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莊子解卷十一·外篇 在宥

莊子解卷十一·外篇 在宥

2024-10-10 20:06:39 作者: 王夫之

  在之為言存也,不言而存諸心也:是焉而在,非焉而在,利焉而在,害焉而在;不隨之以流,不激之以反,天下將自窮而不出於環中。宥之為言寬也:是焉而不以為是,非焉而不以為非,利者勿使害,害者不為之利,天下寬然足以自容,而復其性有餘地。在之宥之,則無為而無不為矣。乃人所以亟於治天下,而不能在宥之者,有故焉。身之未正,心之未寧,嗜欲積中而天機外盪,忘其有涯之生而侈無涯之知,心與身不相謀,形與神不相浹,舍其身以汲汲於天下,為功名而自蓋覆其所不正,搖精以逐陰陽之末流,役其見聞覺知以與物相鬥,如浮氣聚於太虛,為雲以雨,將謂以澤萬物,而不知適為,沴也。天惟無為恩於物之心,故不受怨,惟不治物,故物不能亂。立體莫善於在,而適用莫善於宥。天惟無不在、無不宥,故陰陽不毗,節宣自應其候。在宥天下者,喜怒忘於己,是非忘於物,與天合道而天下奚不治,又奚治邪?此篇言有條理,意亦與《內篇》相近,而間雜老子之說,滯而不圓,猶未得乎象外之旨,亦非莊子之書也。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方以智曰:「在如持載,圍中之范;宥如覆幬,范中之圍。」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隨上意而流。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懼而喪其所守。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評曰:己無不治,何治之有!

  請記住𝒃𝒂𝒏𝒙𝒊𝒂𝒃𝒂.𝒄𝒐𝒎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解曰〕此一篇之綱也。不在則心隨物往,天下乘之以俱流;不宥則心激物傷,天下莫知其所守。今有人於此,即有不肖之心,勃然欲動,無與勸之,無與沮之,則亦芒然少味而漸以忘。漸以忘,又奚待治哉?

  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然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並毗,四時不至,溫涼生殺之候,當至而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無恆而失守。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舊註:喬詰,意不平;卓鷙,行不平也。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解曰〕喜則其性必淫,欣欣然趨樂利者導之以靡也。怒則其德必遷,瘁瘁焉惡死亡者,為善不能、為惡不可、無所據以自安也。種種之民,喜怒人殊,而一淫一遷,則囂然並起,如巨浸之滔天,而莫之能遏。乃要其所自生,則惟一人之喜怒,有權有力,而易以鼓天下也。陽之德生,知生之為利,而不知生之必有殺,則足以召天下之狂喜,而忘其大憂。陰之德殺,謂殺為固然,而不知殺之害於生,則足以召天下之狂怒,而喪其不忍。夫陽有至和,陰有至靜。至靜以在,至和以宥,而其發為喜怒者,乃陰陽之委也。一念毗於陽,而天下奔於喜,罰莫能戢也。一念毗於陰,而天下奔於怒,賞莫能慰也。君天下者與天下均在二氣之中,隨感而興。天氣動人而喜怒溢,人氣動天而寒暑溢,非得環中以應無窮者,鮮不毗也。聖之毗無以異於狂矣。

  而且說明邪?說音悅。是淫於色也。說聰邪?是淫於聲也。說仁邪?是亂於德也。說義邪?是悖於理也。說禮邪?是相於技也。與之偕而自失曰相。說樂邪?是相於淫也。說聖邪?是相於藝也。說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舊註:臠卷,不伸舒之貌。傖囊猶搶攘。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評曰:過而去之,暫用而不固執,未嘗不可。乃齋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之。儛、舞同。吾若是何哉!

  〔解曰〕八者,堯之治具也。而在宥天下者,亡可也,存可也,亦非必惡之也。惡之者,亦自以為有八德而說之,因以惡堯。故桀惡之而天下怒,堯說之而天下喜。說而喜,則上與民之性皆淫,其愈於惡者無幾矣。惟過而去之,己心先無所毗,則天下不能自毗;即有自毗者,在之宥之,且自消也。陳公甫之詩曰:「劉郎莫記歸時路,只許劉郎一度來」,則善行無轍跡,而天下之性命自安。陳公甫名獻章,學者稱為白沙先生。敔按:其桃花詩曰:「雲鎖千峰午未開,桃花流水隔天台,劉郎莫記歸時路,只許劉郎一度來。」先子《柳岸吟》和曰:「花到靈雲只一開,桃根桃葉隔天台,劉郎前度人無恙,日日看花不厭來。」並記云:「白沙詩為浮屠見聞覺知之說所自據,附會其靈雲見桃花不再見宗旨,為駁正之。」是則《南華》為漆園寓言,而解《南華》為先子偶筆也。附此詩以見一斑。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為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屍居而龍見,不動而彰變化。淵默而雷聲,不言而震虛空。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郭象曰:「若游塵之自動。」評曰:若炊者,雖累上而氣皆至。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解曰〕吾身固有可在天下、可宥天下者,吾之神也。貴之愛之,弗搖之以外淫,而不與物遷,則五藏保其神明,聰明自周乎天下,龍見雷聲,物莫能違,合天下於一治,而陰陽自得其正矣。喜怒者,人氣也。神者,天氣之醇者也。存神以存萬物之天,從容不迫,而物之不待治而治者十之七;聊以八德治之,過而去之,而天下速治者十之二;其終不可治者一而已,逮及久而自消矣。民氣不擾,天氣不亂,風霆霜露,吉凶生死,自為我而施政教,奚容治哉?乃君子於此,屍居淵默,而龍雷默動以不息,致虛守靜,如護嬰兒,抑何暇輟此以役天下乎?

  〔解曰〕人有異形而無異心。心有柔強明昧之不一,而其為情為識,含陰陽之動幾以生起者,一也。故一人之心,無端微起,而應之者無涯,況居上而有權力者乎?攖人心者,非待取人之心攖之而後攖也,以所說者自攖其心,而人心無不受攖矣。含仁義於心,不得已而臨蒞天下,亦過而去之,無所說焉,則雖攖而寧,人莫能我攖也。人不知我攖,則我亦無攖於人,相安於恬愉。即有惡如四凶者,亦意消而自已。聖知無所施,儒墨無所辨,聖不待絕而自絕,知不待棄而自棄,天下之攖者皆寧,而奚不治之足憂?慎於攖者,慎於說而已矣。故君子惟自慎其心以貴愛其身,而勿待取人之心,問其攖與不攖也。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為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族,聚也。雲不聚而雨,言澤少也。草木不待黃而落,言殺氣多也。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舊註:翦翦,佞貌。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為敗。我為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女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

  〔解曰〕其要,收視反聽而已。視聽外閉,則知不待去而自去。知去則心不攖,心不攖則天下無可說,而己無可為。人之心不待安之、撫之、養之、遂之,而自無所攖也。陰陽之可官者,皆其緒餘萎於形中者,故曰殘。至陽之原,無所喜而物自生;至陰之原,無所怒而物自殺。過而去之,不損其真,不以有所說而治物、而以擾物,則守者一而無不和。道止於治身,而治天下者不外乎是。此段意蓋止此,而其語與老子「窈兮冥兮」之言相類。後世黃冠之流,竊之以為丹術,而老莊之意愈晦。大抵二子之書,多為隱僻之辭,取譬迂遠,故術士得托以惑世。其下流之弊,遂成外丹彼家之妖妄。修辭不以達意而止,則適以資細人之假竊而已。

  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女!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極。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死則昭明升上,形魄降下。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返於土。故余將去女,入無窮之門,以游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當我緡乎!緡同綿。《老子》:「綿綿若存。」遠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解曰〕物固無可窮,物固不可測。而欲治之者,窮其無窮,測其不測,適以攖物而導之相疑相欺、相非相誚、以成乎亂而已。蓋自攖其心,則仰而見陽之浮光,遂以為明;俯而見陰之委形,遂以為冥;魂逐光而魄沉於質,則方生之日,早入於死,以其自死者死天下。日月之光所以荒,雲雨之所以錯,草木之所以凋,皆民喜怒、湮滯、飛揚之氣,干陰陽之和召之也。夫死固不能不死矣,必反於土矣。而至陽之明不亂於浮灮,則至陰之冥不隨形以陰為野土;陰音蔭。與天地為無窮,物皆在其所含之中,無有可說以相攖者,相就以化,緡緡常存而去其昏,群生遂矣,皇王之道盡矣。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雲將,雲也。扶搖,風也。鴻蒙,太虛一氣之未分也。鴻蒙方將拊髀雀躍而游。髀音彼,股骨也。一本作脾,非是。雲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贄,不動貌。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鴻蒙拊髀雀躍不輟,對雲將曰:「游」。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鴻蒙拊髀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心之分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觀無妄。鞅掌,勞也。其游似勞而非勞。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放、仿同。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鳥獸弗安,二句互文見意。災及草木,禍及昆蟲,昆,一本作止,止豸通。意!噫同。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絕物者毒也。老子曰:「亭之毒之。」仙仙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意!心養。句。汝徒處無為。徒處,空虛也。而物自化。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莫然,無貌。萬物云云,云云,自然貌。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是乃離之。無問其名,無窺其情,物故自生。」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不欲者,以出乎眾為心也。夫以出乎眾為心者,曷常出乎眾哉?因眾以寧所聞?寧,詰詞。詰其所聞者何如。不如眾技眾矣。不如眾人之才技者多矣。而欲為人之國者,「為人之國」,與「為邪」「為政」之為同。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

  〔解曰〕有所說者眾矣,莫甚於說出乎眾以為心。攖心者多矣,莫甚於因出眾為心而僥倖。攖人者多矣,莫甚於惡人之異己而強之使同。凡夫以仁義臧人之心,取天地之質,官陰陽之殘,合六氣之精,以求遂群生者,皆自謂首出萬物,而冀天下之同己者也。故言利物者以三王為最。將攬之以為眾之所放,而不達人心,不達人氣,同其不同,以標己異,幸愚賤之可惟吾意而駕其上,搖精勞形,以困苦天下;不知自愛,因以傷人;不知自貴,因以役人;人心一攖,禍難必作,故以喪人之國而有餘。

  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為物所物。物而不物,亦物也,然而不物。故能物物。故凡物我皆可得而物之。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向;向、響同。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為天下配;處乎無向,行乎無方;挈汝適,評曰:以其身行游。復之撓撓,評曰:自反而撓弱。以游無端;出入無旁,與日無始;評曰:昨日往而今日來,何始之有!頌論形軀,寓言寓形,釋氏所謂動身發語也。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不曰有物,而曰有有,是並其獨有而不有也。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友。

  〔解曰〕小而治一國,大而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無他道焉,知有獨而已矣。惟知有獨而不物於物,則獨往獨來,有其獨而獨無不有。不得已而臨蒞天下,亦蒞之以獨而已。一人之身,其能盡萬類之知能、得失、生死之數乎?而既全有於己,則遺一物而不可。能此者不能彼,能清者不能濁,能廣者不能狹。惟貴愛其身者,靜而與地同其寧,喜怒不試;虛而與天同其清,生殺無心;則身獨為吾之所有,而不為物有。靈府之所照燭,惟有其身而不有物,則物不攖己,己不攖物,神動天隨,人皆自貴愛以胥化,若形影聲響之相應,不召而自合矣。獨有者,有其無物者也。有其無,而有者無窮,其於大物也,蔑不勝矣。有其有,則且以所說者為有,而仁義之名歸,道德之真喪矣。此三王之利所以害也。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固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會於仁而不恃,薄於義而不積,薄,普各切,泊通,如舟之艤岸然。應於禮而不諱,無所忌諱以殉名。接於事而不辭,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

  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

  〔解曰〕人莫不在宥於天,而各因仍於其道,則不以物攖己,不以己攖物,雖亂而必治,物自治也。物之自治者,天之道也。屑屑然見有物而說之,以數攖之者,人也;有司之技也。主貴而臣賤。臣道者,一官一邑之能,宋榮子猶然笑之,人役而已,貴愛其身者弗屑也。

  《莊子解》卷十一終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