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十八·外篇 至樂
2024-10-10 20:07:11
作者: 王夫之
莊子曰:「奚暇至於悅生而惡死」,言無暇也,非以生不可悅,死不可惡為宗,尤非以悅死惡生為宗;哀樂不入其中,彼固有所存者在也。老子曰:「吾有大患,惟吾有身;及吾無身,吾何有患?」有者,有身之見;無者,忘己以忘物也。無患,則生亦何不樂之有乎?此篇之說,以死為大樂,蓋異端褊劣之教多有然者,而莊子尚不屑此。此蓋學於老莊,掠其膚說,生狂躁之心者所假託也,文亦庸沓無生氣。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去聲。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
〔解曰〕老莊言無為無欲,初不與三家村積粟藏金、噇烘肉燒酒人說法。此種文字,讀之令人慾噦。
〔解曰〕無為僅以活身邪?其陋至此。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概音蓋,橫隔於心貌。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解曰〕歷數諸不可樂者,而以寢於巨室為樂,則又何以雲至樂活身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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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邱,崑崙之虛,死而葬。黃帝之所休。心於是乎息。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解曰〕言死不可惡,聽化之及己。
〔解曰〕聽化之及己,是也。憚勞而以死為南面王之樂,乃貧賤病苦、忿恨求死者之所樂聞。
〔解曰〕此與《人間世》之旨略同。「名止於實,義設於適」,可以全身而免於過矣,而未能及於心齊,則亦鄉原之學耳。此段與上下文不相屬,故知《外篇》多雜纂之言。
〔解曰〕萬物生大造之中,生其死,死其生,化其化者,皆非天地之有心,一其機之不容已者耳。機之動也,隨所發而可,則萬變而總不可知。既為機之必出而必入,則乘時而觀化,又何憂樂之有哉?此篇之旨,惟此段差為有意。然於出生入死而言機,則亦老子動而愈出之旨,而為《陰符經》之畸見。若莊子,則以天鈞之運,自然推移,兼懷而好機緘者,合成體而散成用,始為天人死生自均之分,不以機之發動為出入之倪也。
《莊子解》卷十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