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四·內篇 人間世
2024-10-10 20:06:17
作者: 王夫之
人間世無不可游也,而入之也難。既生於其間,則雖亂世暴君,不能逃也。亂世者,善惡相軋之積。惡之軋善也方酷,而善復挾其有用之材,以軋惡而取其名。名之所在,即刑之所懸矣。惟養無用,而去知以集虛,則存於己者定而忘人。生死可外,而況於名?物不能傷,而後庶幾於化。此篇為涉亂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術,君子深有取焉。
〔解曰〕顏子之心齊,存諸己者也。夫子所語葉公「托於不得已」而「致命」,存諸人者一存諸己者也。蘧伯玉告顏闔以「形就心和」而「不入不出」,已有以存則可以存諸人也。以存諸己者為至,不得已而應,而持之以慎,要以不迷於己,不亟求於人,則條貫通一而道不雜。惟宅心於虛白而棄其心知之用者能之,暴人固無足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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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若亦知夫德之所盪,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盪乎名,知出乎爭。自居善名則人爭之。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矼亦厚也。未達人氣;人氣喜於相勝。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自謂名聞吾之所不爭,而人心方且爭之。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強,去兩切。是以人惡有其美也;惡,去聲。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惡用之惡,平聲。悅賢惡不肖,仁義繩墨之言也。惡用此以求異為耶?若惟無詔王公,不詔則已。必將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將熒之,熒,亂也。而色將平之,抑之使平。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念一動而順之以行,則機智且因而不息。若殆以不信厚言,彼不信矣,而此尚厚其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解曰〕心一而已,而使之雜以擾者,是非也。是非交錯於天下,皆生於知。知以生是,是以形非,歧途百出;善者一是非也,暴者一是非也,交爭而擾不可言矣。夫知生於心,還以亂心,故盡人之心,不可勝詰。心各有知,不知者不肯詘於不知,則氣以憤興,既以忤人之心,復以犯人之氣。暴人之氣尤為猛烈,則惡其美也深,見為菑己,而報以菑也倍酷。然且以吾心之善、吾氣之正,乘而斗之,先自喪其和平,德又惡得而厚,信又惡得而矼邪?欲伸其氣則心必雜,心雜而目、口、色、容交失其則;乃至彼此交菑身死國亡,猶曰吾直言之氣,自伸於千古。心知之盪德,一至此乎!
「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修身而愛民,因為上之所忌。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擠,子禮切,排也,陷也。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榮於外者名也,利於己者實也。君子好名,為暴君所殺;小人好利,而又不受惡名,為聖君所殺。或殺其身,或殺其國人,至於國為虛厲,而聖君亦不免於暴矣。故曰聖人之所不能勝。
〔解曰〕是非者,名而已矣。是者,名之榮也;非者,名之辱也。雖桀紂未有安於名之辱者,而逢比以其心之所是,盛氣以凌之,使欲求一逃於辱名之徑而不可得。心既逆而氣復相持以不下,則豈徒菑於逢比之身哉?逢比死而桀紂之惡益甚,夏殷之亡益速。水火之禍,可勝言邪!叢枝、胥敖、有扈且與堯禹爭名,堯禹不假借三國以名,而用兵不止。然則欲免於爭名之累者,是非之辨其可執為繩墨乎?
「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惡,平聲。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陽,外著也。氣凝曰充,意露曰孔揚,此所謂發氣滿容也,屬端。采色不定,所謂載色載笑也,屬勉。恃端勉以見於顏色者如此,使人不能違之。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容與,徐動之也。言我因察人之情,以求動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雖日與相習,猶不能成其志,而況大德軋索,所不相親者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不音否。訾音此。不訾者,否之,訾之也。其庸詎可乎?」不違故外合,內不相勝,怨怒不勝計矣。
〔解曰〕詰其所以者,所以奪之也。至於未始有回,則又安從有以哉?以者,乘人之無以而斗之,抑乘人所以者之不善而斗之,以生於心知,而非人心之有。有以則作於其氣,而逆人之氣:以其端乘其邪,以其虛乘其窒,以其勉乘其惰,以其一乘其紛。「端勉」不可也,「虛一」亦不可也。蓋端而虛,則非虛;勉而一,則非一也。以充揚之色伺人之感而乘機以進,自謂之虛;以執而不化者,日漸進之以求成效,自謂之一;皆挾其所以,成乎心而形乎容者也。雖或免乎暴人之暴怒,而內之憎忌益深,豈但德之不成與,菑且逮之矣!
曰:「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以成言上比古人。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天子者,天之子也。己亦天之子也。視之如同胞,無爵祿之可欣,刑法之可畏,其內坦然,是為內直。於是己必盡言,而於人之從違皆無期必之心,與童子之不知利害同焉。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拳曲跽,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句。實也;實有其理。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太多。其術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已耳,夫胡可以及化?諜,狎也,謂如政令法度之不可狎,雖可使人免罪,然終不能化人。猶師心者也。」
〔解曰〕前之端虛勉一者,以為存諸己也,而所存者非己也。與物相刃相劘,案人之感以責人,而自恃其仁義,故虛者非虛,一者不一也。內直、外曲,成而上比以辟咎,則莫非存諸人矣。一念以為天,一念以為人,一念以為古,多其術於心,雜擾而無定,豈己之有固存者乎?固人而欲達其心氣耳。前者既有我而有偶,後者又因偶而立我,心之純一者散,而雜其心知,以曲用為範圍人心人氣之師,則人亦測其無定而終狎之,不能化物必矣。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齊,吾將語若。有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解曰〕有以者,以其所以者為有。端虛、勉一,曲直、上比,皆其所以,則皆據以為有者也。夫人之應物,有則見易,無則見難。易則若可不慎,取給於所有而有餘裕。天之化物,天無自有之天,因之而不齊者皆齊矣。有而見易,則違天而貪於取名,以生其慢易,天所不宜,詎足以化物哉?故使之齊者,除其挾所有之心,而慎持其虛也。
顏回曰:「回之家貧,惟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齊乎?」曰:「是祭祀之齊,非心齊也。」回曰:「敢問心齊。」仲尼曰:「若一志!至一則生虛。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不以干心。心止於符。符,合也。不與物相隔。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虛,虛者心齊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使猶教也。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
〔解曰〕心齊之要無他,虛而已矣。氣者生氣也,即皞天之和氣也。參之以心知而氣為心使,心入氣以礙其和,於是乎不虛。然心本無知也,故嬰兒無知,而不可謂無心。心含氣以善吾生,而不與天下相構,則長葆其天光,而至虛者至一也。心之有是非而爭人以名,知所成也。而知所自生,視聽導之耳。乃視者,繇中之明以燭乎外,外雖入而不能奪其中之主。耳之有聽,則全乎召外以入者也;故一聽而藏之於本虛之心以為實,心虛而樂據之以為實,因以其聲別善不善,成己之是而析人之非。故耳竅本虛,而為受實之府。然則師心者,非師心也,師耳而已矣。以耳之所聽為心而師之,役氣而從之,則逼塞其和,而一觸暴人年壯行獨之戾氣,遂與爭名而菑所不恤矣。遊人之樊而寓於不得已者,澄其氣以待物爾。耳可使聽,而不可使受;心可使符乎氣之和,而不符乎耳;將暴人狂盪之言,百姓怨詛之口,皆止乎化聲而不以盪吾之氣,則與皞天之虛以化者,同為道之所集,外無耦而內無我,庶可以達人之心氣而俟其化;雖有機有阱,有威有權,無所施也。此游於人間世之極致,至於未始有我而盡矣。
「吾語若:若能入游其樊,樊,藩籬也。游其樊,入人間世也。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謂人納其言。無門無毒,有門則有毒,毒自門入,門啟毒出。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闋音缺,牖也,隙也。虛室生白,莫非天光。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端坐而神遊於六虛。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徇猶使也。耳目聽於虛氣,不以心知閡亂之。鬼神將來舍,而況於人乎?是萬物之化也,舜禹之所紐也,紐,相繩也。伏羲幾蘧之所行終,幾蘧未詳。行終,行之終身也。而況散焉者乎?散,余也。」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諸梁,葉公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栗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歡成。』寡,鮮也。道,言也。莫不謂事成為快。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惟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平日甘粗惡。爨無欲清之人。爨人供食而已,不別求清潔之物,令人取給。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兩患俱集。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解曰〕思楚之使之也重,復思齊之待之也不急,而遽成內熱,皆存諸人者使然也。知先成乎中,則耳目且熒乎外,震撼回惑,人間世皆桎梏矣!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就事之情實而行之。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解曰〕此「存諸己」者之素定也。不悅生而惡死,而後其虛也果虛,其一也果一矣。自事其心,事者無事也。事無事,則心無心矣,忘其心乃可忘其身。夫五官百骸豈知悅生而惡死哉?心悅之,心惡之耳。哀樂施於前,耳目受色聲之震撼,入感其心而搖其氣,則陰陽人事交起為患,心不可解,身無可逃。而氣之宅於虛者,無死無生,常自定焉,可無疑於行矣。
「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靡,縻通,維繫也。《漢書》「羈縻」亦用靡字。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也妄,妄則其信之也莫,信之而又不信。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古書名。『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且以巧鬥力者,如今之角技。始乎陽,陽謂解數,使人可見。常卒乎陰,陰謂暗計傷人。泰至則多奇巧。泰至猶言過甚。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始信而卒薄之。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如風生波,相乘不息。行者實喪也。激於言以行之,而喪其本心。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喪其心則不可測。故忿設無繇,巧言偏辭;忿作則設無根之言詞,而用巧用偏,此言之風波也。獸死不擇音,音與蔭通,林木之蔭也。受傷之獸,出平地以與人斗。氣息茀然,茀,悖、勃二音,強盛貌。於是並生心厲;厲,瘟疫鬼也。害機交作,不擇而施,如瘟疫然。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此行之實喪也。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遷改其辭令,勸人成事。過度益也。遷令勸成,皆增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
〔解曰〕此「而後存諸人」之善術也。不任耳而宅於一,亦虛而已矣。以此而游於人間世,豈徒合大國之交為然哉?邱里之間,田夫牧豎之事,相與者莫不然也。敔按:言此以見人人當用此以處世。傳溢言、起風波而喪其實,以召不知其然之不肖之心,皆心不宅於一以養其虛,任耳為知而據之為成心,以急於成事者使然耳。故從末而慎之,不勝慎也;從本而慎之,一宅而已矣。耳非不聽而止於聽,非不有言有行而適其符,於物無所慎,而自無不慎。不然,慎亦栗也,先內熱而陰陽人事莫非患矣。
「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報君止此耳,何用他求?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解曰〕乘而游,則凡天下不肖之心,茀然之氣,皆泠然之風,莽渺之鳥也。乘而斗,則溢言、遷令、勸成,而克核以召不肖之心,並心生厲,皆其所必至。夫游亦豈有必游之心哉?亦寓於不得已爾。生亦可游也,死亦可游也。忘生忘死,養其存諸己者,則何至溢言、遷令、勸成以憤事?然則所以報君之命者,至於忘生死而已極,又何必有功有名,以為報邪?故以無事無心事其心者,可以忠報君,可以孝報父,而不屍其名,不居其功。非無己、無功、無名之人,孰能與於此?故曰「此其難者」,未常不存諸人,而以存諸己者存之也。
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殺,所界反,受於天者本薄。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其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勿陷其中。和不欲出。勿超其外。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喜怒無常如嬰兒,吾之不識不知亦嬰兒也。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之盪閒逾撿無町畦,而吾之彼此不隔亦無町畦也。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彼之卑下為無崖,而吾之若谷若水亦無崖也。達之入於無疵。不入不出,兩無疵焉。汝不知夫螂螳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才之美者,往往若是。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伐,功也。積功自負其美。幾矣!幾於危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蜄以蛤飾器,今之螺甸。喻積伐。適有蚊虻,虻音萌。仆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喻美意。仆,車御也。緣,因也。因拂其蚊虻之不時,而遭蹄齒之害。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耶?
〔解曰〕此存諸人者之善術也。存諸己者不悅生而惡死,定於虛一矣;而後存諸人者,乘物以游心。伯玉之言,一乘物以游心也。形之就,亦「外曲」也;心之和,亦「內直」也。因就而入感其心,則與俱靡而不能「無疵」;以其和者出而示人,則與不肖之心為「町畦崖岸」,而致「毀首碎胸」之患;皆有心知之美,自伐以犯人,幾於死亡而不覺者也。傅太子則傅太子,惡用知其德之殺與不殺,而盪吾德以犯之乎?慎之於饑飽喜怒之間,抑末矣。「無門無毒」,宅一以集虛者,不蘄乎慎而自慎;於其就和出入之間,發之至當而無所犯也,則見為慎;所謂「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也。則又涉亂世之末流者不得已之機權也。許由之忘帝堯,「摶扶搖」也。伯玉之教顏闔,「搶榆枋」也。各因所乘而游其心,宜皞天者無異觀也。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游其門,《列仙傳》曰:「楚狂陸通,食橐盧木實及蕪菁子,隱峨媚山。尸子曰:「接輿耕於方地,今黃城山。」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野草也。朱子以為薇,東坡以為大巢菜。無傷吾行!吾行隙曲,無傷吾足!」唐順之曰:「迷陽,晦其明也。隙曲,畏縮貌。」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解曰〕有以者,皆有用也。寓諸庸者,非無用,而不挾所以,以自伐其美以為用。故以翼飛而或弋之矣,以知知而必菑之矣。惟不挾其有用以用於人,則時而為社,亦不得已而寓諸庸;毀之不怒,譽之不喜,暴人日操斧斤以相菑,而與之相忘,惟其虛而已矣。天下皆用實,而無能用虛。人所不能用,人所不能菑也。不近名者之不近刑,夙矣。然而不易得也。所謂幾死乃今得之也,慎之至也。不恃所有以易天下,毫釐之不合於皞天者,惟恐犯之,其慎之也至矣。然其所慎者,特化形化聲之接構,而固非惴惴焉有內熱之傷。則其慎也,一逍遙矣。不材之散木,固未嘗有悅生惡生之情。支離疏者,亦未嘗以避武士、大役而毀其形。任其所固然,而安於無可奈何,則衛君之暴,齊楚之交,蒯聵之天殺,無不可支離於其側;故有用之用,不如無用之用也。
《莊子解》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