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十七·外篇 秋水
2024-10-10 20:07:08
作者: 王夫之
此篇因《逍遙遊》《齊物論》而衍之,推言天地萬物初無定質,無定情,擴其識量而會通之,則皆無可據,而不足以攖吾心之寧矣。蓋物論之興,始於小大之殊觀;小者不知大,大者不知小;不知小,則亦大其所大而不知大。繇其有小大之見,而有貴賤之分;繇其有貴賤之分,因而有然否是非之異。繇其有小大之見,因而有終始之規;繇其有終始之規,因而有悅生惡死之情。繇其有小大之見,因而有精粗之別;繇其有精粗之別,因而有意言之繁。於是而有所必為,有所必不為,以其所長,憐其所短。量有涯則分有所執,時有礙則故有所滯,彼我不相知,而不能知其所不知。乃至窮達失其守,榮辱易其情,辯言煩興而不循其本,於內無主,倒推於外,殉物以喪己;而不知達者之通一,無不可寓之庸也。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涇,濁也。涇水濁,故借用。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水面廣闊,見之不真。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盳洋向若而嘆曰:盳同望。「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虛同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篤猶專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尾閭,沃焦也,見《山海經》。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礨音畾,空音孔。礨空,石上小孔也。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卒,盡也。盡九州之人而合計之。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連,相禪也。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解曰〕此初破小之不知大也。不知大,則自大其小;自大其小,而識窮於大;故初示之以大,而使破小大以游於大焉。海之神謂之若者,若有若無之謂;不自有而後可以知大之無窮。不然,有其大,以傲河之小,又奚以愈於河伯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豪,毫通。北海若曰:「否。夫物:句。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分,去聲。得失之數曰分。生死之變曰終始。故,有因也。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大知之知,去聲。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故、古通。遙而不悶,不遠而迷也。掇而不跂,近可掇拾者,不於目前跂望也。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說音悅。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所知者,不敵其所不知者億萬之一。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未生之時無窮,已死亦然。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繇此觀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解曰〕既破小以知大矣,則將大其所大,而小其所小乎?不知小不可囿,而大亦未可恃也。從近遠而計之則有量,從今昔之長短而計之則有時,而量之外非無境也,時之前後非有極也。是小與大皆囿於量之有涯,而困於時之有止,其不可執大以為大,猶之乎不可執小以為小也。執大以為大而小其小,乃不知所執之大而固亦小。見見聞聞,思慮之所不通,如彼其無窮,而所見之天地亦小矣。未生以前,既死以後,前無可聞,後無可知之綿邈,如彼其無止也,而所謂今古者亦旦夕矣。故析豪末而至於無形,更有小也,小亦一量也。地在天中,天包地外,渾然一球。而既有內則必有外,非可以量計也。故能破小以知大者,必破大之見而後小之見亡。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情,實也。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垺音孚,郭也。城外有郭,故借為粗字之用。殷,盛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不害人,仁也。不煦煦以為仁,則仁而非仁。動不為利,不賤門隸;不為利,義也。不自貴以崇義,則義而非義。貨財弗爭,不多辭讓;財弗爭,讓也,不矯辭以為讓,則讓而非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藉人力,廉也。不矜自食其力以為廉,則廉而非廉。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求異而自不同。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創辟異說,因人而處乎正。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非為刑賞沮勸,則和光同塵,而自非諂佞。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不以所聞者為道。至德不得,大人無已』,約分之至也。」約分,謂約之適如其分。評曰:極乎無形,規乎不可圍,而適如其分。
〔解曰〕夫小大無中止之量,則小極於無形,大極於不可圍,雖言之所窮,而可以意揣知之。可以意揣而知,則言無形,而無形即其形矣;言不可圍而即其圍矣;是粗者粗,而精者未嘗不粗也。以數測之,則有形無形分矣,可圍不可圍辨矣。若忘言忘意,而又何精粗之有乎?有精有粗,則將舍其粗而求其精,故世之所謂小人者,執近小以為尊榮,而不仁不義,不讓不廉,貪污辟異,佞諂營營焉,皆知粗而不知精。其名為君子者,刻意繕行,以恩為仁,以自貴為義,以辭為讓,以不食力為廉,異俗離眾以排佞諂,則知精而不知精之亦粗也。若因乎分之所適然,合無形有形於一致,齊可圍不可圍於同觀,適然而然,言不立而意無所測,泯精粗之見,而又何小大之足雲!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倪猶分也。」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總一句,下文以差觀、以功觀、以趣觀,皆以道觀之也。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物情俗論,皆離乎道者。不自己,謂隨人之所貴賤而貴賤之。以差觀之:評曰:用物以為差等,己無差等。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豪末之為邱山也,則差數睹矣。評曰:知其一致,乃可知其萬殊。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評曰:有此者無彼。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評曰:自然相非,己無所非也。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繇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為常也。各有其時,不能強彼以同此。梁麗大木。可以沖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目夜可以撮蚤。蚤,跳蟲。察豪末,晝出瞋目而不見邱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蓋,胡各切,盍通。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非治亂,各因其時,不立一法以為師。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解曰〕大小無定量,精粗無定形,則貴賤亦不足以立矣。然而物之大者終不可謂之小,貴者終不能賤之,此必有所自始,疑乎必有端倪,而後天下奉之以為定分,群然守之而信從不疑,此物論之必然者也。雖然,亦奚有倪哉!天地萬物林立而各約其分,不自為大,不自為小,不能自貴,不欲自賤;其所以有小大貴賤之云云者,存乎人之觀之耳。惟以道觀之,並育於天地之中,無貴賤也。而以道觀者鮮矣。以物之情觀之,則各自貴其貴,而異己者賤,故魚鳥賤毛嬙麗姬,而人貴之,堯舜賤巧言令色,而桀紂貴之。惟己之意,而貴賤倪矣。人各有所貴,而賤其所不貴,則貴賤紛矣。又其下者,信耳以從人之好惡,故譽堯者不知堯,惟人之譽而貴之也;非桀者不知桀,惟人之毀而賤之也;人倪之,己因增長之,而貴賤之壘堅矣。若夫以道而觀者,非但通於一以成純,而兩行不礙,各得其逍遙也。即以差等觀之,小者非必小,以大視小而見其小;大者非必大,以小視大而見其大;則知小者更有小者,大者更有大者,小無所終,大無所竟,是雖差等相形而有小大,抑知其不可止量,而無必然之貴賤矣。即以其為功者觀之,則當其為功,無物可無也;當其不為功,則無物必於有也;有此則可無彼,而必有彼而後有此,亦各約其分於所致功,而有無不足辨矣。抑繇人之所趣向而觀之,則所向者其所然,所背者其所非;夏然葛而非裘,而裘未嘗非也;冬然裘而非葛,而葛未嘗非也;則天下無不然而無不非,而是非不足辨矣。夫既大小、有無、是非之無定,而從乎差類、功能、趣向以觀,則又不妨大者自大,小者自小,貴者自貴,賤者自賤,各約其分而不必盡剷除之,以明一致,此大小貴賤之名所自立,存乎觀之者耳。觀之者因乎時,而不執成心以為師,則物論可齊,而小大各得其逍遙矣。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無大無小,無粗無精,無貴無賤,則無不可自處。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交相反形,乃衍其術。無拘而志,與道大蹇。拘則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相代謝以報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執一則違道。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繇繇與悠悠通。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孰私有所承受而覆翼之?承謂承先,翼謂翼後。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已成不可恃,終者又始也。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於形立位。年不可舉,年亦時也,不可先舉而豫圖之。時不可止,不可已去而留之。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無為則無不可為,因物之理,物自化。
〔解曰〕夫貴賤無恆,小大無定,則天下皆惝恍昬瞀之宇,且如盲者之失杖,無可措足;而人之於世,必有辭有受,有趣有舍,將無所適從矣;此必然不容已之疑也。然貴賤者相反而生者也,多少者代謝而互馳者也,則不可執一以為可,執一以為不可,明矣。兼懷之,無不可為也;無所承翼,無可為也。死生有期,而未生以前,既死以後,參萬歲於一純,則今之所非,前之所是;今之所是,後之所非;時移勢易,而是非然否亦相反相謝而因乎化。化之已至。物自化焉,吾又惡得而不化也?故無容以可為不可為疑,坦然任運,寓諸庸而無不得矣。
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落、絡通。一本作絡。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故,智也。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解曰〕天者自然之化,人者因功、趣、差等而達權者也。既已為人,不得而不人;絡馬穿牛,不容已則不已之,無不可為也。而不以馬之宜絡,遂絡其牛;牛之須穿,並穿其馬;則雖人而不滅天。天懷於內,然後可以人寓於外。非知自然之理者,不可與權;所以小大無垠,貴賤無等,然非無定,而不可不約於其分。分者天也,道之所自顯也。此段七問七答,以推剝於要極,其於莊子之旨,委曲詳辨,至明切矣。
〔解曰〕以己之有,意人之有;以己之無,欲人之無;是穿馬鼻、絡牛首之見也。以己之然,憐人之不然,則且見人之然而己不然,因以忮人而思傷之;此兩害之道,以人滅天者也。萬物各自位其得,有者不足忮,無者不足憐;小不羨大,大不鄙小。惟知天知人者,能反其真而不相害。故風其愈矣,以小不勝為大勝故也。目居逸而速於風,心居隱而靈於目。然處大勝之地,而恃其精以賤天下之粗,則心不如目之無所擇,目不如風之無所見。推而極之,夔之一足踸踔者,亦甚自適也。何也?皆天也。智故行,名譽興,而後以人滅天。知道而反真,以約於其分,則無憐之情,無求勝之心也。
孔子游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弦歌不輟,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繇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解曰〕知時勢之適然,則無求勝之心。大小、貴賤、然否,乃至成乎禍福,皆動之必變,時之必移,無有恆也。則於桀紂之世,不冀堯舜之得,而一聽之於化,徐以俟之,將自化焉,故弦歌而匡圍解。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汒音芒。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機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蛙乎?埳、坎同。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吾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持頤,閉其口也。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還,回顧也。虷音干,赤蟲也。科斗,小蟆也。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埳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蚷音渠。商蚷,蟲名。或曰:馬蚿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與?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跐,側買切,蹈也。無南無北,奭然四解,奭然猶釋然。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步於邯鄲與?未得國能,擅一國之美。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呿音區,張口貌。
〔解曰〕智不足以知天而知道,則困於小而是非之辯興。若公孫龍者,亦河伯之初見,謂天下之美盡在己,見海若而自喪耳;況可語無大、無小、無貴、無賤、無然、無否之要極與!
〔解曰〕曳尾塗中,期以遠害而已。視梁國如腐鼠,豈直梁國為腐鼠哉?五帝所連,三王所爭,仁人所憂,任士所勞,亦猶是也。困於小者不知大,慕於貴者不知賤。量止於此,則知盡於此,以自大自貴而嚇人。以故滅命,以得殉名者之愚,必至於此。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鰷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全不知。」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讀。而問我;句。我知之濠上也。知吾知之者,知吾之非魚而知魚也。惠子非莊子,已知莊子是莊子非魚,即可以知魚矣。」
〔解曰〕困於小大、貴賤、然非之辨者,彼我固不相知。不相知則欲以己之有,憐物之無,而人乃滅天。夫知彼者,豈必如彼而後知哉!人自立於濠上,魚自樂於水中,以不相涉而始知之。人自樂於陸,魚自樂於水,天也。天者,含萬化而未有極者也。使自困於其量,則人入水而憂沉溺,且將憐魚之沉溺,而奚以知其樂哉?人之所賤,魚之所貴;人之所非,魚之所然。惠可以知莊,莊可以知魚,此天之不隱於人心者,萬化通一之本也。約之於其分,而天人徹,大小、貴賤、然與非之辨悉忘矣。
《莊子解》卷十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