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七·內篇 應帝王
2024-10-10 20:06:27
作者: 王夫之
應者物適至而我應之也。不自任以帝王,而獨全其天,以命物之化而使自治,則天下莫能出吾宗,而天下無不治。非私智小材,辨是非、治亂、利害、吉凶者之所可測也。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齊物論》中問答凡三,此言四問者:是也,非也,物也,我也。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今乃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要音邀,結也。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非人者,有我也。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徐徐,安舒貌。于于,無知貌。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信,實也。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
〔解曰〕見我為我而人非我,則見人非我而我非人。我者為是,人者為非,則以我之是,治人之非,懷挾仁義以要天下,惟此非人之一見為之畛封而成八德。不入於畛域,以立人我是非,則民自安其民,上自安其上,泰然夢覺與物相忘,如牛馬之於人,無相與也,乃知其實之民情而為德也真矣。故王倪之四不知,不知我也,不知人也,不知是也,不知非也;「彼是莫得其耦」,而冥合於大宗,帝王之所以入於攖而常寧,而天下莫不寧矣。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舊註:日中始,人名。敔按:疑始無始,因據日中以為始,寓為之名也。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令自己出,建為常道。式義度人,以義立式,為人之法度。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句。外猶異也,猶言異乎世之正而後行者。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邱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
〔解曰〕正,期必也,必於己之為正,而謂人不正。凡所以治人者,皆式乎己之正以行;河海自深而鑿之,山自高而負之,徒勞已耳。夫民,則無不確乎能其事者:農自能耕,女自能織,父子自親,夫婦自別;忘乎所以然而能自確,害自知遠,利自知就。鳥鼠豈待我之出經式義,而始能避患哉?物確然者不昧矣。我奚是乎?物奚非乎?應其所不得不應者,寓諸庸而已矣。
天根游於殷陽,至蓼水之上,蓼音了。適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據天以為根,故曰鄙。若人而無名,則聖人也。何問之不豫也?豫,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造物須我為人,我不得不為。厭,句。則又乘夫莽眇之鳥,死也。以出六極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壙埌猶曠盪。又何帛或曰古為字;或音詣,法也。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又復問。無名人曰:「汝游心於澹,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解曰〕澹心漠氣以忘其生,無益損於生而生不傷;澹心漠氣以順乎物,無益損於物而物不害;一也。惟才全而德不形,不悅生而惡死,可以養生,即可以養民。謂生死之在我,則賊其生;謂民之生死在我,則賊其民。以心使氣,盛氣加人,鄙人之為也。大公者,無我而已。惟無生而後可以無我,故乘莽眇之鳥而天下治。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向疾強梁,嚮往敏疾,強幹自任,如梁之舉屋。物徹疏明,物無不通。學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系,胥,徒也。更換充役,故曰易。技,工也。系身於肆,故曰系。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田,致取。猨狙之便、執斄之狗來藉,致人羈縻。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蹴然曰:「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有莫能名其化功者。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游於無有者也。」
〔解曰〕知而徹,為而勤,皆自為名,以致天下之來求。天下舍其確然之能而來求,則天下皆喪其真。故待人哺者不飽,待人教者不明。應帝王者以帝王為跡,寓於不得已而應之,不招物之來,物將不來。物不來則反而自能其事,澹漠之德,功化莫尚矣。
〔解曰〕未始出吾宗,則得環中以應無窮,不蘄治天下而天下莫能遁也。耕者自耕,織者自織,禮者自禮,刑者自刑,相安於其天,而恩怨殺生,不以一曲之知、行其私智。此則游於無有,而莫能舉名者也;順物自然,而無私者也;確乎能其事者也;出於非人者也;其庸也,寓也;其藏天下於天下,一其不一者也;謷乎獨成其天者也;接而時生於心者也;以無厚入有間者也;參萬歲而一成純者也;以無知知而虛白吉祥者也;哀樂不入者也;乘天地、御六氣、以游無窮者也。立於不測,雖神巫其能測乎!乃其所以致此者,始之以地文,而不以物動其心;俄而天機發於甚深之藏,而不急於見;俄而無擇於流止鯢桓之小大,以平情處之而皆定。夫乃合萬化於一心,無不知也,無不用也;一無知也,一無用也;刑賞質文,民「自取」之,「自已」之,不競於名,不爭於實;帝王之任及於身,可應則應也,天下之待於帝王者無不應也。未嘗唱而隨應以和,合內外而通於一,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哉?堯舜以天下為事,湯武效之而兵爭起;湯武以天下為事,七國強秦效之而禍亂極。有井田則有耕戰,有學校則有儒墨,紛不可復理矣。封之於召紛之源,則不出吾宗者,弗能以知見自立小成之宗;大小無不可游,物論無不可齊,德無不充,生無不可養,死無不可忘,人間世無不可入。此渾然至一之宗也,於以應帝王也何有!
無為名屍,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游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
〔解曰〕此紛封之實也。名也,謀也,事也,知也,皆自以為治天下而只以紛也。四者虛,無不虛矣,雖為籟而不受天之吹。心不生氣,氣不益心,無成心以應天下:無功者,功無與匹矣;陶鑄堯舜,而秕糠皆純粹矣。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勝音升,任也。
〔解曰〕鏡以光應物,而不炫明以燭物,一知其所知,而不以知示物,雖知妍媸而不是妍以非媸,物皆其影而自無影,現可駭之形而固無損,故於物無傷而物亦不能傷之。帝王之道,止於無傷而已。
〔解曰〕知與不知,皆出於一真之大宗,而還以戕賊其宗。知者任其知,不知者任其不知,心無與焉,則混沌常存,應物而不死。故或欲明民,或欲愚民,皆非以復其朴也。
《莊子解》卷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