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4-10-13 11:40:56
作者: (英)毛姆
一
我在巴黎漫不經心地工作。燈紅酒綠的香榭麗舍大街春意盎然,周圍的栗樹枝繁葉茂,街道的光線格外養眼。空氣中瀰漫著愉悅的氣氛,一種輕鬆的、轉瞬即逝的快樂,充滿欲望的味道但又不粗俗,這讓你的腳步更加矯健,思維更加活躍。我很開心有性情各異的朋友陪伴,過去那些溫馨的回憶充盈著我的內心,至少在精神上我重獲了青春的活力。我想這種轉瞬即逝的愉悅錯過之後可能永遠再沒機會享受到,如果還讓工作羈絆我,那我就真是個傻子了。
伊莎貝爾、格雷、拉里和我去周圍的名勝古蹟旅行。我們去了尚蒂伊[1]和凡爾賽、聖傑曼和楓丹白露。無論我們去哪裡,午餐都吃得很好很豐盛。格雷塊頭大,吃得多,而且酒也喝得多。不知是由於拉里的回春妙手,還是時間的原因,他的身體確實好轉了。他不再頭痛了。我在巴黎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眼神中滿是迷茫,那種迷茫讓人感到痛心,而現在他的迷茫已經不復存在。他寡言少語,只是偶爾講一個極長的故事尋開心,而聽到我和伊莎貝爾不著邊際的胡言亂語,他也會放聲大笑,笑聲朗朗。和我們在一起,他玩得很高興。雖然他並不風趣,但是脾氣好而且安然自得,你會不由得喜歡上他。他這種人,時光流逝歷久彌香。
他對伊莎貝爾的愛溢於言表。他愛慕她的美麗,認為她是世界上最具才華、最迷人的女子;而他對拉里的忠誠,如同小狗忠誠於主人一樣頗為感人。拉里看起來也很自得其樂。我注意到他把這次旅程當成了一次假期,無論有什麼想法,他都暫時擱置一邊,盡情地享受這一切。他的話也不多,但是沒關係,他的陪伴就是足夠的話語。他很隨和,而且總是興味盎然,使你覺得這樣已經足矣,再無苛求。而且我很清楚,我們共同度過的這些日子之所以這麼愉快,那是因為他在我們身邊。雖然他從來不說一句華麗的句子,或詼諧的話語,但要是沒有他,我們就會無聊之至。
在某一次短途旅行的返程中,我見證了一幕場景,那場景使我頗感詫異。我們從沙特爾返回巴黎,格雷開著車,拉里坐在他旁邊;伊莎貝爾和我坐在後面。一整天的遊玩之後,大家都很疲憊。拉里一隻手臂伸出去,搭在前座椅背上的頂部。他的這種姿勢使他的袖口拉了上去,露出他瘦長而又強壯的手腕和微微長了一層纖細絨毛的棕色的手臂,在陽光的照射下,那些絨毛呈現出金黃色。伊莎貝爾僵直的身軀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瞥了她一眼。她一動不動,簡直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樣。她呼吸急促,眼睛緊緊盯住那結實的手腕和稍微有些金黃的絨毛,還有那隻瘦長有力的手,她臉上呈現出餓狼般的色相——那種色相我在其他人的臉上從沒有看到過,她的臉就是個面具,燃燒著性慾。我本不能相信她美麗的容貌能夠表現出這樣一种放縱的淫蕩。這是獸慾,不是人性。美麗的外表從她的臉上剝除;她的表情顯得既醜陋又駭人。這可怕地暗示了她是一個在發情期的淫婦,令人生厭,我有點想吐。她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關注的只有那隻慵懶地搭在椅背邊沿上的手、使她慾火中燒的手臂。後來她的臉抽搐了一下,身體戰慄地抖動,然後閉上了眼睛,縮進了車廂的角落裡。
「給我一根煙。」她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我簡直聽不出她的聲音。
我從煙盒中取出來一根,為她點上。她貪婪地抽著。在餘下的車程里,她看著窗外,沒有說一句話。
我們到了他們的家,格雷讓拉里開車把我送回酒店,然後將車停進車庫。拉里坐進了駕駛員的位置,我坐在他旁邊。伊莎貝爾挽著格雷的手穿過人行道,依偎著他,看了他一眼。雖然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我能想像得到。我猜想,格雷將會擁有一個情意綿綿的夜晚,但是他將永遠不會知道伊莎貝爾是由於怎樣的良心發現,才對他激情似火的。
六月接近尾聲,我也得回到里維埃拉。艾略特的朋友們要去美國了,他們已經把自己在迪納爾[2]的別墅借給了馬圖林一家住,馬圖林夫婦準備孩子一放假就搬過去住。拉里要待在巴黎工作,但是他為自己買了一輛二手的雪鐵龍汽車,並且承諾八月份去和他們待上幾天。在我離開巴黎的前一天晚上,我邀請他們三個人和我共進晚餐。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們遇到了索菲·麥克唐納。
二
伊莎貝爾突發奇想,想去一些治安很差的低檔娛樂場所看看,因為我在那兒有些熟人,所以她請我當她的嚮導。我不是很贊成這個想法,在巴黎,這一類地方很顯然並不歡迎外人進去參觀,而且他們對此毫不掩飾,搞得人很不開心。但是伊莎貝爾堅持要去。我提前給她打了預防針,告訴她那裡非常無聊,而且懇求她穿得樸素些。我們很晚才吃過晚餐,飯後在女神遊樂廳[3]看了一小時的雜耍,然後就出發了。我先帶他們去了聖母院旁邊的一個地下室,這個地下室是流氓和他們的情婦頻繁光顧的場所,我認識這兒的老闆,他找了一個長桌子,為我們騰出了位置,這個長桌子旁圍坐的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人,但是我為他們所有人都點了酒,相互乾杯。那裡烏煙瘴氣,又熱又髒。後來,我又帶他們去了斯芬克斯舞廳,那裡的女人穿著時髦而俗氣的晚禮服,袒胸露乳。她們成排坐在兩個面對面的長椅上,當樂隊奏起音樂時,她們就百無聊賴地跳起舞,眼睛尋覓著舞廳周圍坐在大理石桌邊的男人們。我們要了一瓶未冰鎮的香檳酒。有些女人在我們面前經過時,會向伊莎貝爾拋個媚眼,我不知道伊莎貝爾是否明白其中的含義。
隨後,我們又去了拉普街。那是一個又黑又髒、路面狹窄的街道。甚至你剛踏入,就會產生一種骯髒獸慾印象。我們走進一家咖啡廳,只見一個面色蒼白、浪蕩成性的年輕人在彈鋼琴,另一位疲憊不堪的老頭兒在拉小提琴,還有一個吹薩克斯管的,吹出的音符混雜無序。咖啡廳異常擁擠,看似沒有一張空桌子,但是,老闆看出我們是肯花錢的主兒,便粗暴地把一對男女趕到另外一個已經坐了人的桌子那邊去,然後安排我們坐下。被推搡著離開的兩位客人心裡很不舒服,說了一些我們的壞話。許多人都在跳舞,有帽子系有紅色絨球的水手,還有不三不四的男人(他們大都戴著帽子,脖子上戴有方巾),有半老徐娘,也有青春少女,一個個都化著眼妝(她們頭上都沒戴配飾),穿著短裙和花罩衫。舞伴的搭配也雜亂無章——有大男人和微胖的小男孩結對跳舞,小男孩化著濃艷的眼妝;還有相貌醜陋又枯瘦的女人和染了頭髮的胖女人結對跳舞。封閉的房間裡瀰漫著菸酒味和汗臭味。音樂沒完沒了,滿是臭汗的烏合之眾也跳個不停,汗水在他們的臉上閃爍著,表情嚴肅、緊張,令人不悅。男客中有幾個大塊頭的粗暴的人,其餘都身材矮小,營養不良。我看著正在演奏的三個人。他們的彈奏是如此機械,可稱得上是機器人了。我問自己是否可能有那麼一刻,在剛剛開始時,他們曾經心懷夢想,夢想著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音樂家,吸引人們從很遠的地方專程趕過來,為他們鼓掌。即使小提琴拉得不好,也要不斷地學習、練習啊。難道那位小提琴手費盡心思,只為在這樣骯髒糟糕的環境中,為人們演奏狐步舞曲,一直到次日凌晨嗎?後來,音樂停止了,彈奏鋼琴的人用一塊髒兮兮的手帕擦了擦臉。舞者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或無精打采,或歪歪斜斜,或羞愧難當。突然我們聽到了一聲叫喊,是美語:
「我的老天爺!」
只見房間的另一端一個女人從桌子旁站了起來。和她坐在一起的男人想攔住她,卻被她推到一邊,然後,她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她近乎喝醉了,走到我們的桌子旁邊,站在我們面前,身體有點晃,咧著嘴傻笑。她似乎發現我們這幾個人很好笑似的。我看了看我的同伴們。伊莎貝爾茫然地看著她;格雷皺著眉,面露慍色;拉里詫異地盯著她,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你們好。」那女子說道。
「原來是索菲。」伊莎貝爾說。
「你他媽的把我當成誰了?」索菲咯咯地笑道。她一把抓住身邊經過的侍者。「文森特,去給我拿把椅子來。」
「你自己去拿。」侍者掙脫開她的手,說道。
「髒畜生[4]。」她叫道,朝他啐了一口。
「別擔心[5],索菲,這有一把椅子。」一個油頭粉面的大胖子說道,那傢伙就坐在我們旁邊,只穿著一件襯衫。
「絕對沒有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們,」她說,腳下仍舊站立不穩,「你好,拉里!你好,格雷!」她打著招呼,那個剛剛說話的傢伙把椅子放在她後面,她跌坐在椅子上。「來,我們一起干一杯。老闆[6]!」她尖叫著。
我注意到老闆一直在看著我們,此時聞聲走了過來。
「索菲,你認識這些人嗎?」他問道,用親昵的第二人稱單數稱呼著她。
「閉上你的狗嘴[7],」她醉醺醺地笑著說,「他們都是我兒時的玩伴。我要為他們買一瓶香檳酒。你可不要把馬尿給我們拿來。拿酒來,那種不讓我們作嘔的酒。」
「你喝醉了,我可憐的索菲。」他說。
「去你的。」
老闆走了,非常高興賣出了一瓶香檳酒——我們為了安全考慮,一直在喝白蘭地酒和蘇打水——索菲盯著我呆呆地看了一會兒。
「怎麼不把你的朋友介紹給我,伊莎貝爾?」
伊莎貝爾告訴了她我的名字。
「噢,我記得,你曾經來過芝加哥。一板一眼的那個,對吧?」
「可能是吧。」我笑道。
我不記得她了,但是這也並不令人驚訝,因為我已經有十年沒有去過芝加哥了,而且從那以後我遇到了許許多多的人。
她個頭很高,由於瘦,站在那兒顯得更高。她上身穿著一件鮮綠色的絲綢襯衫,但是襯衫皺巴巴、髒兮兮的,下穿一條黑色的短裙。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很明顯染成了棕紅色,鬆散的捲髮又蓬又亂。她的妝容駭人,胭脂從臉頰一直塗到眼部,藍色的眼影打在眼瞼周圍,眉毛和睫毛塗著厚重的睫毛膏,嘴唇上塗著猩紅色的口紅。她塗了指甲油的手很髒。在那裡的所有女人里,她看起來是最放蕩的。我懷疑她不只是喝醉了而且還吸了毒。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身上確實有股狐媚;她風流婉轉地高昂著頭,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糟糕的妝容使她閃亮的綠眼睛愈加凸顯,雖然酩酊大醉,卻有一種厚顏無恥的盪性,可以想像得到她頗得下流男人的心。此時,她衝著我們冷笑了一聲。
「看來,你們都不太高興見到我。」她說。
「我聽說你在巴黎了。」伊莎貝爾膽怯地說,臉上露出冷冰冰的笑容。
「你應該給我打電話的,你的通信錄上有我的電話。」
「我們也是剛到巴黎。」
格雷趕忙前來解圍,問道:
「索菲,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挺好的。格雷,你破產了,是嗎?」
格雷一聽,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是的。」
「你真倒霉。我猜芝加哥現在也不好過。還好我逃了出來。天哪,那個渾蛋怎麼還不把酒拿上來?」
「他就來了。」我說,我看到侍者端著一個托盤穿梭於餐桌之間,走過來,托盤上是玻璃杯和酒。
我的話引起了她對我的注意。
「我親愛的婆家人把我趕出了芝加哥。說我毀了他們的名聲。」她狂笑不止,「我是個僑居國外靠匯款生活的人。」
香檳來了,而且斟好了。她用顫抖的手端起一杯到嘴邊。
「去他媽的老頑固。」她說。她幹了那杯酒,然後盯著拉里,「拉里,你好像沒怎麼說自己。」
拉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自從她出現,他的眼睛從未從她的身上移開過。此時聽到她的話,便沖她親切地笑了。
「我不是一個善於言談的人。」他說。
音樂又重新響起了,一個傢伙出現在我們面前。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鷹鉤鼻高挺,頭髮烏黑透亮,嘴大唇厚。他看起來像是邪惡的薩沃納羅拉[8]。與房間裡大多數的男人一樣,他的襯衫沒有領子,緊身的上衣扣子全部扣得死死的,顯出他腰部的線條來。
「來吧,索菲。我們去跳舞。」
「走開,我忙著呢。你沒看見我和朋友們在一起聊天嗎?」
「我才不管你朋友不朋友呢[9]。去他媽的朋友們吧。你跟我跳舞去。」
他拉起她的胳膊,但是,被索菲迅速甩開。
「別管我,渾蛋[10]。」她突然暴躁地吼道。
「狗屎[11]。」
「癩蛤蟆[12]。」
格雷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是我看到伊莎貝爾卻能完全理解,奇怪的是,大多數品行端正的女子對這些猥褻的言辭有天然的領悟力,一聽既懂。這時,只見她沉下臉,蹙起眉,顯示出厭惡的表情。那個男人抬起胳膊,張開他那長滿老繭的工人的手,眼看就要扇在索菲臉上,這時格雷從椅子上抬起身子。
「找死啊[13]。」他用蹩腳的法語口音叫喊道。
這個男人停下來,狠狠地瞪了格雷一眼。
「當心點,可可,」索菲苦笑著說,「他會毫不留情地把你放倒。」
這個男人忌諱格雷的身高、體重和力量,不滿地地聳了聳肩,朝我們丟下一句髒話就溜走了。索菲醉醺醺地咯咯地笑個不停。除了她之外的我們都沉默著。我為她重新斟滿酒杯。
「拉里,你住在巴黎,是嗎?」她喝光酒之後,問道。
「目前是的。」
和一個喝醉的人交談總是很困難,不可否認的是,沒喝酒的人處於不利地位。我們繼續交談了一會兒,氣氛沉悶、尷尬。後來,索菲把她的椅子往後一推,說道:
「如果我再不回到我男朋友身邊,他會像地獄中的惡魔一樣憤怒。他就是一個板著臉的畜生,但是天哪,他床上的功夫甚是了得。」她說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再見了,夥伴們。再來啊,我每晚都在這裡。」
她擠進跳舞的人群,然後不見了蹤影。看到伊莎貝爾經典的冷若冰霜的蔑視的表情,我差點笑出聲來,有好一陣,我們誰也沒說話。
「這是個污穢的地方。」伊莎貝爾突然說,「我們走吧。」
我付了我們的酒水錢,也為索菲的香檳酒買了單,然後我們就匆匆地走出咖啡館。人們還在擁擠的舞池裡跳個不停,我們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兩點,我覺得應該上床睡覺了,但是格雷說他肚子餓了,所以我建議到蒙馬特爾的格拉夫飯店去吃點東西。一路上我們都很沉默。我坐在格雷旁邊,為他指路,一直把車開到裝潢得很花哨的飯店前。那裡飯店的露台上還坐有一些顧客。我們走進去,點了些培根、雞蛋和啤酒。伊莎貝爾,至少在表面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她連諷帶刺地對我表示祝賀,祝賀我竟然和巴黎那些藏污納垢的地方有來往。
「是你自找的。」我說。
「反正我玩得非常高興,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該死的,」格雷說,「真噁心。還有索菲。」
伊莎貝爾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你完全不記得她了嗎?」她問我,「你第一次到我們家吃晚飯時,她就坐在你旁邊。她那時頭髮還是天然的淺棕色,還沒有染成現在的這種糟糕的紅色。」
我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記起了一個不大的小姑娘,一雙近乎綠色的藍眼睛,她歪著頭的樣子很迷人。雖然不漂亮,但是很清爽、坦率,靦腆中帶有一絲傲慢,讓人覺得很有意思。
「我當然能記起來。我當時喜歡她的名字。我有一個姨媽也叫索菲。」
「她嫁人了,那個人叫鮑勃·麥克唐納。」
「那小伙子很不錯的。」格雷說。
「他是我見過的長得最帥氣的小伙子之一。我永遠也不明白他看上索菲什麼了。我結婚不久,她也結婚了。她的父母離異,母親改嫁給了一個在中國工作的美孚石油公司的工人。她和她父親一起住在麻汶,我們過去經常見面,但是,她結婚之後,不知為什麼她很少與我們交往了。鮑勃·麥克唐納是一個律師,但是他掙的錢並不多。他們住在城北一棟沒有電梯的公寓套房裡。不過,這也沒什麼。他們不想見任何人。我從沒有見過兩個人彼此愛得如此瘋狂。甚至在他們結婚兩三年且有了一個孩子之後,去看電影時,他用手臂環著她的腰,而她把頭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就像熱戀中的情侶一樣。曾經一度,他們在芝加哥成為人們談笑的話題。」
拉里聽著伊莎貝爾說的話,但是沒有做任何評論。他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
「後來怎麼樣了?」我問。
「一天晚上,他們帶著孩子,駕駛著自家一輛小敞篷車返回芝加哥。他們經常把孩子帶在身邊,因為他們沒有任何幫手。索菲所有事情都親力親為,不管怎麼說,他們很疼愛自己的孩子。一群酒鬼開著大轎車以每小時八十英里的速度和他們的車迎面相撞。鮑勃和孩子當場死亡。索菲被撞成了腦震盪,斷了一兩根肋骨。大家想盡千方百計不讓她知道鮑勃和孩子已經死亡的消息,但是最後還是把實情告訴了她。據說,當時的情景簡直糟透了。她幾乎瘋掉了,哭天喊地,聲音足以把房子震塌。他們必須夜以繼日地守護著她,有一次,她差點兒跳樓自殺。當然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但是她好像很憎恨我們。她從醫院出來之後,又被送進療養院,在那裡療養了好幾個月。」
「可憐的人兒。」
「沒有了別人的監管,她就開始酗酒,她喝醉了之後,誰要她,她就和誰上床。這對她的公婆來說太可怕了。他們都是善良低調之人,非常憎恨她的醜惡行為。剛開始我們都盡力去幫助她,但是無濟於事;如果你請她去吃晚飯,她會醉醺醺地應約,而且很有可能晚宴還沒結束就已經喝得爛醉。後來她和那些殘渣餘孽混在一起,我們沒有辦法,只好與她斷絕了來往。一次,她因醉酒駕駛被捕,車上還有一個人,是她在地下酒吧勾搭上的拉丁佬,結果發現那個男人竟是警方通緝的逃犯。」
「但是她依靠什麼生活呢?」我問。
「有鮑勃的保險賠償金,肇事的車主上了保險,她從那兒得了些錢。但是這點錢維持不了多久。她花錢如流水,不到兩年的時間,她就身無分文了。她的祖母不讓她回麻汶去。後來她的婆家人說,如果她能離開到國外生活,就給她郵寄生活費。我猜想,她現在就是靠這筆錢度日吧。」
「這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我評論道,「想當初,我們國家將害群之馬流放到美國,而如今你們美國把害群之馬送到了歐洲。」
「我不禁為索菲感到難過。」格雷說。
「是嗎?」伊莎貝爾冷靜地說,「我不這麼認為。當然,那著實是突如其來的打擊,而且沒有人能像我一樣對索菲感同身受。我們一直心靈互通。但是個正常人都能從那樣的事情中恢復過來。她身心崩潰,那是因為她墮落的性格。當然,她天生就不是一個身心健全的人;甚至連她對鮑勃的愛都太誇張了。如果她有骨氣,就應該振作起來,繼續生活下去。」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能當鍋用,補鍋匠就喝西北風了。人和人是不同的。伊莎貝爾,你太苛求了吧?」我低聲抱怨著。
「我不這樣認為。這是人之常情,而且我認為沒必要對索菲唏噓傷感。天曉得,我為格雷和孩子付出了那麼多,沒有人比我更愛他們,如果他們在車禍中身亡,我應該會發狂,但是早晚有一天,我會控制自己的情感,振作起來。格雷,你是願意讓我重新振作起來,還是你更想讓我每晚喝得爛醉,然後跟巴黎的渾蛋們隨便上床?」
格雷的回答很精妙,可以說是我聽到他說過的最幽默的一段話:
「當然了,我更希望你穿著莫利紐克斯禮服跳進我的火葬堆殉葬,但是因為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我猜你能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打橋牌了。而且我希望你記住,在少於三點五到四個快速贏墩的情況下,不要去打無主牌。」
伊莎貝爾對她丈夫和孩子的愛雖然很真摯,但是不夠強烈。此刻不是我向伊莎貝爾指出這個事實的最佳時機,只好作罷。也許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因為她跟我說話時帶有幾分挑釁。
「你有什麼高見?」
「我和格雷一樣,為那個女孩感到難過。」
「她不是一個女孩了,她已經三十歲了。」
「我想當她的丈夫和孩子身亡的時候,對她來說就是到了世界的盡頭。我猜她並不在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她甚至為了去適應這個對她如此殘酷的世界,不惜墮入可怕的酗酒和淫亂中。她本來生活在天堂,當她走失了天堂之後,又無法忍受平凡人的平凡世界,於是,絕望把她拖進了地獄。可以想像得出,既然她喝不到天界的玉液瓊漿,那她甘願去喝廁所的小便。」
「你說的那種事情只會出現在小說里。完全是無稽之談。索菲滾入陰溝是因為她喜歡這樣。別的女人也有失去丈夫和孩子的,誰也沒有像她。那場車禍不是讓她變得邪惡的原因。邪惡不是來源於善良。邪惡是本來就存在的。那起車禍打破了她的防備,給了她自由,讓她露出本性。不要再憐香惜玉,浪費你的同情心了;實際上,她本來面目就是如此,現在是這樣,過去也是這樣。」
在這段時間裡,拉里一直保持著沉默。他似乎在沉思,看得出他幾乎沒有聽到我們正在說什麼。伊莎貝爾的話說完之後,一時沒有人開口。後來,拉里開始說話了,聲音奇怪而又嘶啞,好像不是在和我們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眼睛似乎穿越時空,看到了那如煙似夢的過去。
「我記得她當時是十四歲,長長的頭髮從額頭梳到腦後,在腦後打了一個黑色的蝴蝶結,她臉上有一些雀斑,表情嚴肅。那時,她是一個謙遜、高尚、有理想的孩子。只要能得到的書,她都會去閱讀,我們常常在一起談詩論賦。」
「什麼時候呀?」伊莎貝爾眉頭微微皺起,問道。
「噢,那時候你和你的母親一起出去社交了。我過去常常去她的祖父家裡,我們就坐在他們家的一棵大榆樹下面讀書,有時我讀給她聽,有時她讀給我聽,她愛詩而且自己也寫了很多詩。」
「很多那個年紀的女孩都會寫詩。寫的都是些難登大雅之堂的歪詩。」
「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對詩也不太懂,很難分出優劣。」
「那時,你最多也不過十六歲吧。」
「當然了,她的詩都是模仿之作,大多是模仿羅伯特·弗羅斯特[14]的詩。但是我覺得對於那么小年紀的女孩兒來說,能把詩寫成那樣,也是不同凡響的。她耳聰目明,寫的詩很有韻律感。她能聽到鄉野間的聲音,嗅到鄉野的氣味,她能感受到春風裡的那一抹溫柔,聞到久旱逢甘霖的泥土氣息。」
「我從不知道她還會寫詩。」伊莎貝爾說。
「她保守著這個秘密,她怕你們都嘲笑她。她很羞澀。」
「她現在可是不知羞恥二字了。」
「當我從戰場歸來的時候,她幾乎已經長大了。她讀了許多關於工人階級現狀的書,而且她自己在芝加哥也目睹了當時的現狀。她能夠解讀卡爾·桑德堡[15]的詩,能夠用自由體恣意地書寫貧民的苦難和工人階級受到的盤剝。我想這個話題已經是老生常談了,但是她的詩非常真摯,顯示出她的同情和抱負。那時,她想成為一名社會工作者。她的奉獻精神令人感動。我發現她很有能力,明事理,不無病呻吟,能讓人感受到她美好純淨和崇高的靈魂。我們在那一年裡經常見面。」
可以看出,伊莎貝爾聽著他的話,越來越憤怒。拉里沒有意識到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匕首在她受傷的心臟上攪動。不過,輪到伊莎貝爾說話時,她依舊保持著微笑。
「她怎麼會選擇你作為她的知己呢?」
拉里充滿信任地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你們都是富有之人,她是一個窮家女。而我不屬於你們富人之列。我到麻汶,只是因為納爾遜叔叔在那兒行醫。我猜她感覺那讓我們有了一些共同點吧。」
拉里沒有親人。我們大多數人至少有堂兄妹、堂姐妹或者表兄弟、表姐妹,雖然可能幾乎不了解,但是至少給了我們一種歸屬感,讓我們感到自己是這個大家庭的一部分。拉里的父親是獨生子,母親是獨生女;他的祖父是一個貴格會教徒,年紀輕輕就在航海中遇難了,他的外祖父沒有兄弟姐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拉里更孤苦伶仃了。
「你就沒想過索菲愛上你了嗎?」伊莎貝爾問。
「好吧,她愛過。」拉里笑道。
「當拉里作為一個負傷的英雄,從戰場回來的時候,芝加哥一半的女孩都瘋狂地愛上了拉里。」格雷直率地說。
「索菲不只是愛慕你。她崇拜你,我可憐的拉里,她的感情你難道毫無察覺嗎?」
「我確實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相信。」
「我認為你把她想得太高尚了。」
「我依然能看到那個瘦弱的女孩,扎著蝴蝶結,依然能看到她一臉嚴肅地朗讀濟慈的頌歌時,那顫抖的聲音和奪眶而出的淚水,因為濟慈的詩真是太美了。我想知道那個小女孩今在何處。」
伊莎貝爾有些驚詫,滿腹狐疑地瞥了拉里一眼。
「時間太晚了,我累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咱們走吧。」
三
第二天傍晚,我乘坐藍色的火車[16]去往裡維埃拉,兩三天之後去安提比斯看望艾略特,跟他說說巴黎的見聞。他看起來氣色很不好。蒙特卡蒂尼的療養並沒有像他期望的那麼好,而且之後的各種旅行使他精疲力竭。他在威尼斯發現了一個洗禮池,後來去佛羅倫斯購買了他和售家討價還價才敲定的聖壇用的三幅一聯的圖畫。他非常希望把這些東西及時地安置好,便去了蓬蒂內沼澤,住在一家破舊的小客棧,那裡熱得讓人難以忍受。他購買的那些名貴藝術品要很長時間才能運到,但是他下定決心,不達目的決不離開,於是繼續留在那裡。最後,當他看到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了,非常開心。見到我,驕傲地向我展示他自己拍的照片。這個教堂雖小,但也有氣派,內部裝飾華麗而不張揚,正是艾略特高雅情趣的證明。
「我在羅馬見到了早期的基督教石棺,非常喜歡,斟酌了很久要不要買,但是最後想了想,還是不買為好。」
「艾略特,你怎麼想起買一口早期的基督教石棺了呢?」
「是買給我自己用的,我親愛的朋友。這具石棺設計非常精巧,而且我想它正好與入口另一邊的洗禮池相配,但是這些早期的基督教徒都是一些矮胖之人,應該不太適合我。我可不願在最後審判日號角吹響時,兩腿彎曲,下巴抵到膝蓋,像個胎兒一樣躺在那裡,那種姿勢太不舒服了。」
我笑了,但是艾略特是認真的。
「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我做了所有的安排,中間會有一些困難,但是這些困難都是意料之中的。我死後,把我埋葬在祭壇前方,就在聖壇台階底下。這樣,當那些蓬蒂內沼澤地的可憐的農民前來領受聖餐時,他們將會用他們沉重的皮靴踏過我的遺骨。很雅致,你覺得呢?那兒只放一塊普通的鋪路石板,上面刻上我的名字和兩行生卒年月,還要刻有『Si monumentum quoeris, circumspiece[17]』,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尋找他的墓碑,環顧四周,你就會發現。」
「艾略特,我確實知道一些拉丁語,不用你翻譯,能理解這些陳詞濫調。」我尖刻地說。
「我祈求你的原諒,我親愛的朋友。我太習慣於上流階層的愚昧無知,我忘記了剛剛我是在和一個作家說話。」
他嘴上不饒人,占了我的便宜。
「但是我想跟你說的是,」他繼續說道,「在我的遺囑里,我所有的注意事項都寫清楚了,但是我想讓你當監督人。我可不願意和那些退休的上校和法國的中產階級一起葬在里維埃拉。」
「當然,我會照你的意旨去辦。艾略特,但是我認為你不必為多年之後發生的事這麼精細考慮。」
「上了年紀,你知道的。而且,說實話,我不會因為離世而傷感。蘭多[18]的那些話是怎麼說的來著?『我雙手烤著……』」
雖然我對文字的記憶很差,但是這首詩很短,我能夠背下來。
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
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
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
「就是這幾句。」他說。
我不由得這樣想,艾略特用這首詩來形容他自己,實在是太牽強附會,想像力過於豐富。
「這首詩準確無誤地表達了我的想法,」他說,「然而,我唯一需要補充的就是我只涉足歐洲的上流社會。」
「把你的人生閱歷濃縮成四句詩不是易事。」
「社交界一片死氣沉沉。我曾經憧憬美國能夠取代歐洲的位置,創造一個眾民推崇的貴族階層,但是經濟的衰退摧毀了所有實現的可能性。我可憐的國家正在變成無望平庸的國度。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我親愛的朋友,上次我在美國的時候,一個計程車司機竟然和我稱兄道弟。」
雖然里維埃拉依然因一九二九年的大崩潰而驚魂未定,不復從前的模樣,但是艾略特還是持續不斷地舉辦宴會、參加宴會。他未曾與猶太人交往過,只有對羅斯柴爾德一家是個例外。但是話又說回來,最盛大的聚會常常是這些上帝的選民舉辦的,只要有宴會,艾略特就戀戀不捨,非去參加不可。他遊走於這些聚會中,優雅地與他人握手、親吻,但是表情卻是愁苦、超然,就像是流亡的皇族混雜在平民中,略顯尷尬。然而,這些真正的流亡皇族卻玩得不亦樂乎,似乎他們最大的抱負就是結識電影明星。當時有一種風氣,就是把演藝界的演員們納入了社交圈,艾略特著實覺得不妥。但是,一個退休的女演員在他家附近建造了豪華的住宅,並且廣延賓客。內閣部長、公爵、闊太太都到她府上,一住就是幾周。艾略特也成了其中的常客。
「當然了,她的客人形形色色、魚龍混雜。」他告訴我說,「但是如果你不喜歡和他們交流,可以不去理會他們。畢竟我們是美國同胞,我覺得我應該幫助她。如果住在她家的法國賓客發現有人和他們說同一種語言,一定會如釋重負。」
有時候,很顯然他的身體不太好,我就會勸他放鬆一下,少參加一些社交活動。
「我親愛的朋友,我這個年紀是承受不了掉隊的後果的。我躋身於上流社會快五十年了,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如果你在重要的場合不露面,你就會被遺忘。」
真不明白他是否意識到自己的這一番自白有多麼可悲。我再也沒有心思去嘲笑艾略特了;他在我眼裡,成了一個極其可憐的人物。他為交際而活,為宴會而呼吸,無人問津是一種侮辱,形單影隻是一種傷害,而且,現在人已經老了,愈加害怕被冷落。
夏季飛逝而過。艾略特行色匆匆,從里維埃拉的一端趕到另一端,在坎城吃午飯,又跑到蒙特卡洛吃晚飯,充分利用他的聰明才智來適應這裡的一個茶會和那裡的一個雞尾酒會。無論他有多麼疲憊,他都會盡力表現出一副友善、健談、有趣的樣子。他知道各種八卦,對於新近發生的醜聞的各種細節,除了當事人,得數他了解得最清楚。假如你說他這樣的生活毫無意義,他會一臉驚愕地看著你,覺得你是一個令人憂慮的卑賤粗俗之人。
四
秋天來了,艾略特決定去巴黎住一段時間,一部分原因是去看看伊莎貝爾、格雷,還有他們的孩子過得怎麼樣,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所說的在首都的《青蛙樂團》[19]。然後,他想去倫敦定製幾件新衣服,順便去看望一下老朋友。我原計劃是直接去倫敦,但是他邀請我和他一起開車去巴黎。這樣的安排不會對我造成不便,我就欣然同意了。既然如此,我想我至少可以在巴黎小憩幾天。我們整段旅途也比較從容,遇到有美食的地方就停下來享受醇香美味。艾略特的腎臟有些問題,除了維希礦泉水之外什麼都不能喝,但是他經常堅持為我挑選半瓶葡萄酒讓我喝。他太溫厚了,自己不能享受品酒的快樂,但是絲毫不嫉妒我的快樂,而且從我對美酒的享受之中得到由衷的滿足。他太慷慨了,我總是費盡心機才能為自己消費的那部分買單。他會樂此不疲地跟我講他過去認識的那些大人物,雖然我覺得他的故事有些無聊,但是這段旅途還是很愉快的。我們開車穿越鄉村,初秋的美景妙不可言,使人流連忘返。我們在楓丹白露用了午餐,直到下午才抵達巴黎。艾略特把我送到我那簡樸、老式的旅館,繞過街角去了里茲飯店。
我們之前告知過伊莎貝爾,說我們要來巴黎,所以當我發現一張她在旅館裡留的便條,也就不足為奇了,但是我對便條上面寫的內容卻吃驚不已:
你一到就趕緊過來。大事不好。不要帶著艾略特舅舅一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點來。
我也和其他人一樣,有著強烈的好奇心,但是我必須洗個澡,換身乾淨的衣服;整理完畢,我打了輛計程車就去了聖紀堯姆街的那幢公寓。抵達後,我被帶到了客廳。伊莎貝爾一看到我就跳了起來。
「你怎麼才來?我已經等了你好幾個小時了。」
那是下午五點鐘,我還未來得及回答,男管家端著茶具走了進來。伊莎貝爾的雙手緊握著,不耐煩地看著管家擺茶具。我想像不到發生了什麼。
「我剛剛才到。我們在楓丹白露吃的午餐,磨蹭了一會兒。」
「天啊,他擺得也太慢了。真讓人抓狂!」伊莎貝爾說。
男管家先把托盤、連同茶壺和糖缸擺好,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後把麵包和黃油、蛋糕和曲奇放在旁邊,動作慢慢騰騰,的確令人惱怒。做完這一切,他走出去,隨手關了門。
「拉里要和索菲·麥克唐納結婚了。」
「索菲·麥克唐納是誰?」
「別裝傻了,」伊莎貝爾叫道,她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就是我們在那個骯髒的咖啡館裡遇到的醉婆娘,那個咖啡館還是你帶我們去的。天知道你為什麼要帶我們去那種地方。那裡讓格雷噁心。」
「噢,你說的是你芝加哥的朋友?」我說,忽略了她無理的責備,「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昨天下午拉里過來親口告訴我的。之後我就快要瘋了。」
「我想你還是坐下來,給我倒杯茶,然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你自己倒吧。」
她坐在茶桌對面,急躁地看著我為自己倒茶。倒完茶,我在壁爐旁的小沙發上舒服地坐了下來。
「最近我們不怎麼見面。我的意思是自從我們從迪納爾回來後,他去迪納爾待過幾天,但是沒有和我們待在一起,而是住在一家賓館裡。他過去常常到沙灘上,陪孩子們玩耍。孩子們非常喜歡他。我們還曾去聖布里亞克打高爾夫。有一天,格雷問他是否又見到過索菲。
「『見到了,見了好幾次呢。』他說。
「『為什麼要見她呀?』我問。
「『她是老朋友啊。』他說。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在她的身上浪費時間。』我說。
「然後他笑了。你知道他是怎麼笑的,就像是他認為你說的話非常好笑,雖然事實上一點都不好笑。
「『但是你不是我。』他說。
「我聳了聳肩,改變了話題。我從未多想。你能想像他過來,跟我說他要結婚的時候,我內心有多恐懼嗎?
「『你不能和她結婚,拉里,』我說,『你不能。』
「『我會和她結婚,』他說得非常冷靜,就像點菜時,決定再要一份馬鈴薯一樣冷靜,『而且我想要你對她友好一點,伊莎貝爾。』
「『你要求得太過分了,』我說,『你瘋了。她是個壞人,壞女人,壞到極點。』」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我打斷道。
伊莎貝爾看著我,眼睛裡閃著憤怒之光。
「她從早到晚一直是醉醺醺的。她和每一個邀請她的惡棍上床。」
「那並不能說明她是一個壞人。很多德高望重的人都會喝醉,喜歡做一些下流的事。這些是壞習慣,就像有人喜歡咬指甲一樣。但是我認為還有比這更壞的行為。我覺得那些滿嘴謊言、弄虛作假、狼心狗肺的人才能稱得上壞人。」
「如果你再為她說話,我就殺了你。」
「拉里是怎麼又見到她的?」
「他從電話簿上找到了她的地址。他去看了她。當時她正在生病,這也難怪,她那樣折騰自己。他為她找來了醫生而且安排了人專門照顧她。故事就這樣開始了。拉里說她戒了酒,這個蠢蛋竟然認為他把她的病治好了。」
「你忘了拉里為格雷做了什麼嗎?難道不是他把格雷的病治好了嗎?」
「這不一樣。格雷是自己想要被治好。她可沒有這種想法。」
「你怎麼知道她沒有?」
「因為我了解女人。當一個女人像她一樣身心崩潰,就會自暴自棄,永遠不可能回頭。索菲墮落成現在的樣子,完全是因為她骨子裡就是這種人。你以為她會一直忠誠地愛著拉里嗎?當然不會。總有一天她會和拉里分道揚鑣。那是她的本性使然。她想要的是畜生、流氓,因為那會讓她感到刺激,所以她追求的就是卑鄙無恥之人。她會把拉里置於人間地獄。」
「我認為這很有可能,但是我們也只能望洋興嘆,沒有什麼好辦法。況且,他這是知難而進呀。」
「我是沒有什麼辦法,但是你有。」
「我?」
「拉里喜歡你,而且他聽你的。你是唯一一個能影響他的人。你見多識廣。去勸勸他,讓他不要做傻事,以免毀了前程。」
「他只會告訴我不要瞎操心,他這樣說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你喜歡他呀,至少你對他感興趣,你不能袖手旁觀,眼看著他的生活陷入無望的一團亂麻里。」
「格雷是和他相識最久而且是最親近的朋友。雖然或許勸也沒用,但是我想如果真勸,格雷應該是最佳人選。」
「噢,格雷。」她不耐煩地哼道。
「你知道,結果可能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糟。我認識三個朋友,一個在西班牙,兩個在東方,他們都娶了妓女,而且她們變成了賢妻良母。她們對自己的丈夫感恩戴德,因為她們的丈夫給了她們安全感。她們知恩圖報,為丈夫帶來床笫之歡。」
「煩死我了。你覺得我犧牲自己,是要讓拉里落入饑渴的女色情狂的手中嗎?」
「你怎麼犧牲自己了?」
「我放棄拉里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我不想成為他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
「得了吧,伊莎貝爾。你放棄拉里的原因是為了一個正方形雕琢的鑽石和一件紫色貂皮大衣。」
我的話剛一出口,一個盛著麵包和黃油的盤子就朝著我的頭飛了過來。我僥倖抓住了盤子,但是麵包和黃油落得滿地都是。我站起來,把盤子放回到桌子上。
「如果你艾略特舅舅發現你打碎了他的皇家皇冠德比瓷器[20],他是不會放過你的。這盤子可是為第三代多賽特公爵燒制的,它們幾乎是無價之寶。」
「把麵包和黃油撿起來。」她呵斥道。
「你自己撿。」我說著,重新坐回了沙發上。
她站起來,怒氣沖沖地撿起落在地上的麵包和黃油。
「你還說自己是英國的紳士呢!」她狠狠地叫道。
「你錯了,我可從來沒有這麼稱呼過自己。」
「滾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我討厭見到你。」
「我很抱歉。我反而一直很高興見到你。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鼻子極像那不勒斯博物館裡普塞克[21]石像的鼻子,那是從古至今表現美少女的最佳作品。你精緻的雙腿修長勻稱,我看見時總是不由自主地驚嘆,因為當你還是個小姑娘時,你的腿很粗而且不勻稱,現在竟然變成纖纖玉腿,太不可思議了。」
「靠堅定的意志和上帝的恩典。」她氣鼓鼓地說。
「但是,當然了,你最迷人的地方是你的雙手。它們是如此的纖長優雅。」
「我一直以為你覺得我的雙手太大了。」
「就你的身高和體重而言,這雙手不算大。我經常由衷地感嘆你舉手投足間無盡的優雅。無論是出於天然還是出於人為,你做的每一個手勢,都是在傳遞美感。它們有時像綻放的鮮花,有時像揮動翅膀的鳥兒,比任何語言都更具有表現力。它們就像埃爾·格列柯[22]的肖像畫裡主人公的手;實際上,當我看著你的手時,我就想起了艾略特說過的那句話,他說你們家祖上有個人是西班牙的貴族。我之前不信,但是看到你的手,我寧願相信是真的。」
她生氣地抬起頭來。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怎麼沒聽說過西班牙貴族的事兒。」
我把德盧里亞伯爵和瑪麗王后的未婚侍女的事給伊莎貝爾講了一遍,告訴她那就是艾略特母系一族的先祖。伊莎貝爾一邊聽著,一邊得意地端詳著她修長的手指和塗過的指甲。
「一個人總會有先祖的。」她說。她輕聲笑了,然後淘氣地看了我一眼,可以看出剛剛的積怨已經煙消雲散了,她又說:「你這個討厭的渾蛋。」
一個女人,如果你只告訴她真情實感,很容易讓她講道理。
「有些時候,我不是真正討厭你。」伊莎貝爾說。
她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輕柔地挽住我的胳膊,俯下身來想要親吻我。我趕緊把面頰移開。
「我不會讓我的臉沾上口紅的。」我說,「如果你想要吻我,就吻我的嘴唇吧,那是慈悲的上帝賦予嘴唇的用途。」
她咯咯地笑了,她把我的頭扳向她,將她的丹唇印在我的嘴唇上,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了一道薄薄的口紅痕跡。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你的心意我領了。說吧,想讓我做什麼。」
「想聽聽你的真知灼見。」
「我很願意為你效勞,但是我認為暫時你不會聽取我的建議。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竭盡全力把壞事做成好事,隨遇而安,轉禍為福。」
火藥味又濃了起來,她突然抽回自己的胳膊,站起來,跌坐在壁爐另一邊的椅子上。
「我可不會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拉里毀了自己。就算不擇手段,我也要阻止他和那個蕩婦結婚。」
「你不會成功的。你看,現在吸引住他的是人類最熾熱的情感,這種情感動人心魄。」
「你不會是在說他愛上她了吧?」
「不是。愛和這種情感比較起來,無足輕重。」
「嗯?」
「你看過《新約全書》嗎?」
「看過。」
「你還記得耶穌是怎麼被帶到荒地里,被禁食了四十天的嗎?就在他飢餓難耐的時候,魔鬼出現了,對他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可以下令將這些石頭變成麵包。』但是耶穌抵擋住了誘惑。接下來,魔鬼又把他放在教堂的尖頂,對他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就跳下去吧。因為天使會拖住你,不讓你掉下來。』但是耶穌又一次拒絕了。然後魔鬼又把他帶到了高山上,將世上的萬國都指給他看,而且說如果耶穌願意下跪膜拜他,他就將這萬國的榮華都賜予耶穌。但是耶穌說:『滾開吧,撒旦。』在心地純良的馬太的記載中,這就是故事的結尾。但是這還不是結局。魔鬼詭計多端,又一次地來到耶穌面前說:『如果你願意接受羞恥、辱罵、鞭打,戴上荊棘編制的王冠並且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你將會拯救全人類。』因為為了朋友而放棄自己的生命,這是人類最偉大的愛。這次,耶穌中計了,魔鬼捧腹大笑,因為他知道邪惡的人會假借救世主的名義來做壞事。」
伊莎貝爾憤怒地看著我。
「你這段故事到底從什麼地方讀來的?」
「不是讀來的。都是我一時興起編出來的。」
「我覺得這非常愚蠢,而且是對神靈的褻瀆。」
「我只是想暗示你,自我犧牲是一種可以壓倒一切的情感,和它相比,色慾和飽腹欲都顯得微不足道。它最高程度地證實了人的品性,誘使人走向毀滅。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可能值得,也可能不值得。沒有一種酒如此令人陶醉,沒有一種愛如此令人痛苦,沒有一種罪惡使人如此不可抗拒。當他犧牲自己的那一刻,變得比上帝更偉大,因為上帝是無限的、萬能的,他怎麼能犧牲自己呢?充其量他只能犧牲他自己唯一的兒子。」
「哦,天啊,你真令人厭煩。」伊莎貝爾說。
我沒理會她,接著往下講。
「現在拉里就是受制於如此強烈的情感,你認為和他講道理或讓他審慎行事還能影響他嗎?這些年他一直在追尋什麼,你毫不知曉。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猜出幾分。這麼多年的辛勤付出,長時間的經驗積累,所有的這些在與他的願望相比時,都變得不值一提了。噢,這不只是一種願望,而是一種迫切的渴求,他要去拯救那個他認識的女人的靈魂,這個女人過去曾是純真女孩,而現在是個蕩婦。我想你是正確的,他正在做一項無望的工作;因為他過於注重情感,他的身心將受到邪祟的折磨;無論他畢生的追求可能是什麼,都將停滯不前。卑鄙的帕里斯一箭射中了阿喀琉斯之踵[23],將他殺死。拉里恰恰缺乏那種冷酷,而這種冷酷,即使是聖徒為了修成正果,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愛他,」伊莎貝爾說道,「上帝知道,我對他無所求,無所圖。沒有人能像我一樣這麼無私地愛著他。而他就要過上暗無天日的生活。」
說完,她開始哭泣。我想哭出來可能對她有好處,索性就由她哭一會兒。我正漫不經心地出神,一個想法竟躍進我的腦海里,於是揣摩、玩味了起來。我只能猜測那個惡魔,看著基督教徒挑起的殘酷的戰爭,教徒與教徒之間進行的那些迫害、摧殘,看到人世間的冷酷無情、虛情假意、狹隘偏執,肯定在是自鳴得意,而且當他憶起基督教給人類加以一個原罪的痛苦負擔,使美麗的星空黯然失色,給世人及時行樂的心裡投下一道邪惡的陰影。魔鬼一定會一邊竊笑,一邊低語:「承認吧,魔鬼也有優點。」
隨後,伊莎貝爾從她的包里拿出一個手帕和一面小鏡子,照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難道你沒有一絲同情之心嗎?」她惡狠狠地說。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但是沒有回答。她往臉上擦了擦粉,在嘴唇上塗了個口紅。
「你剛才說你猜出幾分他這些年的追求。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能猜測,你知道,這種猜測也有可能是完全錯誤的。我覺得他一直在找尋一種哲學思想,或者可能是一種宗教信仰,一種能讓他身心都得以滿足的生活準則。」
伊莎貝爾沉思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你不覺得一個伊利諾州麻汶鎮的鄉下男孩有這樣的一種想法很奇怪嗎?」
「路德·伯班克[24]出生在麻薩諸塞州的一個農場,卻培育出了無核橘;亨利·福特[25]出生在密西根州的一個農場,卻發明了輕快小汽車。與他們相比,拉里有這樣的想法,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是路德·伯班克和亨利·福特所做的都是很實際的事情,與美國的傳統相吻合。」
我笑了。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學會如何生活得最好更實際的事情嗎?」
伊莎貝爾做了一個慵懶的姿勢。
「你不想徹底失去拉里吧,對嗎?」
她點頭稱是。
「你知道拉里是個重情之人:如果你和他的妻子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他和你之間也就不再有來往。如果你明智一點的話,就應該去和索菲交朋友。你要不計過往,儘可能地對她友善。她就要結婚了,想來得買幾件衣服,你為什麼不主動提出陪她一起去買呢?我想她一定會欣喜若狂的。」
伊莎貝爾眯著眼聽我說話,似乎是在全神貫地聽。聽完我說的話,她沉思了一會兒,但我猜不出她在想什麼。接下來,她說的話讓我很是震驚。
「你能不能出面邀請她吃午飯?我昨天對拉里說了那些話之後,再邀請她似乎有點尷尬。」
「如果我邀請了,你會好好表現嗎?」
「我會表現得像光明天使一般。」她回答道,綻放出天使般的迷人微笑。
「我馬上組織。」
房間裡有一部電話。我很快找到了索菲的電話號碼,用法國的電話必須要學會耐心地等待,在一段常有的延遲之後,我接通了她的電話,告知了自己的姓名。
「我剛到巴黎,」我說,「聽說你要和拉里結婚了。我想對你表示慶賀,希望你們幸福。」伊莎貝爾就站在我身邊,狠狠地掐了我一把,疼得我差點兒叫出聲來。「我在這兒只做短暫停留,不知道你和拉里後天能不能來里茲飯店和我一起共進午餐。到時候我還會邀請格雷、伊莎貝爾還有艾略特·坦普爾頓一起去。」
「我問下拉里。他現在在這裡。」暫停了一會兒,「好的,我們很高興前往。」
我約定了時間,講了幾句客套話,放下了電話。這時,我從伊莎貝爾的眼睛裡捕捉到一種神情,這種神情讓我有些不安。
「你在想什麼?」我問她,「我不是很喜歡你現在的神情。」
「我很抱歉;我原以為你非常喜歡我這種神情呢。」
「伊莎貝爾,你沒有在密謀一些惡毒的計劃吧?」
她一聽,瞪大了眼睛。
「我保證我沒有。事實上我特別好奇索菲現在的樣子,畢竟拉里重塑了她。我只希望她來里茲飯店的時候不要塗成恐怖的面具臉。」
五
我組織的小宴會進行得還不算太糟。格雷和伊莎貝爾是最早到的;五分鐘之後,拉里和索菲·麥克唐納也到了。伊莎貝爾和索菲親切地互吻了對方之後,伊莎貝爾和格雷對她的婚事表示了祝賀。寒暄間,我看到伊莎貝爾飛速地將索菲掃視了一遍。索菲的樣子讓我大為震驚。我那時在拉白路耶家下等咖啡館見到她時,她化著駭人的妝容,頭髮染成了紅色,穿著亮綠色的外套,雖然她看起來放蕩不羈而且爛醉如泥,但是她的身上有一種撩人的特質,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騷勁;但是現在她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雖然她比伊莎貝爾小一兩歲,但是樣子卻比伊莎貝爾老很多,她依然傲然翹首,但是現在,不知為何,卻看起來招人可憐。她的頭髮正在恢復本來的顏色,任由那已經燙染過的頭髮和沒有燙染過的頭髮雜亂在一起,顯得有些邋遢。除嘴唇上有一抹紅色之外,她幾乎完全是素顏。她的皮膚很粗糙,臉色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我記得她的眼眸曾經是靈動的綠色,但是現在卻蒼白、灰暗。她穿著一身紅色的裙子,新嶄嶄的,還配了紅色的帽子、鞋子和背包;對於女裝,我不敢說完全了解,但是我有一種感覺,相對於這個場合,她穿得太花哨、太過講究了。她的胸前戴著一件艷麗的人造寶石首飾,就像是在雷奧里路買的那種大路貨。而伊莎貝爾卻著黑色絲綢衣,頸部掛著一串人工培育的珍珠項鍊,頭上戴著漂亮而別致的帽子。和伊莎貝爾相比,她顯得廉價又俗氣。
我點了雞尾酒,但是拉里和索菲不想喝。後來,艾略特來了。穿過開闊的門廳時,他遇到了一個接一個的熟人,於是和他們打招呼,握手,親吻。看起來他是把里茲飯店當成了自己的私人會所,正在向接受自己邀請的客人深表感謝。他只知道索菲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並且將要嫁給拉里,其他的我們都沒有告訴他。當他終於來到我們身邊時,他以自己最拿手的那一套禮儀對二位表示祝賀,不慌不忙,親切高雅。隨後,我們走進了餐廳。因為我們一共有四個男人,兩個女人,所以我安排伊莎貝爾和索菲面對面坐在圓桌旁,我和格雷分別坐在索菲的兩側。桌子很小,大家都能聽得清彼此的談話。午餐已經提前預訂好,管酒的侍者把酒單送了上來。
「你一點都不了解酒,我親愛的朋友,」艾略特說,「把酒單給我,艾伯特。」他一面翻動著酒單,一面說,「我除了維希礦泉水之外什麼都不能喝,但是我無法忍受別人喝不好的酒。」
他和管酒的侍者艾伯特是老朋友了,二人經過一番興致勃勃的討論之後,把我招待客人的酒決定了下來。然後他轉向了索菲,問道:
「親愛的,你們要去哪裡度蜜月呢?」
他瞥了一眼索菲的裙子,然後幾乎令人察覺不到地向上挑了一下眉,我看出他並不喜歡那件裙子。
「我們要去希臘。」
「這十年來我一直想去那裡,」拉里說,「但是因為某些原因,一直沒能實現。」
「每年的這個時間都是那兒景色最迷人的時候。」伊莎貝爾熱情地說。
她記得,我也記得,那是拉里想要和她結婚時,答應帶她去的地方。對拉里來說,去希臘度蜜月似乎是一種執念[26]。
交談進行得並不順暢,如果沒有伊莎貝爾的話,這個場面真是難以應付。她表現得精彩絕倫。每當我們的談話有可能持續不下去,我絞盡腦汁地想出新的話題時,她總能適時捧場,插入些輕鬆愉悅的話題。我很感激她。索菲幾乎不怎麼說話,除非有人主動與她交談,她才勉為其難,說上幾句。看上去她失魂落魄,心若死灰。我心想是不是拉里給她的壓力太大了,大到她無法承受。我懷疑她之前不僅酗酒,而且還吸毒,現在酒和毒品突然同時戒掉一定會使她近於崩潰。有時我能捕捉到拉里和索菲之間的眼神交流。拉里的眼神充滿了溫柔和鼓勵,而索菲的眼神里卻是一種可憐的懇求。可能是格雷敦厚的天性使他能看我所看,想我所想,他開始和她聊起他之前曾經患有頭痛病,幾乎使他喪失了工作和生活的能力,是拉里為他治癒了頭痛病。他還說那時候他非常依賴拉里,現在對拉里依舊心存感激。
「現在我身體特別棒,」他繼續說道,「我一有機會,就去找工作做。我廣撒網,多撈魚,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找到一份工作。天哪,能重新回到家鄉工作,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啊。」
格雷的話是出於好意,但是可能不太注意方法。拉里用暗示法給格雷治病,獲得了成功。我猜想,現在他是否也用同樣的方法來治療索菲惡性酗酒吸毒,在我看來,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格雷,你現在不再頭痛了嗎?」艾略特問。
「我已經有三個月沒頭痛過了,如果我察覺有頭痛的徵兆,我會握住我的護身符,就會逢凶化吉。」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古幣,那是拉里給他的,「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不會賣了它。」
我們用完午餐,咖啡端了上來。那個管酒的侍者過來,問我們要不要來點烈性甜酒。我們都拒絕了,只有格雷說要杯白蘭地酒。當酒送上來時,艾略特堅持要看看。
「行,這酒不錯,對你沒有一點兒害處,只有好處。」
「先生,你也要來一杯嗎?」侍者問。
「哎呀,我現在戒酒了。」
艾略特非常詳盡地告訴侍者,他的腎臟有問題,而且他的醫生不允許他喝酒。
「一點朱波羅卡酒對先生沒有害處的。大家都知道這酒對腎臟有益。我們剛從波蘭進了一批貨。」
「真的嗎?這酒現在可是很難搞到手。你拿一瓶來我看一下。」
管酒的侍者是一個身材魁梧而且儀態莊重的人,頸部戴著一條銀鏈子,一聽這話,就去拿酒了。艾略特解釋道那酒是波蘭釀造的伏特加,但是各個方面比伏爾加酒更勝一籌。
「當我住在拉德齊維爾斯府上和他們一起狩獵時,常喝這個酒。你可能沒看到過波蘭的王子們喝下這種酒的神態;我毫不誇張地說,他們可以一大杯一大杯地喝而且面不改色。皇親國戚,這是當然,一舉一動都是皇家貴族范兒。索菲,你必須嘗一下,你也是,伊莎貝爾。這個機會不容錯過。」
管酒的侍者把酒拿來。拉里、索菲和我都抵擋住了誘惑,但是伊莎貝爾說她想要嘗一下,我很吃驚,因為她一向酒喝得少,而且她今晚已經喝了兩杯雞尾酒和兩三杯葡萄酒。侍者倒出了一杯淺綠色的酒液,伊莎貝爾接過來聞了一下。
「噢,酒香味撲鼻而來啊。」
「是吧?」艾略特高聲說道,「那是他們放進去的香草,是香草賦予了這酒如此的醇香。就當陪你喝一杯吧。偶爾一次不會傷害到我的身體。」
「這味道真是絕妙,」伊莎貝爾讚嘆不已,「這果真是瓊漿玉液。我從未喝過這麼好的酒。」
艾略特把杯子舉到嘴邊。
「噢,它竟把我帶回到了從前的日子裡!你們沒在拉德齊維爾斯家住過,不會了解這種生活的。那種富麗堂皇簡直精彩絕倫。你知道,仿佛置身於中世紀的封建社會。一個馬車夫駕著六匹馬拉著的馬車到驛站來接你。而且吃晚飯的時候,每個人身邊都有穿著制服的男僕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