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二十二·外篇 知北游
2024-10-10 20:07:25
作者: 王夫之
此篇衍自然之旨。其雲觀天者,即《天運》篇六極五常而非有故之謂也。言道者,必有本根以為持守;而觀渾天之體,渾淪一氣,即天即物,即物即道,則物自為根而非有根,物自為道而非有道。非有根者,道之所自運;非有道者,根之所自立。無根則無可為,無道則無可知。故仁義禮徒為駢枝以侈於性,而道之自然者固不為之損益。故知其無可知,而知乃至;於以入天地萬物而不窮,則物無非道,物無非根,因天因物,而已不為。聖人之所斷所保者,此耳。斷之、保之,見本篇。其說亦自《大宗師》來,與《內篇》相為發明,此則其顯言之也。
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隱弅之邱,弅,音焚。隱弅,隱暗而弅起也。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何道之道,猶言行也。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闋,隙也。狐闋,狐窟也。曰白水,曰狐窟,則有所睹矣。而睹狂屈焉。狂,猖狂意。伸者為神,屈者為鬼。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中央色;帝,中之主也。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女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惟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解曰〕無物非道,則抑無物為道。芒然四顧,無一而非道,則不可指何者而為道。道無可知,知不可以測道,故無為謂真是也。狂屈曰「予知之」,則雖交臂且失,而似有一恍惚之光與道相合;非不是也,而道抑不盡於此,故但似之而已。此釋氏所謂相分滅而見分未滅也。若無思慮,無處服,無從道者,為可以體道,則無思、慮、處、服、從、道者,固道矣,有思、有慮、有處、有服、有從、有道者,又豈道外之有此耶?皆求其可知、可安、可得,而執小以為大,執短以為長,執無以為有者,故終不近也。生死相貿,新故相迭,渾然一氣,無根可歸;則因時,因化,因物,不言而照之以天,又奚答哉!則又奚問哉!問則已失之矣。不知故問,問故不知也。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今,一本作合。與彼百化。物已生死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扁音匾,門戶封署也。扁然,各位其所之意。神明之至精者,與百化之死生方圓,皆無根之可知也。而扁然雜著,皆備而常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有內則必有外。秋毫為小,待之成體。更有至微者。秋毫相積以成體,非小也。天下莫不沉浮,終身不故;無故跡之可據。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無根以為根。可以觀於天矣。
〔解曰〕天地之不言,四時之不議,萬物之不說,非不言,不議,不說也,不能言,不能議,不能說也。不能言,不能議,不能說者,無可言,無可議,無可說也。今一動物於此,使自說其目何以視,耳何以聽;一植物於此,使說其華何以榮,實何以成;其可說乎?有形者且爾,況天地四時乎!然而自古固存之大常,人固見為美,見為法,見為理,而得序;則存者存於其無待存也,神者神於其無有形也。意者其有本根乎,而固無根也。孰運行是?孰主張是?孰綱維是?沉浮以游,日新而不用其故,何根之有哉!名之曰本根,而實無本無根,不得已而謂為本根耳。故不言之教,庶幾乎近之。不言之教,無教也。聖人不知,而萬物惡從知之!故惟知無本無根,而沉浮不故者,乃可許之觀天。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女形,一女視,天和將至;攝女知,一女度,神將來舍;德將為女美,道將為女居;評曰:女勿以之為美為居,道德自來。女瞳焉如新生之犢,瞳讀如創,丑絳切,未有知貌。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媒讀如昧,義通。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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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曰〕既知無求其故矣,則齧缺之言,亦故而不足存矣。正形一視,攝知一度,皆以無思無慮為知者也;是猶可與謀者也。忘言忘義,天和在己,而何待其至哉!齧缺所以寐而不欲終聽之。
舜問乎丞曰:「輔弼凝丞」之丞。「道可得而有乎?」曰:「女身非女有也,女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女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氣和則生。性命非女有,是天地之委順也;順理為性。孫子非女有,是天地之委蛻也。形之相禪。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強陽,主動也:又胡可得而有耶?」
〔解曰〕以為有道,而可知可為者,惟見有身也。見有身而欲翹然於萬物之上,則煦煦以為仁,嶽嶽以為義,賓賓以為禮,而柴立乎天地之間。夫惟知身非己有,則化身為天,而行乎其不得不行;恩萬物而非仁,裁萬物而非義,序萬物而非禮,天之強陽所動胥與動,而不持以為故;斯以觀天而合其和也。夫行之所往,處之所持,食之知味,皆強陽之氣所沉浮,而我何與知!況進此而可有為道之本根者乎!
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日晏間,敢問至道。」老聃曰:「女齊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為女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旁,四達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強,邀猶遇也。思慮恂達,恂,相倫切,順也。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斷,徒亂切,絕棄之也。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終則復始也;魏、巍同。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評曰:君子之道,仁義禮皆外益之,非其固然。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評曰:此乃內也。
〔解曰〕精神生於道。道,無也;精神,有也。然則精神之所自生,無所以然之根,而一因乎自然之動。自然者即謂之道,非果有道也。道生神,神生精,精乃生形,形乃相禪而生物。則生物之原,四累之下也。超四累而尋其上,無跡也。四達皇皇,萬化自營於不容已。天欲不高,地欲不厚,日月欲不行,萬物慾不昌,而皆不可得。淵藏廣運,而終始循環以不窮。為君子者,乃欲於四累之下求本求根,而測其所以然,則困於道之中,必躍於道之外矣。自然者之無所以然,久矣。自然者,有自而然之謂。而所自者,在精神未生之上,不可名言,而姑字之曰道。乃形物既成之後,此道亦未嘗暫舍,而非根本枝葉各為一體。為君子者,乃求所以然而自外於大方,豈有當乎!
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陰陽之屈伸為鬼神。直且為人,故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於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喑音蔭,醷音愛,聚氣貌。郭象曰:「直聚氣也。」按字書:醷,球聚氣也,又音倚,梅漿也。球聚氣是虛空之氣偶聚,梅漿是酸鬱之氣所聚,俱可釋。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句。果蓏有理;木實曰果,草實曰蓏。人倫雖難,雖難盡其理。所以相齒。亦猶是少長之差耳。聖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調,和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間,如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待生者也,必出以生。油然漻然,莫不入焉。漻,清潔也。極其光華清潔盛美,而皆入以死。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隳其天帙,弓囊曰弢,衣囊曰帙。天弢之帙之使為人,釋氏所謂皮囊也。死則解而隳矣。知此則不足為悲哀。紛乎宛乎,紛,散貌。宛,留戀也。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眾人之所同論也。雖知之論之,而不能於死之將至而務之,則論亦何益!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解曰〕欲求道之所以然者,必於身乎體之,君子之道,務此而已。游其心以觀天,而溯之乎精神之所自生,媒媒晦晦,而莫知所謂;則此身亦未見其果為吾有也,止中國之一人而已矣。我猶人也,人猶我也;乃至飛潛動植,山谷川流,亦猶是也。而偶爾為人於中國:自其精神之躁動而言,則為強梁之氣;自其形體之蘊結而言,則為喑醷之物;自天地之長久而言,則須臾之化而已。須臾之為薪,已窮於指,大力者負之而他趨,於是而天弢解焉,天帙隳焉,則是非得喪與喑醷之物相隨以往,所以然之故,又可得乎!身已往矣。中國自有人也。人不盡於身,而身奚足以盡人倫之理耶!前乎生而有不形之形,後乎生而有形之不形。此豈難知者哉!人具知之,人具論之,而論之無益也。塞默而遇之,將反之宗,即今日而在焉。其為得也,得天也。得天者,得其自然也。斷之,保之,知不待掊擊而自無所庸。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必有所指正。」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耶?」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耶?」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耶?」曰:「在屎溺。溺,泥吊切,溲也。」東郭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質,本也。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每下愈況。郭象曰:「狶,大豕也。」夫監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難肥之處,愈知豕肥之要。今問道之所在,而每況之於下賤,則明道之不逃於物也必矣。女惟莫必,無乎逃物。無必然之見,則知道之無所不在。至道若是,大言亦然。言其周遍咸則大矣。周、遍、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游乎無何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間乎!寥已吾志,寥,廓也。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不曰往而曰無往,往亦無往也。去而來,不知其所止。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馮音憑,盛也。閎,大也。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物之所際,非道之際。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無際以為際,際非無際也。謂盈虛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際皆非際。
〔解曰〕道無可期也。期而以為可者,期之於盈虛衰殺之際,見為本,見為末,以遞相生,見為積散,以互相成而已。而皆有形有物,判然一際之小大始終,曾是足以為崖,為房,為門,而窮道之際哉?道惟無際,故可各成一際。道惟無在,故可隨在而在,無在無不在。其際莫窮,乃於其中隨指一物,而自然之理不遺。期之於螻蟻,猶有知也;期之於稊稗,猶有生也;期之於瓦甓,猶有用也;期之於屎溺,則用亦廢而行乎其不容已,自然而然者,愈與道親也。括天下之有知無知,有情無情,有質無質,有材無材,道無所不在。生無自而生,死無自而死;盈無自而盈,虛無自而虛;周遍咸皆自然,自然皆道也;而尚何期乎?惟無所以然者為之根本故也。
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無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而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嘆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也。身在道外矣。以無內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崑崙,不游乎太虛。」崑崙,地之極高處,過乎崑崙,則太虛矣。
〔解曰〕泰清也,無窮也,無為也,無始也,皆不得已而為之名也。觀其形似,泰清也;流觀其際之不際,無窮也;無窮者不可勝為,無為也;究其所從,則無始也。互相求其根本而不可得。無根,而欲以言論相詰問,不知道矣。因而答之,貴賤約散,其類充塞,而欲知其數,愈不知道矣。道亦不得已之辭也。實則非有所謂道也。自然無始而泰清,無為而自無窮。螻蟻、稊稗、瓦甓、屎溺,皆泰清也。無貴無賤,無約無散,周遍咸於大方,而不可言盡。遭之而即是,奚問奚答哉!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摶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無有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解曰〕光曜者,無有中之幻影也,孰視之而窅然空然矣。光曜亦何托哉!知生於虛,而知已失虛,知有窮而虛無窮,能體虛者無知也。言不待藏而自忘言矣。光曜無根也,乃欲以無有為根,而無有不可以為根,則知固無所託:不可見,不可聞,不可得。反光曜以歸無有,冥冥無知,而離道不遠矣。
大馬之捶鉤者,大馬,大司馬也。江東三魏之間,謂鍛為錘鉤。舊註:劍名。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解曰〕欲知道者,欲用之耳。其知愈雜,其用愈侈,而不知其守愈亂,得其用者鮮矣。至人於道,有守而無知,知之而不用,用之而不分;則合萬變,周遍咸而無異知、無異用。惟不求知以假於用,故合乎天而為萬用之資。其守也,過乎崑崙,游乎太虛,渾然淵然,物何足以勞其視哉!不視矣,又何知!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耶?」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前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不思則與神遇。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耶!思則倚於形而失神。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耶?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耶?豈物耶?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非先有之物慾出乃生之。雖非先有,自可生而不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非先立一愛之心,物至而愛之耳。
〔解曰〕為根本之論以求知道者,必推而上之,至於未有天地之先,為有所以然者,為萬有之本。此其昧也,惟滯於不神之形,而於物求之。然則未有子孫之日,索之當前,其為子孫者安在乎?子孫必有待而生,則未有待之日,無其必然之根本,明矣。故今日者無窮之大始,而今日非有以為無窮之始,則無始也明矣。無先天地而有之物,未有者不得以物物之,然而終可有物。以是推之,聖人不先立愛人之心,而愛自無已;遭而不違,偶而應之,可雲仁之始,可雲化之始,而實非始也。於生而死之,於死而生之,以為生死死生之本,昧孰甚焉?之說也,乍聞之而心開,徐思之而又不審。何也?思之索之,終以為有所以者為之本也。故無思無慮,乃近乎自然。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內無主而外滯於物。與物化者,外化。一不化者也。內不化。安化安不化,外化則內亦忘。安與之相靡,靡猶摩也。謂自然相摩而化。必與之莫多。莫多謂不增益之。無所增益則不化。狶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愈有則愈小。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齏也,齏,揉也。而況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惟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雖此亦將迎,況名利乎?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人自然有所不知不能。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欲盡知之而盡能之,必不可得。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有所知,因欲以概天下。
〔解曰〕天地萬物莫不因乎自然。生死得失,周遍咸而往來相易,則過去者不可逐之以流,未來者不可豫徼其至。至人知此,無所用其將迎;而待其相遭,則與之不違,亦將也;送之以往也,亦迎也。虛中而俟也,物與己兩無所益。無所益,復何傷乎!夫已往未來不可知也,雖聖人不能知;無可用其能也,雖聖人不能能;無所以然之故,則知能固有必窮矣。取所知之一端立以為根,則適以自隘。囿降而圃,圃降而宮,宮降而室,日趨於隘下;而為君子,為儒墨之師,則室中一隙之光已耳。執一隙之光為所以然之本,舉此外來不能御、去不能止者,萬變無所逃之哀樂,而以一隙之知能齊之,天下之紜紜者所以可悲也。此篇極論自然之理,括古今,一生死,浩汗無極。而此段要歸於無將無迎,去言去為,以物物而不窮;則內之不化者,實有其不際之際,蓋宅心之要術,非但放言已也。
《莊子解》卷二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