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一·內篇 逍遙遊
2024-10-10 20:06:08
作者: 王夫之
寓形於兩間,游而已矣。無小無大,無不自得而止。其行也無所圖,其反也無所息,無待也。無待者,不待物以立己,不待事以立功,不待實以立名。小大一致,休於天均,則無不逍遙矣。逍者,向於消也,過而忘也。遙者,引而遠也,不局於心知之靈也。故物論可齊,生主可養,形可忘而德充,世可入而害遠,帝王可應而天下治,皆吻合於大宗以忘生死;無不可游也,無非游也。
〔解曰〕其為魚也大,其為鳥也大,雖化而不改其大,大之量定也。意南溟而後徙,有扶搖而後摶,得天池而後息,非是莫容也,此游於大者也;遙也,而未能逍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溟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齊諧》,書名。《爾雅》曰:「扶搖謂之猋。」何孟春曰:「《齊諧》無是書,是其劇耳。」
〔解曰〕鯤鵬之說既言之,重引《齊諧》,三引湯之問棘以征之,《外篇》所謂「重言」也。所以必重言者,人之所知盡於聞見,而信所見者尤甚於聞。見之量有涯,而窮於所不見,則至大不能及,至小不能察者多矣。詘於所見,則弗獲已而廣之以聞。有言此者,又有言此者,更有言此者。有是言則人有是心,有是心則世有是理,有是理則可有是物。人之生心而為言者,不一而止,則勿惘於見所不及而疑其非有矣。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馬,天地間氣也。塵埃,氣蓊鬱似塵埃揚也。生物猶言造物。此下俱言天宇之高,故鵬可乘之以高遠。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言野馬、塵埃、生息,在空升降,故人見天之蒼蒼,下之視上,上之視下同爾;乃目所成之色,非天有形體也。
〔解曰〕繇野馬、塵埃、生物之息紛擾於空,故翳天之正色,不可得察;亦惡知天之高遠所屆哉!天不可知,則不知鵬之所游與其所資以游者也。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堂道謂之坳。剖芥子以為舟,極形其小。膠,滯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培,厚也。厚其風力於下。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夭閼猶言折阻,閼音遏。
〔解曰〕水淺而舟大,則不足以游,大為小所礙也。風積厚而鵬乃培之,大之所待者大也。兩言「而後乃今」,見其必有待也。負青天而莫之夭閼,可謂逍遙矣;而苟非九萬里之上,厚風以負之,則亦杯之膠於坳堂也,抑且何恃以逍遙耶?
蜩與鷽鳩,蜩,蟬也。鷽鳩,小鳥。鷽音學。長尾曰鷽,短尾曰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槍,突也。榆、枋,二木名。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控,投也。投於地則得所安。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解曰〕此游於小者也;逍也,而未能遙也。
適莽蒼者,三飧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莽蒼,近郊之色。果,飽也。宿舂糧,謂隔宿舂糧。郭象曰:「二蟲謂鵬蜩也。對大於小,所以均異趣也。」蒙之鴻曰:「此言游各有近遠,則所以資其游者自別。培風與不必培風,形使之然,於二蟲又何知焉?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支遁曰:「以小知結上鵬蜩,以小年生下一段譬喻。」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朝菌天陰生糞上,見日則死。楊慎曰:「古作雞菌,今滇名雞樅。」蟪蛄,寒蟬也,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彭祖姓籛,名鏗,堯封於彭城,至商,年七百歲。冥靈,冥海靈龜也。
〔解曰〕蜩與鷽鳩之笑,知之不及也。而適莽蒼者,計盡於三月;稱長久者,壽止於彭祖;則所謂大知大年亦有涯矣。敔按:讀《南華》者不審乎此,故多誤看。故但言小知之「何知」,小年之「可悲」,而不許九萬里之飛、五百歲八千歲之春秋為無涯之遠大。然則「三飧而返,腹猶果然」,亦未嘗不可笑「三月聚糧」之徒勞也。小者笑大,大者悲小,皆未適於逍遙者也。
〔解曰〕自「知效一官」以上,三絫而乃游無窮。前三者,小大有殊而各有窮也。窮則有所不逍,而不足以及遙矣。視一鄉一國之知行,則見為至人;彼之所不至者多,而此皆至也。視宋榮子則見為神人;彼於分有定,於境有辨,以形圉而不以神用,而忘分忘辨者,不測之神也。視列子則見為聖人;彼待其輕清而遺其重濁,有所不極,若游無窮者,塵垢糠秕者可御,而不必泠然之風,則造極而聖也。於鄉國見其功名,惟有其己;內外定,榮辱辨,乃以立功。御風者,去己與功而領清虛之譽,遠垢濁之譏,自著其名而人能名之。若夫乘天地之正者,無非正也。天高地下,高者不憂其亢,下者不憂其污,含弘萬有而不相悖害,皆可游也。「御六氣之辨」,六氣自辨,御者不辨也。寒而游於寒,暑而游於暑,大火大浸,無不可御而游焉;污隆治亂之無窮,與之為無窮;則大亦一無窮,小亦一無窮;鄉國可游也,內外榮辱可游也,泠然之風可游也,疾雷迅飆,烈日凍雨可游也。己不立則物無不可用,功不居則道無不可安,名不顯則實固無所喪。為蜩、鷽鳩,則眇於小而自有餘,不見為小也。為鯤、鵬,則謷乎大而適如其小,不見為大也。是乃無游而不逍遙也。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許由字武仲,陽城人,一曰槐里。「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爝,醮、爵二音,炬火也。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鷦鷯,小鳥。偃鼠飲河,偃鼠,鼢鼠也,伯勞所化。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解曰〕堯不以治天下為功,堯無己也。庖人游於庖。尸祝游於尸祝,羹熟祭畢,悠然忘其有事,小大之辨忘,而皆遂其逍遙。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接輿,舊註:「楚狂名陸通。」一說:「肩吾,自度也;連叔,及物也;接輿,合載也,皆寓為之名」。大而無當,當去聲。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徑外而庭內,隔遠之意。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藐,遠貌。姑射山在寰海外。射音夜。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綽約,輕秀貌。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三字,一部《南華》大旨。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是以狂而不信也。」狂誑通。疑其誑己。連叔曰:然。盲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時與是通。因是女,故但言此。女音汝。之人也,之德也,固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治亂曰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二句互文見意。評曰:磅礴役使錯亂之也。之人之德,視彼勞役萬物以求治者皆弊弊也,凝神者所不屑為也。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稽音啟,至也。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糠秕,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解曰〕物之災祥,谷之豐凶,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胼胝黧黑,疲役其身,以天下為事,於是乎有所利,必有受其疵者矣;有所貸,必有受其飢者矣。井田之流為耕戰,《月令》之濫為刑名:張小而大之,以己所見之天德王道,強愚賤而使遵;遏大而小之,以萬物不一之情,徇一意以為法;於是激物之不平而違天之則,致天下之怒如烈火,而導天下以狂馳如洪流;既以傷人,還以自傷。夫豈知神人之游四海,任自然以逍遙乎?神人之神凝而已爾。凝則游乎至小而大存焉,游乎至大而小不遺焉。物之小大,各如其分,則己固無事,而人我兩無所傷。視堯舜之治跡,一堯舜之塵垢秕糠也,非堯舜之神所存也;所存者神之凝而已矣。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資,貨也。章甫,殷冠也。殷冠已不合於時,而又適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司馬彪曰:「王倪、齒缺、被衣、許由為四子。」敔按:莊以四子為神人,故在藐姑射之山。汾陽,堯都也。窅音杳,深遠貌。
〔解曰〕五石之瓠,人見為大者;不龜手之藥,人見為小者;困於無所用,則皆不逍遙也;因其所可用,則皆逍遙也。其神凝者:不驚大,不鄙小,物至而即物以物物;天地為我乘,六物為我御,何小大之殊,而使心困於蓬蒿間耶?敔按:「即物以物物」,謂以物之自物者而物之也。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卷音拳。立之途,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狌,生、星二音,狸屬。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敖音遨,候鳥之翱翔者搏取之。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網罟。今夫斄牛,斄音來,旄牛也。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廣莫猶曠渺。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解曰〕前猶用,其所無用。此則以無用用無用矣。以無用用無用,無不可用,無不可游矣。凡游而用者,皆神不凝,而欲資用於物,窮於所不可用,則困。神凝者,窅然喪物,而物各自效其用,奚能困己哉?此其理昭然易見,而局於小大者不知。惟知其所知,是以不知。知以己用物,而不以物用物,至於無用而必窮,窮斯困矣。一知之所知,則物各還物,無用其所無用,奚困苦哉?抑斄牛能為大,狸狌能為小,斄牛愈矣,而究亦未能免於機網,則用亦有所困。然大而不能小,無執鼠之用以自弊弊,則大而無用者,於以喪天下而游無窮也較易。此列子所以愈於宋榮,宋榮所以愈於一鄉一國之士也。故曰:「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莊子解》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