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六·內篇 大宗師
2024-10-10 20:06:24
作者: 王夫之
凡立言者,皆立宗以為師;而所師者其成心,則一鄉一國之知而已,抑不然,而若鯤鵬之知大,蜩鷽之知小而已。通死生為一貫,而入於「寥天一」,則「倏、忽」之明昧,皆不出其宗,是通天人之大宗也。夫人之所知,形名象數,是非彼此,吉凶得失,至於死而極。悅生惡死之情忘,則無不可忘,無不可通,而其大莫圉。真人真知,一知其所知,休於天均,而且無全人。以闋虛生白者,所師者此也,故惟忘生死而無能出乎宗。此七篇之大指,歸於一宗者也。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生者,天之為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生而有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死而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評曰:盡生之事,而不傷死之化。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評曰:生惡知非死?所謂人之非天乎?評曰:死惡知非生?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解曰〕未生而使生,已生而使死,天之為也,不可知者也。一生之中,有其可知者,因以其知、知生之所有事,不得已而應之,而勿勞其精以悅生惡死,而生無窮之好惡,則不傷其和,而不可知之死任之於天,則知不盪而停以盛矣。然當其生也,亦道與之貌,天與之形。天籟之鳴,天物之化,固非我之所可知,則亦不可知者也。及其死也,薪窮於指而火傳,則固有未嘗死者,亦未嘗不可知也。合生與死、天與人而一其知,則生而未嘗生,死而未嘗死,是乃真人之真知。夫真人者豈真見有人,真知者豈真有其知哉?人皆天也,知皆不容知也;乃可恍惚而遇其知於滑湣。
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以不足而拒之。不雄成,不以有餘而居功。不謨士。士與事通。不謀事之成敗。一說:天下事惟士好謀之,不謨士則不用謀矣。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爇。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假音格。登假,升合也。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評曰:心隨氣以升降,氣歸於踵,則心不浮動。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嗌音厄,哽於喉也。哇,喉欲出也。中愈屈而外愈求伸,其狀如此。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耆、嗜同。一激而即出,故淺。
〔解曰〕此真知藏密之體也。知藏於內而為證入之牖,雖虛而固有體,藏之深淺,知之真假分矣。夢者,神交於魂,而忽現為影,耳目聞見徜徉不定之境,未忘其形象而幻成之。返其真知者,天光內照,而見聞忘其已跡,則氣斂心虛而夢不起。生死禍福皆無益損於吾之真,而早計以規未然之憂,其以無有為有,亦猶夢也,皆浮明之外馳者也。浮明之生,依氣以動。氣之動也因乎息,而天機之出入乘焉。斂浮明而返其真知,則氣亦沉靜以內向,徹乎踵矣。天機乘息以升降,息深則天機深矣。耆欲者,浮明之依耳目以逐聲色者也。壅塞其靈府,而天機隨之以上浮,即有乍見之清光,亦淺矣。耆欲填胸,浮明外逐,喜怒妄發,如火熺油鑊,投以滴水,而烈焰狂興。中愈屈服,外愈狂爭,覺以之憂,寢以之夢,姚佚啟態,無有之有,莫知所萌,眾人之所以行盡如馳而可為大哀也。真人之與眾人,一間而已。無浮明斯無躁氣,隨息以退藏而真知內充,徹體皆天矣。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說同悅。不知惡死;惡,去聲。其出不欣,欣合也。其入不距;距,拒通。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翛音逍,自適貌。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助字如《孟子》助長之助。是之謂真人。
〔解曰〕此真知之本也。說生而非能益生,惡生而無能不死,乘於浮明而忘其天。凡夫狂馳之心,捐道助天,惘於生所自始,而徼求不可知之終,皆說生惡死之心引之歧出也。此之不說,奚說?此之不惡,奚惡?天與形,道與貌。形貌有生死,而天道無始終。浮動之知,孰能亂之?小大、是非,榮辱、得喪,又何足以雲?
〔解曰〕此真知之符也。志者專一,知於所知也。忘生死則渾然一天,寓於形而有喜怒,寓於庸而有生殺,因物而起,隨物而止,無不宜而人不能測其極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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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樂通物,非聖人也;聖無不通,而非以通為樂。有親,非仁也;至仁無私愛。二句一意。下三句別一意。天時,非賢也;自謂賢者,必立人以抗天。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自謂君子者,必辨天下之利害。評曰:知利害故事是非。行名失己,非士也;自謂士者,必欲得名於己。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賢也,士也,君子也,皆其自命也。至於亡其真,要皆役人耳,役人亦自有身。身為人役,豈其身之遂亡乎?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乃賢也,士也,君子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皆賢士君子。是役人之役,句。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解曰〕物自無不通也,何待吾通而樂之?仁無不親,亦無可親。煖然之春,豈親物哉?下此者,違天之時,徇物之利害,執己而喪其身,求以適人,皆以通物為樂,而求親物,賢士、君子,一役人而已。夫真人不說生而惡死,惟以生死者天也,非人也。輕用其死以役於人,而惡其生,以生死為己所與知而自主之,亦喉息之浮激者爾。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朋,類也。義各有類。義而不朋,無所不可。若不足而不承;承,受也。不足者必受物。若不足,非不足也,寧更受小物耶?與乎其觚而不堅也,與,平聲,和適貌。中虛如觚,無物,故不堅。張乎其虛而不華也;張,大貌。虛包萬有,而不著歸於根本。邴邴乎其似喜乎!邴、丙通,光明貌。喜其所喜,不為物喜,故曰似。崔乎其不得已乎!崔,高貌。超然於物,不得已乃應之。滀乎進我色也,滀,昌六切,水聚貌。藏於己者不測,而其容淵然。與乎止我德也;與,如字,與乎物者,止充其德而不以物為事。厲乎其似世乎!厲,癩病,支離其形也。和光同塵,與世相似。謷乎其未可制也,謷,大也。大而無外。連乎其似好閉也,連,不絕物也,外不絕物,中密藏而不顯。悗乎忘其言也。悗音免,從心,從免,不繫於心也。雖有言,隨即忘之。
〔解曰〕忘生死而寓於庸,以安時處順,其狀如此,人見之如此耳。真人一知其所知,無待而休於天均,一宅而寓於不得已,未嘗期於如此也。
以刑為體,「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近名即近刑也。以為體者,常懷之而不犯。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殺,所界切。不犯世之刑,簡約而自裕。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聊以應世。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應時生知,不豫立知。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邱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邱,高處。言與凡有足可行之人,同行而登乎善,無心以善為必行而行之。
〔解曰〕不得已而寓於庸,則刑、禮、知、德,皆犯人之形者所有事,墨儒所爭務,而亦可兩行,人勤行之,我亦庸之。不測其真知者,以為真人之亦勤乎此,不受也,亦不辭也;和之以天倪,其不一者可一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一知之所知,無非天也。其不一與人為徒。入世而皆無異同。天與人不相勝也,天人死生,無所偏據。是之謂真人。
〔解曰〕夫使其有真知也,而以其所知所好者卻物之不齊,以孤立虛寂之宗,則有天有人,相與為耦而非一矣。以天勝人而相與爭,抑不勝矣。夫天,天也,人亦天也。「勞神明為一」者,見天而不見人之一天,則「命物之化」,渾然一致,無能益損之真隱矣。真人者,可似春,可似秋,可刑可禮,可知可德,可亡人之國,可澤及萬世,悶然而應,皆翛然往來,無欣無拒,而一之以天;有一日之生,寓一日之庸,天不與人為耦,生不與死為耦,統於一宗而無不「朝徹」;夫是乃謂之無假而真。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形者父生之,而實天之所畀。凡有身者,尚愛其生。而況其卓乎?生之理卓立無耦,人也,即天也。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已,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使其形者,形之君也,固宜忘死以事之。
〔解曰〕生之、死之命也。命則有修有短,有予有受,而旦與暮、而天與人相為對待,非獨立無耦之真也。不生不死,無對者也。無對則卓然獨立而無耦矣。真君者,無君也。我即命也,我即君也。能有此者,終古不已,豈但生之可愛乎?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呴音煦,又音噓。人困於小,乃有是非。相呴、相濡,極形其困中無聊之貌。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解曰〕堯桀皆生趣之是非也。人之愛其生,愛其知是非者而已,是涸魚之濕沫也。豁然合一之大宗,江湖也;忘生忘形,是非不足以立矣。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夜半,子時,晝夜陰陽之一換也。今日之山,非昨日之山,大氣推移,地游天運,人特不知耳。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藏舟,小也;藏山,大也。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生死皆在大化之中,藏於此則無所逃。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評曰:萬化皆在所藏之中。其為樂可勝計耶?故聖人將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善,謂死得其正者。效之,謂送死者效其事。又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解曰〕於生無所呴濡而均於死,則於死無所喪失而均於生。故善養生者,不養其生,而養其不可死者。大化之推移,天運於上,地游於下。山之在澤,舟之在壑,俄頃已離其故處而人不知;則有生之日,吾之死也多矣。今日之生,昨日之死也。執其過去,憶其未來,皆自謂藏身之固,而瞬未及轉,前者已銷亡而無餘。惟渾然於未始有極之中,生亦吾藏,死亦吾藏,隨萬化以無極,為一化之所待,無不存也,而奚遁也!雖然,其知此矣,可游也,不可執也。執之則能一其一,而不能一其不一。此列子之御風所以有待,而遁於旬有五日之後也。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人鬼曰鬼,天之宰曰帝。其神凝則一也。生天生地;在大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狶韋氏古有天下者,或曰即豕韋。得之,以挈天地;綱維之。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戲音羲,氣之母謂神也。維斗得之,終古不忒;維斗,北斗也。斗運四時而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代明。堪壞得之,以襲崑崙;壞一作坯,音丕。堪壞,地也。崑崙,大山之祖。襲謂覆於其上。馮夷得之,以游大川;馮夷,水神。《山海經》作冰夷,《淮南子》作馮遲。肩吾得之,以處大山;肩吾,泰山神名。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黃帝升於鼎湖。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禺強,北方神名。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西王母見《穆天子傳》及《山海經》。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彭祖,注見首篇。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箕尾之間有傅說星,雲是說之精靈。方以智曰:「莊子掇拾暢其意耳,其名與事,半真半假。其旨則所謂『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惟心所造。其理則自古以固存矣。」
〔解曰〕皆一化之所待,萬化而未始有極者也。化之所待,不窮於化,有情有信也;未始有極,無為無形也。知者傳之,未知者欲受之,則又執之而有極矣。知者得之,未知者欲見之,則滯於化跡而非化之所待矣。天地、日星、山川、神人,皆所寓之庸,自為本根,無有更為其根者。若有真宰,而豈能得其朕乎?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音禹。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耶?」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卜梁倚,舊註:「人姓名。」敔按:女偊,柔也;卜梁倚,剛也。以柔化剛,以道誨才,似亦寓為之名。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如初日之光,通明清爽。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無耦之天鈞。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評曰:「殺生」「生生」,皆天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於攖而能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書策也。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誦讀也。洛誦之孫聞之瞻明,視也。瞻明聞之聶許,聽也。耳聶而聰許也。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聲也。聲音在空,亦有待而行。需役聞之於謳,小兒聲音之始也。於謳聞之玄冥,未有知。玄冥聞之參寥,參於天之泬寥。參寥聞之疑始。疑有始而未始有始。
〔解曰〕以要言之,外生而已矣。生有易盡之期,有易盡之能,故攖之則不能卓立以成其獨體。知死生者,知形神之去留,惟大力之所負而趨,而不生不死者,終古而不遁。形之存亡,不足用為憂喜,則天下之物雜然相攖,而能攖其遁者,不能攖其不遁者,不遁者固常寧也。如必絕攖而求寧,則抑恃壑澤以為藏,待沫濕以救涸矣。天下無非獨也:無我也,無耦也;無殺也,無生也。將、迎、成、毀,攖者自攖,而寧者自寧,大浸不能濡空洞之宇,大火不能爇一實之塊,卓然成其一大。知至於此,則如日之方曙,洞然自達,獨光晃耀,成其太寧之宇,非聖人之才不能與於斯。
大道既無形而不可見,則所聞者,竹素、丹墨,誦讀、視聽、言詞、音響而已。所自始者滑湣冥昧,疑有而未始有者也。疑始無始,假化聲以傳。然則化聲者,雖如比竹之吹,不得其萌,而聲所自化,又未始非滑疑之耀之所寓。則即象言以寓真知,亦奚不可哉?亦攖而後成者也。
〔解曰〕四子者,以大宗為師,而不師心者也。人各有心而悅生惡死,非悅生也,悅物也。目遇之而成色,耳遇之而成聲,心遇之而成愛,為物所結而自懸不欲解也。攖寧者,物自結而我自解,為雞、為彈、為輪,無不可寓庸,而終無所遁。東西南北皆攖也,則皆寧也。故游可逍遙,物論可齊,人間世可入,帝王可應,德無不充,而所養者一於其主;為生生者,不為所生者,為殺生者,不為所殺者;於化不怛,而惡乎不可哉!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撓音裊;挑徒堯切,自得不拘意。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莫然有間,莫然猶穆貌。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返其真,而我猶為人猗!」猗,助語詞。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耶!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內外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懸疣,以死為決疣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托於同體;形骸皆異,而天因托焉。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觀,示也。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不相呴濡。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評曰:不爭是非,則彼此皆道而生自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達於江湖,歸於道術,不特相造,而相忘矣。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解曰〕天奚有君子小人哉!人則有之。畸人而侔於天,則猶寧而不可攖也。彼此皆相造於道,則可以相忘。世俗之禮,一攖也,何不寧也?方無內外,天不與人為耦,無往而不可。夫子曰「丘則陋矣」,惟不自以為得,此其所以為真人。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心中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惟簡之而不得,猶以善喪聞,有所不得簡也。夫已有所簡矣。不戚不哀,無其文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當其生也,已知其化為物矣。方將且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耶?且彼有駭形,可駭者生死之形。而無損心;形化而心不損。有旦宅,一旦宅此,非久居也。而無情死。死則忘情。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猶雲此其所以乃爾。且也相與吾之耳矣,評曰:人自於其生而自名曰此吾也。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評曰:吾之者誰也?且汝夢為鳥而戾於天,夢為魚而沒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造而之適,猶有意也。付存亡於一笑,則自得矣。獻笑不及排。獻之於笑,猶有跡也,自然惟天所排,並無可笑。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安聽天之排而不受其化,乃與寥天為一。
〔解曰〕此忘生死之效也。所謂吾師者,合天人生死而一之大宗也。不居仁義之功,日新而命物之化,惟其不可得而生,不可得而死爾。與之游而忘之,則仁義是非之屑屑者,方且不拒,而況于欣!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同於大通,則不好其形。化則無常也。任天之化,無往不可。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解曰〕先言仁義,後言禮樂者,禮樂用也,猶可寓之庸也,仁義則成乎心而有是非,過而悔,當而自得,人之所自以為君子而成其小者也。坐忘,則非但忘物,而先自忘其吾。坐可忘,則坐可馳,安驅以游於生死,大通以一其所不一,而不死不生之真與寥天一矣。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力不能出聲。而趨舉其詩焉。不能歌,且口誦之。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解曰〕貧富之於人,甚矣。故人有輕生死而不能忘貧富者,思其所以使我貧者而不得,則曠然矣。天地不私貧人富人,抑豈私生人死人乎?弗獲已而謂之命,而非有命也。犯人之形,則所以攖之者,不能規之於始。天地不以有所貧有所死而損其心,則貧富無根,生死無本,是非無當,小大無垠,哀樂無所入,渾然萬化,不出其宗矣。
《莊子解》卷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