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三十三·雜篇 天下
2024-10-10 20:08:06
作者: 王夫之
系此於篇終者,與《孟子》七篇末舉狂狷鄉愿之異,而歷述先聖以來,至於己之淵源,及史遷序列九家之說,略同,古人撰述之體然也。其不自標異,而雜處於一家之言者,雖其自命有籠罩群言之意,而以為既落言詮,則不足以盡無窮之理,故亦曰「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己之論亦同於物之論,無是則無彼,而凡為籟者皆齊也。若其首引先聖《六經》之教,以為大備之統宗,則尤不昧本原,使人莫得而擿焉。乃自墨至老,褒貶各殊,而以己說綴於其後,則亦表其獨見獨聞之真,為群言之歸墟。至其篇末舉惠施以終之,則莊子之在當時,心知諸子之短長,而未與之辨,惟游梁而遇惠子,與相辯論,故惠子之死,有「臣質已死」之嘆,則或因惠子而有內七篇之作,因末述之以見其言之所繇興。或疑此篇非莊子之自作,然其浩博貫綜,而微言深至,固非莊子莫能為也。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繇降,明何繇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解曰〕一者所謂天均也。原於一,則不可分而裂之。乃一以為原,而其流不能不異,故治方術者,各以其悅者為是,而必裂矣。然要歸其所自來,則無損益於其一也。一故備,能備者為群言之統宗,故下歸之於內聖外王之道。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宗則無非精也。不離於精,謂之神人。神者天之精。不離於真,謂之至人。得精之真。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因天啟化。兆於變化,謂之聖人。杖人曰:「如不稱孔子,誰能當此稱乎?」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事物之當然。以禮為行,返於天則。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約劑。以名為表,率極。以操為驗,所行。操一作叅。以稽為決,所知。其數一二三四是也,評曰:仁義禮樂之散見者,皆天均之所運也。無可曰:「一二三四不言五,四邊不壞中何主?蒼蒼滾入兩撮土,下視磨盤一何苦!不墮諸數,太尊貴生,若無節拍,何能鼓舞?」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無非天,無非人。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評曰:不舍法象。方以智曰:「《節卦》曰『制數度,議德行』。蓋數自有度,因而制之,秩序變化,盡於《河圖》《洛書》矣。故曰,數為藏本末之端幾,而數中之度,乃統本末之適節也,道之籥也。」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皆有言之者矣,故莊子不言。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得其一偏。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解曰〕莊子於儒者之道,亦既屢誚之矣。而所誚者,執先聖之一言一行,以為口中珠,而盜發之者也。夫群言之興,多有與聖人之道相牴牾者。而溯其所自出,使在後世,猶為狉狉榛榛之天下,則又何道之可言,何言之可破?惟有堯舜而後糠粃堯舜之言興,有仲尼而後醯雞仲尼之言出。入其室,操其戈;其所自詫為卓絕者,皆承先聖之緒餘以旁流耳。且夫天均之一也,周遍咸而不出乎其宗,圜運而皆能至。能體而備之者,聖人盡之矣。故或邇言之,易言之,而所和於天倪者,則語不能顯,默不能藏,自周浹隱躍於其中,乃以盡天下之事事物物,人心之變變化化。志也,事也,行也,和也,陰陽也,名分也,時為帝而無乎不在;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宗皆不離,不必言天均而自休乎天均矣。即如墨者特異說以相詰難,而未嘗不依聖道之仁與公,以為其偏端之守,其又能舍內聖外王之大宗,以佚出而別創哉?蓋君子所希者聖,聖之熟者神,神固合於天均。則即顯即微,即體即用,下至名、法、操、稽、農、桑、畜、牧之教,無不有天存焉。特以得跡而忘真,則為小儒之陋;騖名而市利,則為風波之民,而諸治方術者,競起而排之。故曰魯國之大,儒者一人而已,亦非誣也。乃循其顯者,或略其微;察於微者,又遺其顯;捐體而徇用,則於用皆忘;立體以廢用,則其體不全;析體用而二之,則不知用者即用其體;概體用而一之,則不知體固有待而用始行。故莊子自以為言微也,言體也,寓體於用而無體以為體,象微於顯而通顯之皆微。蓋亦內聖外王之一端,而不昧其所從來,推崇先聖所修明之道以為大宗,斯以異於天籟之狂吹,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也。特以其散見者,既為前人之所已言,未嘗統一於天均之環中,故小儒泥而不通,而畸人偏說承之以井飲而相捽;乃自處於無體之體,以該群言,而捐其是非之私,是以卮言日出之論興焉,所以救道於裂。則其非毀堯舜,抑揚仲尼者,亦後世浮屠訶佛罵祖之意。而《駢拇》諸篇之鼓浮氣以鳴驕,為學莊者之稊稗;《漁父》《盜跖》之射天笞地,尤為無藉之狂夫所贗作,於此益見矣。
〔解曰〕無才不可以為墨,今世為天主教者近之。
〔解曰〕此亦近墨,而不為苦難之行,如俗所云安分無求者。無求則不爭,其不避厭惡而強聒人,亦有忍力焉。適至是而止者,亦其尤陋也。蓋鄉愿之狡者。
〔解曰〕此亦略似莊子,而無所懷,無所照,蓋浮屠之所謂枯木禪者。此逆人之心,而絕其生理;謂之嘗有聞者,其不立是非之說,亦是。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淡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大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己無居,不居一是。形物自著;物自效動。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芴,音物,與惚通。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徐所謂後其身也。不費所謂善利物而不爭也。無為也而笑巧。笑人之巧,所謂若愚若不足。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不侵削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解曰〕謂之博大者,以其為溪谷而受天下之歸也。真人者,謂得其真也。空虛則自不毀物,而於天均之運有未逮也。故贊之曰真人,意其未至於天。
〔解曰〕莊子之學,初亦沿於老子,而「朝徹」「見獨」以後,寂寞變化,皆通於一,而兩行無礙,其妙可懷也,而不可與眾論論是非也;畢羅萬物,而無不可逍遙;故又自立一宗,而與老子有異焉。老子知雄而守雌,知白而守黑,知者博大而守者卑弱,其意以空虛為物之所不能距,故宅於虛以待陰陽人事之挾實而來者,窮而自服;是以機而制天人者也。《陰符經》之說,蓋出於此。以忘機為機,機尤險矣!若莊子之兩行,則進不見有雄白,退不屈為雌黑;知止於其所不知,而以不持持者無所守。雖虛也,而非以致物;喪我而於物無攖者,與天下而休乎天均,非姑以示槁木死灰之心形,以待物之自服也。嘗探得其所自悟,蓋得之於渾天;蓋容成氏所言「除日無歲,無內無外」者,乃其所師之天;是以不離於宗之天人自命,而謂內聖外王之道皆自此出;而先聖之道、百家之說言其散見之用,而我言其全體,其實一也。則關尹之「形物自著」,老子之「以深為根,以物為紀」,皆其所不事;故曼衍連犿,無擇於溟海枋榆,而皆無待以游,以成內七篇之瑋詞:博也而不僅博,大也而不可名為大,真也而審乎假以無假。其高過於老氏,而不啟天下險惻之機,故申、韓、孫、吳皆不得竊,不至如老氏之流害於後世,於此殿諸家,而為物論之歸墟,而猶自以為未盡,望解人於後世,遇其言外之旨焉。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厤物之意厤同歷,經涉也。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曉猶開也。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丁子,舊註:蝦蟆。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枘,鑿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存雄與守雌異。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遍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繇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充其一端,尚可較勝。貴道幾矣!幾,殆也。以語於道,則殆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解曰〕惠施之說,亦與莊子兩行之說相近。然其兩行也,無本而但循其末,以才辨之有餘,轂轉而屢遷;人之所然者可不然之,人之所不然者可然之,物之無者可使有,有者可使無。湯義仍閱《釋氏傳燈錄》,謂止一翻字法門,蓋與此略同。故自謂持一尺之棰,旦取此半而用之,夕取彼半而用之,止此然不然、可不可、有與無之兩端,互相換而可以不窮;凡可言者即言,可行者即行,訶莊子之為大瓠而無用,乃不自知其於物尤無庸也。此則道術之所不出,而不容不辯之以使勿惑天下者也。今其書既亡,其言無本之可循,故多不可解。
《莊子解》卷三十三終
《莊子解》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