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義2

2024-10-10 20:09:48 作者: 王夫之

  或謂聲有哀樂,而作者必導以和;或謂聲無哀樂,而惟人之所感。之二說者之相持久矣。謂聲有哀樂者,性之則、天之動也;謂聲無哀樂者,情之變、人之欲也。雖然,情亦豈盡然哉!

  今且謂樂樂之情,獨不若與人,少不若眾。乃使數十百人聚於一堂,倡優侏儒,猶雜子女,非不樂也;而音寂舞罷,必且有自念而倦以慚恧者,此亦樂極悲生之所必至矣。今且謂同樂之情,欣欣之喜色,民忘其慆淫,庶幾無病之交祝,君安於馳逐。乃使既庶既富,生其逸玩,暮而鳴鐘,旦而挍獵,且相樂也;而誣上行私,必且有旋踵而繼以怨訌者,此固樂不可極之明效矣。

  夫謂今之樂繇古之樂而生,其言順,然而非也;謂古之樂繇世俗之樂而裁之以正,其言逆,然而固然矣。何也?上古之世,其民繇無情而有情,能歌能咢,能抃能舞,可使去草木蟲魚之頑處而導之以和,故先王重用之,然且蚤防其淫而亟為之節。近今之世,其民人有情而情有變,為恩為怨,為詛為頌,且將竊變《風》變《雅》之淫誹而和不可復。先王之節,不可逾也;世俗之淫,不可宣也。繇是言之,樂之於人治大矣哉!

  無已,則以齊王之人,處齊王之世,撫齊王之民,疾苦流離不適有生,而姑為此說邪?雖然,齊王且知變色以懷慚,其臣且固遲疑而罔對,知有先王者未嘗不可深言也。然而孟子之言止此,其將曰是何足與言先王也云爾,而抑不然。

  蓋王者之興,天佑不已者也。佑之以取天下之材,而亂定矣;佑之以定天下之材,而治興焉。孟子以為吾且任取天下之事,拯民於水火,則山川時雨之降,自有製作之聖繼我而起,則移風易俗以俟來者,而功不必自我而成。抑君子之道,成章而達者也。順人情而利導之,吾志吾學之逮此矣;貞人性而節宣,吾育吾德之繇此致焉。孟子以為吾所得於先王之道。先立其大綱,而志壹動氣之後,自有天產之和應我而興,則履中蹈和需之仁熟,而化不可躐等幾也。惟然,故其為言也,循序不迷,而非苟諧於世俗。固非聲無哀樂之卮言,與嵇康同其叛道;尤非勸百諷一之旨,與相如揚雄均為詭遇也。存乎善讀《孟子》者爾。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一章

  且異端所與君子並驅而驕語捷得者,曰無學。

  君子曰:「吾守者約也。」彼且曰:「吾所守者尤約也。」約莫約於一心。心之外乃有義,義之外乃有學。泊然之心,無學無義,而恆足乎天和。彼見有霸王,見有褐夫,見有諸侯,見有義不義之行,見有辜不辜之殺,皆學累之也,而告子以不動其心。

  

  嗚呼!若彼者猶匹夫之雄入於九軍耳。無褐夫,無萬乘,無勝不勝,無縮不縮,剸首暴骸於都市而心恆晏然,其果晏然與否吾不知也,而自命則曰吾晏然矣。夫君子而屑為爾哉!

  異端言生死,君子不言。仕、止、久、速,君子生死之幾也;行必義,殺必辜,君子生死之守也。守不定,則生氣屈而易餒。義為衡,而氣為持衡之主。求之求之,而得之於內,則歷乎治亂之間,進退皆有以全其剛大。氣者,天之道也。人之聖者全乎天,未有聖而可以寵辱驚者也。幾不察,則生理疏而易偏。心為衡,而天下之言為所衡之理。求之求之,而得之於學,則入乎類萃之中,百王皆因以裁成其禮樂。心之有知,人之道也。全乎天者盡乎人,人道盡而是非不足感矣。

  故告子謂不以心使氣,聖不可知者或然也。乘時自利其用,而清任之風裁以化,而要未易幾也。其謂不以言累心,詖、淫、邪、遁者皆然也。無擇以興,而政事之乖違莫恤,則心先喪矣。知此,則可以知孔子之道逾群聖,而孟子願學之長矣。

  孔子之學,交相用而抑各致其功也。以持吾志而帥吾氣,道也義也。氣聽衰王於心,而因天下為曲為直之數,以閱萬物而制其命;謹之於幾微,臨深履薄,而千萬人讓其勇。此其學曾子傳之,伯夷伊尹前此而修之,子夏之謹守猶將庶幾焉;畏其難而任其餒者惟告子耳,而為之說曰:心無待於氣也。以審天下之言而正天下之心者,學也誨也。言極天下之至賾,而惟吾心不厭不倦之誠,以閱眾理而曲盡其時。此其學子貢知之,顏閔冉牛欲罷而不能,堯舜之生知且未遑焉;畏其勤而偷以怠者惟告子耳,而為之說曰:言只以累心也。學孔子者,養以存誠,知以求明,求之求之,各致焉而心之量始全,奚有累哉!若夫學誨以精其義,則曲直不差於銖累;集義以執其中,則古今交受其權衡。是知言養氣交相為用,而孔子之度越群聖者,知言其至矣哉!

  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可飛而抑可潛,乾所以為御天之龍,孔子之所以賢於堯舜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無不利而固不習,坤所以為牝馬之貞,夷尹之所以不如孔子也。

  老子曰絕學,釋曰無學,告子曰勿求。邪說多岐,其妄一也。朱子格物之教為孟子之傳,允矣,功不在禹下,陸子靜、王伯安之徒奚更詹詹為?

  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至而反動其心

  且夫人亦惡能不以心使氣乎哉?而妄者以之為患。

  夫欲心之勿使氣也,則惟死為得之。生之日短,而死之日永,亦何患無心不使氣之一日哉!切切然於其生而患之,不亦愚乎!

  心之動也微,氣之動也顯。告子曰:吾無氣,心雖動於微,天下不知其動也。心之動也有權而無力,氣之動也有力而無權。告子曰:吾不資氣之力,心且無所用其權,亦廢然返而自息也,故天下之言鉤棘鋒距雜進於前,吾不與之迎隨,則若稱說於萎草塊塗之側,而固無能動也。

  乃吾且為告子正告之;藉其死也,氣離心,而心不與天下之言相應,則天下之言仁義、言富強、言為我、言兼愛者雜進於前,心固不與之迎隨,而喋喋者弗能自詫於萎草塊塗之側,更何患乎?若夫生而與天下相接矣,心一日不能與氣相離,非吾欲爾也,天也,則亦惡能不以心使氣乎哉?

  今夫體,皆聽心之為者也。動靜云為,皆氣奉心之微指以喻於體;動靜云為,皆心使氣之效也。霸王行道,一心授氣以大權,而用以充。故君子視天下,猶吾耳目手足爾,氣相及也。萬物同此一氣,故同此一理,非我使之然也,天也。我以之生,天下以之生,孳孳於有生之日以立霸王之紀,以治雜亂之言而一於正,惟心使氣之為有功。

  故以權論之,而心為尊,則志至氣次之名定矣。以權力相參論之,則志壹動氣,氣壹動志之功均矣。以力論之,則氣為強,而蹶趨動心之勢成矣。何也?氣去心則死,心委氣而息則死。不欲心之微者顯,氣之有力者效其力,則誠莫死若也。而告子百年之餘如此者,永以終古矣。任天下之言仁義、富強、為我、兼愛者百相縈也,百相禁也,而我固不與迎隨,終亦無我如何也。告子亦何患乎無此一日乎!

  君子所憂者,我且為萎草,且為塊塗,而天下之生不息,彼且搖盪天下以相迎相隨於率獸食人之途,故持其志以大正,帥其氣以察言,則雖五世澤斬之餘,而猶使天下之言不敢逞其鉤棘鋒距以戕賊人心。故自孟子至今二千餘年,言猶有宗,心猶有法,皆孟子之氣為之也。此孟告之不動心可得而聞者也。

  萬物皆備於我矣

  物之備於我,見之者鮮矣。

  蓋備我之理,而後知物之備焉否也。我之不盡,而測物者惡足以知之!

  且謂物之自物,各還其位,而非我所與者,亦思以其說易天下,而終於不能。我之既有於天下,必有藉以益其生,其待於物也無已時,物備我,而我顧悍然使還其位而無相與,亦恥甚矣。無他,見物而不見我也。

  孟子學聖之功,充實而光輝盛焉,乃知我之待於物,一如物之待於我;物之有我,一如我之有物。遂昌言曰:「今夫萬物則既可得而見矣,斯不可以理言者也;理以為當然,則或以為不當然,而奚不可。抑不可以情言者也;情見為不容已,則有時容已,而亦或可安。惟夫吾自有之,吾自用之,猶手之有持、足之有行也,拘之攣之而不能禁;吾自能之,吾自為之,猶目之能視、耳之能聽也,塞之蔽之而終不失;吾自富有之,吾自日新之,猶言之不窮於口、動之不窮於體也,慎之持之而非不給。故不但言我受物也,受則有與之者矣。」

  各有血氣,各有心知,誰與我者?調其血氣,導其心知,吾司與矣;有其可司與者,與之而已矣。抑不但言通物於我也,通則必往而通矣。智止於心,力止於身,奚待往乎?盡心之智,盡身之力,弗庸往也;有其所可盡者,盡之而已矣。繇今觀之,萬物不皆備於我哉!

  雖然,吾蓋幾為察識,幾為擴充,而今乃知之也。一日之間,而引萬物以大吾之量,始以為志之所至可至焉矣,而未也。志者一日之起者也。萬物至重矣,而任之者氣;氣之不養,養之不直,則見芸生之情詭變紛紜,而不信我之能為其藏。今而見吾之氣,天地之氣也,剛者可馭,柔者可扶,變遷殊質,至於吾之身皆勝之而無可懾,然後吾所立之志非虛擴之使大也,萬物皆備也。一念之動,而恤萬物以慰吾之情,始以為仁之所感能感焉矣,而未也。仁者一念之涵者也。萬物不齊矣,而各有其義;義不生心,心不集義,則見勃發之欲損益無恆,而不信我之能持其衡。今而見天下之義,吾心之義也,取不損廉,與不損惠,生殺異術,裁以吾之心皆宰之而無可疑,然後吾所存之仁非固結之使親也,萬物皆備也。是當然之理所自出,必然之情所繇生也。反身焉,莫匪誠矣,無不樂矣。

  嗚呼!此孟子所以為正己物正之大人也與,而孰則知之!

  「孟子曰莫非命也」章

  盡道者,於命無擇而非正也。

  蓋一日生而有一日之道,盡之而已。知命者豈知岩牆、豈知桎梏哉!

  今夫桎梏之中,道所不存也乎!道無桎梏,而桎梏之中有道。道至於可桎可梏而道乃盡。盡道者不受桎梏,而桎梏不擇道而不施。故曰「莫非命也」。

  天與人爭,未有不勝者也。使可以不順焉,則非正矣。天不以一人之正屈其大正以從之,故治亂有時,死生有化,禍福有權,非人之所得與也。無已,其惟岩牆之下不可立乎!

  而岩牆之下亦難言之矣。扣馬之諫,眾欲兵之岩牆也,使夷齊權可乘,言可執,以聲伐君之罪,則武王且立乎岩牆之下。微服過宋,魋不能害,不立於岩牆也,及其歷階可升,侏儒可斬,以嬰萊人之鋒,則孔子又已立乎岩牆之下。然而知命者可扣伐商之馬,可漂牧野之血,可屈於宵小之桓魋,可亢夫強大之齊景。何也?道盡則無岩牆,不盡則無往非岩牆之下。

  而桎梏之為心害甚矣!岩牆其心者桎梏其身,行險以僥倖,則天且奉桎梏以行其正,而不知至於無可如何而受之,亦終莫能逆天,而但自形其不順。以不立岩牆者桎梏其心,憂危而不釋,天且試之於岩牆以觀其順,彼乃無可如何,而見為不可受,自謂能居於正,而不知天之可順而不可違。

  然則如之何?盡其道而已矣。天有天之命,天之道也。吾有吾之正,人之道也。天道歸之天,人不能與。人道任之人,天無所持權。盡道者安於人之非天,安於天之非人。羑里而演《易》,匡圍而弦歌。岩牆之下,桎梏之中,優遊泮渙,莫非道也,豈但曰「莫非命也」哉!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章

  大賢申明人道,而顯仁義之藏焉。

  夫君子所性,人之性也,則仁義之發為愛敬者也。知能則既良矣,故曰性善。

  夫人則不能夙矣,而豈無不學之能、不慮之知乎?學而能之,能學者即其能也,則能先於學矣。慮而知之,知慮者即其知也,則知先於慮矣。能學知慮,禽之所不得與也,是人之性也。學慮者以盡仁義之用焉,而始著之能、始發之知,非禽之所與,則豈非固有其良焉者乎?

  夫但以不學為能,不慮為知也,則色而能悅,斗而能克,得而能取,人皆能之於習尚之餘,而不如禽之勝任也蚤;利而知趨,害而知避,土而知懷,人皆知之於籌度之後,而不如禽之自然而覺。以此思之,人之不學不慮而自有知能者,非其良焉者乎?孩提而始發其端,既長而益呈其效,則愛其親敬其長者,人所獨也,天下之所同也,如禽之不知、能禽之不能也,故曰良也。是故君子以仁義言性,於此決矣。

  物之生,皆生之氣也;人之生,氣之理也。天欲引其生氣以滋於不息,則使物之各有其情以相感而相育,故物類能愛其子,而忘其所從生,理不足以相保,而物生雖蕃,不能敵人之盛。惟人有肫然不昧其生之理,藏之為仁,發而知能者親親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仁哉?以他無所戀慕之日,早有此愛,達之天下,凡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物之生,皆天之化也;人之生,化之則也。天方行其大化而匯不能齊,則使物之各有所制以相畏而相下,故物類知服於強,而狎其所相習,則不足以有準,而物生固危,不能似人之安。惟人有肅然不敢逾之則,藏之為義,發而知能者敬長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義哉?以他無所畏憚之日,早有此敬;達之天下,凡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

  愛之幾動,生之理漸以不忘,理有所未安而不忍,於是而學矣,故能學也。敬之情伸,天之則不可復隱,則有所未宜而不慊,於是而慮矣,故知慮也。學慮者,愛敬之所生也;愛敬者,仁義之所顯也。不學之能,不慮之知,所以首出庶物而立人極者,惟其良故也。

  僧通潤者,謂孩提知愛,是貪痴大惑根本。其惡至於如此!司世教者不施以上刑,而或為傳之,無惑乎禽獸之充塞也。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四章

  大賢以人道立人,承先聖之所存也。

  夫人之異於禽獸,無不異也。有不異者,則不異矣,故曰幾希。君子之為治為教,嚴此而已。

  孟子更端而遞言之。

  蓋以天溥物而無心,物群分而不亂。天下之言道者,吾惑焉;躋聖之道於天之化,則且屍天之仁為己之仁,下夷乎物而無以立命。其言性也,吾益惑焉;概物之性於命之同,則是率物之性為物之道,自蔑其性而殆於逆天。古之君子所為盡性修道以立庶民之極者,則惟於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嚴其別而慎持之耳。

  夫人之於禽獸無所不異,而其異皆幾希也。禽獸有命而無性;或謂之為性者,其情才耳。即謂禽獸有性,而固無道;其所謂道者,人之利用耳。若以立人之道較而辨之,其幾甚微,其防固甚大矣。

  自我而外,有物而不知其異;與我為類,有倫而不體其同。不體其同,天幾之愛易以衰止;不知其異,相接之宜罔於從違,禽獸胥此矣。明以察而繇仁義者,惟人異也,舜所存者此也。其欲無涯,而甘食為甚;其戾無已,而見善不知。逐於欲則日偏而不反,迷於善則怙黨而崇私,禽獸則然矣。好惡審而取捨定者,人惟異也,禹湯所存者此也。

  偶有躑躅之悲,而旋以忘;小有微明之覺,而恃以逞。忘之而成乎忍,則地異而情殊;恃焉而不思反,則事狎而心玩,禽獸之道然也。欿然不足而周於遠邇,惟人異也,文武所為必存也。前不知有古蹟之可循,內不知有心思之可盡。不知效法,則熄者無以相續而無古今,不盡思惟。則大義永以斁忘而無綱紀,禽獸之道然也。勤思不懈而繼夫往跡者,惟人異也,周公孔子所為必存也。

  大矣哉,其立人以事天;嚴矣哉,其貴人以治物也。私淑君子而承其將斬之澤者,舍此奚事哉!以言乎道,不敢侈言天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匪形之是踐,而幾亂乎鬼神。以言乎性,不忍濫乎物也。人無有不善者也;以命為無殊,則必同乎牛犬。抑功利,崇仁義,紹帝王之治教以抑強食之獸心;辨楊墨,存君父,繼春秋以距爭鳴之禽語,其在斯乎!後有作者,勿以禽獸之知為良知,禽獸之能為良能,尚有幸哉!

  程子有「率牛之性為牛之道,率馬之性為馬之道」,朱子不取,疑非程子之言,游楊謝呂之所增益也。雞雛觀仁,《近思錄》采之。正不須如此說。周子不除牕前草則異是。此自有辨。萬物與我共命,蠢動含靈皆有佛性,斯禽獸之教,誘庶民而師之者也。

  形色,天性也

  形色皆天性,不託於虛也。

  夫性之在色,猶色之在形。形非虛以受色,而虛以受性乎?成性者天,成形者天也。

  嘗思天下之言性者,皆有所大愚。彼不自暴其愚,而多為纖微洸漾之說,我則知其愚之必出於此。

  蓋其為纖微洸漾也,抑必有所依焉,以為軀殼之內,心腎肺腸之間,有中虛如橐籥者,是性之所函藏也;抑以為外形之通乎內,內形之通乎外,有中虛如隧道者,是性之所流行也。其愚也必出乎此,特不敢目言之爾。

  夫虛如橐籥,虛如隧道,無有而已。所時有者,大氣之往來而已。是與身外之虛也無以異,我所不得而有,我所不得用也。即用之,亦待吾之志以帥之,而奚有其成性哉!古之人知此矣,故爪之與發,至不靈者也,全歸者必納之綠中;黥之與舂,非有慘痛之傷也,用法者立以為大戮。夫豈遺性而貴形哉?亦知夫形色之表,抱虛而居其間者,非吾性之都也爾。

  妖祥之變有色矣,而不能有形,則無定性,草木之類有形矣,而不能有色,則無覺性。若夫人也,則外形之用,色所發也,而耳目之材,實有其可聰可明之成質;內形之體,形固藏也,而神明之撰,實有其能擇能執之成能。然則性也者,即此內外成形至實之體,而非游於虛也明矣。見於面,面非竅之所啟也;盎於背,背非幾之所通也;施於四體,四體則以實為用,而非以虛為牖矣。人之形則為人之性,犬牛之形則為犬牛之性。若夫虛函如橐籥、疏通如隧道者,犬牛亦同有之。實者異,而虛者亦因以不齊矣。

  論者曰:「虛者道也,天也;形色者器也。夫亦思人之奚從而有斯形色哉?」形之密也,天下之至精者無以加,形精而色以入微,是天之聰明所變合,而聰明即留此而與俱處者也。形之恆也,天下之至信者無以加,形信而色以有定,是天之秩敘所裁成,而秩敘即奠此以與相守者也。故就其虛函而疏通者以言仁義,無有也,則以謂性之無仁義也可矣;就其至精而至信者以言仁義,至信者即其仁,至精者即其義,而又奚惑乎!

  然則人之死也,形存而性去之,何也?是其形之將毀也,萎敗而不足以發色,而性因以亡。愚者猶疑之曰:「性游乎虛而有去來。則其生也孰鼓其橐籥,其死也隧道居然,而豈有窒之者乎?諱此不言,而為纖微洸漾之說,亦誰與聽之!」

  釋氏以八識隨壽暖二性為去來,賢於莊子天籟之說矣。然壽暖者形之不即毀者爾;形將敗,性乃漸隱,壽暖有似乎去來。性無去來,但有成毀。《易》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乾坤,形色也,易,天性也。格物者知之。」

  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

  聖人之哀,發乎性而止乎情也。

  蓋性無有不足者。當其哭而哀,足於發為生之情;理所不發,而抑奚暇及之!

  此孟子體堯舜之微而極言之曰:德純乎性者,情亦適如其性;如其性者之情,不容已之情也。

  夫人之於情,無有非其不容已者矣,而不知不容已者之固可已也,則不已者意以移而已焉矣。其惟聖人乎!

  哀樂者,情之大端也。聖人之樂,不以中天下定四海而益也,則不以飯疏食飲水而改也。是以知聖人之哀,不以煢煢在疚、憫予而恤已也,固不以何怙何恃,棄予而懷人也。哭死則哀矣,哀則忘乎生者矣。

  聚散者氣之恆,天之以宰物也。而其合也和也,其離也傷也,天之於此,有欲為久存而不可得之勢,故舒慘相乘之候,必有風雨之變悽惻於兩間。欲久存之,而固將亡之,氣之所不能平也。聖人應於其候,而悲怛之情興焉,如天之哀而弗能自抑矣。屈伸者數之恆,物之所自取也。而其伸也暢也,其屈也郁也,人之於此,固有繾綣求盈而不自主之憾,故焄蒿未謝之餘,自有愴況之神依依於左右。方且求盈,而終於見詘,情之所不可堪也。聖人通於其志,而迫遽之心茀焉,如物之哀而勿容或釋矣。

  夫動以天者,於道無所仿也。天所動者斯為道,道以行其不容已者也;祈於道而天之初幾以隱。因於物者,於理無所推也。物之變也莫非理,理自有其不容已者也;求諸理而物之感通以閡。今夫念繼序之不皇,而感前人之勤止,不終其佑。思日月之逾邁,而悼昊天之未報,追悔其非:此亦可謂仁孝之用心,於道無違,於理必致者矣。而赤子之心,慮所不及;生死之際,情所不遑。以此知人也,非天也,性之所溢出而固可已者也。夫聖人亦惟此而已矣。故我以信聖人之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性自足乎哀而無所待也。

  利物足以和義

  不私利於己,而義在其中矣。

  蓋利在物,則義在己。義利不兩立,而非不可和也。君子辨此夙矣。然非自強之天德安能哉!

  嘗聞命筮者曰:義則問,志則否。以志之或淫於利也。

  然則天之以利為德,惟天任之,而非君子之所可事也乎?夫利之為言,行與不行、得與不得之謂也。有塗於此,而兩不能容:我行,物斯止矣;我止,物斯行矣。有物於此,而交倚為用:我之得,物所失也;物之得,我所失也。行不行、得不得之間,義之所自以合離者也。君子豁然知利之為物所待也,即為己之所自裁也,不諱言利而以物為心,抑豈離所行所得者以為義哉!

  除天下之大害,則勖其戎昭果毅,致武以爭利鈍之交,無所恤也。若其害止於一身,則安之於命,而命即為義之所自定。夫天之以肅殺戢蕃蕪之患而恣老物之息者,亦此義也,胡不和也!興天下之大利,則勤於康功田功,秉時以導利源之溥,無或逸也。若其得止於一己,則孤尚其志,而志即為義之所自持。夫天之以西成斂品物之實而厚生民之養者,亦此義也,胡不和也。

  故一介之取,瀕窮厄而不系其心,千乘之辭,屢流離而不生其怨。而苟可以利一國利一鄉乃至利一夫之不獲者,理所可推,恩所可及,則君子而謀細人之務,日孳孳焉勞之勸之,不吝其勤,以為非是而不愜,惟其勝己有權而用物有制也,自強不息之道然也。

  嗚呼!利之為用大矣哉!非勤弗獲也,非恆弗能繼也,終日乾乾而美利乃集焉。然而小人專之以自居,則乾之利天下者,豈為一人設哉!陰柔之情間於中,疲役以懷安飽而自棄其天,凶之府也,倖免者枉耳。是故《易》不為之謀也。

  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且夫古今遐邇得失利害,皆人之所常有事也,孰知夫常者之非有常乎?孰知夫非有常者之固有常乎?

  逐乎小喜而遺乎大憂,猶可言也;喜者在此而憂者即在此,不可言也。

  以大常潔度之,愚哉逐物求益者之莫能免也。

  夫人之立心,未有不求益者,未有不避擊者;君子以之受天之佑而遠人之怨,小人以之喪其廉恥而叛其君父,乃自其大常者而潔度之,則適足以為天下笑。請言其愚:以為益也,芒芒然而求之,而不知擊者之隨之也;逮其擊而又避之若恐不及,又不意擊者之轉為益也。以為擊也,悻悻然而避之,而不知擊者之固益也;見為益而又求之若恐不得,又不知益者之更深其擊也。

  四顧而視天下,有以之而益者矣,則從而效之,然而於己不效,而復得擊矣。是何天下幸而己不幸也?怨天尤人,而擊之者愈甚。偶然而遇之於吾身,困以得益矣,則又從而為之,然而於前幸獲,而今則擊矣。是何前日之利而今遽變也?振掉失守,而其受擊也更烈。嗚呼!以為可常而孰知其不常。於此不知,而欲知善惡吉凶之理數固有之大常也,其可得哉!

  夫邪正之途,成敗之軌,禍福之歸,綱常名教之所存,禮樂文章風會之所自定,有規之一日者矣;有規之數歲者矣;有規之終身者矣;終身之餘,上有前古,下有後今矣。非立心之迂也:一日者亦前古後今之一日,則合前古後今之益以治一日,而一日之益乃以不迫而不窮。勿恆者曰:「吾利當前耳,古今不相及,而惡用知之!」乃不知擊之者非前古後今而在此一日也,有度之一身者矣;有度之一家者矣;有度之天下者矣;天下之故,天地屢變,萬物屢遷矣。非立心之誕也:一身者固天地萬物中之一身,則酌天地萬物之益以裕一身,而一身之益乃以無怨而無惡。勿恆者曰:「只閱我躬耳,變遷任乎數,何容心焉!」乃不知擊之者非天地萬物而自貽於身也。

  不求益,何從擊之?不避擊,或益之矣。澹定以絕小功小利之相誘,執持以保不僭不忒之有素,益所為長裕而不設也,非勿恆者之所及久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於心而層累言之,其勢殊矣。

  蓋人心本受命於道,而不能不為人心也,故危微之勢成。

  且心,靈明之謂也,而有合有分,有源有流,於是而有殊勢焉。

  天之降命用其合,成乎形質而分矣。形質之所以成為其源,既成而分則流矣。知其統於心,而抑知其勢之殊,於是而其幾以顯,且知懼焉。

  合之必分,源之必流,勢之必然者也。其分也分其合,其流也流其源,理之固然者也。至於既分既流,則理不可恃,而一聽乎勢,知道雖夙,能不謹持之哉!天之降命曰道,成乎形質則曰人心。發乎道,名為道心,不僅系之人心;利乎人,名為人心,不可復系之道,勢也。

  今夫人亦何不安之有乎?不但耳目可以效聰明,手足可以成功用,即欲亦不待絕而後仁,利亦不待棄而後義,坦然行於天下者,坦然任於吾心,而奚其危?其危也,道危之也。善惡相形,懸衡以治其靈明,而乃見人之危,其勢岌岌焉。今夫道亦至顯矣,不但君父得之以為君父,臣子得之以為臣子,且食得之以利其食,色得之以利其色,昭然於天下者,昭然於吾心,而奚其微?其微也,人微之也。形氣之用,日進而迫其靈明,而道遂成乎微,其勢浸衰矣。委之於人,而道心微;臨之以道,而人心危。合者以統分,而分者乃奪合者之位;流本統於源,而其源不能保其流之終。可弗懼哉!

  本安也,而見其危,勢之不容假借也如此乎,則危之危之而不自信,不愈切乎?不自信,則不特人心之不可信也,而道心亦不可信。夫兼愛疑仁,而為無父;為我疑義,而為無君。仁可愚,知可盪,忠信可賊,天理民彝之際亦嚴矣,故聖人深以危為懼也。本顯也,而成乎微,勢之日就凌夷也如此乎,則微之微之而至於無,其能止乎?至於無,則不特無道心也,而幾無人心。夫人狂然而喜,不知其所以喜;蹶然而怒,不知所以怒。視不見,聽不聞,食不知味,而耳目口體之權亦替矣,故聖人甚懼其微也。

  聖人之道心非微,而引天下之牿亡為己慮,於以見聖人之日勤於下學;天下之人心不自知其危也,而奉吾心之察識以臨之,於以見聖人之與民而同患。與民同患,疏其流以利其源,而源流一矣;下學達天,分於器而合於道,而分合一矣。是故統人與道而一之,曰心。

  文王在上,於昭於天

  聖人之誠明,詠之者見之焉。

  夫人之期至於聖者,惟其有可昭於天者也。

  《詩》則曰:「獨不見文王之在上乎?」

  蓋文王之生也,曉然以其心與天下相見:仁則其臣喻之,敬則其君愧之,孝則其父安之,慈則其子承之,信則國人孚之,惟無所隱而志氣如神,周乎天下者無不昭爾。

  文王往矣,天下不忍謂文王之遽往,我則遇之,曰文王在上也;文王往矣,天下不敢謂文王之已往,我則質之,曰文王在上也。不忍謂文王之遽往,非天下之情也,文王與天下相懷保之心也;不敢謂文王之已往,非天下之志也,文王與天下相欽翼之心也。

  而不但此也,天之所以敘萬物者無方,而約之曰理;惟其理,故分合同異萬有不齊,而天下皆不疑其妄。天之所以生萬匯者無擇,而統之曰化;惟其化,故暄潤動育變不可測,而天下終不驚其詭。文王則與於斯矣。

  故不忍之心,上而與天之化合,則仰而見日星雷雨之實有其光輝蒸變者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仁敬孝慈信之情自怵然有以動人之不忍而無所斁;不敢之心,上而與天之理合,則仰而見春秋旦暮之各得其度數候序者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君臣父子朋友之道自赫然有以生人之不敢而無所迷。嗚呼!誠也,明也,誠明斯以神矣。

  天下之難窮者形,而至易見者神。惟不與於斯者,則以謂形易見而神難見爾。草木蟲魚、色聲臭味萬狀,以試人之聰明於疑似,而人謂之昭;聖人之道、天之化,覿面相示,而人謂之若有若無而不昭。《詩》曰:「獨不見文王之在上乎,於昭於天矣。」文王之生無隱,文王之往不息也。此非周公固莫能見,莫能詠也。

  不顯亦臨

  知不顯之臨者可以學文王矣。

  夫顯之臨,為物之所臨者也;不顯之臨,上帝之臨也。

  文王慎此而已矣。

  聞之異教曰:「恍惚有物,惚恍有象。」昧者以為妙道之歸,而不知其已隘也。有物,非其物;有象,若有象耳。則於無妄之理、對時育物者,覿面久相失矣。

  善言文王者曰:「不顯亦臨。」「不顯」者,特未之顯,而必於顯,非終匿而不可見也。「亦臨」者,顯亦臨,不顯亦臨,非舍有而索於無也。道無間於顯微,文王體之爾。

  於其顯,始知其臨,而不知其臨之已久矣。君之尊,父之親,天命之去留,薄海臣民之憂樂,存危安傾之不爽,於深宮之顰笑差以銖累,而吉凶得失有海岳之成形加於其上。人自迷之,文王自覺之,臨莫臨於一顰一笑之幾也。於其臨,乃知其顯,而不知其為顯也夙矣。鳶之飛,魚之躍,雲漢之為昭,二後在天之志事,四國求莫之鑑觀,舉天人之明赫粲於指掌,而騶虞麟趾旨仁義之明徵臚列於前。文王既察之,因自求之,顯莫顯於明明赫赫之藏也。

  蓋於顯而始知臨者,忽然而臨之,神未有不懾者也。眾人之於旦暮也若死生,聖人之於死生也若旦暮,懾不懾之殊耳。知變化之必然,則變化皆其條理。故羑里可囚,鐵鉞可賜,崇墉之負固,江漢之謳思,以至於夢齡修短之數,百相試也,百相受也,不顯之中無不灼知之變化而又何懾焉!於臨乃知顯者,則及其顯焉,未有不紛焉者也。寡其心者於事見多,多其心者於事見寡,紛不紛之異耳。攝萬年於一念,則一念已載萬年。故下土之冒,孫謀之貽,十四王之已往,三十世之將來,以垂為《春秋》《易》之傳,道無窮也,心無盡也,亦臨之下無不昭融於一念也。

  嗚呼!豈獨文王哉!天無私,道無間,人無可避,事無可擇,不顯之臨人也,無瞬息之隙,無毫釐之貸,千聖百王慎此而已。愚者不覺焉,故神懾情紛,而終之以偷。君子之道所自鮮也,非別有妙徼寄於希微而仿佛遇之也。

  夏,許男新臣卒 僖公四年

  生事之不終,死累之也。

  夫死豈必擇地哉?終其生之事之未易也。

  若許男、新臣者,終伐楚之役,歸而死焉可矣。

  且古之君子,聞其言生也,未聞其言死。生者人事,死者天事。人自盡,而天非所與,其何事焉!寄託之重,名義之難欺,蹈白刃以自靖,亦謂生之不可罔爾。

  是故許男、新臣以伐楚出,以疾歸,以歸死,而說《春秋》者以為不知命。豈其不知死之命哉,不知生之命焉耳。天命人以生,未嘗命人以死。死者天命之不續,而人不能受者也,而何言命?天命我於生而我可知,天即命我以死而我亦無能知。死者,知覺之已忘而返乎化者也,而何命之可知!惟然,則死於陘與死於許也奚擇?然而有擇者,伐楚之事未終,有一日之生,則一日之義繫於伐楚;方生之日,不可引將死之懼以曠其所當為也。

  夫天豈盡人之生而皆命之?人盡其生而皆受天之命,天命有赫矣,而顯其用於人。其在諸侯也,世之治則受命於王,世之衰則受命於伯,伯而有勤王攘外之事,畢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士大夫也,處其安則受命於君,處其危則受命於社稷,社稷而有安危存亡之故,畢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學者也,於所學則受命於往聖之言,於所行則受命於所學之正,所學而有憤樂終身之事,畢其生以受之而已。知有生也,何知有死也哉!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

  且禮者,人之精英也。

  知食而甘之,知色而悅之,可以生矣,而人不僅此也。愛則相呴,敬則相憚,可以安矣,而人抑不僅此也。

  性情之際,融結而成撰者,禮為其體焉。

  故曰天地無心,就法象而言也;陰陽無始,就緒餘而言也。

  大荒之外,有天地焉;人所不至,禮所不行,則亦惡知其有天地!行潦灰燼,朽株山北,亦五行也;人無所事,禮無需所,則亦何用有五行!天地日生而心不昧,五行日變而端不可窮,於是而得之以為人。人於天地五行之外而自為合同之妙質,禮於仁義知信之中而為化裁之大用。知此,益知禮之不可以已矣。

  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終日

  且在耄而如壯,在貧賤而如富貴,在憂患而如安平,生之盛也,天之所益也,之天之所以遠流俗也。

  在耄而如壯,非貪於事之謂也;在貧賤而如富貴,非侈於情之謂也;在憂患而如安平,非忘其戒慎之謂也。莊敬焉耳。

  故夫耄者有不終日之勢矣,貧賤有不終日之計矣,憂患有不終日之慮矣。天下之日無窮,而自居乎不終日之氣數。然而天下之日固無窮也,何有不終也!老未至而耄及之,其氣不終之日矣;貧賤偶然而以為戚,其量不終日矣;患未至而以為憂,其情不終日矣。我生之日無窮,而胡自畫一不終日之情形?即我之日固有窮乎,亦未至於不終日也。如不終日者,儳焉之心為之耳。

  生理,相續者也,則氣亦相續。而氣,天地之氣也,故常以返歸於天地為其息機。有時躬欲續而心去之,氣去心也,有時心欲續而躬去之,氣去躬也。君子以莊敬續其氣,而五官百骸振起而不疲,方將一日而如終身,方將一日而如終古,則胡不終日之有乎!生氣,相續者也,故理能相續。而理,古今之理也,抑可以推諉於古今以為吾分任。有時顧其躬之藐然而不足以載理,理大而躬小矣;有時顧其躬之暫寓而不足以盡理,理長而躬促矣。君子以莊敬續其理,而綱常名教交督於一念,方將無一日而非臨於淵,無一日而非集於木,終胡不終日之有乎?

  鼎鼎百年之內,少有與為少,壯有與為壯,老有與為老,此日終而彼日且始;天之假我以日者,樂於吾之能受而引其年於不厭。崢崢一日之下,旦方去而晏來,晏方去而夕至,夕方去而旦又生,日無有終而難終;此日即我之為日於兩間者,明知逝之不舍而存其神於無涯。此黃帝堯舜之所以至今如存,而子桑戶之致嘆於我尚為人。

  君子小人之辨判然矣。

  樂正子春下堂至予是以有憂色也

  敬身生於不忍,難與忍者言也。

  夫忍忘其身,則父母亦可忘也。天下之忘父母者,其類充塞。樂正子春之心,夫孰知之!

  嘗思世教之陵夷,何以至此極也?其始於為「尊性賤形」之說者乎!彼其言曰:「有尊足者存,不自知其刖也。澤雉之神自王也。」洵然,則樂正子春何為是拘拘者乎?

  子春聞之曾子,曾子聞之夫子。言之者惻然,聞之者惻然,惻然者人之心也。而流俗一倡為虧體辱親之教,初未能遽安也;而沉溺於利達者煽之導之,遂易其心以恝然而無愁。嗚呼!孰使之然也?

  下堂而傷足,其傷也,或憂之,憂其不瘳耳。數月而瘳,則且悔昔之戚戚者徒勞。而幸今之瘳為愉快。嗚呼,孰使其憂止於此,而他無憂也?未瘳而憂足傷耳,何與於心,而必呻吟不輟?嗚呼,人無有輟其呻吟而恝然者,則形之與神,非判然而可忘也明矣。在吾之身,而疾痛喻於心,則溯其所自生,當其在父母之身而喻於父母之心,有以異乎?漸離而漸忘之,砉然取吾之形與心斬裂而為二;砉然取之吾身在父母之身與父母之身在吾之身者斬裂而為二;辱不忍言也,虧尤不忍言也。孰念此者?疾痛之所覺而覺之,疾痛之所不覺而草芥之,一身之內,不靈之器惟見其多;乍然有疾痛而動於心,乍然無疾痛而即失其憂,旋踵之間,不續之情不可復問。嗚呼,身體膚發其為贅形乎?則父母之贅也久矣。如其不能,不恤其疾痛,而幸其瘳也,則不容已於惻然之心,固有甚於疾痛者矣。

  嗚呼!道之未喪也,教出於一,聖人亦因人心之惻然者使自恤耳。邪說興而其流不可詰,彼其言曰:「使其形者,尊於形者也。」性即形以生,形保性以居。父母之所生,乾坤之大德而不足以尊,尚奚尊哉?意者曰:「神也。」而神者何也,則固惟此知疾知痛知全知毀之靈也。然則其所云能使形而尊於形者,吾知之矣。求利其情而已矣。宮室之美,尊於體矣;妻妾之奉,尊於體矣;萬鍾之富,趙孟之貴,尊於體矣。惟刖其骨,利於請謁;惟毀其形,媚於同昏;忍之須臾,利之終身;忘於恥辱,終身之谷;奔利奔欲,而恝然於所自生也,奚不可哉?

  妙莫妙於無慚,安莫安於能忍,樂莫樂於不憂。邪說之易天下速於飄風,非一旦一夕之故矣。柱下之言淫於莊列,而三代之禮教斬;虛無之說濫於王弼、何晏,而五季之禍亂興。叛其父母者比屋相仍,手刃以弒者接跡相告。讀樂正子春之書,不知涕之惡從止矣。

  堵牧游先生貽夫之以黃石齋先生《禮問》石刻,首舉下堂傷足一案,深切詳委。兵火中失去三十餘年,未知人間猶有此文字否?

  《船山經義》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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