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十三·外篇 天道
2024-10-10 20:06:45
作者: 王夫之
此篇之說,有與莊子之旨迥不相侔者;特因老子守靜之言而演之,亦未盡合於老子;蓋秦漢間學黃老之術,以干人主者之所作也。無為固老莊之所同尚,而莊子抑不滯於無為,故其言甫近而又遠之,甫然而又否之,不示人以可踐之跡。而此篇之說,滯於靜而有成心之可師,故其辭卞急煩委,以喉息鳴,而無天鈞之和。莊子之說,合上下、隱顯、貴賤、小大而通於一。此篇以無為為君道,有為為臣道,則剖道為二,而不休於天鈞。且既以有為為臣道矣,又曰「以此南鄉,堯之為君也,以此北面,舜之為臣也」,則自相刺謬,而非若《內篇》雖有隨埽之說,終不相背戾也。大抵《外篇》多掇拾雜纂之言,前後不相貫通;而其文辭汗漫冗沓,氣弱而無神,所見者卑下,故所言者頹靡;定非莊子之書,且非善學莊子者之所擬作,讀者所宜辨也。余篇多有類此者,推之可見。
〔解曰〕此老子所謂「守靜篤」也。與天和,自於人無不和。與人和,未必能和於天。靜極,則於人自無競,隨所運而皆樂,其樂也天矣。
〔解曰〕定者,一於靜也。靜則無為,無為則己不立宗,而以天下為宗。己自立宗,則強物同己而多憂。以天下為宗,則任天下之自為而己不勞,所以休其心而恆樂。
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上無為也,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者,知雖落天地,落,盡也。不自慮也;辯雖雕萬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馳萬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解曰〕上不自為而任之下,亦與用人則逸,自用則勞之言相似。然君子之任人,以廣益求治,而此以自尊求樂,既非老莊無為之旨,抑且為李斯趙高罔上自專之倡。甚矣其言之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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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絰、降殺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萌區有狀,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解曰〕以要為本,以詳為末,分上下之序,乃以自尊而恣其逸樂。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其形名而委任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其所不能,以省其所能。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又不能矣,而後定其是非。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繇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度數、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解曰〕其意以兵刑、法度、禮樂委之於下,而按分守、執名法以原省其功過。此形名家之言,而胡亥督責之術、因師此意,要非莊子之旨。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敖、傲同。無告,無所告訴者。不廢窮民,苦死者,恤死者之苦。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其出也,定而不勞。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然則膠膠擾擾乎!言己之用心徒勞耳。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解曰〕於人求合者,必勤人之事。天道運而不積,日月、雲雨、四時各效其功,而天不勞以收成功,合之者逸而樂矣。
〔解曰〕因其自然,則仁義之形且不立,而況於名?仁義之形名不立,而況於是非?擊鼓而求亡子者,循名以求形之謂。
〔解曰〕不自信而欲有其美者,皆所謂賊心也。竊物之餘,以施惠於所親愛而為仁,乘己之足,以攘廉節而為義,皆不能自信,而窺覬天下之美,欲居之耳。無其實而貪其名,貪其名而襲其實以自驕,而辭不美之名。賊心不息,而天下以巧知神聖之名歸之。脫此者而後於己無不信,於物無不服。呼馬呼牛,皆服也,老子所謂「早服」也。此節於莊子之旨為合,但上下不相為類。有為則有名;巧知神聖皆為也,凡為皆竊也。若如上文所云「臣道有為」,則臣可以竊為道乎?《外篇》之文,雜纂而無定論,純駁相間,非有得於莊子之言者所撰次,益可見矣。
老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評曰:天之所至,皆道之至;天之所有,皆道之有。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大之至也。淵乎其不可測也。深之至也。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評曰;定則不為其所騖。夫至人有世,世為其所有。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之大,有之不累。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棅同柄。人各奮起爭權柄,而己否。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解曰〕形之於德而為仁為義,皆逐形名之末,以與世爭持權棅;而不知前此者之未有,後此者之不留,則所為皆假耳,夫穹然而為天,頹然而為地,以有風雨露雷,飛潛動植之利,而人所驚為天地至大莫測之化者,實神之末耳,況萬物乎?故外天地,遺萬物,乃以得天地之神,太虛無形,合萬化而不形者,天地之神也。靜定無為,含眾德而不形者,至人之神也。善惡、得失,榮辱、吉凶,皆備容之,而無跡以使人易測,則物自化而天自定,斯以為聖人之心;此無為而靜之本也。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因事會之適然而生其意。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哉?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斫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讀者」者字,一本作「為」,一本有「者為」二字。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聖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疾徐指輻轂相受之栒而言。徐,寬也。疾,緊也。甘易入、苦難入也。松則不堅,緊則不受。相爭毫忽,規矩所不及也。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之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解曰〕極有為者之所為,仁義而已。乃其所為仁義者,豈果有以自信而審其無假哉?讀書而聞有仁,則以為仁;讀書而聞有義,則以為義。不知古之為此言者,適乎時,因乎化,而非其必然之情也。竊其所言以自貴,而撓萬物之情,此儒墨之所以多為多敗,而攖人之心也。其無獨見而惟人言之從也,曰道諛。其有人之有而自忘也,曰賊心。
《莊子解》卷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