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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解卷二十一·外篇 田子方

2024-10-10 20:07:21 作者: 王夫之

  此篇以忘言為宗,其要則《齊物論》「照之以天」者是也。忘言者,非可以有言而忘之也。道大而言小,道長而言短,道圓而言方,道流行而言止於所言,一言不可以攝萬言,萬言不可以定一言,古言不可以為今言,此言不可以為彼言。所言者皆道之已成者也,已成則逝矣。道已逝而言猶守之,故以自善則不適,以治人則不服,以教人則不化。其通古今,合大小,一彼此者,固不可以言言者也。事發於機,機一發而不能再;人鼓於氣,氣已泄而不能張;待之須臾,而仍反於故。則聊循斯須之情,一用不再,忘言以聽其消,無不消者。而以言留之,以言激之,於是得喪禍福交起以攖人心而莫之能勝,皆執故吾以死其心之靈者也。道日徂而吾已故,吾且不存,而況於言乎!此交通之知,莫見之形,所以不忘而長存,為道之宗也。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師耶?」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無擇,子方名。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無師耶?」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耶?」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以虛為所緣,而保合其真。清而容物,清也,虛也,人而天也。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儻然,放失之貌。召前立臣而語之,立乎前之左右。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真土梗耳!夫魏真為我累耳!」《考索》曰:「子夏之後為田子方,子方之後為莊周,莊周之後為荀卿,荀卿之後為李斯。」

  〔解曰〕溪工之不足為子方師者,惟其稱道之數當也。當則所不當者多矣。至當者,非可以稱道者也。治病者以當於此者治彼,則祗以殺人。故言無不有當而無當,其可以稱道窮之乎!夫人之無道,心之勃也,氣之蹙也。惟「達人之心」者,知其動而不可測也,而動以窮,則必反於靜。「達人之氣」者,知其迫而不可抑也,而迫之極,則必向於衰。心靜氣衰,而意已消矣。不以為然,不長之以悖;不以為不然,不激之以狂;則其窮而必反者可必矣。夫一動一靜、一盛一衰之相乘而赴其節,天之自然也。虛清者通體皆天,以天御人,人自不能出其圜中。聖知之言,仁義之行,自彼視之,猶勺水之於洪流也。夫有魏奚足為累哉!有國而恃其聖知仁義以為政教,求其當,而物乃不能容,真乃不能葆也。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振、拯通,謙言救己之失。出而見客,入而嘆。明日見客,又入而嘆。其仆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嘆,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嘆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耶?」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解曰〕諫人似其子,道人似其父,非果有父子之愛也;成心立乎中,執之若規矩之畫一,騁之若龍虎之不可御,心死而氣溢,則出言如哇耳。目擊而道存者,方目之擊,道即存乎所擊。前乎目之已擊,已逝矣;後乎目之更擊,則今之所擊者又逝矣。氣無不遷,機無不變,念念相續而常新,則隨目所擊而道即存,不舍斯須而通乎萬年;何所執以為當,而諄諄以諫道人乎!不待忘言而言自忘矣。

  顏回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瞠,敕庚切,音撐,直視貌;前望不及,故然。」夫子曰:「回,何謂耶?」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無成法可施,人自順之。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音烏,嘆聲。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於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取法。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日出則一切皆見有,日入則一無所見。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念念相續。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薰然,芳草叢生貌。知命不能規乎其前,命不可以預知。丘以是日徂。過去不留。吾終身與女,「與」字,與《論語》「吾無行而不與」之「與」同。交一臂而失之,接於左右,忽不見。可不哀與!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著,見也。吾之著者,有所以著者在焉,而汝僅於著求之。彼已盡矣,「彼」字,指吾所以善者而言。而汝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言也,行也,因物而動者,己無不可見;又於此外求其不言而信,不比而周者,妄矣。唐、塘通。肆,市也。驛馬、市馬,皆聚馬而非產馬之處。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解曰〕後之步,非前之步;今之趨,非後之趨。己之步趨且過去而不仍乎故跡,況夫子之步趨乎!守其故處而不能移,以為允當,則其心死矣。夫道無不待而先成者,故生死皆非己也。而欲規乎其前,則且刻一日以自為死期乎?況能刻一日以為吾之生耶?故言也,行也,言道也,見為當者若可規乎前而為之,而時已逝矣,事已變矣,化已徂矣,無可規矣。天下本奔逸絕塵之天下,而可以步趨死其心乎?夫惟忘言者可言,卮言日出,而不以諫人如子,道人如父;知其交臂已失,而無可諫無可道者也。虛其心,日生以待化之至而不昧,如日在天,不挽已墜之景以為詰旦之明,而物自待之以比方,斯則其不忘者也。不忘者存,而心恆不死矣。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披髮而干,慹然似非人。慹然,不動貌。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聃曰:「吾游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耶?」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辟音壁,塞也。嘗為女議乎其將。謂將生未生之際。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孔子曰:「請問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游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不以易藪易水為苦。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隸,賤役,人以得免為幸。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偃至言以修心;偃,游也。古之君子,孰能說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汋,食角切。井一有水一無水曰汋。此言井水之自無自有,莫非自然。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解曰〕物之初,固遺物也。言之先遺言也,行之先遺行也,有所萌者無可規者也,有所歸者非故吾也。而其為獨體也,萬物合一而莫非獨,故變而不失其大常,得喪禍福,待其至而後循斯須以應之,才乃無窮而德不假修。以是待物,物將自依於其所化,此之謂葆真以容物,而忘言以存其不忘。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無為莊子之學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解曰〕冠屨佩服,皆步趨之跡也。凡言凡行而見為當者,皆冠、屨、佩、服也,轉變而窮矣。不死其心以不忘其大常,有待以生心而無故吾,夫乃可以不窮。惟夫子之奔逸絕塵,為能獨立於儒門。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

  〔解曰〕當其飯牛,則斯須之用在飯牛也;靈台虛而無所分,於爵祿何有哉!生死亦待化之自至,而不規乎其前,如日之待晝以東出。於己無滯,於物無逆,不以有當之言攖人之心,而人意自消。舜之耕稼陶漁而天下就之也,以此。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儃,坦、但二音,舒閒貌。受揖不立,不佇立待命。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盤礴,臝。盤礴,箕踞也。臝與裸同。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解曰〕挾其成心以求當,未當也,而貌似神離多矣。夫畫以肖神者為真,迎心之新機而不用其故,於物無不肖也。此有道者所以異於循規矩,仿龍虎,喋喋多言以求當者也。

  〔解曰〕夫物豈有可循以治之者哉!循吾之所謂當者,是故吾耳,非大常以應變者也。循物之當者,是求之於唐肆也,交臂而已失之者也。故善循者,亦循其斯須而已。斯須者,物方生之機,而吾以方生之念動之,足以成其事而已足矣。故使文王取臧丈人,晉臣民而諄諄告之,諫之若子而必拒,道之若父而必玩。托於夢,征於鬼,人固前無此心而後無可忖,翕然從之,而拒玩之情消於無情,故曰盡也。且夫臧丈人之治,亦循斯須而已。人可群則群之,不樹君子以拒小人;德可成則成之,不私仁義以立功名;因物情之平而適用,不規規於黃鐘之度量以為庾斛。其為道也,可行而不可言,可暫而不可執,乃以該群言而久道以成化。文王欲以為師,則猶丈人之故吾也;故丈人遁去。斯須者,無可師者也。

  〔解曰〕執理為言以蘄乎當者,是而不非,得而不喪,福而無禍而已矣;皆自以為發的之中也。乃是非得失禍福之極致,無逾於生死;納之於生死之交,則雖自謂用志不分,若禦寇之射,而伏地汗流矣。且夫射者,出死入生之技也,非徒立一至當之的於生死不交之地,以嘗試其巧而已也。列禦寇之射可以中鵠,而兩敵相臨之危,甚於高山深淵之險,生死一熒其衷;於以中也,未有不怵然而失據者。至人之神氣不變,則四支百體之為塵垢,死生之為晝夜,有其大常;無不可登之高,無不可臨之深,即以之決死生於一矢,而不見有己。忘吾而不忘其所存,奚待正其躬若象人哉!蔑不中矣。射在於不射,言在於不言,心無死趣,循斯須以應物。當其射也,知射而已,而後用志果不分,而物莫能遁其圜中也。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鼻間栩栩,氣無不平也。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耶?亡乎我。在我耶?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說,音稅。巧不可惑。美人不得濫,色不可迷。盜人不得劫,威不可屈。伏戲黃帝不得友。天子聖人,不可齊等。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解曰〕凡與人者,皆見己之有,而以所有者與之。乃所有者盡於所與,此諫人如子、道人如父者之所以陋也。得喪交互於彼我,而死生相反於無端;因貴而貴用之,因賤而賤用之;躊躇四顧,審其斯須而循之;己常泰然其有餘,雖與而不損其日新之妙。斯須者,日夜無隙,則亦惡有窮哉!而固無有一至當者挾之以與人也。則從我者不與之濫,逆我者不受其劫,宜其息之栩栩也。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繇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解曰〕此言齊死生、存亡之極致也。死生存亡齊,而又何言之不忘!文侯曰,「魏真為累」,魏豈能累文侯哉!存一魏於心,而魏乃累;存一楚於心,而楚且不足以存。忘存忘亡,而後可以存存。循斯須以待物之變,而勿挾其當,日新而不忘者存,天下之險阻以消;盜人不得劫,而凡奚其亡!凡君不見有亡也。

  《莊子解》卷二十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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