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三十二·雜篇 列禦寇
2024-10-10 20:08:04
作者: 王夫之
此篇之旨,大率以內解為主,以葆光不外炫為實,以去明而養神為要,蓋莊子之緒言也。所引雖駁雜,有精粗之異,而要可相通。惟人心險於山川一段,往往雜見他書,蓋申韓之流,苛察纖詭之說,既非夫子之言,抑與莊子照之以天之旨顯相牴牾,編錄者不審而附綴之耳。抑莊子之言,博大玄遠,與天同道,以齊天化,非區區以去知養神,守其玄默。而此篇但為浮明外侈者發藥,未盡天均之大用,故曰莊子之緒言也。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裘氏,地名。只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良、埌通,既為秋柏之實矣!」種柏結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緩之所以使弟者有故。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自恃其河潤澤族之異於人。以賤其親,己,親之子也;弟,己之弟也。而曰使而子,傲甚矣。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井養不窮,齊人尚爭,乃相捽。故曰:「今之世皆緩也。」不孝不友,致殺其身,不過見德而已。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不自知其有德,乃為有德。若有道者,則益不自知矣。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解曰〕己有知之可炫,欲使人之亦有知以見德,見德而祗以召怨殺身,惟河潤之澤感其豫耳。無知無能,物不相求而己無憂,天刑乃免。何也?見德之情,已自滑其天,而入於相捽之地,則無往而非死地也。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眾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解曰〕之天,則可漸與天一矣。聖人懷之,終日言而未嘗言也。天無為而非不為,合喙鳴,天倪也,言亦不之於人也。
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解曰〕學而不用,其功乃全。外諜成光,則學適為病耳。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可必者而不必之。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惟有兵可恃,故多求。兵,恃之則亡。
〔解曰〕外物不可必,亦易知者。乃眾人必之者,知懸於心,憤盈以出,強人以從己而見德。緩以之死於弟,逢比以之死於君,宋襄公以之死於同盟,戈矛動於胸中,而必報其天。恃兵者非恃兵也,恃其知也。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竿牘,竹簡為書,相問遺也。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道同導。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故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女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太寧!雲行雨施,無形乃可濟物,因以相天而大寧。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厄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項瘠如槁,耳黃如馘。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解曰〕此小夫之所以可悲也。豈特曹商哉!屑屑然為天下補救,皆治痔耳。
魯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干,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圾、岌通。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支,分配也。以分配華辭為宗旨。忍性以視民,視民猶示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與?予頤與?誤而可矣。豈彼之宜於女歟?抑此之待養歟?誤而可,非誤則不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離誠心而為偽學。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過為後世慮,不若聽其難治而休之。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天之所施,物莫不亡。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與士君子神自不相接屬。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惟真人能之。離音麗。
〔解曰〕心可受而非有所受,受之者心之知也。神可宰而固不宰,宰之者神之知也。謂彼宜而謂我待以養,是緩之於弟也。忘其為親而見德以自刑,商賈而已。其去天之無私以布澤者,至遼絕矣。要皆恃知也,皆感豫也,亦與苞苴竿牘之相施受也無以異。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懷而達,懷音狷。有堅而縵,有緩而釺。釺音悍。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解曰〕人之不肖,何用察察以知之哉!引此,或以言外物之不可必與!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大貌。再命而車上儛,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郭註:「唐,唐堯;許,許由。」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恃德為心,蔽心者也。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有蔽則不自知。
〔解曰〕德有心,心有德也。有心有德,則所有者塞其重閬,而氣哽於上以生驕。外哽者中枵,故敗。內視而知敗,尚有瘥乎!若緩者,死而不視其敗者也。
凶德有五,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為者也。吡,匹爾反,訾通。
〔解曰〕中德者,德有心而德塞其中之謂,則信是已。仁義禮知之為心睫也淺,信之為心睫也深。自信而保為實然,因以自好而責於物,內外之刑交集之。
窮有八極,極窮。達有三必,必達。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內有六府,外成眾形。因是以窮。緣循、偃佒、佒音鞅。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傀猶偉也。達於知者肖;消通。達大命者隨,無不隨順也。達小命者遭。因其所遭。
〔解曰〕窮於人者,達於天。達於外者,則其內窮於所達。忘生則生達矣,忘知則知達矣,知出於無知,大命也。生均於無生,小命也。六府之形,美惡皆隨順而不自有,則八過人者,又惡足以窮之!不然,且以緣循、偃佒、困畏不若人為衛生之經!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稚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緯蕭,織蘆席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齏粉夫!」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大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解曰〕苞苴竿牘,其禍至於若此。
〔解曰〕知小命者遭。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惟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解曰〕一篇之義,於此而始抉其藏。莊子全書,亦於此而啟其逕。惟明與神,知其合離之幾,君臣之分而已。明者,神之所函也。神者雖發見於明,而本體自如,雖未明而固無所詘者也。繇明有知,神則非不知而固無知也。繇明有知,則見為有徵,而欲以畫天下而平之,故曰:「莫若以明。」而不知明隨外諜,則與神相離,徇耳目以外通,而不喪其耦;其流也,乃至為苞苴竿牘,用以成兵刑之害。夫內以自葆其光者,神也。外以凌大火大浸而不害其逍遙者,神也。使人之意消而化,以其神而通物者,神也。神葆其光而天光發,虛室之白,無不照也。如是以為明,則固可使照物之天矣,故又曰「莫若以明」。神使明者,天光也;明役其神者,小夫之知也。故至人以神合天。神合天,則明亦天之所發矣。神與天均常運,合以成體,散以成始,參萬歲,周遍咸乎六宇;而明乘一時之感豫以發,其量之大小,體之誠偽,明之不勝神也明甚。而愚者恆使明勝其神,故以有涯隨無涯,疲役而不休,而不知其非旦暮之得此以生也。故休乎天均者,休乎神之常運者也。神斯均,均斯平,平斯無往而不征。緣守督以懷諸獨,而葆其光,出入乎險阻而不傷,凝神其至矣。故曰,此莊生之學所循入之徑也。
《莊子解》卷三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