉落過時間的通風孔。

  「格蕾絲?她沒事。你不會有事的,格蕾絲,你聽到了嗎?」

  鵝卵石街道上嗒嗒的馬蹄聲,以外國名字命名的汽車,騎腳踏車的快遞男孩,推著嬰兒車逛街的保姆,跳繩,跳房子遊戲,葛麗泰·嘉寶,正宗的迪克西蘭爵士樂隊,碧·傑克森,查爾斯頓舞,香奈兒五號,《斯泰爾斯莊園奇案》,菲茨傑拉德……

  「格蕾絲!」

  我的名字?

  「格蕾絲?」

  西爾維婭?漢娜?

  「她就這樣昏倒了。她原本坐在那兒,然後……」

  「往後站,女士。我們要將她抬進車內。」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門「砰」地關上。

  警笛響起。

  車子移動。

  「格蕾絲……我是西爾維婭。撐著點,你聽到了嗎?我跟你在一起……我要帶你回家……你撐著點……」

  撐著點?撐著什麼?啊……當然是那封信。它就在我的手裡。漢娜等著我將信帶給她。街道冷冽,冬季初雪開始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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