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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解卷二·內篇 齊物論

2024-10-10 20:06:11 作者: 王夫之

  當時之為論者夥矣,而尤盛者儒墨也:相競於是非而不相下,惟知有己,而立彼以為耦,疲役而不知歸。其始也,要以言道,亦莫非道也。其既也,論興而氣激,激於氣以引其知,泛濫而不止,則勿論其當於道與否,而要為物論。物論者,形開而接物以相構者也,弗能齊也。使以道齊之,則又入其中而與相刃。惟任其不齊,而聽其自已;知其所自興,知其所自息,皆假生人之氣相吹而巧為變;則見其不足與辨,而包含於未始有之中,以聽化聲之風濟而反於虛,則無不齊矣。故以天為照,以懷為藏,以兩行為機,以成純為合,而去彼之所謂明,以用吾真知之明;因之而生者,因之而已,不與之同,不與之異,惟用是適;則無言可也,雖有言以曼衍窮年,無不可也。不立一我之量,以生相對之耦,而惡有不齊之物論乎?此莊生之所以凌轢百家而冒其外者也。

  南郭子綦隱几而臥,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偶。偶一作耦。評曰:無我無人。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評曰:昔猶有辨,今忘言。子綦曰:「偃!子游名。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

  〔解曰〕昔者子綦之隱几,嘗有言以辨儒墨矣,至是而嗒焉忘言;子游見其喪偶之心矣,故問。夫論生於有偶:見彼之與我異,而若仇敵之在前,不相下而必應之。而有偶生於有我:我之知見立於此,而此以外皆彼也,彼可與我為偶矣。賅物之論,而知其所自生,不出於環中而特分其一隅,則物無非我,而我不足以立。物無非我者,惟天為然。我無非天,而誰與我為偶哉?故我喪而偶喪,偶喪而我喪,無則俱無,不齊者皆齊也。言生於心,有言有我,則舍於心者,如熅火之在灰中;有心而將有言,則見於形者,如春木之欲茁發。繇其形,知其心,窅然之喪,一壺子杜德之形矣。

  「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解曰〕凡聲皆籟也。籟本無聲,氣激之而有聲。聲本無異,心使氣者縱之、斂之、抗之、墜之,而十二宮七調之別,相陵相奪,所謂化聲也。以無我無偶之心聽之,則伶倫之巧,一嗚嗚已耳。心之巧氣之激豈其固然哉?然則唇、齒、喉、舌,一匏竹也。氣機之所鼓,因音立字,因字立義,彼此是非,辨析於毫芒,而芒然於所自出,亦惡足紀乎?

  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評曰:人之言萬變,天吹之使然。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終於自已者,始於自取。下文「以堅白之昧終」「以文之綸終」,皆自已也;而當其鼓氣成言,何怒發也?誰使之耶?

  〔解曰〕物之聲不一,猶之言也;人之言不一,猶之聲也。皆比竹之類也。其已將謂自已,其取將謂自取,而氣之激於中者,豈果不容已者乎?浸假無知,則不足以怒發,而亦知何自而有知耶?故詰其為誰,而不窮其知之所自出。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閒閒,廣博貌。間間,乘隙也。炎炎,凌轢貌。詹詹,細碎也。評曰:大小皆妄。又評曰:以下皆求怒者而不得。

  〔解曰〕非知則言不足以繁,知有小大,而言亦隨之。小者非獨小也,以大形之而見為小;大者非能大也,臨乎小而見大。然則閒閒者亦間間耳,炎炎者亦詹詹耳。以閒閒陵小知而譏其隘,以間間伺大知而摘其所略;以炎炎奪小言之未逮,以詹詹翹大言之無實;故言競起以成論。萬有不齊者,知之所自取,而知之所從發者又誰耶?故下文廣詰之。

  其寐也魂交,形寂而魂合。其覺也形開;形動而魂馳。評曰:言之所自生,因乎知見。敔按:魂交形開,魂形交敝,而神不凝焉。與接為構,接,事物之相接者。構,交結也。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縵,音瞞,巾車也。窖,藏也。密,深也。三者皆覆藏深固意。小恐惴惴,大恐縵縵。縵,讀莫半切,寬心貌。大恐勉為寬心之狀。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捷辨傷人。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堅持己見。其殺如秋冬,殺,所界切。以言其日消也;一往之氣,氣盡而衰。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雖日消而必不可改。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厭音壓。緘,封也。老洫謂熟路成溝也。封於所知所見之中而成溝不變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死於成心,便無生氣。喜、怒、哀、樂,慮、嘆、變、慹,慹音聶,懼也,又不動貌。慮,謀其將來;嘆惜其已往;變,遷而游移;慹,懼而株守。姚佚、啟態,八者情動而其態百出矣。姚佚,一作姚妷。樂出虛,無定。蒸成菌,無根。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解曰〕此極言知之所釀成,為學術機變無窮之終始也。夫魂交而不知知之所自往,形開而不知知之所自來;寐與覺均此一身,至人之所不分,而為物論者,乘覺以動,遂殊乎寐。豈寐者非我,而覺乃為我乎?形一開,而所接之境或攻或取,以相構結。乃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藏之固「縵者」三句。而持之以戰慄;「小恐」二句。一往不復,窮工極辨,趨於一途而他皆不恤;「發如機括」八句。迨乎力盡知索,衰老以止。「其厭也」二句。要皆不出於一隙之知,念念相續,言言相引,無有知其所自萌者,抑無有欲知其萌者;顛倒於八情之中,皆聽其如樂之出虛,蒸之成菌。夫果有萌耶?則未有不可知者也。而果誰為之萌乎?下重詰之。

  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繇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彼謂外物。以為所引亦近是。而莫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兆也。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自信為然而遂行之,非有定形之可見。有情而無形。有所發而無可據。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賅音該,備也。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三句皆詰詞。誰親耶?皆悅耶?有私耶?自問則曰吾,問人則曰汝。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四句皆疑詞。疑其有真君,非果有也。按此與《楞嚴》七去征心相似。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評曰:全不與至真之理相應。

  〔解曰〕此以遍求其所萌而不得也。使其知已也,則一已而無不已,可勿更求其萌矣。不然而試求之。得之以生者,性也;而此與接為構而始有,至於老洫近死,而不可復陽,是出虛之樂,吹止則闋,蒸成之菌,乍榮而萎,其非性明矣。則或謂彼與我相待而成,如磁芥之吸於鐵珀,此蓋無所萌者,而抑不然:我不取則物固莫能動也。蓋以為有萌而終不得其萌。以為無萌,而機之發也必自我,留而守者必有據,厭而緘也必有藏。意者其有真宰乎?乃可行已信,而未信之前無朕;惟情所發,而無一定之形,則宰亦無恆,而固非其真。是不得立真宰以為萌矣。抑其因形之開而始發也,疑其依形以為萌也;乃骸也,竅也,藏也,皆以效於知者。其散寄之乎?則一人之身而有異知耳,目不相喻,內外不相應矣。既非散寄,則必依其一以為主,而私有所悅。將指此官骸竅藏,何者為主,而何者為臣妾?於是而疑之曰,官骸竅藏之外,有真君焉。而虛而無倚者,不足以相役,不足以相君。君且不得,而況其真,歷歷求之,了無可據。然則莫知其萌者,果非有萌也。天之化氣,鼓之、激之,以使有知而有言,豈人之所得自主乎?天自定也,化自行也,氣自動也,知與不知無益損焉;而於其中求是非之所司,則愚甚矣!

  〔解曰〕所謂君者無君也,所謂宰者無宰也。天吹之而成籟,天固無益損,而人惡得有是非乎?然而因知立言,因言立辨,以心斗物,以物斗心,相刃相靡,形化心亡而後已。其芒昧也,可哀矣哉!我與之俱昏昏,而何能使人昭昭?人無有不昏昏,而何用使之昭昭耶?天之靜而不受人之益損者,儒聽其為儒,墨聽其為墨,朗然大明,自生自死於其中,而奚假辨焉。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評曰:不但知世事而取一端以為是者有成心也,愚者亦有成心焉。敔按:愚者自智,則智者亦愚而已。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未有成理昭然於心,而豫設是非之辨,皆心所造作,非理本然也。昔,昨日也。今日方適越,而昨日已至,此惠子之言,莊子用之,以見必無此事。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人各以成心為論,誰能止之?方以智曰:「禹之神,惟勤儉不自滿假而已。」

  〔解曰〕乍作乍已,而終芒於所自萌,一言不足以立,而炎炎詹詹且無窮焉,其所挾以為己信之情者,成心而已。成心者,閒閒間間之知所成,於理固未有成也。無可成而姑逞其詞,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一氣之所激,笙簧聒耳,辨之不勝辨也,無容奈何者也。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有真偽是非,故至理以隱。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評曰:一篇提要。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欲之者,其成心也;即下文所謂「其好之欲以明之也」。浮明而以之,乃自謂以明,愈明而愈隱矣。

  〔解曰〕無言非言也,無道非道也。同為天氣之所動,則言皆可言。知之所及,不能超乎道外,有曲、有全,有左、有右,而道皆可道。限於其知以為成心,而憑氣之所鼓,不知其兩可,兩不可,而獨有所是,偏有所非,小成之知見,成百家之師說,而儒墨其大者也。儒墨爭飾其榮華,而道隱矣,兩可之言亦隱矣。夫其所以的然爭辨於是非者,自謂明也。斤斤然持而以之,而豈真明也哉?明與知相似,故昧者以知為明。明猶日也,知猶燈也。日無所不照,而無待於煬。燈則或煬之,或熄之,照止一室,而燭遠則昏,然而亦未嘗不自謂明也。故儒墨皆曰吾以明也。持其一曲之明,以是其所已知,而非其所未知,道惡乎而不隱耶?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是,此也。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此。是此。亦因彼,彼是此。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評曰:言止乎所見曰死,又出一議曰生。劉辰翁曰:「有彼方生得此,故曰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彼是生而是非死也,是非生而彼是死矣。」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繇,而照之於天,亦因是此。也是。此。亦彼也,彼亦是此。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此。乎哉?果且無彼是此。乎哉?彼是此。莫得其偶,謂之道樞。道本無偶。不立偶以敵人,合乎道矣。樞,句。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合於道樞,則得環中。範圍眾有而中虛曰環中。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評曰:是非無窮,皆自謂以明者所生。敔按:「應無窮」,應是非也。兩「莫若以明」,與後「此之謂以明」,讀《莊》者多混看,《解》中分別觀之。

  〔解曰〕夫其所謂是非者,豈是非哉!彼此而已矣。我之所謂彼,彼之所謂我也,無定名也。見此之為此,而不知彼之亦有其此,自知而不知彼,遂怙之以為明;兩相排而益引其緒,以相因而生,則立此而彼方生,使無此而彼不足以生矣。故有儒而後墨興,有墨而後儒之說盛。夫相倚以生,則相倚以息,相倚以可其可,相倚以不可其不可,則攻人者召攻之媒也。若是,而聖人其屑以之哉?天之所籟,鳴雖異,而於天無益損也;任物之吹而無倚焉,則無所不照矣。雖然,亦因彼因此之現在吾前而照之耳。使無儒無墨,聖人亦奚照乎?照亦聖人之不得已而因焉者也。釋「亦因是」句。照之而彼此皆休矣,皆均矣。其所因者忘,而道定於樞;無窮之化聲,以不應應之,而無不可應矣。若彼無窮之化聲,生彼此之是非,則惟持其一曲之明而已矣。一曲之明,亦非不明也;故小知大知爭炫其知。而照之以天者,無我無此,無耦無彼,固不屑以此為明也。

  〔解曰〕指之屈伸,因作用而成乎異象。馬之白黑,因名言而為之異稱。局於中者執之,超於外者忘之。故以言解言之紛,不如以無言解之也。浸使白其黑而黑其白,屈其伸而伸其屈,則名與象又改矣。則天地萬物,豈有定哉?忘言忘象,而無不可通,於以應無窮也,皆無所礙。照之以天,皆一也,但存乎達之者爾。

  惟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隨所用而用之,無容言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止也,謂因是而即止也。止謂止而不辨。

  〔解曰〕立言者,析至一而執一偏以為一,以為道體。夫緣用而體始不可廢,如不適於用而立其體,則駢母枝指而已。達者不立體而惟用之適。用愛於親,不待言無事於兼也,愛親而已。愛有可兼,不待言無私於親也,兼愛而已,用乎其不得不用,因而用之,其用也亦寓焉耳。適得而幾,奚有於自立之體哉?故言可已也,因乎彼此而通之,用無不適,而言可已矣。已適而用亦可已矣,知亦可已矣,如寓者之不留於逆旅。又何必於儒墨兩端之外別立一宗哉!

  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說。狙,子余反,又七慮反,猿屬。狙公,養猿猴者。芧音敘,又羊諸反,橡子也。朝三暮四,朝三升,暮四升也。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評曰:要之不出乎環中。

  〔解曰〕適得而幾,本無必然之可據。時過事已,忘言忘知,而惡有然哉!必欲知其然者,如狙知四之為多,而迷暮之止三;喜則見同,怒則見異,又豈能固有其知乎?亦因彼此之適然者而挾之不舍。故用亦可寓也,不可執也。執則亦勞神明為一,而不知通於大同也。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謂兩行。兩行,兩端皆可行也。適得而已。

  〔解曰〕時過事已而不知其然,則是可是,非可非,非可是,是可非,休養其大均之天,而不為天之氣機所鼓,則彼此無所不可行矣。無不可行者,不分彼此而兩之。不分彼此而兩之,則寓諸庸者,彼此皆可行也,無成心也,不勞神明為一也,不以無有為有也。如是,則天豈能吹其籟,而眾竅之虛,不待厲風之濟矣。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自立己說曰封。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因而是己非人。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

  〔解曰〕有封者,物自物,我自我;我偶兩未能喪,而為氣之所鼓,以與物相刃相靡於是非,若宋榮子是已。有物則有待,若列子是已。皆限於所知,而不至於未始有物之天。其所不至,則其所虧也。

  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護其成心,愛而不舍。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評曰:究竟不能損益其真。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昭氏名文,古善琴者。自成以虧道,則以其所知者鳴。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評曰:知不能成,道不可虧,則止矣。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枝,柱也。策,杖也。瞽者柱杖,舉而擊節賞音。惠子之據梧也;梧,琴也,據梧而吟。三子之知,句。幾乎皆其盛者也,七字句。故載之末年。自以為盛,故終身守之。惟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好即「愛之所以成」。其好之也欲以明之,所謂「莫若以明」也。欲之者其成心,而謂人之莫若也。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堅白,舊注云:「堅石白馬之辨也」。「彼非所明而明之」,正與下「此之謂以明」對映。而其子其徒。又以文之綸終,徒為繁文牽引。終身無成。

  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不言亦何嘗不成。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滑音汨。滑亂不定,疑而不決,恍惚之中,有其真明。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如此乃可謂之以明。

  〔解曰〕莫若以明者,皆非明也;間間閒閒之知,爭小大於一曲之慧者也。滑疑之耀,寓庸而無是非,無成虧,此則一知之所知而為真知。然後可謂之以明。夫滑疑之耀者,以天明照天均:恍兮惚兮,無可成之心以為已信;昏昏然其滑也,泛泛然其疑也,而遍照之明耀於六合矣。蓋成乎愛則虧乎道,道無可成者也。虧乎道者自虧,而無能益損乎其真,則固無所虧也。繁言雜興,師說各立,而適以虧道。則盡天下之言,無可是也。而鼓動於大均之中,乘氣機而自作自已,於真無損益焉。故兩行而庸皆可寓,則盡天下之言無容非也,無所是,無所非,隨所寓而用之,則可無成,可有成,而滑疑者無非耀矣。疑儒疑墨,而非儒非墨,物論奚有不齊哉!知者不言,善者不辨。有言有辨,而一如其無言無辨,斯以為聖人。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是謂此理,不欲指言之,但曰此。自謂今所言者,未知合乎無言之道否,則亦儒墨之類而已。雖然姑試言之。防人摘己而先自破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又自解說:言我雖如此說之,亦未嘗定執為是也。

  〔解曰〕此欲自顯其綱宗,而先自破其非一定之論,期於有成,蓋亦滑疑之耀也。「今且有言於此」,謂有始以下之言。是者指道而言。不言道而言是者:標道之名為己所見之道,則有我矣;立道之實以異於儒墨之道,則有耦矣;故指現前之所大明者,無耦無名,滑疑而寓庸者曰是。無往而非是,無有為彼者也,統天下之有無而曰是,則彼是莫得其耦矣。既有言矣,則雖恰與是合,而亦儒墨之類矣。故惟無言則絕類而與道類,有言則固不能然。姑且言之如下文所云,則有謂矣。特我之謂,推而上之,以至於無無,則雖有謂而固無謂,非氣機之吹挾成心以立言者比;則有謂無謂,滑疑而不必於成,故雖有言可也。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而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歷曆通。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已,止也。止而不辨。

  〔解曰〕道合大小、長短、天人、物我而通於一,不能分析而為言者也。有真知者,並其通為一者而無朕,是未始有夫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無者。一尚不立,何況自二而三乎?氣機之作止,與無作無止者始離而為二;作與止又自別而為三。鼓動不休,知與言互相增益,有儒有墨,儒有九家,墨不一類,以及乎堅白異同、刑名法術,姚妷啟態,各炫其榮華,惡從而辨之哉?聖人休於天均,而不隨氣機以鼓動,則聖人一天也。萬籟皆於此乎取之,可以兩行而無不齊於適得,則千軌萬轍,無不可行。無不可行,則無不可已,已而合於未始有之本然,以通萬不齊之物論於一。豈離眾論而別有真哉?亦因是已之而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為下八德故有畛。請言其畛:有左、有右,同而亦異,左尊而右有力。有倫、有義,次序曰倫,差等曰義。有分、有辯,物辨曰分,言分曰辯。有競、有爭,言爭曰競,力競曰爭。此之謂八德。

  〔解曰〕自有適有,而各據為心之所得,見為德而守為常以立其封,發若機括而留如詛盟,皆八德之為也,道未始有之也。故老子曰:「道失而後有德」。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論而不辯。此論字,一本作議,非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嗛音謙,喉含物也,當吞而不吞。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昭,明之也。明之為道,即非道。言辯而不及,辯有所及,即有所不及。仁常而不成,有常則成,因謂之仁。不知其成也,毀也。大成無成,故曰大仁不仁。廉清而不信,《國語》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孟子曰:「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自以為清,人不信之。勇忮而不成。忮物則己先弱喪,烏乎勇!五者園音圓。而幾向方矣。方以智曰:「此中何等次第,何等分曉,是豈顢頇者所窺耶?」

  〔解曰〕聖人無自見之德,而於至不齊之物論,真知其妄動於氣機。然自取者必將自已,本無封而不足以常,則以通一者懷之,而不以示。彼有懷而亟言之者無他,只欲以示人而已。故為道、為言、為仁、為廉、為勇,皆自據為德而迫欲示人,則道本圓而使之向方。方則有左、有右,有分、有辯,各為倫義,而互相競爭,我畸孤而物為仇耦矣。聖人無不見,而焉事此!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繇來,此之謂葆光。

  〔解曰〕懷之,斯其光葆矣。葆之者,非為封為畛,據為己德也;無不在吾所葆之中,故曰天府。為天之府,則天不能以我為籟而吹之使鳴。其為光也,不能以示人,若紛亂而無倫義,則為滑。其可彼可是,非彼非是,而無成可師,則為疑。葆其滑疑,以含天明,則謂之葆光。皆知也,皆不知也。是之謂「知止其所不知」。夫乃無我無偶,而非氣機之可簧鼓也。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宗一、膾一、胥敖一。三子,三國之君也。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於日者乎?」

  〔解曰〕十日並照,無彼是也,無小大也,無是非也,滑疑之耀,不勞神明於一以為明者也。日在天之中,而為天所寓之庸耳。德為天府,則十日亦其寄焉耳。若三子存乎蓬艾之間,而與較是非,則堯與蓬艾類矣。

  齧缺問於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耶?」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耶?」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耶?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耶?且吾嘗試問乎汝:民涇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鰍音秋。木處則惴慄恂懼,恂音濬。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薦,稠草也。螂且甘帶,且音疽。螂且,蜈公;帶,蛇也。鴟鴉耆鼠。耆,嗜同。鼠死璞。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狚以為雌,猵狚音篇達,似猿而狗頭,一名獦牂。麋與鹿交,鰍與魚游。非其類而猶合。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毛嬙、麗姬,後世美人,而王倪言之,與莊子見魯哀公,同一寓言。或真以盜跖為柳下惠之兄,離朱為黃帝時人,恐漆園不任證據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決驟,奔蹄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

  〔解曰〕居之所安,食之所甘,色之所悅,皆切於身而為自然之覺,非與仁義是非後起之分辨等。然且物各有適而無定論,皆滑疑也。而況後起之知,隨成心而以無有為有也。惟葆光而為天府,則兼懷萬物,而任運以寓庸,則無正無不正,聽物論自取自已,而惡知其辯?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解曰〕物論之不齊,依於仁義;仁義之辯,生乎是非;是非之爭,因乎利害;利害之別,極於生死。生死者,知之生死,敔按:有知則謂之生,無知則謂之死。而非天之有生死也。籟在而天吹之,籟亡而吹息,吹與息弗能損益乎天。死生無變,則休於天均,而無有足勞其神明者。此喪我之至,而物論無不可齊之極致也。故歸其要於此,而與《大宗師》無異旨也。

  〔解曰〕為物論者:皆求治也,而孰知天下之本滑!皆求明也,而孰知天下之本湣!求治,求明,而為之名曰仁義,為之辯曰是非,以要言之,利害而已矣。此之所謂利,彼之所謂害,利害無有常者也。本無一成之利害,而成心所師,知不屈於其域;則有欣有拒,乃以尊其所欣,賤其所拒,而爭競不已。今夫隸,人之所賤也,而隸固有長以尊於其屬,則亦未始無其尊也。仁義是非之說,何容詹詹而炎炎耶?夫利害是非之辯,豈有常哉?或旬日而改,或旬月而改,或數十年而必改,百年而必大改,千年而盡易其故。堯舜之名,篡賊之惡也;周孔之文,俗儒之陋也。然則古之所賤,今之所貴;今之所是,後之所非;厲風變其南北,而籟亦異響。若夫參萬歲而一成純者,大常而不可執,豈言論之所能及哉?忘言、忘知,以天為府,則真知之所徹,蘊之而已,無可以示人者。聖人之愚芚,恰與萬歲之滑湣相為吻合,而物論奚足以存!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耶?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耶?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王猶君也。與王同匡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此為貴乎?牧乎?彼為賤乎?固哉!丘也與汝皆夢也,予謂汝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吊音的,吊,至也。詭,異也。萬歲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解曰〕說生者,說其生之有知而已。生之有知,生盡而知無寄,況萬歲乎?知飲酒之樂,而不知哭泣之哀;知哭泣之哀,而不知田獵之樂;一開一交,哀樂相舛。則既死之後,萬歲之奚若,何能知耶?然則生無可說,死無可惡。不但化聲為天氣之所吹,舉凡官骸之用,心知之靈,皆氣機之變耳。知至於此,則生死忘而利害其小矣,利害忘而是非其泯矣,是非失而仁義其不足以存矣,仁義不存而物論之成虧無定矣。滑焉,湣焉,以聽萬歲之不可知,此之謂「知止於其所不知」。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汝也。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耶?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耶?而亦汝也。其或是也,其或非也耶?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暗,黮,音啖。黮暗,不明貌。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耶?評曰:天謂之彼。

  〔解曰〕已極言是非利害生死之不可知,而要之於物論之不可與爭勝。莫非滑也,莫非疑也,莫非湣也,行其已信而不得其形,則人與俱芒而可哀莫甚矣。彼者,滑湣之天府,不可為名而固有在之辭。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若其」二字,兩疑之詞。和之以天倪,倪,分際也。因之以曼衍,曼音萬。曼衍,無極也。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評曰:天籟曰化聲,氣所化也。

  〔解曰〕官骸以為比竹,天之氣機以吹之;知橫立其中,以為封為畛,為八德,為是非,為彼是,詹詹如泠風,炎炎如飄風,皆化聲耳。化聲者,本無而隨化以有者也。怒者為誰,則固不可知也。以為必有怒焉者,則疑於有待;不知怒者之為誰,則疑於無待;皆滑湣而不得其端倪,不得已而言之。天其倪乎!蘊之懷之以為天府,則倪不倪皆無不可矣。故槁木死灰,無聲而杜其化,可也。然而不必然也。天有其倪,而我能禁其不倪乎?聲必有化,而我能禁其不化乎?兩行耳,寓諸庸耳,則有言而曼衍皆庸也。孰非兩行之可寓者乎?生死忘而忘年,是非忘而忘義。無要歸之旨以為究竟,則槁木死灰固無妨於曼衍。不然,既知其齊矣,而又言其齊,以異於儒墨之不齊,則亦與物論同其詹詹。子綦之曼衍,不亦可哀乎!有一日之生,盡一日之曼衍,無成心而隨化,以不益損乎其真,此《齊物論》之所以無傷於長言也。

  罔兩問景曰:罔兩,景外陰也。景影通。「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歟?」景曰:「吾有待而然者耶?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耶?吾待蛇蚹蜩翼耶?蛇蚹,蛇腹下齟齬可以行者。吾所待者人也,如蛇蚹蜩翼之輕也。惡識其所以然!惡識其所以不然!」

  〔解曰〕此明有待無待之不可知也。有待無待皆不可知則忘年,而方其生也固年也;忘義,而一起念一發言皆義也;如景之不離乎形也。必舍此而為特操,以求其所以然、所以不然者,為無待之真君真宰,必不可得。則曼衍可也,無竟可也。庸無竟,寓之也亦無竟,兩行可耳,又何拘拘於年義之外立特操歟?故莊生可以卮言日出而不窮。

  《莊子解》卷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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