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丁集[1]

  2

  

  「呵，詩人，黃昏近了；你的頭髮是變白了。」

  「你，在孤寂的沉思時，有聽見那未來的消息麼？」

  詩人說道：「是黃昏了，我正在靜聽著，因為時候雖晚，村中也許會有人在呼喊。

  「我察看著，看有沒有少年的漂泊的心相遇在一處，兩對的熱望的眼，要求音樂以破他們的岑寂而為他們說話。

  「如果我在生的岸上，熟思死和未來，那麼有誰為他們編造熱戀的歌呢？

  「早出的夜星不見了。

  「靜悄悄的河邊，一堆火葬的柴的火焰，漸漸地熄下去。

  「豺狗成群地在缺月的光下，荒廢之屋的天井裡叫著。

  「如果我閉了我的門，想要從人間的束縛里解放出來，那麼，沒有個漂泊的人，離了家，來這裡來看這個夜，低頭靜聽黑暗裡的呻吟聲，誰將在他的耳旁微語那生的秘密呢？

  「我頭髮的變白是一件小事。

  「我是永遠的比這個村中的最少者還少，比這個村中的最老者還老的。

  「有的人溫和而天真的微笑著，有的人眼睛中有一種乖黠的光。

  「有的人在光明處痛哭，有的人在暗地裡把眼淚噙住。

  「他們都是需求我的，我沒有時間去深思那未來的生命。

  「我是和每一個人在一個時代的，我頭髮白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3

  早晨我把網拋海中。

  我從這深淵中牽引許多奇形異狀的東西——有的如微笑的耀著，有的如淚珠的閃熠，有的如新娘雙頰的紅潤。

  當我把這天的收穫帶回家時，我愛正坐在花園裡，懶懶地撕碎花瓣。

  我踟躕了一會兒，然後把我所取得這些東西都放在她的足邊，沉默地站著。

  她凝視著這些東西，說道：「這些是什麼奇怪東西？我不知道它們有什麼用處!」

  我羞得低了頭，想道：「我之得到它們不是由戰爭，也不是在市場上買來的；它們不是贈給她的適當禮物。」

  後來，我在這一夜，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都拋到街上去。

  到了早晨旅客們來了；他們把這些東西拾了起來，帶到遠地去了。

  4

  唉，我呀，他們為什麼把我的房子建築在到市場去的大路旁呢？

  他們把他們的貨船停泊在我的樹邊。

  他們任意地來，去，漫遊著。

  我坐著看望他們，我的時間消磨過去了。

  我不能把他們驅開。如此地我的日子過去了。

  他們的足聲日夜在我們邊響著。

  縱使我叫著「我不認識你們」，也無用處。

  他們之中，有的是我手指所觸知的，有的是我鼻子所嗅知的，我血管中的血液似乎認識他們，而有的卻是我夢中所認識的。

  我不能驅開他們。我呼喚他們道：「誰要到我家裡的請來吧。是的，來吧。」

  在早晨，寺觀里的鐘鳴著。

  他們手執著籃子來了。

  他們的足是如玫瑰的紅。黎明的曙光正照在他們的臉上。

  我不能驅開他們。我呼喚他們道：「請到我的園裡來採花。請到這裡來。」

  在正午，宮門的鑼聲響了。

  我不知他們為什麼不去做工作，卻逗留在我的籬落旁。

  簪插在他們發上的花已萎枯了，他們的笛聲已微弱了。

  我不能驅開他們。我呼喚他們道：「我的樹蔭下很涼爽。請來吧，朋友們。」

  在夜間，林中的蟋蟀唧唧地鳴著。

  徐徐地到我門旁，輕輕地敲門的是誰呢？

  我隱約地看他的臉，不說一句話，天空的靜默到處環繞著。

  我不能驅開我的沉默的客人。我從暗中凝望著他的臉，夢中的時間是過去了。

  5

  我是擾亂著。我是在渴求著遼遠的東西。

  我的靈魂跑出去，想觸著朦朧的遠方的邊緣。

  唉，偉大的前方，唉，你的笛的銳呼!

  我忘記了，我竟是忘記了，我是沒有飛翔的羽翼的，是永遠地被束縛在這個地點的。

  我是興奮著，不能入眠，我是異地的一個客人。

  你的呼吸來到我這裡，微語著一個不可能的希望。

  你的話是我的心所熟知的，正如它所要說的。

  唉，遠求者呵，唉，你的笛的銳呼呵!

  我忘記了，我竟忘記了，我不知道路途，我沒有那飛馬。

  我是疲淡了，我是一個在我心裡漂泊的人。

  在倦時的日光的霞霧中，你所現於藍空中的形狀是什麼的莫大的幻象呀!

  唉，最遠的邊端，唉，你的笛的銳呼!

  我忘記了，我竟忘記了，我獨居的房屋的門戶都是關閉了的。

  6

  馴鳥在一個籠中，自由的鳥在森林中。

  時候到了，他們便相遇了，這是命運所判定的。

  自由的鳥叫道：「呵，我的愛，讓我們飛到林中去罷。」

  籠鳥低語道：「到這裡來，讓我們同住在籠中。」

  自由的鳥叫道：「在圍欄之中，會有我們展翼的地位嗎？」

  籠鳥叫道：「唉，我不知道在天空里有什麼地方好站立。」

  自由的鳥叫道：「我愛，請唱林地的歌。」

  籠鳥說道：「請坐在我身旁，我將教導你以我所學來的話。」

  自由的鳥叫道：「不，唉，不，歌是不能夠教的。」

  籠鳥說道：「唉，我卻不知道林地的歌。」

  他們的愛是濃熱的，但是他們不能夠比翼而飛。

  他們從籠的圍欄中互望著，他們想互相知道而不能。

  他們想戀地拍著雙翼，唱道：「靠近些，我愛!」

  自由的鳥叫道：「不能夠，我怕那籠的緊閉的門。」

  籠鳥低語道：「唉，我的雙翼是無力，是死了。」

  7

  嗄，母親，少年王子是要經過我們的門口了——我今晨怎麼能夠安心做事呢？

  指示我要怎樣梳辮起我的黑髮；告訴我要把什麼衣飾穿戴上。

  你為什麼驚奇地看著我，母親？

  我深知道他不曾向我窗口望一望的；我知道他經過此地時，不過眼光一瞥便要走過去了，僅僅的那消曳著的笛聲從遠處悲抑的傳到我這裡來。

  但那少年王子是要經過我們的門口的，而我這時也是要把我最好的衣飾穿戴起來的。

  嗄，母親，少年王子竟從我們的門口經過了，晨光映射得他的車發亮。

  我把臉上的面網卸下了，我把頸上的紅寶石圈除下來，拋在他走過的路中。

  你為什麼驚詫地看著我，母親？

  我深知道他是不會拾起我的寶石圈的；我知道這圈子被他的車輪所壓碎而留下一縷紅痕在塵土中，沒有人知道我的禮物是什麼，且沒有人知道我這禮物是送給誰的。

  但那少年王子已經過我們的門口了，我已從我胸中摘下寶石圈拋在他走過的路中了。

  8

  當我床邊的燈熄了時，我和晨鳥同醒了。

  我坐在洞開的窗口，戴著新鮮的花冠在我的散發上。

  少年旅客在清晨的玫瑰色的霧中沿著這條路走來。

  他的頸上掛著一串珠鏈，日光正照在他的冠上。他在我門前停步了，熱切地喚道：「她在哪裡？」

  為了十分害羞，我不能說道：「她就是我，少年的旅客呀，她就是我。」

  是黃昏了，燈火還未點亮。

  我正在懶懶地梳辮我的黑髮。

  少年旅客在夕陽的光照中坐了車來了。

  他的馬吐著沫，他的衣上有了灰塵。

  他在我的門前下了車，倦聲問道：「她在哪裡？」

  為了十分害羞，我不能說道：「她就是我，勞倦的旅客呀，她就是我。」

  是一個四月的夜裡。我房裡的燈正亮著。

  南方的微颸正輕輕地吹拂著。喧擾的鸚鵡在籠中睡著了。

  我的內衣是似孔雀喉毛的顏色，我的外衣是嫩草一般的綠。

  我坐在窗旁的地板上，凝望著無人過往的街道。

  打黑夜裡，我不斷的呻唔道：「她就是我，久望的旅客呀，她就是我。」

  9

  當我夜裡獨自赴愛人的約會時，鳥不嚶鳴了，風也不吹拂了，街道兩旁的房屋也靜悄悄地站著。

  這是我自己的足環，一步一步地鳴響著，我是害羞呀。

  當我坐在我的遊廊里，靜聽他的足聲，蕭蕭的樹葉不響了。河中的水也靜止著，如一個放在膝上而沉睡著的哨卒一般。

  這是我自己的心突突地跳著——我不知怎樣才能使我安靜呀。

  當我的愛人來了，坐在我的身旁，當我的身體發顫，我的眼帘下時，夜已黑了，風把燈吹熄了，雲也拉了帷幕把星遮蔽了。

  這是我自己胸前的寶石照耀著發光呀。我不知道怎樣地把它遮隱起來。

  10

  放下你的工作罷，新娘。聽呀，客人已經來了。

  你不聽見麼，他正輕輕地在搖那緊固房門的鏈子？

  看看你的足環不要響得太高，你去見他時足步也不要太快。

  放下你的工作罷，新娘，客人已經在黃昏里走來了。

  不，這不是鬼風，新娘，不要怕。

  這是四月的夜的圓月；影兒淡淡地曬在天井裡；頂上的天空是明朗。

  如果你必須把面網戴上，便戴上了罷，如果你害怕，便帶了燈到門口罷。

  不，這不是鬼風，新娘，不要怕。

  如果你害羞，便不要與他說話；當你去會他的時候，只站在門邊罷。

  如果他問你什麼問題，如果你願意，你便可默默地垂下你的眼睛。

  當你手執著燈，領他進來時，不要讓你的手鐲叮噹地響著。

  如果你害怕，便不要和他說話。

  你的工作還沒有完麼，新娘？聽呀，客人已經來了。

  牛棚里的燈你沒有點麼？

  晚禱的祭籃你沒有預備好麼？

  紅色的吉記，你沒有戴在辮髮上麼，晚裝沒有好麼？

  嗄，新娘，你聽見了麼，客人已經來了？

  放下你的工作罷!

  11

  便是這樣的走來罷；不要稽延在妝檯邊罷。

  如果你的辮子鬆散了，如果你的發路不整齊，如果你的內衣的束帶沒有繫緊，都不必在意。

  便是這樣的走來罷；不要稽延在妝檯邊罷。

  來，用快步走過草地。

  如果因為露水而你的足變成赭紅色了，如果你足上的鈴環鬆弛了，如果你頸鏈上的明珠脫落了，都不必在意。

  來，用快步走過草地。

  你不看見雲塊正瀰漫著天空麼？

  一群群的鷺鷥從對岸飛起，飆忽的狂風吹壓野草。

  驚擾的牛奔回村里他們的棚中。

  你不看見雲塊正瀰漫在天空麼？

  你點了梳妝的燈也無用——它搖熠著，便被風吹熄了。

  誰知道你的眼瞼沒有沾染了燈上的黑色？因為你的雙眼比雨雲還要黑。

  你點了梳妝的燈也無用——它是熄滅了。

  便是這樣地走來罷；不要稽留在妝檯邊了。

  如果花圈沒有編織好，誰留意呢；如果腰帶沒有接扣上，也讓它去罷。

  天上是布滿了雲——時候不早了。

  便是這樣的走來罷，不要稽留於妝檯邊了。

  12

  如果你忙著，要汲滿你的水瓶的水，請來，哦，到我的湖來。

  湖水將擁抱著你的足，淙淙地講它的秘密。

  將來的雨的影子是在沙上，雲低垂在樹林的青痕上，如濃髮覆於你的眉上。

  我聽熟了你的足步的聲調，他們是打在我的心上。

  來，哦，來到我的湖，如果你須汲滿你的水瓶。

  如果你倦了，無精打采地坐著，要讓你的水瓶浮泛在水上，請來，到我的湖來。

  草坡是綠的，野花無其數。

  你的思想將飛出於你的黑暗，如鳥們之飛出於巢。

  你的面網將落於你的足下。

  來，哦，到我的湖來，如果你要懶洋洋地坐著。

  如果你要離開了你的遊戲而游泳於水中，請來，哦，到我的湖來。

  讓你的藍衣放在湖岸；那綠水將抱遮了你，把你掩藏了。

  湖波將立起足趾吻你的頸，且在你耳旁微語。

  來，哦，來到我的湖，如果你要跳泳於水中。

  如果你要發狂而自殺，請來，到我的湖來。

  湖水清涼，而且是無底的深。

  湖水是黑的，如一個無夢的睡眠一般。

  在它的深處，夜與晝是一個，歌聲是沉默著。

  來，哦，到我的湖來，如果你要跳到你的死路。

  13

  我不要求什麼，僅僅站在森林邊一株樹的後面。

  曉光的眼上仍有些倦意，空中還有些露水。

  濕草的緩懶的氣味飄浮在地上的薄霧裡。

  在榕樹底下，你正在用手榨取牛乳，你的手是溫柔新潔如牛油一樣。

  我是靜靜地站著。

  我沒有說一句話。這是鳥隱在林中唱歌。

  檬果樹的花朵落在村路上，蜜蜂營營地一隻一隻飛來。

  池旁的西華廟的大門開了，信徒已開始唱禱經了。

  你把乳瓶放在膝上，正在榨取牛乳。

  我執著我的空罐站著。

  我並沒有走近你。

  天空跟了廟裡的鐘聲而醒了。

  路上的塵土從駕車的牛的蹄上飛揚起來。

  婦人們從河邊走來，捧在腰間的水瓶嗍嗍作響。

  你的手鐲叮噹地響著，乳沫滿到瓶口外了。

  早晨漸漸地過去了，我並沒有走近你。

  14

  我在路上散步，我不知為什麼，當正午已過，竹林的枝葉在風中蕭蕭作響之時。

  俯傾出的陰影，帶著他們的伸張出去的手臂，依附著匆逝的光明。

  柯依爾歌唱得倦了。

  我在路上散步，我不知為什麼。

  水邊的草屋被一株掛於頂上的樹蔭蔽著。

  有人在忙著做她的工，她的手鐲在屋角如音樂似的響著。

  我站在這所草屋前面，我不知為什麼。

  狹而彎曲的路，經過許多的菜田與許多的檬果樹林。

  這條路更經過村廟，經過立在河埠頭的市場。

  我停止在這所草屋之前，我不知為什麼。

  幾年前微颸輕盪著的三月之一天，泉水吟唔得睏倦了，檬果樹的花朵落在塵土中。

  漣漣的水跳躍著，沖打著立於埠頭石階上的銅盤。

  我思念著微颸輕盪的三月的這一天，我不知為什麼。

  黑影更深濃了，牛群回到他們的宿欄。

  光線暗淡地照在靜寂的草場，村人站在河岸上待渡。

  我緩緩地歸來，我不知為什麼。

  16

  手貼附著手，眼稽延地看著眼；如此開始了我們的心的記錄。

  這是三月間月明之夜；希那花的香氣飄泛在空中；我的笛放在地上不去理會它，你的花圈也還沒有完工。

  你與我間的這段愛是如一首歌一般的簡樸。

  你的橙黃色的面網使我的眼醉了。

  你給戴上的茉莉花圈如贊語般的顫震我的心。

  這是一種欲給又吝，欲現又隱的遊戲；帶些微笑，又帶些小小的愚氣，又帶些溫柔而無用的爭競。

  你與我間這段愛是如一首歌般的簡樸。

  現在之外無神秘；不可能的也不強求；愉樂之後也無陰影；也不索摸於黑暗的深處。

  你與我間的這段愛是如一首歌般的簡樸。

  我們不把所有的話插入沉默之中；我們不揚起我們的手向虛空中求希望之外的東西。

  我們給的什麼，我們得的什麼，已是夠了。

  我們不壓迫快樂至極度，免得榨出痛苦的酒來。

  你與我間的這段愛，是如一首歌般的簡樸。

  17

  黃鳥在他們樹上歌著，使我的心快樂地跳舞著。

  我們倆住在一個村里，這是我們的快樂之一。

  她的一對小羊，跑到我們的花園的林蔭下面來吃草。

  如果他們跑進了我們的麥田裡，我便把他們抱起在我的臂里。

  我們的村的名字是甘酌那，我們的河流的名字是安酌那。

  我的名字全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是蘭琪娜。

  我們中間只隔了一片田地。

  巢於我們樹林裡的蜜蜂，到他們的樹林裡去尋蜜。

  花朵從他們的水埠的階上落下的，當我們沐浴時，順著川流漂泛來。

  一籃一籃的乾的柯辛花從他們的田裡采來的，帶到我們的市場裡去賣。

  我們的村的名字是甘酌那，我們的河流的名字是安酌那。

  我的名字全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是蘭琪娜。

  曲道通到他們家裡的，春天的時候，飄散著橡果花的芳香。

  當他們的胡麻成熟時，我們田裡的苧麻正在開花。

  明星向著他們的村舍微笑的，對我們送下同樣的閃燦的容色。

  雨水泛溢在他們的水槽里的，使我們的迦檀樹快樂。

  我們的村的名字是甘酌那，我們的河流是安酌那。

  我的名字全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是蘭琪娜。

  18

  當那兩姊妹去汲水的時候，他們走到這個地方，她們便微笑著。

  她們必定已覺得有人站在樹後，每當她們出去汲水的時候。

  當那兩姊妹經過這個地方時，她們倆便互相微語著。

  她們必定已猜出那個每當她們出去汲水便站在那樹後的人的秘密。

  當她們走到這個地方時，她們的水罐突然欹側了，水溢了些出來。

  她們必定已找出那個每當她們出去汲水便站在樹後的人的心房在跳動。

  當那兩姊妹走到這個地方，她們互相看著，臉上微笑著。

  在她們急速的退步中，有一種笑聲，使那個每當她們出去汲水便站在樹後的人心裡紛亂著。

  19

  你走過河沿的小路，腰間捧著滿滿的一罐水。

  為什麼你疾轉你的臉而從你的飄拂的面網裡窺望著我呢？

  那樣的耀亮的眼光從黑暗裡送到我的身上，正如一陣微颸送了一個波動，經漣漪的水面而沖掃到林蔭的河岸旁來。

  那樣的一個眼光送到我那裡來，正如傍晚的鳥急急地飛過無燈的房間，從一個開著的窗口，飛出別一個窗口，在黑夜裡不見了。

  你是隱藏著如那隱於山後的一顆明星，我是一個走過路上的行人。

  但你為什麼停步了一下，從你的面網裡凝看著我的臉，當你走過河沿的小路，腰間捧著滿滿的一罐水之時？

  28

  你的雙眼憂鬱而疑問著。他們想要知道我的心意，如明月之欲探測碧海。

  我把我的生命完完全全地赤裸裸地放在你的眼前，什麼事也不曾隱藏著。那便是你不明白我的原因。

  如果它僅僅是一粒寶石，我便能把它碎作百片，穿成一串鏈子掛在你的頸上了。

  如果它僅僅是一朵圓而清香的小花，我也能把它從枝頭擷下，戴在你的發上了。

  但它卻是一顆心呀，我的愛。哪裡是它的岸，它的底呢？

  你不知道這個王國的疆界，但你卻是她的女皇。

  如果它能有一刻快樂的時間，它便要在和易的微笑里開了花，而你也能看見它，且即能讀出它來了。

  如果它僅僅是一個痛苦，它也能融在幾滴清淚里，沉默地反映出它的內在的秘密了。

  但它卻是愛情呀，我的愛。

  它的快樂與痛苦是無邊的，他的需要與資產是無窮的。

  它如你的生命之近於你，但你卻永不能全然明白它。

  34

  我的愛，沒有向我告別，請不要走。

  我已經守了一個通夜，現在我的雙眼是沉沉欲睡了。

  我怕當我睡時便要不見了你。

  我的愛，沒有向我告別，請不要走。

  我跳起來伸手觸著你。我自問道：「是一個夢麼？」

  我只能用我的心把你的足絆著，緊緊地抱在我的胸前!

  我的愛，沒有向我告別，請不要走。

  35

  你恐怕我太容易知道你，所以便同我遊戲著。

  你以笑語的光耀盲我的眼睛，而把你的眼淚藏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伎倆，

  你是永不肯說你所要說的話的。

  你恐怕我不稱讚你；你便以千種的方法逃避我。

  你恐怕我把你混在群眾里了，所以便站立在一旁。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伎倆，

  你是永不走你所要走的路的。

  你的要求是比別人大的，那就是你沉默不言的緣故。

  你遊戲的不注意的把我的贈品退出。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伎倆，

  你是永不取你所要取的東西的。

  38

  我的愛，有一個時候你的詩人會在他心裡創作一篇大史詩。

  唉，我不小心，它撞響了你的叮叮的腳鐲，遂生了憂愁。

  它碎成了一條條的歌，散躺在你的足下。

  所有我以前的戰爭的故事之重載是為笑波所飄蕩，為淚水所浸濕而沉下了。

  你必須使這個損失有益於我，我的愛。

  如果我身後不朽之名的要求已碎失了，那麼使我在生前不朽吧。

  而我將不再悲我的損失，也不會責備你了。

  40

  當我向你告別時，你眼上閃著不信的微笑。

  我常常向你告別，竟使你以為我不久即可歸來。

  告訴你真話吧，我在心上也有同樣的疑惑。

  因為春天一年一年地回來，明月一度一度地重圓，花朵一歲一歲地再開在枝上，於是似乎我的告別，也只是為了要重來。

  但把幻想留住一會兒吧；不要殘酷地匆匆地把它送開去了。

  當我說，我要永久離開你了，你且當它是真的，讓淚的霧有一瞬兒使你的眼邊變得深黑。

  然後，當我再回來時，你且儘量地狡猾地笑著吧。

  46

  你棄了我，自己走去了。

  我想我應該為你悲傷，把你的孤寂的影像放在我的心裡，織在一首金的歌里。

  但是，唉，我真不幸，時間是太短促了。

  青春一年一年地消磨了；春天是逃走了；脆弱的花是無謂地凋謝了，聰明的人警告我說，人生不過是荷葉上的一滴露水。

  難道我不管這一切，而只注視那以她的背向我的人麼？

  那是很魯笨的，因為時間是短促的。

  那麼，來吧，我的夜雨，拖著滴瀝的足來吧；微笑吧，我的金色的秋天；來吧，快活的四月，散播你的吻在四面吧。

  你來，你，你也來。

  我的愛，你知道我們都是凡人。為了把她的心拿走的人而碎心，這算是聰明麼？因為時間是短促的。

  那是很甜蜜的，坐在屋隅沉思著，在詩里寫道，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那是很勇敢的，把自己的憂思抱住，而決計不受安慰。

  但是有一張新鮮的臉，向我門口窺著，它抬眼望著我的眼。

  我不得不抹去了我的眼淚，改換了我的詩歌的調子。

  因為時間是短促的。

  [1] 《園丁集》為譯者選譯，保留各小節原有序號。《采果集》《愛者之貽》《歧路》等，均作此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