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義

2024-10-10 20:09:44 作者: 王夫之

  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惟意不必如其心之正,故於獨而必慎以誠焉。

  夫好惡咸正,而凡意皆如其心,不可恃心而任意也,猶不可恃身而忘心也。

  傳者釋正心之在誠意者曰:今咸謂意從心生爾,而夫人恆有心外之意,其孰能知之!

  夫意生於心之靈明,而不生於心之存主。靈明,無定者也。畏靈明之無定,故正其存主以立閒。而靈明時有不受閒之幾,背存主以獨發,於是心意分,而正之力且窮於意。知此,可以釋先誠其意之說矣。

  意流於妄,往往自忘其身,即偶爾慨然有慕義之想,亦動於不自知,皆非自也。惟心則據為我之必然,而人不能奪,是其為體也,自成者也。心定於貞,坦然可白於物,即一往自任,為不軌之志,亦不禁物之共喻,固非獨也。惟意則乘乎事之未形,而人固莫測,是其為幾也,獨知者也。

  夫既欲正其心矣,則其自體可信也,而獨幾則未可信也,素所好者正矣,忽一意焉而覺其可不好,素所惡者正矣,忽一念焉而覺其可不惡。始則若可不好、可不惡而忘其心;因而順之,則且姑勿好,姑勿惡以暫抑其心;習而流焉,則且惡其所好、好其所惡以大移其心。非但抑之移之為欺其自體也,當其忘之,已蔑心而背之欺之矣。使其意稍靜,而心復見焉,則必有欿然不自足之實,蓋己欲正其心,固未有於好惡失常之餘,能無愧無餒而慊然快足者也。

  然則欲使心之所信為可好者,隨意之發,終始一秉彝之好而不容姑舍;心之所持為必惡者,隨意之發,終始一謹嚴之惡而不容姑忍,則自慊矣。此不容不於俄傾之動幾持之也,故君子於此慎之也。

  欲正其心矣,秉一心以為明鑑,而察萬意以其心之矩,意一起而早省其得失,夫孰欺此明鑑者!惟正而可以誠,惟其誠而後誠於正也。欲正其心矣,奉一正以為宗主,而統萬意以從心之令,意隨起而不出其範圍,夫孰欺此宗主者!必有意乃以顯心之用,必有心乃以起意之功也。此之謂慎,此之謂誠,此之謂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也。

  小人閒居為不善至慎其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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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而亦有其誠,君子益重用其獨。

  夫小人知有君子而用其掩著焉,意有時而賢於心也。獨知不可昧,能勿慎乎!

  且君子之心本正者也,而偶動之幾,物或動之,則意不如其心,而意任其過。小人之心則既邪矣,而偶動之幾,或動以天,則意不如其心,而意可有功。意任其過,而不容不慎;意可有功,而又何能弗慎乎!

  今夫小人之閒居,未嘗有觸,而意不生其懷,必為之惡以無所不至者,有待以逞,皆其畜志已堅者也。心之邪也,豈復知天下之有君子,豈知有善之可著、不善之當掩哉!而既見君子矣,心不知其何所往也,意不知其何自生矣;厭然矣,掩不善矣,著其善矣。則小人之意,有時而賢於其心也多矣。處心積慮之成乎惡。雖人皆灼見,而掩著不足以蓋其愆;而有觸斯警之不昧其良,惟己獨知,而掩著亦不示人以其跡。嗚呼,此豈可多得於小人哉!

  習俗之競於惡而薰心以罔覺也,一君子靜訥凝立於其側,夫孰知其為君子,夫孰知君子之側不善之不可著而必掩者,則且悉其肺肝以與君子謀不忌也,則且暴其肺肝以驕君子不忌也,乃至惡之所未至,肺肝之所未有,而故為矜張恐喝之辭以動搖君子不忌也。如是而後其誠亡矣。梏亡之久,意無乍見之幾,則迷復之餘,心有怙終之勢矣。

  故君子以為小人之掩著,誠之不可掩也莫危於意,意抑有時而見天心焉;莫審於心,心抑有時而待救於意焉;莫隱於意,意且有時而大顯其怵惕羞惡之良焉。則獨知之一念,其為功也亦大矣哉!

  意不盡如其心,故同藏於中而固各有其取捨;意不必如其不善之心,故所持在志而尤擇善於動幾。使小人之意一如其心也,則允矣其為禽獸矣。然則君子之正心而不加以誠意也,則亦不覺而流於非僻矣。故慎獨之功,尤勿勿焉,以意者過之府,而抑功之門也。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學者所性之樂,於朋來得之焉。

  夫朋自遠方來矣,於斯時也,樂何如邪?非好學不知之爾。

  夫子為明善而復初者言曰:學者性之復;而情,一性也,有說幾焉,抑有樂幾焉。

  說,故百物不失於己;樂,故善氣不違於天下。此非意動而有欲、意得而有喜之情所得與也。彼雖或當於理,而不足以盈,不足以永也。故學者之情以樂為至也。

  前之無所慕,後之無所期,乍然遇於心,而身世各得,覺天下之無不可協吾意者,此何幾也?於事無所忤,於心無所逆,渙然以亡疑,而神志日生,覺見聞之無往不利者,此何幾也?夫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有其然者乎?

  當其信道也,亦未冀其不孤也,然道孤而心亦困矣。此一日者,不知困者之頓舒也,意者天原有此和同而化之神,《禮》《樂》《詩》《書》以導其機而相感,不靳之於獨知獨覺以必相摩盪乎,則雖後此之或欣或厭未之或知,而不易此日之暢然矣。當其立德也,固未計其德之無隱也,然德隱而志亦菀矣。此一日者,不知菀者之已宣也,意者吾固有此同生並育之誠,神動天隨以協一,大明夫可知可能而共相昭著乎,則後此之以裁以成不知有倦,而只以如此際之欣然矣。

  故朋之於學,有悅者焉,有憤者焉;其悅也與之俱說以樂觀其通,其憤也利用其憤以樂觀其復,斯殆「天地變化草木蕃」之情與?天下之耳目皆吾之聰明也,聰明盈有兩間,而耳目之愉快何如哉!吾之於朋,有可使聞者焉,有未可使遽聞者焉;其可聞者動而與我相助以利道之用,其未可聞者靜而與彼相守以養物之機,斯殆「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之藏與?天下之心思皆吾之條理也,條理不迷於志意,而心思之欣遂何如哉!

  帝王之有天下也,非以乘權而施政教為樂,而以道一風同釋其憂勤之念。君子之得大行也,非以遇主而著勛名為樂,而以都俞拜揚生其喜起之情。有朋自遠方來,斯時也,斯情也,而有以異於彼乎?不亦樂乎?

  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君子為仁之道,自孝弟而生也。

  夫為仁之道大矣,以孝弟為本,而後其生也不已,故君子之為仁易易也。

  有子謂夫言孝弟至君子而殆幾乎,至言仁於君子而功抑無窮,乃合而察之,涵泳而思之,情所繇貞,性所繇顯,以執焉而復,推焉而通。相生之緒,誠有其必因者矣。奚以明其然也?

  君子之孝弟,有真慕焉,而必持之以敬,非作而致其恭也;氣斂於尊親,則戲渝而必其不忍。君子之孝弟,期順親焉,而必無以有已,非矯以捐其私也;心一於愛敬,則澹忘而只適其天。是則君子終其身以請事於仁而致其為之之道者,非繇此而生與?而豈非其本與?

  先難者,為仁之功。子弟之事,不敢言難也,而夙興夜寐,皇然若不及,怵然若不寧,以警氣而聽命於心,則閱萬物之纖微,歷人事之險易,皆若吾身之重負而不容釋者。循此以為之,習而安焉耳矣。強恕者,為仁之方。父兄之前,不敢言恕也,而因心求盡,念起而必致,力竭而不留,以忘形而相應以和,物我之相齟齬,好惡之相扞格,皆因天之理固然而無可逆者。即此而達之,順而易焉耳矣。

  以累於形者之礙吾仁也,於是而以無欲為本之說尚焉。乃或絕形以游於以虛,而忘己以忘物,是其為本也,無本者也。形皆性之充矣,形之所自生,即性之所自受。知有己,即知有親。肫然內守,而後起之嗜欲不足以亂之矣,物無所礙矣。以靳於私者之困吾仁也,於是而以博愛為本之說濫焉。乃其徇物以致其情,而強同以合異,其為本也,二本者也。物與我有別矣,與斯人而同生,尤同生之有實。殊親於人,乃殊人於物,惻然自覺。而無情之恝置可釋於其懷矣,私無所困矣。

  不見夫夫人之孝弟者,犯亂之惡消,不知其何以消也,氣順而志自平也。則以知君子之為仁也,孝弟之心一,則心無有不一也,情貞而性自凝也。此所謂本立而道生也。

  不可雲孝弟仁之本是矣。為仁「為」字,與克己復禮為仁之「為」,又何以別?愛之理「理」字,與韓退之博愛豈同邪!

  「或謂孔子曰」章

  聖人之所答為政之請,繹《書》而遇之也。

  蓋孝友者聖人之天,故曰是亦為政也。《君陳》之篇能及此乎,而理則在是矣。

  且聖人之大行也,得盛化神,覃及於天下,其大用昭垂而其藏固未易測也。非有不可測之藏也,天理之流行無土不安,而性之不容已者肫然獨至,蓋亦昭然於日用之間,而繇之者不知耳。

  或以為政勉夫子,於夫子亡當也,而有觸於夫子之心,乃求所以形似其行藏合一之理,示天下以無隱,爰取《書》而詠嘆之曰:

  《書》雲孝乎!《書》其有以體孝之誠乎!《書》其有以極孝之量乎!《書》其達孝於政而推行之乎!《書》其該政於孝而包舉之乎!今取而繹之,又從而涵泳之,惟孝友於兄弟,人無不可盡而何弗盡也;以是而施於有政,無待於施而無不施也。繇此思之,吾將有以自信矣。

  循《書》之言而苟為之矣,無有不順也。晨而定,昏而省,恂恂而率子弟之恆乎!無形無聲而樂遇其天,以翕以和而因於其性,蓋將終日於斯而無有斁也,行焉而無所阻也。奉《書》之言而固為之邪,無容不慎也。不苟訾,不苟笑,夔夔而無一念之違乎!我日斯邁而喜與懼並,我月斯征而心與力詘,蓋亦企及於此而有不遑也,勉焉而固無餘也。誠如是邪,以為政焉可耳。

  世將授我以為,勿容謝焉。天下之親親長長與我均焉,而只以無慚於孺慕。言有政也,斯有施也,推而准之,無所於增,奚為其汲汲哉?惟如是也,不為焉抑可矣。我既有所以為,胡他求焉!吾心之不怨不尤有其樂焉,而無可以易吾至性。業有為也,何非政也,近而取之,無有不足,抑可以逌然矣。夫安得謂我曰:「子奚不為政乎?」

  嗚呼!聖人之安,聖人之誠也。漆雕開有其志,而量未充,曾皙有其量,而誠未致。善學夫子者,其顏閔乎!不改之樂,行藏之與孝哉之稱,汶上之辭,所謂殆庶者也。

  竊意夫子之言甚大甚至,兢兢一字不敢妄設,猶恐毫釐千里。舊說為定公戊辰之故而雲,恐不相當。且夫子之仕,固定公季斯也。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章

  聖人示大賢以其純,大賢告門人以其實,明作聖之功也。

  蓋徹乎終始而一,惟己與物之無不盡其誠也。作聖之功,豈外求之乎?

  且聖人之學,學者可至也。匪直可至,學焉而必有至也。匪直學者之能至,夫人一念之幾,及乎理而協乎心者,皆至也。馴而極之,通乎上天之載;切而求之,達乎盡人之能,惟無所間而已。而特人之以私雜之,中息而不相繼,則見為至賾而不可盡耳。

  是道也,曾子勉之,蓋將得之。

  夫子告之曰:「吾之為道,表里無殊也。初終無間也。學以盡其用,思以極其微。靜而見之於參前倚衡,動而達之於天下國家。無不順焉,無不宜焉,矩無可逾,而土皆安也。無他,不貳以二,不參以三,日新而不忘其故,老將至而不知,日夕相紹而不容於自已。斯則以坤之順,法乾之健,散見於萬事而人皆可與者也,一以貫之也。特仁不足以守之者,未之知焉耳矣。」

  於是曾子信焉。門人疑焉,曾子釋之曰:「夫子之道,迄乎終,無非始也;達乎表,無非里也。盡其心以盡其性,盡其性以盡物之性。才之可竭,竭以誠而不匱;情之可推,推以理而不窮。無有斁焉,無有違焉,反身常足,而用自弘也。無他,盡者不留,推者不吝,終身而行乎酬酢,終食而存其誠幾,綿綿相續以致其密藏。斯則明以達於禮樂,幽以協乎鬼神,隨感以見端而固可共循者也,忠恕而已矣。苟其能勉以勿失焉,而豈其遠也乎哉!」

  嗚呼!此聖人之道所以至易至簡而可大可久者也。故曰:「至誠無息。」又曰:「無終食之間違仁。」

  後之學者,爭天人,分安勉,將無異於聖賢之言乎!孔曾之旨,勉也,人道也。達天以□□,存乎熟之而已矣。

  朝聞道,夕死可矣

  必欲聞道者,其心可想也。

  夫期之夕死可矣,而道猶不易聞,況其不然者哉!

  夫子以人之於道,若欲聞之,若不欲聞之,而未嘗不自謂且聞道也,乃為言勇於聞道者之心曰:「學者之為學,將以何為也?」而皆曰:「吾學焉,終日以其身酬酢於百為,終日以其心往來於百慮,而曰姑未即合於道焉。若是者,早已非聞道之心矣。」

  今日不聞,而有他日。他日者之能不如今日,何所恃乎?偶有一聞,而猶然未聞。未聞者之能如偶聞,將何期乎?朝以此朝,夕以此夕。意起而若或奪之,氣作而若或折之。愛之而不見,為之踟躇;信之而不審,為之猶豫。夫欲聞道者,豈若是哉!

  歷乎富貴貧賤患難之塗,皆可以聞道,而抑皆可以俾我之卒迷。即富貴貧賤患難之塗而道在,乃以其故而遂與道離,志乎聞不志乎聞之別也。志乎聞,則富貴貧賤患難以身入之而無不可也。雖然,猶恐其志不決也。極乎博學慎思明辨之力,皆求以聞道,而抑皆或引我之大妄。竭博學慎思明辨之才而道顯,乃失其則而終與道違,必於道不必於道之別也。必於道,則博學慎思明辨而惟此之為可也。雖然,猶恐其未必誠也。

  則亦將自誓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乃確乎其自信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如是而天下之物無可以奪其情矣。物之可歆可厭者,至於死而皆失其據。夕死而可,未有以不可據之寵辱得喪或易其心者也。如是而天下之說無可以惑其守矣。說之似高似深者,至於死而皆與相忘,夕死而可,未有以可以忘之繁詞曲論或動其志者也。

  其信也篤,則其誠也不昧;如其昧也,則惟見夕死之不可,而不聞道之未嘗不可也。其志也專,則其求也不迫;如其迫也,則期聞於一旦,非守死以沒身而勿諼也。故欲聞道者必如是,庶乎其於道不遠乎!

  無為小人儒

  且志淫而為小人,學僻而為異端,皆君子所必遠也。

  然於小人也教而治之,於異端也歸斯受之,非其所甚戒者焉。

  蓋小人有掩著之天良,猶知自吾之外有君子,異端有自立之意見,固知自吾之外而有儒。

  君子之所尤惡者,惟小人儒耳。

  為小人矣,而復欲為儒,其有悔心乎?未可保也,而潔己固可與也。為儒矣,而復濫於小人,其無固志乎?且下達焉,而初心或未忘也。

  若夫小人儒者,其欲為小人也,是以為儒選於術而得儒焉,甚利便也。春習於弦而亦弦,夏習於誦而亦誦。先王之道,其在我矣。弦之所以弦,誦之所以誦,吾惡從知之,亦焉用知之乎!明王之不作,良有司之不興,亦且役其名而推之曰儒也。其欲為儒也,乃以為小人號於世而稱儒焉,可無忌憚也。文章可聞,而姑剿說之;性道不可聞,而亦妄言之。聖人之教,止於此爾。可聞者之不僅聞,不可聞者之固可聞,天下惡能詰之,吾亦何庸求之!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固且群相冒而自命曰儒也。

  野人以養君子,以為君子者之必為儒也,因移其養君子者以養儒,而小人乘以受之而無慚。耕者勞於隴,工者勞於肆,安坐而享之,且恣於野人之上,而為野人之蠹。以法繩之,則更為可殺不可辱之說以逃於法,而天下且無如之何矣。君子之辟異端,以君子之為儒也,故孤奉其為儒者以為君子,而小人遂得以附之而自驕。明不知有禮樂,幽不知有鬼神,冥行以趨焉,曾不逮異端之行,而為異端之所賤。以道絀之,則又托於能言距楊墨之徒以自詭於道,而君子抑無如之何矣。

  若此者,可為乎?不可為乎?有人之心者,宜於此焉變矣。

  孔子時未至如此,然已正名之曰小人儒矣,況如此者乎。趙浚谷先生不使其子為科舉之學,風味可想。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一章

  仁效於有方,非虛願也。

  夫博施濟眾,有其心耳,有其言耳,近譬以立達,皆以實也。此聖學異端之辨也。

  且仁之自發,心之動幾也,而幾不可恃。仁之所函,心之本量也,而量不必充。蹶然而生,覺其皆不容已;廓然而大,覺其固不可窮。然而有所必已而窮矣,猶自以其量之可及、幾之偶動者,謂吾志願之弘深無所詘也。此言仁者之所以流於妄也。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可謂仁乎?或謂其徇事以失心,而豈其然乎!」

  蓋徇心以設一不能然之願,而曰天下之待吾仁者,以一念攝之而無餘也。夫子曰,若此者,將以必之聖,而聖不自必矣;將以病堯舜,而堯舜固自有其不病者也。聖不自必,堯舜可不以為病,則以此為仁者亦必窮而姑已。

  雖然,苟欲為仁,豈可有是心哉!生一博施之心,謂惻怛之隱已謝疚於幽明,施之可及而及矣,施雖未及,而待施者已來往於吾心,會萬匯之馮生,咸不離乎一念,擬一能濟之心,謂方隅之隔可悉化其畛域,濟之已效而效矣。濟雖未效,而能濟者早翕受於吾心,極一念之規恢,自畢周於萬匯。其究也,以不施言施,不濟言濟,不仁言仁。願力之說所以惑天下而廢仁之大用以述其真體,可勝道哉!

  而如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者乎,非實有之,如有之也;心謂其然,而固不然;事實不至,而心則至。」充子貢之說,率天下以求仁於恍惚之中,而疴癢固不相及。其以蔑裂乎仁也,豈不甚乎!嗚呼!此異端量周沙界之說所以無父無君,而管仲實著一匡之功,聖人慎言仁而獨許之也。

  毋意

  聖人無孤行之意,誠之至也。

  夫意從心而誠,則可名為心,不可名為意。無意也,無心也乎哉!

  且意與心之不辨也,愚者以意為心,則終身惟役於意;妄者以心為意,則亟欲自絕其心。

  心忘而志不持,乃以謂聖人之心如鑒空衡平以受物之至。心不適主,而意乃持權。

  且夫鑒,無定者也。妍至而妍,媸至而媸。一日之間,妍媸百至,而鑒有百狀。此意之隨物以遷者也。衡,無恆者也。移之而重,移之而輕。一日之間,重輕屢易,而衡亦屢遷。此意之因動而流者也。惟其無心,是以有意。惟意不從心而誠,是以無心。

  若夫聖人之毋意,則誠之至也。從心之不逾矩也,一以貫之而無朋從之思也。合天下之名物象數,皆察其所以生,體其所以成,通其所以變。故有時遇其大順,而無與相歆動之意;有時遇其至逆,而無與相牴牾之意。當物之未至,極化幾之不可測,而貞明者恆備其條理,何待其猝至吾前而為之警覺乎!誠斯豫也。舉吾情之喜怒哀樂,皆裕其必發,皆達其必行,皆節其必止。故有時生之不吝,而不因於怵然乍惻之意;有時殺之不疑,而不因於憤然勃興之意。當情之未起,持至理於不可易,而貞勝者不亂於感通,則何有偶然而興以作其欣戚乎?矩有常也。

  惟神也,故幾。天下之無心而但有意者,皆不神而欲幾者也。幾,不恆者也。誠,不息者也。不息,則以一心生乎萬意,而無孤行之得失。惟定也,故靜。天下之無心而欲絕其意者,皆不定而求靜者也。靜以言乎其實也。以實,則以萬意聽乎一心,而心外無意,惟大明於終始。

  然則聖不可學,而學聖者亦有其道矣。持其志以統意,慎其獨以從心,則無本之意,尚有止乎!而後之學者惑於異端之說,以過去不留,未來不豫,因物而應以無心為聖人之毋意。聖人其為鑑乎!其為衡乎!鑒、衡,器也。君子不器,而況於聖人!

  毋我

  備天下於我,斯毋我也。

  夫不見我於天下,而見天下於我,其功不居,其名不屍,斯為聖人之弘爾。

  何言之?有天地萬物而後有我,此事之可測以其實者也。惟有我而後有天地萬物,此理之可信於心者也。

  知天地萬物之固有而知我之有夫天地萬物,乃可以知聖人之毋我。

  未有我而已有天地萬物,則令無我,而天地自奠其清寧,萬物自育其品匯。攘天地萬物之清寧品匯而以為已功,妄也。未能有功而據偶然之一得以為功,妄之妄者也。惟有我而我乃有天地萬物,則使無效於天地萬物,而我自叛其戴履,我自喪其胞與。盡吾生之戴履胞與而欲居其名,慚也。未能自盡而矜一至之節以為名,慚之慚者也。

  我有智而後能知,我有力而後能行;致之勉之,因成能而效之。智力者,天之所以與我,非能自有也。我為子則必事父,我為臣則必事君;竭之致之,忘吾身以從之。子臣者,君父之所有,非己可私也。故聖人之毋我,自安而已矣,自任而已矣。

  人皆有可安之分,越分而躍出於天地萬物之中曰有我,聖人恥而不為。人各有不可諉之任,而驕語於天地萬物之上曰有我,聖人畏而不為。一夫不獲,時予之辜,其恥也。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其畏也。竭吾之生,盡吾之才,效其所知,不私其所能,出以事君,入以事父,為焉而不厭,誨焉而不倦,聖人之見我也大矣,用我也弘矣,故曰毋我也。

  顏氏之子,無伐無施,其善學聖人乎!為仁繇己而已矣。昧者不察,謂我為執,而欲喪我以立於無耦,小人哉,惡足以知聖!

  浮屠謂七識見分執八識相分妄計為我,乃生死無明根本。無父無君,禽心鬼計,皆自此而興。陋儒引此無我以附會之,得罪於名教以侮聖言,無可逭已。

  「出則事公卿」一章

  約自省之功,問其心之存去也。

  夫君親之事,哀樂之節,約矣。而所求者更其約焉者,聖人使學者自驗其有無,亦切矣哉!

  故設為目而詰之曰:「夫人有其至不可忘者,未有謂其可忘者也。然而確有以自信者,亦不數數矣。念之哉!自信邪?抑自疑邪?曷無終身焉。」

  出而有公卿之事,入而有父兄之事,孰能謂可弗恪共而只載者?公卿或我知,或不我知,父兄或我愛,或不我愛,而我所以事之則自喻而難欺。不愧於出,不疚於入,而遂已坦然乎?出而贊贊,入而夔夔,而遂自釋然乎?忠之名不敢居,孝之實不敢任。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已爾。喪以事襄而不容不勉,樂以酒合而勿為所困,孰能謂可以敖慢而慆淫者?於他或勉或不勉,於他或困或不困,而惟此二者尤即情而見性。未嘗不勉,未嘗困,而能勿加警乎?不期而不勉,不期而困,遂且姑安乎?樂無言不淫,哀無言自致。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已爾。則試取此數者而自問焉,將自信乎?將自疑乎?

  昔之日未有,而遂終不可有哉?今之日不有,而可俟其徐有哉?後之日無有,而可幸其且有哉?昔有可補之過,今有可致之功,後有豫防之慝。必其實可據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昔之日已有,而能令恆有哉?今之日能有,而非其偶有哉?後之日可有,而不患其難有哉?昔有服膺之守,今有求全之責,後有先立之誠。必其果足信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

  此以自考,則自考之心即天幾之不昧;此以自勉,而自勉之下有人事之難窮。願與學者夙夜省之,且勿求之高遠也。

  《論語》,記者所節錄。立言必有所因,必有所施,記者略之爾。若以謂自謙,則謙不以誠,老氏之謙也。若雲聖不自聖而以為自省,則不默存之心而見之言,其亦淺矣。故定為警學者使自省之辭,意懸之講堂,令共誦之。

  「季路問事鬼神」章

  盡能與知之才,天下之理得矣。

  蓋人之事顯仁而費,生之理藏用而隱。不體其實,鬼神豈易事,死豈易知哉!

  且天下之所謂鬼神者,非鬼神也。謂以為有則有,以為無則無。然則信有妖而諂事之,亦將有當於鬼神乎?

  天下之自謂知死者,皆不知也。謂生則忽而聚,死則散而亡。然則化無恆而歸於滅,庸詎有其可知乎?夫惟不盡其能,則以為鬼神者,惟吾意欲事而事之已也。夫惟不致其知,則以為生死者,隨其形以存亡而他無可知也。季路之問事鬼神而欲知死也,進乎道矣。

  子曰:欲事鬼亶竭其能,欲知死亶極其知。不然,未有當焉者也。奚以知其然也?

  人之攸事者莫尊匪君,而人之言曰何患無君;莫親匪父,而人之言曰謂他人父。若此者愛敬衰微而淫於利,以汔乎逆,亂賊之階繇之矣。以意之見為有者捐身以事,而所忘者置之若無。洵然,則仁人享帝,孝子享親,亦叢狐社木之妄興,不待言矣。無他,惟無以有己之誠不屬,而浮游之情易遷也。有身之可致,有心之可靖,食焉而見於羹,坐焉而見於牆,無形無聲而視聽之,惟性之能,而情與才無不效之能也。則明明赫赫,果有嗜飲食而來愾嘆者可事也。能人事者夙夜承之,不能者徼之於惝恍無憑之際,惡足以及此哉?甚矣能之未易任也。人之方生也,往者已過,相與忘之,不思其反;來者相續,相與聽之,不恤我後。若此者,初終罔據,無異形而早有異心,官體之靈去之矣。以情之倏而興者泛用其知,而已逝者訖無餘心。洵然,則神返於漠,氣返於虛,尤杳茫盪散之無存,不容察矣。無他,惟思則得之之才不盡,而耳目之慧有涯也。形以外明有神,理之中明有化,默而識則可以藏往,推其緒則可以知來。日邁月征而不昧焉,惟能自知,而天與物無不徹之知也。則方屈方伸,果有全而生全而歸者可知也。知生者旦暮遇之,未知者惘於見聞已泯之餘,惡從而求端哉?甚矣知之未易明也。

  有必事之人鬼,則有可事之能,修之吉而悖之凶;有眾著之形生形死,則有觸知之神死神生,來不窮而往不息。故君子孳孳焉日嚴於敬肆明昧之幾,以與天通理,豈曰以意為有無,而聽其不亡以待盡也哉!

  「子貢問政」章

  治以漸而有成,道有本而先立。蓋信民而民信,本也;食且次之,而況於兵。

  若其效,則食足兵足而民信,抑可以見信之未易也矣。

  且君有與立國,民有與立命,天有與立人。政者,修此者也。帝王奉此以治天下,後世雖多闕略,而亦莫能違焉。故斟酌以定經理之規,非能損也,非能益也,審其序而已矣。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乎上,足乎下,無所別而統之曰足,是上下之交足也。次曰足兵。勇足用,方足知,無所別而統之曰足,是勇方之俱足也。次曰民信之矣。君信乎民,民信乎君,不復有施受感應之別,而言其已信,是無不足者,無不信也。於是而政成矣。

  雖然,誠以其身體政,而固必有疑。子貢之疑,允也。處庶富之資,無所去,不必謀所先,精意行於法度之中。當草昧之初,有所先,必姑有所去,立本因乎趣時之變。則有謂疆圉固而後井牧安、耕桑睦者,而子曰不然,兵其尤後者也,且與其民合耦勸耕以講親遜之誼,使民有以立命也。於此而猶未遑焉,則有謂衣食足而後禮義興、敬愛行者,而子曰不然,食猶其後者也,且與其民推誠同患於貧寡之中,奉天之立人以立國也。

  奚以明其然也?食之未先也,豈必民靡孑遺而君孤立,以待亡哉?過計者所憂惟死耳。即極而至於死,民之死者死矣,收其存者,與敦絕少分甘之好,則生養漸以復天地之和;君即志未就而死乎,俟之子孫,以垂積德累仁之統,則元氣留以迓天心之復。不然,皇皇求利,即幸有成,亦成乎貪戾之國,搖盪狂爭而不保其旦夕,況乎其必不能遂也哉!是道也,非但必不得已者為然也。王者體國經野於極盛之日,先信後食,而余乃及兵,亦必然矣。

  若夫言足食,次足兵,終之以信,序其成績而推本言之也。三年餘九,而食足矣。七年即戎,而兵足矣。必世之仁,立本於始,漸漬於久而後化成於終,至於民信,則何有不得已之去乎!修之有本,成之有漸,王道然也。

  管商之術,君子惡之。豈謂兵食之可不務哉,無序故爾。

  「去」字只是除下一項不先。先,先足也。崇禎間諸人無端將不得已作晉懷帝在洛時說,悲夫,其讖也夫!

  「南宮适問於孔子」章

  且夫知人之與知天,理一而有其序,不可紊也。

  方務知人,而即欲知天,則福善禍淫之定命,且以為趨利被害之捷徑,而成乎私。未足以知人,而復不知有天,則行險僥倖之邪心,且以獎智軋力,爭之習氣而無所憚。

  故禹稷羿奡之間,有難言者也。

  以躬稼為禹稷之所自興,則躬稼亦欲張固翕之術也。以善射蕩舟為羿奡之所自亡,乃善射蕩舟抑咸劉克敵之資也。若然,則德力無一定之塗,而況于吉凶之莫測者乎!且夫禹之有天下,曾不如羿奡之速獲。稷則需之十五王之積累,以待牧野之陳師。羿奡且顰蹙而起曰:安能以幾何之人壽俟河清哉!且不但此也。懷一有天下之心以姱修於隴畝,即不妄希天下,而顯名厚實,繁有美利以生其願外之情。操一不得其死之心以戢志於干戈,苟可以免於死而全軀保妻子,更無名義以作其敢為之氣。

  南宮适曰:「夫天之以報禹稷而降罰於羿奡也,吾知之矣。」子曰:「既已知之,而何為是喋喋也?」知天者不言天,言天者吾懼其無以知人也。

  雖然,夫子之不答,以待適也;未至於適者,且勿忘情於此也。天能宰之,君子能言之。君子以天之無言也,不言者喻之,而未能忘言者不知戒也。君子於是乎有言,使天下尚之也。能尚者尚之,不能尚者亦且示之以尚也。

  不知有人道之當然,且使知有天道之不僭。不知有忠孝之致死而不辭,且使知有篡奪之求生而不得。天有時不必信,而君子信之。君子有所不庸信,而為天下信之。然則禹稷之有天下,天授之,尚德者予之也。羿奡之不得其死,天殛之,尚德者奪之也。彰善癉惡之權,君子代天而行其袞鉞。移風易俗之事,天且為君子而效其明威。但使為君子者不挾一有天下之心以希禹稷,不因一畏死之心以懲羿奡,則如適之論,亦惡可廢哉!

  因是而見聖言之不易測也:有時而默,有時而語,即此事而或默,即此事而或語。於道皆然,而無一成之取捨。學者以意求之而不得,其敢易言天人之際乎哉!欲為君子者,姑勿言天可矣。

  「子曰賜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一章

  以心受知者,聖有以通之也。

  夫一以函多,而行乎多者無不貫,誠者聖人之本與!

  昔者夫子達天人之致,盡心理之密,辨器數之繁,審治亂之變,知天下之知莫己若也,則知天下之求知者將以為知無方,而知之者不可以有方得也。故詰子貢曰:「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子未嘗不學,未嘗不識,而安能無疑乎?

  夫天人之際不易徹,心理之會不易通,器數之殊不易別,治亂之幾不易察。觀於夫子之知各有據也,則意學夫子之知者惟其學識之未及,故所知之不逮也。故子貢對曰:「然。非與?」賜亦嘗學,亦嘗識,而何為不逮乎?是徹天人之際者有其原,通心理之會者有其真,別器數之殊者有其宜,察治亂之幾者有其實。雖天下之可知者無有涯也,而吾所以知之者統於一心,則所知者固不待逐物得也。故告子貢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是何也?天有以貫於人,則人有以貫於天,天人迥而其相陟降者一也;理有以貫於心,則心有以貫於理,心理殊而其相感應者一也。

  一物貫以一情,而一情貫於萬物,器數繁而情之各得者一也;跡同而其不相貫者則異,跡異而其相貫者則同,治亂變而道之貞觀者一也。

  一者何也?自其以虛函天下之不齊也則曰中,自其以實體天下之不妄也則曰正,自其以心之動幾覺天下之固然者則曰仁,自其以性之定理辨天下之當然者則曰義。以要言之,則曰誠而已矣。故曾子曰:「忠恕而已矣。」以之而多學,以之而識,更何疑乎!

  《集注》雲解見上篇一語,無人理會。

  「子曰予欲無言」章

  聖人之動人,動以誠也。

  夫人之動也,不於其述。即以述而動,亦動以誠,非以言也。

  蓋誠者天之道也。所感者誠之神,感之者誠之幾。誠不息於天下,故幾其無為,而信故神也。

  天之道不能名言,以聖之德推之則曰誠。聖人之德不能名言,於誠之原推之則但可曰天。夫其不能名言者,豈徒夫人之不能哉?聖人亦無以自名,而但以天相示耳。無以為之名,則固不可得而述矣。

  子曰「予欲無言」,而子貢曰「小子何述」?夫何待於述,則抑何患無述哉!子欲無言,終無言矣。

  《書》者,古帝王之言也。《詩》者,作者之言也。《易》者,泰筮之言也,《春秋》者,史氏之言也。子以其誠立於贊說刪定之中,而帝王、作者、泰筮、史氏效其溫涼寒暑昆蟲草木之變,類聚群分,以昭其化。夫子固無言焉,乃小子無述而非無述矣。道法之垂,存乎《書》矣。貞淫之鑑,存乎《詩》矣。吉凶之則,存乎《易》矣,治亂之幾,存乎《春秋》矣。子存其誠以啟誦讀玩說之心,而道法、貞淫、吉凶、治亂應乎生長肅殺老稚榮枯之恆,以為善去惡,而成其質。非必言而後可述也。

  夫物之不易動也,雖欲動之,有不動者矣,而非其終不可動。故聖人之仁天下也,思欲動之,而難乎其動矣,而自有所以動。前之《詩》《書》《大易》《春秋》既為我效其□□,後之誦讀玩說者自為我應其恆心。夫子以至誠凝不息之理,待物之觸,而其神無方;誠之在天下無或息之時,有觸而著,而其幾不可遏。

  故觀之於天,四時百物無非天也。四時則為四時,百物則為百物,固非天也。天流行於四時百物而自有天者存,聖人垂教於天下萬世而但自存其聖。物之自動者幾也,其動也神也。聖人之憤樂終身以自為聖者,若無與焉。夫且若無與,而又奚待於言,奚必其述哉!以伯夷、柳下惠之賢,且興起頑鄙於百世,況夫子乎!學聖者存之不睹不聞之中,省之獨知獨覺之際,勉之子臣弟友之中,四時之氣應,百物之情得,何患乎無述哉!

  食夫稻至予之不仁也

  不能禁人之不為,不能禁人之不仁,聖人之教窮矣。

  蓋聖人能止天下於不孝者,恃其仁之猶有存焉者也。不仁而安,奚從禁哉!

  且夫仁不仁之分,發於言,遂成於心,而終之以為。為之而終於安,未可必也。為之之日而尚有不安,亦未可必也。乃一念忽見為可為,遂怙其忽然之一念以為可安,當此之時,即有天性之不泯者,亦蔽於浮動之氣,而見此外之無餘心。

  故雖以父母之喪必不可忍者,而置之若忘;食稻衣錦甚可已者,而見為不可已,則宰予是已。

  流俗之說足以蠱人者,迎人所未嘗深思之頃,而迫予以攸然自適之計,若曰鄉之所為拘拘者皆亡謂也,稱吾意以為之,盡有縱廣自如之一途,可以上質天時,下順物理,而抑不廢口體之實,故群然信之,而反以咎君子之過於執。偷薄之說易以溺人者,誘人於身未嘗試之日,而不恤其愧疚中起之後,若曰從吾言而為之,良自適也,不如是以為之,則且學業事功之皆阻,且為指其闕失,推其流弊,而若授以中和之則,故群然信之,而且以疑君子之違其真。

  故若聞樂之可樂也,食旨之可甘也,居處之可安也,不遑念他日之安與否,而於問答之下,則已無所憚而直應之曰「安」。夫子曰「安則為之而已矣」,當此之時,聖人實無能如之何也。無如之何,聖人亦行其法而已矣。故立夫子於趙盾之前,無能使之討賊也,但於不討賊之後,正其罪為弒君。立夫子於許止之前,無能使之嘗藥也,但於不嘗藥之餘,正其罪為弒父。何也?當其惑於流俗,習於偷薄,一念歘然而興,憑依之為可怙,則固自見為安也,於是而為之,無不可矣。故宰予出而斥絕之曰:「予之不仁也!」正其罪以不仁,而固不能禁也。正其罪者,聖人之法;不能禁者,聖人之窮。雖聖人能無窮哉!

  率性之謂道

  原道之所建,人之天也。

  夫天下莫不貴者道也,而惟性之是率。《中庸》深原之,以示體道者之必求諸性也。

  謂夫盡性者必依乎道,惟盡道者之必原乎性也。道麗於物以萬殊,效於事以百致,備而求之,有無暇深求其所自者矣。

  夫抑念道之所自出乎!覺之而始行,知始之也。知無方而之於道外,非必其道也。抑念道之所自著乎!感之而始應,物顯之也。物在外而彼自為道,非吾之道也。夫道必有所率而後不淫於道之外,道抑不在外而著於我,豈非天所命我之性與?

  好焉樂焉者,率之之情也,擇焉執焉者,率之之才也。而所率者有一成之矩則,為情才之所趨,則惻悱之仁,專直之義,密藏於情才未起之先,一為人而必有此與生終始之誠,是性也,是情才之所效命者也。知與處之各當,率焉而物乃明也;恩與義之交盡,率焉而倫乃察也。而所率者有皆備之本體,為倫物之所依;則自強之健,載物之順,保合其倫物不昧之貞,一為人而必有此與感相通之實,是性也,是倫物之所受治者也。

  蓋有生之初,天所以為天之道,與天所以育物之道,具體以善人之形,而凝之為德,故極乎聖神之功化。而赤子之心早已具乎篤恭之體,率之而道行矣,而特非廢之半塗者之能率也。迨乎既生之後,天之所以為天之道,與天所以育物之道,流行以日授於人,而不絕其幾,故極乎愚不肖之牿亡,而平旦之氣猶可以作好惡之准,率之而道亦察矣,而特非任其自然者之能率也。故曰率性之謂道也。

  嗚呼!人不知性,而孰其知道乎?以率心為道,而善惡無據之知覺,率犬牛之性而為犬牛之道,則人道亂。以率理為道,襲痛癢不關之形跡,率流俗之性而為流俗之道,則天道亡。陸子靜以心為性,司馬君實舍心言道。道之不明,奚望其有戒懼慎獨之功乎!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且夫人靜而不知所存者,以為情之未生,此心一無所有耳,動而不知所省者,以為情之方生,此心因感而動耳。日用不知者不能不用,見仁見智者隨其所見,故君子之道鮮矣。

  嘗試論之。忽然而見可欣,忽然而見可拒,何為欣為拒相應之速也?則是有生以來,喜怒哀樂備儲其精英而行乎其故轍矣。欲征吾性情之全體大用者,不可於此想見之乎!

  喜怒哀樂之中節,豈物至知知之初無節也乎?其未發也,欲其無端而發為喜樂也不能,欲其無端而發為怒哀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有主矣,特未能存者不知耳。試反求之一無成形之間,則靜函以俟肆應之咸宜者,必不可謂倚於虛空而待物以起者矣,此其所藏謂之中也。其發也,於喜樂而易以怒哀也不能,於怒哀而雜以喜樂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各適矣,特未知省者不知耳。試密審之各有所宜之幾,則得當以遂初心之本然者,必不可謂交錯無恆而互相悖害者矣,此其所適謂之和也。

  乃舉天下之芒然於此也:於未發也,無其實不能為之名;雖中節與,逐其末遂忘其本。謂未發者,一無有也;中節者,本無節而中即節也。庸詎知奠位於不睹不聞之頃,密藏萬有而不憂其不給,以至正而立為大中;流行於隱微顯見之際,會通典禮而不戾其所函,以至和而成乎各正。實有中也,實有和也。故君子之靜存動察,奉此以為大本達道也。

  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

  道之隱者皆其至顯者也。

  夫鳶之飛,魚之躍,昭著乎上下,何隱乎哉?所謂隱者,此爾。

  且夫道何隱乎?隱於不能行不能知者耳。

  騖於費而遺其全,日繇其一端而已困,將謂子臣弟友,鬼神禮樂之四達也,必有變通之密用出於形器之表。離乎費以索其真,欲遇其全體而不得,將謂喜怒不形,睹聞不及之至無也,自有恍忽之真宰立乎象數之先。道其隱矣乎?夫道非不隱也,特非費之外有隱,而聖人几几遇之,夫婦之必不能與者也。

  今夫君子之道,天之道也,天則在吾上下之間矣。仰而觀之,天者具在矣;俯而察之,淵者具在矣。從天而觀之,鳶有時而飛矣;從淵而察之,魚有時而躍矣。未仰以觀,則忘乎天;未俯以察,則忘乎淵。鳶固飛也,有時而見其飛焉,有時而不見焉;魚固躍也,有時而知其躍焉,有時而不知焉。然則子臣弟友、鬼神禮樂日相需相給於宇宙,而未嘗備察焉者多矣;然則可喜可怒,可睹可聞日相感相成於倫物,而未能詳察也又多矣。如是而謂之隱,誠隱也,而果隱也乎哉?不能知不能行者之杳芒而無可親,知之行之者歷然而可據者也。

  吾目之所不見,不可謂之無色;吾耳之所不聞,不可謂之無聲;吾心之所未思,不可謂之無理。以其不見不聞不思也而謂之隱,而天下之色有定形、聲有定響、理有定則也,何嘗以吾見聞思慮之不至,為之藏匿於無何有之鄉哉!吾有所不可知,責之吾智之未精;吾有所不能存,責之吾仁之未熟;吾有所不可勝,責之吾勇之未大。以其未智未仁未勇也而見為隱,而君子之灼然可知、固然可存、斷然可勝也,何嘗於智仁強勇之所窮,更有絕人以不可及之理哉!

  故《詩》不云乎:鳶飛戾天,察乎上而但存乎仰觀者之察耳。有鳶焉,有天焉,其物也;飛者其幾,戾天者其則也。魚躍於淵,察乎下而但存乎俯察者之察耳。有魚焉,有淵焉,其物也;躍者其幾,於淵者其則也。夫何隱乎哉!

  然而隱矣:天終日麗乎上,淵終日奠乎下,鳶魚終日游其間,飛躍終日因其性,然而天下之不見者多矣,故曰隱也。君子之道,天之道也,亦如此而已矣。

  「莊暴見孟子曰」章

  得樂之情以圖王而可矣。夫推好樂之情以同民,取天下之道,固有然者。

  先王王天下,而以樂化成天下。齊王亦知愧其不能好,而孟子固未之及也。

  昔孔子之論樂,審音容,辨器數,雅《鄭》之際,戛戛乎難言之矣。而孟子獨比先王世俗而齊之,意者姑有俟也。不然,大而未化者所見然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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