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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解卷二十·外篇 山木

2024-10-10 20:07:18 作者: 王夫之

  引《人間世》之旨,而雜引以明之。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評曰:物本自物,我有以物之,不名物物,我無以物之,不名物物。則胡可得而累耶?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傳,變也。合則離,成則毀;見人相合則間之,成則忌而毀之。廉則挫,專則議;卑污者敗其節,求全以訕之。有為則虧,不使為之。賢則謀,合謀以勝之。不肖則欺,欺其不知。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惟道德之鄉乎!」

  〔解曰〕為善而近名,才也;為惡而近刑,不才也。既以皆不保其天年矣,然近名者榮於湯武之世,近刑者顯於桀紂之廷,則亦因乎時命而可委之於天。乃不知此所謂天者,化跡之偶然而非天也。天者,物物者也。物物者,無適而不和,無適而非中,所謂緣督之經也。處於才不才之間,亦似督矣,而非也。才則非不才矣,不才則非才矣。見為善而又戒心於近名,見為惡而始戒心於近刑,兩俱不為,而兩俱為之。設機自遁,里克之中立祈免,自以為免,其能免乎?以道德為乘者,才與不才,善與惡,名與刑,皆物也,非我所以物物也。因其自然,不見有名之可邀,不見有名之可避,不見有刑之姑試而無傷,不見有刑之不可嬰而思免,譽訾得失,安危生死,物自推移,而不以滑吾心,吾行吾正焉耳。此則不受人益而與天合也。今夫天,日耀之不加明,雲翳之不加暗,澤下而不陷,山高而不逼。喜怒恩怨,生殺治亂,物自物而不累其真,豈復知有才,知有不才,知有才不才之間乎?虛室生白,自為吉祥之止止矣。

  市南宜僚見魯侯,《左傳》:「市南有熊宜僚」,楚人。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句。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句。不忘道業。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岩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饑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胥疏,與人相遠也。然且不免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辟音僻,殺也。其皮為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耶?吾願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游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慾;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大方,廣大之境也。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自恃則慢。無留居。滯而不化。以為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去小入大。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評曰:人知其實,不知其虛。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拊循其人民,有人者也。見有於人者憂。身任天下之重,見有於人者也。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游於大莫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耶,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為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三月而成縣,民樂於輸也。上下之縣,謂設架編鐘也。縣音懸。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不設一法。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若忘而不自信。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舊註:其法當似今之募緣。從其強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強梁,多力而悍者;曲傅,詭詐相師者;皆工於逋賦之人,而至此自窮。從、隨、因三字義同。胡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無所傷害。而況有大塗者乎?」

  〔解曰〕嬰物之怨忌者,莫賦斂若矣;而苟以浮游之道,順物之自然,則物樂聽之。然則人間世之甚險甚傾,而固無險傾也。惟設一意於心,則設一機於外,設一法以加諸人;教之以雕琢,物必以雕琢相報,於是乎一人之雕琢,不能勝天下之強梁曲傅,而人己交挫。若無所設者,人慾挫之而無從,雖有斂取於人,亦虛舟之觸也。上因乎不得不取,下因乎不得不與,趨事效材而不知其所以然。古之啟大塗以任物之往來者,亦此而已矣。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翂音分,散飛貌,翐音秩,飛舒遲貌。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余也。是故其行列不斥,散飛若無斥堠。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以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隳,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任道以流行,無所撿擇。郭象曰:「昧然而行之耳。」居得行而不名處;隨所居而行,不擇地以自處。管見曰:「德訛得,明訛名。」敔按:此則當於居字絕句。流行、居處,四字相對,語意爽捷。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不聞至道,所喜好者,非所可好。」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粟,杼音序,芋通。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解曰〕忌伐而是不直,畏竭而不甘,亦不才而已。「純純常常」者,托跡於不才,而以全其才。才全而德不形,豈為不鳴之雁乎?任道流行,而不設一處以自名,無才也,無不才也,無才與不才之間也。化及鳥獸,而才之全也又奚以尚!無已,先去其才之見,以保其和;和之量已充,為萬物之祖以物物,則大塗開,而才不才抑無足言已。

  孔子問子桑虖曰:虖應與扈、戶通。「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歟?」子桑虖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林回,即假人之亡者也。舊註:林回,殷逃民。假字未詳,或曰國名。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布,泉布也,謂所值之財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異日,桑虖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真泠字訛。舊說:其命二字之誤。楊慎曰:「真泠即叮嚀」。『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為文飾,而有待於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於己無待,而況於物?」

  〔解曰〕以一人之天合一人,且寧置千金之璧而不忍棄,況以萬物之祖,率其自然,緣其固然,而物有能離之者乎?以其才治天下之不才,以其不才需天下之才,以才不才之間窺測天下而避就之,皆待形而彰,待物而應者也。聖人懷之而物莫能出其環中,雖不相愛,必不疏散以相離矣。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大布,粗布也。正緳系履而過魏王。緳音絜,結帶也。結帶束衣,以索穿履。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耶?」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敝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王,去聲。長,上聲。王長猶言為王為伯。雖羿逄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耶?此比干之見剖心征也夫!」

  〔解曰〕遇昏主亂相之世,奚止憊哉!比干且以之剖心,求逞其能,物必害之也。非賢而不自賢者,誰能免此!賢不自賢,全身而已,憊固不可辭也。

  〔解曰〕「偕逝」者,舉窮達生死而安之於天,安之於命,幾可以忘憂矣;而知天之倪而不知其正,則亦「廣已造大」而不能「襲諸人間」,其去「造哀」者,無幾也。其惟「體逝」乎!化日逝而道日新,各得其正,此乃天之所以化也。非但人事之變遷,人生之修短,在其摶運之中;即大化之已跡,亦其用而非其體也。得喪窮通,吉凶生死,人間必有之事也;吾不能不襲其間,而惡能損我之真?正而待之,時有已往,有未來,有現在,隨順而正者恆正,則逝而不喪其體,即逝以為體,而與化為體矣。凶危死亡皆天體也。有以體之,則一息未亡,吾體不亂。歌聲犁然當於人之心者,與天相禪,無終無始,生有涯而道不息,正平而更生者未嘗不可樂也。故重言死,非也;輕言死,亦非也。純純常常,無始無卒,逝而不與之偕,人間無不可襲,天與人其能損益之乎?此段尤為近理,蓋得渾天之用也。

  莊週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運寸,周圍一寸也。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盛大不遠飛。目大不睹?」近人而不知。褰裳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摶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殺機動則互相感召。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呵禁挾彈以入其囿。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忘身之真。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解曰〕異鵲螳螂見利而忘害,庸人之不免於人間世者類然。莊周知害機之不可因,相召而興,捐彈反走,則遠乎利以遠害矣;乃本無窺林取栗之情,自信以往,忘其為栗林之樊,而冥然忘身之入,虞人固不相知而相誶,勿足怪者。然則率者情也,而不緣形以物物,則率情恃正而失正矣。故惟正而待者,若觀於清淵,一碧泓然,隱微俱鑒,而無恃賢自任之心,然後可以無入而不得其正。虛室生白,物無所致其疑,則襲諸人間,皆其社稷,而物莫能誶也。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自美故人不以為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自安於惡,人必憐之。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解曰〕惡者自見為惡,而人猶愛之;若夫忘美忘惡,則己且不知,而人又何從施其愛憎?以正而待者,虛無所倚。虛者,天下之至正也。見美惡焉,則倚矣。無倚則物物以為物祖,美惡皆受成焉,人其能以美惡相加乎?哀駘它之所以無人而不親也。

  《莊子解》卷二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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