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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7:27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早上七點左右,當蕾昂絲過來醫院接替他時,安德烈並沒有回家,而是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報社的編輯部。

  儒勒·基約多跟往常一樣,七點四十五分來到辦公室。

  「哎……我說您,您在這裡幹什麼呢?」

  安德烈遞上他的稿子,經理好不容易才伸手接住,因為他手上已經有了其他稿件,看起來,那稿子上的字寫得很大很大,好一副傲慢的樣子。

  「都是因為……我把您給換了,我!」

  他很遺憾,但同時也很生氣。戴爾庫怎麼能寫出一篇報導來呢,他不是從送葬隊伍出發之前就被人帶走了,而且一直就沒有再露面嗎?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見多了種種奇特的、怪誕的情境。但眼下這樁奇事還是會在奇聞異事榜上占據前列,他也正是靠了這些趣聞,才成了城裡千家萬戶晚餐桌上的明星。來吧,親愛的基約多先生,您一定有一個新的故事要對我們講講的,而他則讓人一求再求,就像一個扭扭捏捏的風流老娘們兒。總之,儒勒,求求您了,女主人一再堅持。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這一樁絕對還是個機密呢,來賓們早已眯起了眼睛,迫不及待地要兜售他們剛剛聽說的故事。好吧,還是那位可憐的馬塞爾·佩里顧的葬禮之後第二天早上的事……

  「好吧,好吧……」他說著,打開了門,「您請進……」

  基約多還沒等先脫下外套,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把他手中的那篇文章,還有安德烈的那篇,並排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而安德烈,為了掩蓋心中的緊張,心不在焉地瞧著室內的裝飾,活像是一個丟了魂的人,根本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經理讀起了那兩篇文章,先是一篇,接著是另一篇。

  

  然後,他又讀了一遍安德烈的那篇,讀得很慢,文章題目是:「被一樁可怕悲劇淡化了的馬塞爾·佩里顧的輝煌葬禮」,副標題為「送葬隊伍一出發,死者的外孫便從家中的三層樓上墜落」。

  他的文章一開頭,就是以那種常見的浮誇文筆來描述的一場殯儀典禮(「共和國總統滿懷敬意地守在馬塞爾·佩里顧這位經濟界楷模的蔭庇中……」),緊接著是一樁意外事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孩子攫住,他那件大大敞開著的白襯衣強調了純潔無辜與天真可愛……」),然後一下子,它又轉向了一出家庭情節劇(「這一難以想像的事故將讓一位母親陷入絕望,全家落入驚愕,全體來賓則沉浸於最深厚的同情之中」)。

  安德烈與傳統的報導徹底決裂,交出了一出三幕悲劇,充滿了激情、驚訝和憐憫。在他筆下,再沒有比這葬禮更生動的場景了。按照儒勒·基約多的信條,這個年輕人具有新聞記者所不可或缺的兩大品質:能夠就一無所知的話題發表長篇大論,還能夠描繪出自身並未在場見證的事件。

  他抬起眼睛,放下眼鏡,吧唧了一下嘴。他傻眼了。

  「您的這篇更好,我的老兄……好多了!有精神氣,有文采……總而言之,我本該採用的,但是……」

  安德烈當場崩潰。基約多就是這樣的人,但安德烈對他還不了解,他以一種病態的吝嗇聞名遐邇,簡直天下無雙。

  「這是因為我雇用了別的人,我!您得理解我,我的老兄,您當時都消失了,而我則需要一篇文章!現在,我得支付……因此……」

  他疊上眼鏡,把稿件還給安德烈。情況再明白不過了。

  「我白送給《巴黎晚報》了,」安德烈宣告,「拿去發表吧,它是您的啦。」

  經理接受了,公平競爭嘛。「假如情況是這樣,我倒是很滿意。」

  安德烈·戴爾庫就這樣進入了新聞界。

  瑪德萊娜一醒來,就看到了保爾的床,她趕緊上前。

  她本來很想把他緊緊抱住,因為她是那麼幸福地重新看到了他,但是她停住了。一看到他裹在束身衣中的樣子,尤其是一看到他的眼神,她馬上就住手了。孩子根本就不是平躺著,他是直直地平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甚至都無法知道他是否聽見了,是否明白了在他周圍發生的一切。

  蕾昂絲張開了臂膀,軟弱無力。從她來到這裡之後,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一動都沒有動過……

  瑪德萊娜開始對保爾說話,帶著一種幾乎可稱是熱力四射的激昂。

  富尼埃教授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好處在欣喜與憂慮互相交雜的狀態。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試圖吸引她的注意,但他白費勁了,年輕的母親緊緊地握著兒子那隻從漿得挺括的連體緊身衣中伸出來的手。

  於是,富尼埃教授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頭,迫使瑪德萊娜轉過身來朝向他。

  「透視,」他開始慢慢地說,仿佛是在對著一個聾子,當然,這離現實情況倒也差不了多遠,「透視的結果顯示,保爾的脊椎摔斷了。」

  「他活著!」瑪德萊娜說。

  這對醫生來說很是艱難,要宣布實情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脊髓受到了損害。」

  瑪德萊娜皺起了眉頭,瞧了一眼富尼埃教授,就像一個人在尋找字謎的答案。突然,她找到了:

  「您要給他動手術……哦!必須準備好,做一次很長時間的手術,是不是?很難的,無疑……」

  瑪德萊娜點了點頭:「我明白,得花很長時間,保爾才能變得像以前那樣,肯定的。」

  「我們不會給他動手術的,瑪德萊娜,因為,手術已經沒有用了。這些損害是不可逆轉的。」

  瑪德萊娜張大了嘴,本來有一句話要說,但是沒有說出來,富尼埃後退了一步。

  「保爾現在是截癱。」

  這個詞沒有產生期待的效果。瑪德萊娜繼續瞧著他,等著後面的話:而……

  「截癱」這個概念很抽象……好吧,富尼埃心裡想,那我們就來吧:

  「瑪德萊娜……保爾癱瘓了。他永遠都無法再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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