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十·外篇 胠篋
2024-10-10 20:06:36
作者: 王夫之
引老子「聖人不死,大道不止」之說,而鑿鑿言之。蓋懲戰國之紛紜,而為憤激之言,亦學莊者已甚之成心也。
〔解曰〕察於理之謂聖,通於事之謂知。理無定在,事有遷流,故聖知之所知,含之於心,而不可暴之為法者也。以是為法而蘄以止盜,則即操我之戈,以入我之室,嗣守吾法者,不能如我之聖知,而法固可竊,強有力者勝矣。陳氏以豆區之仁,收姜氏之齊,太公之教也。陳氏之守固,而姜氏熸矣。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胣音以,刳腸也。子胥靡。爛之江中也。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繇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事生於此,而責成於彼。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邱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
〔解曰〕聖知之法,刑賞為其大用,而桀紂即以之賞邪佞,而加刑於逢比。逢比之戮,亦四凶之竄有所守也。道暴於法,則何適非法?法以暴道,則何適非道?法之所以紛,道之所以詭也。無道可托,無法可按,天下奚不治哉?聖人用法,僅可以弭一時之盜。施及後世,惟重聖人之法,而喪其所重,乃法徒為盜守,徒為盜積。所重惟法,則已輕矣。外重者,內泄其含也。惟含者為人所不能竊。故甚患夫聖人之不含而亟暴之也。
為之斗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揭,舉也。馳逐而為大盜者,舉諸侯之竊以為口實。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賞之以卿相之服而不饜。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解曰〕大小、輕重、真偽,人之所固能知者,不待斗斛、權衡、符璽而始知。聖人以其聖知立法,以齊一天下之聰明。法繇心生,窺見之者竊之而有餘矣。治人揭聖人之法以禁天下,曰「奚不如法」?亂人亦揭聖人之法以禁天下,曰「奚不如法」?則盜國毒民者,方且挾法以禁天下,而惡能禁之,欲不歸過於聖人而不得已。
〔解曰〕「聖人懷之」,含之謂也。聖人含之,而天下固莫能不含矣。人皆能含,而盜惡從起哉?有人於此,未嘗為盜,而詔之曰「汝勿為盜!吾有法在,汝欲為盜而固不能」。於是而盜心起矣。且思以其聰明爭巧,而一人之利器不能敵天下之鋒芒。惟含其止盜之心,以使忘其機變,則巧無所矜,力無所競,而其意自消,持天下於靈府,以俟其衰而自已。含之為利器,非干將莫邪之所可擬也,故云將曰:「毒哉!」
〔解曰〕春秋之世,延及戰國,好為人師者,日暴其知以爭言法,而天下日亂,下達於申商,而殘劉天下極矣。乃申商雖謬於聖人,而實因聖人之成跡,緣飾而雕鑿之,則亦聖人啟之也。夫聖人有所含而後有所暴。其有所含也,可以治一時之天下;乃有所暴矣,則必為盜賊之守。若無所含而徒好知者,日為揣摩以求明,則法旦立而天下夕受其殘劉。士好之,上因好之;上好之,士愈見其可好;人士贏糧以執贄,諸侯郊迎而授館;好之也無已,而不顧其中之一無所含,天下相鑠以成乎大亂,此戰國之所以滅裂而不可止也。夫欲起已死之聖人為好知之口實,是發冢臚傳之盜魁也。非死聖人,其禍奚止?死者,含之於心,如汞之得鉛,不使流宕泛瀾於天下也。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墮音隳。喘耎之蟲,肖翹之物,喘,一本作惴。耎音軟。喘耎,無足蟲也。肖翹,翱飛之屬。莫不失其性。甚矣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含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哼哼之意;哼諄通。哼哼已亂天下矣!
〔解曰〕所已知者已知矣,而又何求!所已善者已善矣,而又何非!惟含之也。「參萬歲而一成純」,其所知之不知者多矣。「得其圜中以應無窮」,其所善者固有不善矣。有不知、有不善,而亟於立法,則日月、山川、四時、萬物之性,皆在吾法之外,而一成之法,適為盜資。民之情,種種不一也。種種者,非役役之可治也。恬淡無為,利器藏於中,而人莫知其所向,則盜無可竊,而種種者各以其太朴之聰明,樂其俗,安其居,而天下治矣。
《莊子解》卷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