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李眉生 同治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2024-10-15 07:01:52
作者: (清)曾國藩 ;李瀚章 編撰;李鴻章 校刊
接手書承詢虛實、譬喻、異詁等門,囑以破格相告,若鄙人有所秘惜也者。仆雖無狀,亦何敢稍懷吝心?特以年近六十,學問之事一無所成,未言而先自愧赧。昔在京師讀王懷祖、段茂堂諸書,亦嘗研究古文家用字之法。來函所詢三門:
虛實者,實字而虛用,虛字而實用也。
至用字有譬喻之法,後世須數句而喻意始明,古人只一字而喻意已明。如駿,良馬也,因其良而美之。故《爾雅》「駿」訓為「大馬行必疾」,故「駿」又訓為「速」。《商頌》之「下國駿厖」、《周頌》之「駿發爾私」,是取「大」之義為喻也;《武成》之「侯衛駿奔」、《管子》之「弟子駿作」,是取「速」之義為喻也。「膍,牛百葉也」,或作「肶」,或作「毗」,音義並同。牛百葉重疊而體厚,故《爾雅》、《毛傳》皆訓為「厚」;《節南山》之「天子是毗」、《采菽》之「福祿膍之」,是取「厚」之義為喻也。宿,夜止也。止則有留義,又有久義。子路之「無宿諾」、孟子之「不宿怨」,是取「留」之義為喻也;《史記》之「宿將」宿儒」,是取「久」之義為喻也。渴,欲飲也。欲之則有切望之義,又有急就之之義。鄭箋《雲漢詩》曰「渴雨之甚」、石苞《檄吳書》曰「渴賞之士」,是取切望之義為喻也;《公羊傳》曰「渴葬」,是取急就之義為喻也。
至於異詁雲者,則無論何書,處處有之。大抵人所共知則為常語,人所罕聞則為異詰。昔郭景純注《爾雅》、近世王伯申著《經傳釋詞》,於眾所易曉者,皆指為常語而不甚置論,惟難曉者則深究而詳辦之。如「淫」訓為「淫亂」,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如《詩》之「既有淫威」,則「淫」訓為「大」;《左傳》之「淫刑以逞」,則「淫」訓為「濫」;《書》之「淫舍梏牛馬」,《左》之「淫芻蕘者」,則「淫」當訓為「縱」;《莊子》之「淫文章」、「淫於性」,則「淫」字又當訓為「贅」。皆異詰也。黨訓鄉黨,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說文》雲「黨,不鮮也」,黨字從黑,則色不鮮,乃是本義。《方言》又雲「黨,智也」,郭注以為「解寤之貌」;《鄉射禮》雲「侯黨」,鄭注以為「黨,旁也」;《左傳》「何黨之乎」,杜注以為「黨,所也」。皆異詁也。展,訓為舒展,此常語也。即《說文》訓「展」為「轉」,《爾雅》訓「展」為「誠」,亦常語,人所共知之也。然《儀禮》「有司展群幣」,則「展」訓為「陳」;《周禮》「展其功緒」,則「展」訓為「錄」;《旅獒》「時庸展親」,則「展」當訓為「存省」;《周禮》之「展犧牲」、「展鍾」、「展樂」、「展器」,則「展」又當訓為「察驗」,皆異詁也。
閣下現讀《通鑑》,司馬公本精於小學,胡身之亦博極群書,即就《通鑑》異詁之字偶亦抄記,或他人視為常語而己心以為異,則且抄之;或明日視為常語而今日以為異,亦姑抄之。久之,多識雅訓,不特譬喻、虛實二門可通,即其他各門亦可觸類而貫澈矣。聊述鄙見以答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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