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2024-10-10 19:59:20
作者: 王夫之
德宗以進取規畫謀之陸敬輿,而敬輿無所條奏,唯戒德宗之中制,俾將帥之智勇得伸,以集大功。其言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加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上掣其肘,下不死綏。」至哉言乎!要非敬輿之創說也。古者命將推轂之言曰:「閫以外,將軍制之。」非帝王制勝之定法乎?而後世人主遙制進止之機以取覆敗,則唯其中無持守,而辯言亂政之妄人惑之斯惑也。
惑之者多端,而莫甚於宦寺。宦寺者,膽劣而氣浮,以肥甘紈繡與輕佻之武人臭味相得,故輒敢以知兵自命。其欲進也如游魚,其欲退也如驚鹿,大言炎炎,危言惻惻,足以動人主之聽。人主習聞之,因以自詫曰:「吾亦知兵矣。」此禍本也。既已於韜鈐之猥說略有所聞矣,又以孤立於上,兵授於人,而生其猜防。弗能自決也,進喋喋仡仡之士,屑屑以商之,慎重而朴誠者弗能合也。於是有甫離帖括,乍讀孫、吳者,即以其章句聲韻之小慧,為尊俎折衝之奇謀。見荷戈者而即信為兵也;見一呼一號一跳一擊者而即詡為勇也;國畫之山川,管窺之玄象,古人偶一試用之機巧,而寶為神秘。以其雕蟲之才、炙轂之口,言之而成章,推之而成理,乃以誚元戎宿將之怯而寡謀也,競起攘袂而爭之。猜暗之君一入其彀中,遂以非斥名帥,而亟用其說以遙相迫責。軍已覆,國已危,彼瑣瑣云云之子,功罪不及,悠然事外,彼固以人國為嬉者,而奈何授之以嬉也?庸主陋相以寡識而多疑者,古今相襲而不悟,嗚呼!亦可為大哀也已。
一彼一此者,死生之命也;一進一退者,反覆之機也;一屈一伸者,相乘之氣也。運以心,警以目,度以勢,乘以時。矢石雹集、金鼓震耳之下,蹀血以趨而無容出諸口者,此豈揮箑擁壚於高軒邃室者所得與哉?以敬輿之博識鴻才,豈不可出片語以贊李晟、渾瑊之不逮,而杜口忘言,唯教其君以專任。而白面書生,不及敬輿之百一,乃敢以談兵惑主聽,勿誅焉足矣,而可令操三軍之生死、宗社之存亡哉?宦寺居中,辯言日進,亡國之左券,未有倖免者也。
二十一
西域之在漢,為贅疣也,於唐,則指之護臂也,時勢異而一概之論不可執,有如此夫!
匈奴之大勢在雲中以北,使其南撓瓜、沙,則有河、湟之隔,非其所便。而西域各有君長,聚徒無幾,僅保城郭,貪賂畏威,兩袒胡、漢,皆不足為重輕,故曰贅疣也。至唐,為安西,為北庭,則已入中國之版;置重兵,修守御,營田牧,屹為重鎮。安、史之亂,從朔方以收兩京,於唐重矣。代、德之際,河、隴陷沒,李元忠、郭昕閉境拒守,而吐蕃之勢不張,其東侵也,有所掣而不敢深入,是吐蕃必爭之地也,於唐為重矣。惟二鎮屹立,扼吐蕃之背以護蕭關,故吐蕃不得於北,轉而南向,松、維、黎、雅時受其衝突。乃河、洮平衍,馳驟易而防禦難。蜀西叢山沓嶂,騎隊不舒,扼其從入之路,以囚之於山,甚易易也,故嚴武、韋皋捍之而有餘。使割安西、北庭以畀吐蕃,則戎馬安驅於原、洮,而又得東方懷歸怨棄之士卒為鄉導以深入,禍豈小哉?
拓土,非道也;棄土,亦非道也;棄土而授之勁敵,尤非道也。鄴侯決策,而吐蕃不能為中國之大患,且無轉輸、戍守、爭戰之勞,胡為其棄之邪?永樂謀國之臣,無有如鄴侯者,以小信小惠、割版圖以貽覆亡之禍,觀於此而可為痛哭也。
二十二
陸敬輿自奉天得主以來,事無有不言,言無有不盡,而德宗之不從者十不一二也。興元元年,車駕還京,征鄴侯自杭赴闕,受散騎之命,日直西省,迄乎登庸,逮貞元五年,凡六載,而敬輿寂無建白;唯鄴侯出使陝、虢,敬輿一謀罷淮西之兵;及鄴侯卒,敬輿相,舉屬吏,減運米,廣和糴,止密封,卻饋贈,定宣武,敬輿復娓娓長言之。李進而陸默,李退而陸語,是必有故焉,參觀求之,可以知世,可以知人,可以知治理與臣道矣。
夫鄴侯豈妨賢而窒言路者哉?敬輿之所陳,又豈鄴侯之所非,而疑不見庸以中止者哉?蓋敬輿所欲言者,鄴侯早已言之,而鄴侯或不得於君者,敬輿終不能得也。德宗之倚敬輿也重,而猜忮自賢之情,暫伏而終不可遏,勢蹙身危,無容不聽耳。而敬輿盡其所欲言,一如魏徵之於太宗者以爭之,德宗不平之隱,特折抑而未著,故一歸闕而急召鄴侯者,固不欲以相位授敬輿也。鄴侯以三世元老,定危亡而調護元良,德望既重,其識量弘遠,達於世變,審於君心之偏蔽,有微言,有大義,有曲中之權,若此者皆敬輿之所未逮也。小人以氣相制,君子以心相服,使敬輿於鄴侯當國之日而嘖嘖多言,非敬輿矣。故昔之犯顏危諫以與德宗相矯拂者,時無鄴侯也。夫豈樂以狂直自炫,而必與世相違哉!
二十三
天子禁衛之兵,得其人而任之,以處多虞之世,四末雖敗,可以不亡。唐自肅、代以來,倚神策一軍以強其干。及德宗亟討河、汴,李晟將之而北,白志貞募市井之人以冒名而無實,於是姚令言一呼,天子單騎而走,中先痿也。及李懷光平,李晟移鎮鳳翔,神策一軍仍歸禁衛。於斯時也,任之得人與不得,安危存亡之大機會也。德宗四顧無所倚任,而任之中官,終唐之世,宦寺挾之以逞其逆節,而迄於亡。當德宗初任中官之日,鄴侯、敬輿無一言及之,何其置大計於緘默也?所以然者,自李晟而外,亦無可托之人也。
禁兵操於宦寺,而天子危於內;禁兵授之帥臣,而天子危於外。外之危,篡奪因之,宋太祖驟起於一旦,而郭、柴之祀忽諸,此李、陸二公所不能保也。晟移鎮而更求一如晟者,不易得也;即有一如晟者,而抑難乎其為繼。蓋當日所可任者,唯鄴侯耳。鄴侯任之,則且求能為天子羽翼、終無逆志者以繼之,法制立而忠勤遍喻於吏士,雖有不順者,弗能越也,如是,乃可保之數十年,而居重馭輕之勢以成。然而鄴侯不可以自言也,敬輿亦不能以此為鄴侯請也。德宗之欲任竇文場、王希遷也,固曰猶之乎吾自操之也。漢靈帝之任蹇碩,亦豈不曰猶吾自將之也乎?君畜疑自用,則忠臣心知其禍而無為之謀。李、陸二公救其眉睫之失,足矣;惡能取百年之遠猷,為之辰告哉!
二十四
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可謂天下之至愚矣。夫其所以不知者何也?瞻前而欲察見其讒,顧後而欲急知其賊也。可見者既見而知之矣,未可見者惡從而知之?必將樂聞密告之語,以摘發於所未形。此勿論密告者之即為讒賊也,即非讒而不為賊,而人之情偽亦灼然易見矣。當反側未安之際,人懷危疑未定之情,苟非昏溺,豈遽安心坦志以盡忘物變之不可測哉?惟其然也,明者持之以靜,乃使跡逆而心順者,憂危而失措者,有過而思改者,為惡而未定者,皆得以久處徐思而定其妄慮。然而終不悛焉,則其惡必大著,不待摘發而無可隱。如是,則讒賊果讒賊也,在前在後而無不周知也,斯乃謂之大智。
達奚抱暉殺節度使張勸,據陝州,要求旌節,東與李希烈相應,鄴侯單騎入其軍中,於時賓佐有請屏人白事者,鄴侯拒之曰:「易帥之際,軍中煩言,乃其常理,不願聞也。」夫抱暉之逆既著矣,必有與為死黨者,亦無容疑矣;或有陰謀乘間以作亂者,亦其恆矣;要可一言以蔽之曰:技止此耳。河東之軍屯於安邑,馬燧以元戎偕行,威足以相制,鄴侯之慮此也周,持此也定,屏人以白者,即使果懷忠以思效,亦不過如此而已,惡用知哉?拒之勿聽,則挾私而謗毀者,道聽而張皇者,淺中而過慮者,言雖未出,其懷來已瞭然於心目之間。若更汲汲然求取而知之,耳目熒而心志亂,讒賊交進,復奚從而辨之哉?
天下之變多端矣,而無不止於其數。狐,吾知其赤;烏,吾知其黑;虎,吾知其搏;蛇,吾知其螫;蛙,吾知其鳴;鱉,吾知其喑;涇,吾知其清;渭,吾知其濁;冬,吾知其必霜;夏,吾知其必雷。故程子之答邵堯夫曰:「吾知雷之從起處起也。」天地之變,可坐而定,況區區讒賊之情態乎?獻密言以效小忠者,即非讒賊,亦讒賊之所乘也,況乎不保其不為讒賊也。知此者,可以全恩,可以立義,可以得眾,可以已亂,夫是之謂大智。
二十五
祿山、思明父子旋自相殺,而朝義死於李懷仙,田悅死于田緒,李惟岳死於王武俊,朱泚死於韓旻,李懷光死於牛名俊,李希烈死於陳仙奇,而李懷仙旋死於朱希彩,陳仙奇旋死於吳少誠,惡相師,機相伺,逆相報,所固然也。殺機之動,天下相殺於無已。愍不畏死者,擁兵以自危,莫能自免。習氣之熏蒸,天地之和氣銷爍無餘。推原禍始,其咎將誰歸邪?習氣之所由成,人君之刑賞為之也。
安、史之迭為梟獍,夷狄之天性則然,無足怪者,夫亦自行吾天誅焉可矣。史朝義孤豚受困,有必死之勢,李懷仙與同逆而北面臣之,一旦反面而殺之以為功,此豈可假以旌節、躋之將相之列者。高帝斬丁公,光武誅彭寵之奴,豈不念於我有功哉?名義之所在,人之所自定,雖均為賊,而亦有大辨存也。盡天下之兵力以蹙垂亡之寇,豈待於彼之自相吞齕以殺其主而後亂可訖乎?降可受也,殺主以降,不可貰也。偏裨不可以殺主帥,則主帥不可以叛天子之義明矣。幸而成,則北面擁戴以為君,及其敗,則剸其首以博祿位而祿位隨之,韓旻、陳仙奇惡得而不效尤以僥倖乎?朱希彩、吳少誠又何憚而不疾為反戈邪?一人偷於上,四海淫於下,我不知當此之時,天下之彝倫崩裂,父子、婦姑、兄弟之間若何也!史特未言之耳。幽、燕則朱滔、朱泚迭為戎首,淮西則少誠、少陽踵以怙亂,而唐受其敗者數十年而不定。代宗毀坊表於前,而德宗弗能改也,惡積而不可復掩矣。
二十六
陸敬輿之籌國,本理原情,度時定法,可謂無遺矣。其有失者,則李懷光既誅之後,慮有請乘勝討淮西者,豫諫德宗罷諸道之兵也。諸道罷兵八閱月,而陳仙奇斬李希烈以降,一如敬輿之算,而何以言失邪?乃參終始以觀之,則淮西十餘年勤天下之兵血戰以爭、暴骨如莽者,皆於此失其樞機也。
安危禍福之幾,莫不循理以為本。李懷光赴援奉天而朱泚遁,盧杞激之而始有叛心,雖叛而引兵歸河東,猶曰「俟明春平賊」。據守一隅,未敢旁掠州縣、僭稱大號也。所惡於懷光者,殺孔巢父而已,抑巢父輕躁之自取也。德宗欲赦之,蓋有自反恕物之心焉,李晟、馬燧、李泌堅持以為不可,斯亦過矣。若希烈者,勝孤弱狂愚之梁崇義,既無大功於唐室;且當討崇義之日,廷臣爭其不可任,而德宗推誠以任之;賊平賞渥,唐無毫髮之負,遽乘危以反,僭大號以與天子競存亡,力弱於祿山,而惡相敵矣。此而可忍,萬世之綱紀裂矣。何居乎敬輿之欲止其討也?乘河中已下之勢,河北三帥斂手歸命,蹙已窮之寇,易於拉朽,乃吝一舉之勞,而曰「不有人禍,必有鬼誅」。為天下君而坐待鬼誅,則亦惡用天子為也?俟人禍之加,則陳仙奇因以反戈,而吳少誠踵之,淮西數十年不戢之焚,皆自此啟之矣。
原情定罪,而罪有等差;飭法明倫,而法有輕重。委之鬼誅,則神所弗佑;待之人禍,則眾難方興。懷光可赦,希烈必不可容。法之所垂,情之所衷,道之所定,抑即勢之所審;而四海之觀瞻,將來之事變,皆於此焉決也。故敬輿之於此失矣。隨命李晟、渾瑊、馬燧一將臨之,而淮、蔡蕩平,天下清晏,吳少誠三世之禍不足以興,而淄青、平盧、魏博之逆志亦消矣。失之垂成,良可惜哉。
二十七
細行不矜,終累大德,三代以下,名臣正士、志不行而道窮者,皆在此也;君以之而不信,民以之而不服,小人以之反持以相抗,而上下交受其詘。歐陽永叔以困於閨帷之議,而陶谷之挫於南唐,尤無足怪也。
張延賞奸佞小人,爚亂天下,吐蕃劫盟之役,幾危社稷,廷臣莫能斥其奸,而李晟抗表以論劾之,正也。晟之告李叔度曰:「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為臣?」推此心也,其力攻延賞之志,皎然可正告於君父;而在廷將繼之以助正抑奸者,不患其孤鳴矣。乃德宗疑其抱夙忿以沮成功,終任延賞,聽之以受欺於吐蕃,晟雖痛哭陳言,莫能救也。平涼既敗,渾瑊幾死,延賞之罪已不可掩,然且保祿位以終,而譴訶不及。無他,成都營妓之事,延賞早有以持晟之長短,而上下皆惑也。晟之論延賞也,且忘其有營妓之事;即不忘,而豈得以纖芥之嫌,置相臣之賢奸與邊疆之安危於不較哉?而君與廷臣既挾此為成心,以至史官推原釁郤,亦謂自營妓而開,晟之心終不白於天下,唯其始不謹而微不慎也。飲食醉飽、琴書弈博之微,皆有終身臧否、天下應違之辨存焉。故昔人以在官抄書亦為罪過,而不可不慎。觀於李晟,可以鑒矣。
二十八
亂國之財賦,下掊克於民,而上不在官,民乃殄,國乃益貧,民罔不怨;天子聞之,赫然以怒,皆所必然,而無不快其發覺者。然因此而句勘之以盡納於上,則害愈浸淫,而民之死也益劇矣,是所謂「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也。
假公科斂者,正以不發覺而猶有所止耳。發覺矣,上顧因之而收其利,既無以大服其心,而唯思巧為掩飾以自免;上抑謂民之可多取而必應也,據所句勘於墨吏者歲以為常,則正賦之外,抑有句勘之盈餘,列於正供,名為句勘,實加無藝之徵耳。且上唯利其所獲,而不抵科斂者於法,則句勘之外,又有橫征,而誰能禁之?民之無知,始見墨吏之囊畢輸之內帑,未嘗不慶快焉,孰知昔之剝床以辨者,後且及膚乎?故用之一時而小利,行之數世,而殃民之酷,殆不忍言。李長源以此足防秋之國用,欲辭聚斂虐民之罪,不可得已。
誠惡墨吏之橫征,恤民困而念國之匱也,句勘得實,以抵來歲之賦,可以紓一時之急,而民亦蘇矣,民知稅有定額,而吏亦戢矣,斯則句勘之善政與!
二十九
《小弁》所以為君子之詩者,太子欲廢未廢之際,其傅陳匡救之術於幽王也。故其所以處父子君臣之際,曲盡調停之理,而奪其迷惑浸淫之幾。鄴侯用之,以全德宗之恩,而奠其宗社。故《小弁》為君子之詩,其利溥也。
其詩曰:「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但言究,則聽讒而惑者,固自以為究矣;乃其彌究而彌惑者,惟其不舒也。淺人之情,動於狂而不可挽,無他,聞言而即喜,聞言而即怒耳。以其躁氣與讒人之深機而相觸,究之迫,則雖有至仁大孝之隱,皆弗能自達。鄴侯曰:「願陛下從容三日,究其端緒。」用此詩也。氣平而讒人之機斂,抱忠欲言者,敢於進矣,故間一日而德宗果悟也。
其詩又曰:「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於垣。」易言者,不必信之於心也。心非必惑,而偶觸於讒言,以有喜怒過情之辭,亦將曰:吾為君父之尊,言即失而無大過也。乃一出而人信以為固然矣。匪直懷奸者,幸有間之可乘;即觀望而無定情者,亦謂君子之喜在此而怒在彼,即此以迎合之,而將得其心。在旁在側者,見為不足憚,而言之也無擇,惡知一入於其耳以生其心,伏莽之戎,怙此言以為依據,而旋相構扇於無已哉!惟慎於口而人不得窺其際,則讒人之氣愈斂,而抱忠欲言者敢於進矣。鄴侯曰:「陛下還宮,當自審思,勿露此衷於左右。」用此詩也。故德宗流涕曰:「太子仁孝,實無他也。」
《小弁》垂訓於千載之上,而鄴侯以收曲全慈孝、安定國家之至仁大孝於千載之下,故曰:《小弁》,君子之詩也。自非幽王之喪心失志,循其道而無不可動。《詩》之為教至矣哉!知用君子之道者,君子也。鄴侯之為君子儒,於斯見矣。
三十
君相可以造命,鄴侯之言大矣!進君相而與天爭權,異乎古之言俟命者矣。乃唯能造命者,而後可以俟命,能受命者,而後可以造命,推致其極,又豈徒君相為然哉!
天之命,有理而無心者也。有人於此而壽矣,有人於此而夭矣,天何所須其人之久存而壽之?何所患其人之妨己而夭之?其或壽或夭不可知者,所謂命也。而非天必欲壽之,必欲夭之,屑屑然以至高大明之真宰與人爭蟪蛄之春秋也。生有生之理,死有死之理,治有治之理,亂有亂之理,存有存之理,亡有亡之理。天者,理也;其命,理之流行者也。寒而病,暑而病,飢而病,飽而病,違生之理,淺者以病,深者以死,人不自知,而自取之,而自昧之,見為不可知,信為莫之致,而束手以待之,曰天之命也,是誠天命之也。理不可違,與天之殺相當,與天之生相背,自然其不可移矣,天何心哉!
夫國家之治亂存亡,亦如此而已矣。而君相之權借大,故治亂存亡之數亦大,實則與士庶之窮通生死、其量適止於是者,一也。舉而委之於天,若天之有私焉,若天之纖細而為蟪蛄爭春秋焉。嗚呼!何其不自揣度,而謂天之有意於己也!故鄴侯之言非大也,非與天爭權,自知其藐然不足以當天之喜怒,而天固無喜怒,惟循理以畏天,則命在己矣。
雖然,其言有病,唯君相可以造命,豈非君相而無與於命乎?修身以俟命,慎動以永命,一介之士,莫不有造焉。禍福之大小,則視乎權借之重輕而已矣。
三十一
陸敬輿之在翰林,言無不從,及其爰立,從違相半,其從也,皆有弗獲之色焉,何也?大權者,人主之所慎予,小人之所爭忮,君子之所慎處者也。敬輿之忠直明達,允為社稷之臣,而鄴侯將卒,不急引以自代,蓋鄴侯知此位之不易居,為德宗謀,為敬輿謀,固未可遽相敬輿也。
宰相之重,仕宦之止境也,苟資望之可為,皆垂涎而思得。董晉、竇參、苗晉卿所不敢相排以相奪者,徒鄴侯耳,非能忘情而甘出其下也。鄴侯以三朝元老立翼戴之功,而白衣歸山,屈身參佐,無求登台輔之心,其大服不肖者之心夙矣。肅宗欲相之,而李輔國忌焉則去;代宗欲相之,而元載忌焉則去;君輸忱以延佇,己養重以徘徊,乃以大得志於多猜之主,宵小盈廷,而俯首以聽命,敬輿豈其等倫哉?自扈從以來,無日不在君側,無事不參大議,雖未授白麻,而鄴侯既卒,其必相也無疑矣。嗚呼!欲相未相之際,奸窺邪伺,攢萬矢以射一鵠,亦危矣哉!鄴侯之不薦以自代,全敬輿,即以留德宗法家拂士於他日,而敬輿不知也。
今為敬輿計,鄴侯在位,國政有托,而敬輿忘言,未可以去乎?董晉、竇參受平章之命,未可以去乎?竇參以貪敗,物望益歸於己,未可以去乎?沾沾然若留身於岩廊以待枚卜之來,則倒授指摘於人,而敬輿之危益岌岌矣。及既相也,裴延齡判度支,苦諫而不從,吳通玄騰謗書於中外,姜公輔以泄語坐貶,賈耽、盧邁相繼而登三事,及是而引身已晚矣。然且徘徊不決,坐待貶斥,幾以不保其腰領。以自全也,不宜;以靖國也,尤不可矣。何也?己被罪,而忠直之黨危,邪佞之志得,禍必中於國家也。
宰相者,位亞於人主而權重於百僚者也。君子欲盡忠以衛社稷,奚必得此而後道可行乎?至於相,而適人間政之道詘矣。欲為繩愆糾謬之臣,則不如以筆簡侍帷帟之可自盡也。鄴侯知之,敬輿弗知也,二賢識量之優劣,於此辨矣。
三十二
貞元八年,江、淮水潦,米價加倍,畿輔公儲委積,陸敬輿請減江、淮運米,令京兆邊鎮和糴,酌一時之緩急,權其重輕,信得之矣,然未可為立國之令圖也。豐凶者,不定之數;田畝所出,則有定之獲也。豐而余,凶而不足,通十年之算,豐而有餘,凶而猶無不足,則遠方之租米,畢令輕齎,京邊之庸調,悉使納米可也。如其不然,則豐年之所偶余,留之民間,以待凶歲,使無頓竭之憂;奈何乍見其豐,遽糴之以空在民之藏乎?
敬輿所陳,令江、淮斗米折錢八十,計其所盈餘錢十萬四千緡,一時行之,覺為公私之兩利,而國無常守之經,官操商敗之計,空內地之積,奪凶歲之儲,使牟利之臣,因得營私以殃民,其失也大矣。以要言之,京邊之盈餘,不可聚於上而急食之也。此不易之定論也。
三十三
陸敬輿請罷關東諸道防秋戍卒,令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廣開屯田,官為收糴,自戰自耕於其所守之地,此亦以明府兵番戍之徒勞而自弱,不如招募之得也。論者於敬輿所陳,則韙其說,而惜德宗之不從;乃於府兵,則贊其得三代之良法而謂不可易。貪為議論,不審事理,自相齟齬,罔天下後世以伸其無據之談,如此者,亦奚必他為之辯哉?即其說以破之而足矣。
夫折中至當之理,存其兩是,而後可定其一得;守其一得,而後不惑於兩是。誠不易也,就今日而必法堯、舜也,即有娓娓長言為委曲因時之論者,不可聽也。誠不容不易也,則三代之所仁,今日之所暴,三代之所利,今日之所害,必因時而取宜於國民,雖有抗古道以相難者,不足聽也。言府兵則府兵善,言折衣糧以招募則招募善,心無衡而聽之耳,耳無准而聽紙上之跡與唇端之辯,受奪於強辭,而傲岸以持己之是,唯其言而自謂允愜於天下。嗚呼!小言破道,曲說傷理,眾訟於廷,文傳於後,一人之筆舌,旦此夕彼,其以萬世之國計民生戲邪!不然,奚為此喋喋哉?持其前後彼此之論以相參,則其無目無心,如籬竹得風之鳴,技自窮矣。
三十四
自米粟外,民所輸者,本色折色奚便?國之利不宜計也,而必計利民。利民者,非一切之法所可據為典要,唯其時而已。唐之初制,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其後兩稅法行,繒、纊、布改令納錢。陸敬輿上言:「所征非所業,所業非所征,請令仍輸本色。」執常理以言之,宜無以易也;揣事理以言之,則有未允者焉。
絹、繒、纊、布之精粗至不齊矣,不求其精,則民俗之偷也,且以行濫之物輸官,而吏以包容受賕,既損國計、導民奸;而取有用之絲枲,為速敝之絹布,滅裂物產,於民亦病矣。如必求其精且良與?而精粗者,無定之數也,墨吏、猾胥操權以苛責為索賄之媒,民困不可言矣。錢則緡足而無可挾之辭矣,以絹、布、綿、縷而易錢,愚氓雖受欺於奸賈,而無恐喝之威,則其受抑者無幾,雖勞而無大損也,此折錢之一便也。
樹桑者先王之政,後世益之以麻枲、吉貝,今綿花。然而不能所在而皆植也。桑枲之土,取給也易,而不產之鄉,轉買以充供,既以其所產者易錢,復以錢而易絹、繒、纊、布,三變而後得之,又必求中度者,以受奸商之騰踴,愚氓之困,費十而不能得五也。錢則流通於四海而無不可得,此又一利也。
丁田雖有定也,而析戶分產,畸零不能齊一,勢之所必然也。絹、繒、纊、布必中度以資用,單丁寡產尺寸銖兩之分,不可以登於府庫,必計值以求附於豪右;不仁之里,不睦之家,挾持以虐孤寒,無所控也。錢則自一錢以上,皆可自輸之官,此又一利也。
絲枲者,皆用其新者也,民儲積以待非時之求,而江鄉雨濕,山谷煙蒸,色黯非鮮,則吏不收,而民苦於重辦;吏既受,而轉輸之役者民也,舟車在道,霧雨之所沾濡,稍不謹而成黦敝,則上重責而又苦於追償。其支給也,非能旋收而旋散之也,有積之數十年而朽於藏者矣;以給吏士,不堪衣被,則怨起於下,是竭小民機杼之勞,委之於糞土矣。錢則在民在官,以收以放,雖百年而不改其恆,此又一利也。
積此數利,民雖一勞而永逸,上有支給而下有實利。金錢流行之世,所不能悉使折輸者,米粟而已,然而民且困焉。況欲使之輸中度之絲麻,累遞運之勞以徒供朽壞乎?
唐初去古未遠,銀未登於用,鑄錢尚少,故悉征本色可也。敬輿之言,惜舊制之湮,順愚民不可慮始之情耳。金錢大行於上下,固無如折色之利民而無病於國也。故論治者,貴於知通也。
三十五
陸敬輿論稅限迫促之言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畢,遽斂谷租。上責既嚴,吏威愈促。急賣而耗其半直,求假而費其倍償。」悲哉!亂世之民;愚哉!亂世之君也。
民之可悲者,聶夷中之詩盡之矣。其甚者,不待二月而始賣新絲,五月而始糶新谷也。君之愚也,促之甚,則民益貧,民益貧,則稅益逋;耕桑之獲,止有此數,促之速盡,後雖死於桁楊,而必無以繼;流亡日苦,起為盜賊,而後下蠲逋之令,計其所得,減於緩徵者,十之三四矣;何其愚也!迫促之令,君愍而不知計,民惴而不敢違。墨吏得此以張其威焰,猾胥得此以售其罔毒,積金屯粟之豪民得此以持貧民之生死,而奪其田廬子女。亂世之上下,胥以迫促為便,而國日蠹、民日死,夫誰念之?
孟子曰:「用其一,緩其二。」緩之為利溥矣哉!所謂緩者,非竟置之謂也,通數十百年而計之,緩者數月而已。絀邪臣急功之謀,斥帑臣吝發之說,燭計臣卸責之私,姑忍之,少待之,留一春夏之間,俟之秋冬,而明歲之春夏裕矣,源源相繼,實亦未嘗有緩也。統計之於累歲之餘,初何有濡遲之憂哉?國家當急遽之時,自有不急之費,取此而姑忍之,少待之,可省以應急需者不患乏也,而奈何遽責之千里之遙、轉輸之不逮事者也!緩者,驕帥、奸臣、墨吏、猾胥、豪民之大不便,而人君深長之益也,愚者自不知耳。君愚,而百姓之可悲,無所控告矣。
三十六
德宗始召叛臣之亂,中徇藩鎮之惡,終授宦豎之權,樹小人之黨,其不君也足以亡,而不亡者,幸也。乃夷考其行,非有徵聲逐色、沉溺不反之失也,非有淫刑濫殺、暴怒不戢之惡也,抑非有聞善不知、遇事不察之暗也;疑其可進中主而上之,以守成而保其福祚;然而卒為後世危亡之鑑者,論者以為好疑之過,是已。雖然,好疑者,其咎之流也,非其源也;窮本探源,則好諛而已矣。故陸敬輿欲釋其疑,而不足以奪其心而使之悛;蓋其厚有所疑者,唯其深有所信也,非無所信而一用其疑也。於盧杞則信,於裴延齡則信,於竇文場、霍仙鳴則信,於韋渠牟則信,敗而不怒,貶而不釋,死而猶追念之,推心置腹,群言交擊,而愛之益堅。且不僅是也,陸贄之始,李泌之終,亦未嘗不唯言是聽而無有二三也。然則豈好疑為其不可解之惑哉?
敬輿之在奉天也,有排難之顯功,言無不中,則秉義雖直,處時雖危,而志得神怡,發之於辭氣顏色也,必溫和而浹洽,故罪己之詔,雖暴揚其過而不以為侮。若長源,則宛曲從容之度,足以陶鑄其驕氣,而使其意也消。盧杞諸奸,豈有別術以得當哉?無宮壺之援,無中涓之助,唯面柔口澤,探意旨而不相違拂耳。是故德宗之得失,恆視所信而分,專有所信,則大有所疑。嗚呼!千古庸人膏肓不起之病,非以失所信而致然哉?有大信者,必有厚疑;有厚疑者,必有偏信;或信或疑,賢奸俱不可恃,唯善諛者能取其深信,而天下皆疑矣。
夫人之多所疑也,皆生於不足。智不足,則疑人之己誑;力不足,則疑人之己凌。先自疑而彷徨無據,四顧不知可信之人,於是諛者起而乘之,諒其所易為,測其所易知,淺為嘗而輕為辨,則不足者亦優為之而掩其所短。固將曰:非與我合者,言我所不知不能以相欺,彼即亦一道與,固非我之攸行;且惡知其非矯誣以奪人於所不逮,而仇其異志乎?直者之疑愈厚,則諛者之信愈堅,於是偏信而無往不疑,乃以多疑召天下之離叛。故曰疑者其弊之流也,信者其失之源也。
道處於至足者,知從我者之非誠,而違我者之必有道也。故堯無疑於群臣之薦鯀,而鯀不足以病堯。下此者,皆有不足也。知不足而不欲掩,則諛我者之情窮矣。流俗之言,苟且之計,惡足以進於前哉?此中材救過之善術也。能知此,則天下皆與善之人而奚疑乎?天下皆與善之人而又奚有所偏信乎?故德宗之失,失於信也。好諛而信之,雖聖哲痛哭而不救其敗。紂之惡無他,好諛而信飛廉、惡來者深也。
《讀通鑑論》卷二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