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通鑑論卷二十四 德宗
2024-10-10 19:59:17
作者: 王夫之
一
驟為震世之行者,其善必不終。震世之善,驟為之而不疑,非其心之能然,聞人之言善者,亟信之也。聞人之言善而信以為必行,則使聞人之言不善者,抑不審之於心而亟從之。聞人不善之言而信,則人之言善者,無不可疑也。交相疑信,而善者恆不敵不善者之巧給,奚望其善之能有終邪?且夫事之利病,豈其有常,人之賢不肖,豈易以一概論哉?胥一善,而或為之而效,或為之而不效,義難精也;亟於信者,期其必效矣,期之太過,不遂其望,而或至於隳功,遂以疑善之不足為也。胥為君子,而或不爽其名,或大爽於其名,志難知也;亟於信者,期君子之必善矣,期之太過,不慰其所求,而或至於敗行,遂以疑君子之不可用也。若此者,欲其善之終也,必不可得矣。夫明主之從善而進賢,寬之以取效之途,而忍其一時之利鈍;諒小人之必不仁,而知君子之有不仁者,但黜其人,而不累於其類;然後其決於善也,以從容而收效,決於用賢也,以闊略而得人。無他,審之於心,百折迂迴,詳察乎理之必有與事之或然,而持其志以永貞,非從人聞善而遽希驟獲之功也。
唐德宗之初政,舉天寶以來之亂政,疾改於旬月之中,斥遠宦寺,閒制武人,慎簡賢才以在位,其為善也,如日不足,察常袞之私,速奪其相位,以授所斥責之崔佑甫,因以震動中外,藩鎮有聰明英武之言,吐蕃有德洽中國之譽;乃不一二年而大失其故心,以庇奸臣、聽讒賊,而海內鼎沸,幾亡其國。人徒知其初吉終亂之善不長,而不知其始之善非固有之,道聽而襲取之;迨乎物情之變,固不可知,期效迫而不副其所期,則懲往而急於改圖,必然之勢也。罷轉運鹽鐵使而省職廢;命黜陟使巡天下,而洪經綸激田悅之軍,使之痛哭;任文臣以分治,而薛邕以文雅舊臣,盜隱官物巨萬,張涉以舊學師友,坐贓放黜。所欲行者齟齬,所相信者二三,猶豫於善敗藏否之無據,奸佞起而熒之,無惑乎窮年猜忌,內蠱而外離也。
二
法為賢者設乎?誠賢矣,雖不授之以法而可矣。故先王之製法,所以沮不肖者之奸私,而賢者亦循之以寡過。唐既於牧守之外置諸道諸使,使自擇任寮吏,於是其未亂也,人樹黨以營私,其亂也,聚徒以抗命。沈既濟上選舉議,猶欲令州府辟用僚佐,而不任宰相吏部兵部之銓除,且曰:「今諸道諸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辟吏之法。」何其不恤當時之大害至此極也!自天寶兵興以後,迄於宋初,天下浮薄之士,置身私門,背公死黨,以逆命謀篡、割據分爭者誰邪?既濟以為善政,而論者獎之為三代之遺法,甚矣!其貽禍之無窮矣。
夫環天下之賢不肖,待銓除於吏部,不足以辨不齊之材品,此誠有未允者,而亦事理之不得不然者也。操黜陟之權於一人者,天子憲天以立極,猶萬匯之榮枯統於真宰也。分進退之衡,使宰相部臣司其進,牧守使臣糾其退者,各有所司而不相侵,猶春夏之司生,秋冬之司殺,互成歲功也。牧守既臨下以考功罪矣,又使兼爵人祿人之權焉,則誣上行私、政散人流而不可止。唐之以判官副將聽諸使之自擇,其威福下移之害,既可睹矣。激安祿山以反者,幽、燕部曲也;黨劉展以反者,江、淮親舊也;勸李寶臣以抗命者,王武俊也;導李惟岳以自立者,畢華也;說朱滔以首亂者,王侑也;奉四叛以稱王者,李子千也。自非端士,必懷祿以為恩。足不涉天子之都,目不睹朝廷之法,知我用我,生死以之,而遑問忠孝哉?故自田承嗣、薛嵩、李正己、李希烈以洎乎李克用、朱溫、王建、楊行密,皆有盡心推戴之士以相煽而起,朝廷孤立,無與為謀,唐之亡,亡於人之散,明矣。抑令天下無釁,牧守無妄動之心,而互相輔倚,以貪縱虐民、盪佚法制,亦孰與禁之?而國民之交病,不可詰矣。既濟倡為邪說,以破一王之法制,意者其為藩鎮之內援,以禁天子不得有一士之用乎?不然,何大綱已失,必取其細目而裂之也?其曰「辟吏之法,已試於今」,不軌之情,已不可掩矣。
三
不欲以其死累天下者,君子之義也;不忍於送死之大事,而不以天下故儉其親者,人子之心也;兩者並行而各盡。故尸子曰:「夫已多乎道。」豈必唯父命之是從哉?況乎有固吝之心,而托之遺命以自飾也!秦殫天下之力以役驪山,窮奢戕民,洵無道矣。乃欲之者,嬴政之自縱其惡,非胡亥之矯父命以崇侈虐民也。且秦之毒民而以自亡,豈但驪山之役哉?
《檀弓》出於漢儒之雜記,有非聖人之言者矣。其曰:「葬也者,藏也,欲人之弗見之也,封樹云乎哉?」夫人不愧於天,不怨於人。死,天下知其死;葬,天下知其葬;懷其恩者,過墓而欷歔;聞其風者,望阡而愾想。即其不然,亦相忘於林巒之下。何所抱恨,何所含羞,而托鼠穴以深匿,欲人之弗知之邪?如其負大惡、施大怨,死而人且甘心焉,則不封不樹,裒然平土,而操斸以椓之,猶易易也。故以知《檀弓》之言,非夫子之言也。
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親喪乎!」士庶人有財而得為,皆可致而無弗致也;況四海兆民之元後,父終母亡,終古止此一事,而為天下吝乎?喪禮之見於《士喪》者,且如彼其慎以周矣,遣車抗木,茵翣明器,空中人之產,士貧且賤,猶且必供;以此推而上之,至於天子,率萬國以送其親,而迪民以歸厚,不可過也,而矧可不及邪?遺命雖嚴,在先君以自章其儉德,惟不朘削斯民、致之死亡,而已善承先志矣。若挾此為辭,吝財力以違可致之心,薄道取法於墨者,充塞仁義,其視委壑而聽狐蠅之嘬食也無幾,非不仁者,孰忍此哉?
唐德宗葬代宗於元陵,詔從優厚,而令狐峘曰:「遺詔務從儉薄,不當失顧命之意。」不仁哉其言之乎!為人子者,當親存之日,無言不順,無志不養,沒而無遺訓之不奉,姑置此言焉可也。他不具遵,而唯薄葬之言為必從,將誰欺也?邪說誣民,若此類者,殆仁人之所必誅勿赦者與!
四
政莫善於簡,簡則易從。抑唯上不憚其詳,而後下可簡也。始之立法者,悉取上下相需、大小常變之條緒而詳之,乃以定為畫一,而示民以簡,則允易從矣。若其後法敝而上令無恆,民以大困,乃苟且以救一時之弊,舍其本,而即其末流之弊政,約略而簡之,苟且之政,上與民亦暫便之矣。上利其取給之能捷,下利其期會之有定,稍以戢墨吏、猾胥、豪民之假借,民雖殫力以應,而亦倖免於紛擾。於是天下翕然奉之,而創法者遂自謂立法之善,又惡知後之泛濫而愈趨於苛刻哉!
蓋後世賦役虐民之禍,楊炎兩稅實為之作俑矣。夫炎亦思唐初租、庸、調之成法,亦豈繁苛以困民於旬輸月送乎?自天寶喪亂以後,兵興不已,地割民凋,乃取僅存之田土戶口,於租、庸、調之外,橫加賦斂,因事取辦而無恆,乃至升斗錙銖皆灑派於民,而暴吏乘之以科斂,實皆國計軍需,在租、庸、調立法之初,已詳計而無不可給者也。舉天下之田畝戶口,以應軍國之用,而積余者尚不可以數計。量其入以為出,固不待因出而求入也。因出以求入,吏之奸,民之困,遂浸淫而無所止。然一時喪亂之權計,有司亦乘時以破法,而不敢以為一定之規。民雖勞,且引領以望事之漸平,而輸正供者猶止於其數也。兩稅之法,乃取暫時法外之法,收入於法之中。於是而權以應迫者,皆以為經。當其時,吏不能日進猾胥豪民而蹤指之,猾胥豪民不能日取下戶朴民而苛責之,膏血耗而夢寢粗安,故民亦甚便也。非時非法之箕斂並於上,而操全數以待用,官亦甚利也。乃業已為定製矣,則兵息事已,國用已清,而已成之規不可復改。人但知兩稅之為正供,而不復知租、庸、調之中自余經費,而此為法外之徵矣。既有盈餘,又止以供暴君之侈、污吏之貪,更不能留以待非常之用。他日者,變故興,國用迫,則又曰:「此兩稅者正供也,非以應非常之需者也」,而橫征又起矣。以此思之,則又何如因事加科,旬輸月送之無恆,上猶曰此一時不獲已之圖,不可久者也;民猶知租、庸、調之為正供,而外之苛征,事已用饒,可以疾苦上聞,邀求蠲貸者也。唯據亂法以為法,則其亂不已。嗚呼!苟且以圖一時之便利,則其禍生民亦至此哉!
兩稅之法行之數百年,至宋而於庸外加役焉,役既重派於民,而作輟猶無定也。至成化中,而朱都御史英者,又為一條鞭之法,於夏秋稅糧之外,取濫派之雜徭,編於正供,箕斂益精,而漏卮愈潰。迨乎兵興用棘,則就條鞭之中,裁減以輸京邊,而地方之經費不給,又取之民,而莫能禁制。英且以法簡易從,居德於天下,夫孰知其為楊炎之續以貽害於無窮乎!
夫立法之簡者,唯明君哲相察民力之所堪,與國計之必畜,早有以會其總於上;而瓜分縷別,舉有司之所待用者,統受於司農;以天下之富,自足以給天下之需,而不使群司分索於郡縣,則簡之道得矣。政已敝,民已疲,乃取非常之法,不恤其本,而橫互以立制。其定也,乃以亂也;其簡也,乃以繁也;民咸死於苟且便利之一心,奚取於簡哉?楊炎以病民而利國,朱英以利民而害民,後之效之者,則以戕民蠹國而自專其利,簡其可易言乎?炎不足誅,君子甚為英惜焉。
五
言治道者諱言財利,斥劉晏為小人。晏之不得為君子也自有在,以理財而斥之,則倨驕浮薄之言,非君子之正論也。夫所惡於聚財者,以其殃民也。使國無恆畜,而事起倉猝,危亡待命,不能坐受其斃,抑必橫取無藝以迫民於死,其殃民又孰甚焉?故所惡於聚財之臣者,唯其殃民也,如不殃民而能應變以濟國用,民無橫取無藝之苦,詎非為功於天下哉?
抑考當日戶口虛盈之數,而晏體國安民之心,不可沒矣。兵興以來,戶不過二百萬,晏任財賦之季年,增戶百萬,非晏所統者不增,夫豈晏有術以餌之,使鄰民以歸己邪?戶口之耗,非果盡死亡也。貪污之吏,舉百費而一責之農民,猾胥持權,以私利為登耗,民不任其誅求,賄吏而自詭於逃亡死絕,猾胥鬻天子之民以充囊橐,偷窳之守令,亦以戶少易征,免於催科不足之罰,而善匿者長了孫,據阡陌,征徭不及,以為法外之民,其著籍而重受荼毒,皆窮鄉愿朴者爾。戶日耗,賦必日增,僅存之土著,日斃於杖箠囚系之下,此其所以增者百一、而減者十三也。晏唯通有無、收鹽利、清挽兌、以給軍用,而常賦有經以不濫;且所任以理租、庸者,一皆官箴在念之文士,而吏不得以持權。則彼民也,既優遊於奉公之不擾,自不樂受猾胥之脅索,抑安居晏寢,無漏逃受戮之隱憂,有田而租,有口而庸、調,何憚而不為版籍之良民,以康乃身心邪?然則非晏所統而戶不增者,非不增也,增於吏而不增於國也。晏得其樂於附籍之本情,以杜奸胥之詭,使樂輸者無中侵之傷,故民心得而戶口實,仁人君子所以體民而生聚者,亦此而已。豈乞靈於造物而使無夭札,遙呼於胡、越而使受戎索哉?然則晏之於財賦,君子之用心也,不可以他行之瑕責之也。
六
無利於國,無補於民,聽奸人之挾持,為立法禁,以驅役天下而桎梏之,是謂稗政。能知此者,可與定國家之大計矣。
晏知之矣,省官以省掣查支放之煩,則商既不病;一委之商,而任其所往,商亦未嘗無利也。相所缺而趨之,捷者獲焉,鈍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販之刑不設,爭盜抑無緣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挾乏以增價,而彼已至,又唯恐其售之不先,則踴貴之害亦除。守此以行,雖百王不能易也。晏決策行之,而後世猶限地界以徇奸商,不亦愚乎?
持其大綱,疏其節目,為政之上術也。統此一王之天下,官有煮海之饒,民獲流通之利,片言而決耳,善持大計者,豈有不測之術哉?得其要而奸不能欺,千載莫察焉,亦可嘆已!
七
德宗不許李惟岳之嗣位而亂起,延及數年,身幾危,國幾亡,天下鼎沸,是豈可謂德宗之宜聽其嗣,使假我之爵位,據我之土地甲兵以抗我哉?而不許之,則又兵連禍結而不解。論者至此而議已窮,謂不先其本,而急圖其末,是已。顧處此迫不及待之勢,許不許兩言而判,徒追咎於既往,而無以應倉猝,是亦塵羹土飯之言耳。
粵自田承嗣等勢窮而降,罪可誅,功無可錄,授以土地甲兵者,僕固懷恩奸矯上命而擅予之也。起家無賴之健兒,為賊已蹙,偷竊土壤,乃欲效古諸侯之世及,延其福祚,其愚而狂以自取滅亡也,本可折箠以收之者也。寶臣先死,惟岳首為難端,暗弱無能,而張孝忠、王武俊又與離心而伏戈相擬,則首抑之以懲李正己、田悅、梁崇義於未發也,誠不可不決之一旦者矣。不許,而四凶表里以佐亂,癰之必潰,養之奚可哉?曾未逾年,而田悅大衄,李納勢蹙,惟岳之首懸於北闕,天下亦且定矣。悅與納株守一軍,無難坐待其斃。然則惟岳之叛,不足以為唐社稷病,而德宗之不許,事雖勞而固有功矣。天下復亂,固非不許惟岳之所致也。
謂殺劉晏而群叛懷疑以競起者,非也;晏自不當殺耳,不殺晏,而河北能戢志以聽命乎,誰其信之?不殺來瑱而僕固懷恩固反,不殺劉晏而河北固叛,賊指為名以激眾怨耳,實則了不相及之勢也。抑欲天子不敢殺一人,以媚天下而取容乎?惟岳既誅,成德已平,而處置朱滔、王武俊者乖方以致亂,則誠過已。雖然,滔、武俊之志,猶之乎承嗣、寶臣也,平一賊而進一賊,又豈易言哉?嗚呼!蓋至是而所以處此者誠難,論者設身處此,又將何以處之與?
且德宗之初政,猶勵精以求治,盧杞初升,其奸未逞,固本治內,即不逮漢光武、唐太宗之威德,亦可無咎於天下。以此言之,癰久必潰,河壅必決,代宗以來,養成大患,授之德宗,誠有無可如何者。固非天數之必然,亦人事漸漬之下游成乎難挽,豈一事之失宜所猝致哉?
乃若德宗之不能定亂而反益亂者,則有在焉。當時所冒昧狂逞以思亂者數人耳,又皆紈絝子弟與夫偏裨小將無能為者也。若環海內外,戴九葉天子以不忘,且英明之譽,早播於遠近,賊之宗黨,如田庭玠、邵真、谷從政、李洧、田昂、劉怦,下至幽、燕數萬之眾,無欲叛者。德宗誠知天下之不足深憂,則群逆之黨,固可靜待其消。而德宗不能也,周視天下,自朝廷以至於四方,無一非可疑者。樹欲靜而撼之,波欲澄而抇之,疥癬在四末,而針石施於膏肓,可談笑以收功,必震驚以召侮,愈疑愈起,愈起愈疑,乃至空腹心之衛,以爭勝於東方,憂已深,慮已亟,禍愈速而敗愈烈,梁州之奔,斯致之有由,而非無妄之災矣。
蓋河北之勢不能不亂者,代宗積壞之下游也,而於德宗則為偶起之波濤。事窮而變,變則有通之幾焉。田承嗣、李寶臣、李正己、朱希彩之毒,大潰而且竭矣,其潰也,正其所以痊也。嗚呼!能知苟安之必為後患,禍發之可待消亡,守順逆之經,居高乘權,因窮變通久之時,無震動戁悚之惑,而後天下靜於一人之心。一發不效,惴惴焉迫為改圖,載鬼一車,而孤張不說,庸人之識量,所為自貽伊戚者,唯此而已矣。
八
劉盆子請降,光武曰:「待以不死耳。」大哉言乎!理正而法明,量弘而志定,無苟且求安之情,則威信伸而亂賊之膽已戢,天下之寧也必矣。《詩》云:「我徂惟求定。」定者,非一旦之定也。志惟求定,未定而不以為憂,將定而不以為喜,所以求之者,持之心者定也。
史朝義窮蹙東走,官軍追敗之於衛州,而薛嵩、李寶臣降;再敗於莫州,窮蹙無歸,而田承嗣降;獨與數百騎北奔塞外,而李懷仙殺之以降;馬燧、李抱真、李晟大敗田悅於臨洺,梁崇義俘斬於襄陽,李惟岳援孤將潰,而張孝忠降;馬燧等大破田悅於洹水,朱滔、張孝忠攻拔束鹿,惟岳燒營以遁,而王武俊殺惟岳以降。凡此皆梟雄狡獪、為賊爪牙、以成其亂者,火熸水平,則賣主以圖僥倖,使即不降,而欲燼之灰,欲澄之浪,終不足以復興。且其反面無親,旦君夕虜,憯焉絕其不忍之心者,允為亂人,非一挫可消其狂狾。以視赤眉、盆子,其惡尤甚;而既俯首待命,則制之也尤便。待以不死,而薄給以散秩微祿,置之四裔,則禍於此而訖矣。官軍將士,血戰以摧強寇,功未及錄,而窮乃投懷之鷙獸,寵以節鉞,授以土疆,義士心灰,狂徒得志,無惑乎效忠者鮮而犯順者日滋也。
語有之曰:「受降難於受敵。」而非此之謂也。兩國相距,勢埒力均,乍然投分,誠偽難知,則信難矣。以天下之全力,奉天子之威,討逆臣而蹙之死地,得生為幸,雖偽何為?操生死榮辱之權於吾腕掌,夫何難哉?夫光武初定洛陽,寇盜林立,統孤軍以遏歸寇之沖,則誠難耳;而一言折盆子之覬覦,易且如彼。況朝義、惟岳焚林之浮焰已滅,天下更無餘爝乎!
惡已滔天而戮其身,固非不仁也。且使以不死待之,而劉盆子終老於漢,固可貸其生命,則其為恩也亦厚矣,非若白起、項羽坑殺之慘也。乃唐之君臣,迫於亂之苟定,一聞瓦解,驚喜失措,納蜂蠆於懷中,其愚也足以亡國,不亡者幸爾。朱溫叛黃巢以歸,而終篡唐;郭藥師叛契丹以來,而終滅宋。代、德之世,唐猶強盛,是以得免於亡;然其浸以亂而終亡於降賊,於此始之矣。寵薛嵩等以分土者,僕固懷恩之奸也;君與大臣聽之者,其偷也。孝忠、武俊,則德宗自假之威,而又猜忌以裁抑之,馬燧等不能與賊爭功,尚何能奪其寵命哉?
九
君暗相佞,天下有亂人而無奸雄,則亂必起,民受其毒,而國固可不亡;君暗相奸,有奸雄以芟夷亂人,而後國之亡也,不可復支。漢、唐之亡,皆奸相移政,而奸雄假名義以中立,伺天下之亂,不輕動而持其後,是以其亡決矣。
夫群賊之中,狡黠而知忖者,王武俊耳。擒惟岳,反朱滔,皆其籌利害之已夙而能留餘地以自處者也。天子不恃以為依,宰相不結以為黨,抑有李晟、馬燧,力敵勢均,而懷忠正以扼之,故其技止此,而不足以逞其邪心。不然,進而倚之以立功,則桓玄平而劉裕篡,黃巢馘而朱溫逆,不知武俊之所止矣。
夫戡亂之主,拯危之將相,慮患不可不密也;尤不可無鎮定之量,以謹持其所不必防。李抱真得武俊之要領而示之以誠;李晟蔑視懷光之反,而安據渭橋,不為妄動;皆能忍暴集之奔湍,堅以俟其歸壑者也。有臣如此,賊不足平矣。德宗之召亂也,視希烈之惡已重,而捐社稷之衛為孤注以與爭也。田悅、李納、武俊皆降,而希烈稱帝,奄奄日就於斃,何足以煩空國之師乎?可以知已亂之大略矣。
十
人而不仁,所最惡聞者忠孝之言,而孝為甚。君子率其性之誠然而與言,則必逢其怒;加之以欷歔垂涕行道酸心之語,而怒愈不可攖矣。陳天彝之言於至不仁者之前,勿論其怒與否也,不可與言而與言,先失言矣。
顏魯公謂盧杞曰:「先中丞傳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其面血,公忍不相容乎?」近世高邑趙冢宰以魏廣微叔事逆奄,而嘆曰:「昆溟無子。」魯公陷死於賊中,冢宰沒身於遠戍,取禍之由,皆君子之過也。
雖為小人,而猶知有父,猶知其父之忠清,而恥貽之辱。則與父所同志者,雖異趣殊情,而必不忍相忮害,此不待人言而自動於心。蓋牿亡之餘,夜氣猶存,不能泯沒者也。既不自知矣,知之而且以其父為戒矣,則忠臣孝子,固其不必有怨,而挾蠆以唯恐不傷者也。蔡京小人耳,使京而為君子,蔡攸豈但執手診視、迫其病免已乎?故夫子之責宰予,待其出而斥其不仁,弗與盡言也。使以三年之懷,面折其逆心,震喪其貝,而彼且躋於高陵,與於不仁之甚矣。君子於此,知其人理之已盡,置之而勿與言也。漠然若蜂蠆之過前,不問其誰氏之子也。權在則誅殛之,權不在,則遠引以避之,如二胡之於秦檜,斯得矣。盧奕、魏允成之生豺虺,腹悲焉可也。
十一
乃既慚而有死之心矣,而必自玷以兩虧者,其故有三,苟非持志秉義以作其氣,三者之情,中人以下之所恆有,而何怪於系焉。懷疑而有所待,一也;氣不勝而受熏灼以不自持,二也;妻子相縈而不能制,三也。泚之僭逆,出於倉猝,所與為黨者,姚令言一軍耳;在廷之臣,固有勸泚迎駕者,不徒段司農也。繫於此,不慮泚之必逆,而姑俟之,一旦偽命見加,冊文見委,驚惶而迫無以應,退而後念名義之已虧,而憤以死也。此無他,其立朝之日,茫然於貞邪之辨,故識不早而造次多疑也。
迨乎偽命及身,冊文相責,斯時也,令言之威已張,源休、蔣鎮、張光晟、李忠臣實繁有徒,出入烜赫於系左右,夸之以榮,怖之以禍,揮霍談笑,天日為迷,繫於此時,心知其逆而氣為所奪,口呿目眩,不能與之爭勝,雜遝憑陵,弗能拒也,魂搖神盪,四顧而無可避之方,伸紙濡毫,亦不復知為己作矣。此無他,立義無素,狎小人而為其所侮,乍欲奮志以抗凶鋒,直足當凶人之一笑;義非一旦之可襲,鋒棱不樹者,欲振起而不能,有含羞以死而已矣。
嗚呼!至於此而中人以下之能引決者,百不得一矣。捐身以全家,有時焉或可也,郭汾陽之斥郭晞,而自入回紇軍中是也。捐名義以全妻子,則無有可焉者也。身全節全,而妻子勿恤,顧其所全之大小以為擇義之精,而要不失為志士;身死節喪,而唯妻子之是徇,則生人之理亡矣。此亦有故,素所表正於家者無本,則狎昵嚅唲、敗亂人之志氣以相牽曳也。夫若是,豈易言哉?怪系之所為者,吾且恐其不能為系;即偷免於他日,亦幸而為王維、鄭虔以貽辱於萬世已耳。段司農自結髮從軍以來,其光昭之大節,在軍中而軍中重,在朝廷而朝廷重,夫豈一旦一夕之能然哉!
十二
十三
德宗之初,天下鼎沸,河北連兵以叛,李希烈橫亘於中,朱泚內逼,天子匿於褒、漢,李楚琳復斷其右臂,韓滉收拾江東以觀成敗,其有必亡之勢者十九矣。李晟、馬燧以孤軍援之,非能操全勝之勢。而罪己之詔一下,天下翕然想望清謐,陸敬輿之移主心以作士氣、存國脈者,功固偉矣。然所以言出而效隨者,由來有二,不然,則漢之將亡,亦有忠靖之臣,宋之將亡,亦下哀痛之詔,而何以訖於不救邪?
其一,則德宗之為君也,躁愎猜忌,以離臣工之心,而固無奢淫慘虐之暴行以失其民,故亂者自亂,德宗固居然四海之瞻依也。倉皇北出,而段司農追韓旻以返,得安驅以入奉天;趙升鸞劫駕之謀尤亟矣,渾瑊一泄其謀,復得徐行以入梁州。天下知吾君之尚在,故罪己詔下,咸翹首以望蕩平。河北群逆,亦知唐室之必興,而有所歸命。皆乘輿無恙,足以維繫之也。向令帝之出也不速,或為逆賊所害,則如梁氏父子死於侯景之手,而梁速熸;或為逆賊所劫,則如漢獻困於董卓,辱於李傕、郭氾,而漢遂夷。唐於是時,無宗藩之可倚,如琅邪之在江東;無儲貳之可扶,如肅宗之在靈武;敬輿將何托以效忠?天下無主可依,則戴賊以安,亦必然之勢矣。唯唐之君臣,不倡死社稷之邪說,沮捲土重來之計;故維繫人心者,亦不僅在慷慨淋漓之一詔也。
是故天下無君,則後立之君必不固;小人有黨,則君子之志必不行。非此二者,則人心不搖,廷議不亂,內靖而外不離;叛寇之起縱如亂絲,亦有緒而無難理矣。人臣而知,則勿為李綱之詖辭,陷其主以寒天下之心;人君而知,則勿任結黨之小人,塞君子以效忠之路。存亡之樞,決於毫髮,蓋可忽乎哉!
十四
《詩》云:「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輯雲者,合集事理之始終,序次應違之本末,無有偏伸,無有偏屈,詳析而得其要歸也。如是,則物無不以類辨,事無不以緒成,而智愚賢不肖之情,皆沁入而相感,故曰民之洽也。懌雲者,推於其心之所以然,極於其事之所必至,宛轉以赴其曲,開朗以啟其迷,雖錮蔽之已深,而善入其中則自悅,雖危言以相戒,而令其易改則自從。如是,則君與臣不相抗,智與愚不相拒,意消氣靜,樂受以無疑,故曰民之莫也。如是者,無他道焉,辭不以意興,意不以氣激,盡其心以達人之心,誠而已矣。故《易》曰:「修辭立其誠。」誠立而後辭可修,抑必辭修而後誠乃立。不然,積忠悃於咽膈,輪囷猝發,浮動而不本於心,甚則反激以召禍而不莫,不然,亦悠悠聽之而固不洽也。辭之為用大矣哉!
今有說於此,其為理之必然,明矣。見為是而毅然決之曰是,其所以是者未之詳也,其疑於非而必是者未之辨也,則人亦挾其所是者以相抗矣;見為非而憤然斥之曰非,其所以非者未能擿也,其疑於是而固非者莫能詰也,則人亦報我以非而相折矣。是與非立於未事之先,未有定也,觀於已事之後,而非者非,是者亦難全其是也。恃氣以言之,一言以斷之,無體驗成熟之實,而出之也厲,父不能得之於子,師不能得之於弟子,而況君臣之際乎?故修辭而足以感人之誠者,古今不易得也。非陸敬輿其能與於斯哉!今取其上言於德宗者而熟繹之。推之使遠,引之使近,達之以其情,導之以其緒,曲折以盡其波瀾,而徑捷以御之坦道,擴其所憂,暢其所郁,排宕之以盡其變,翕合之以歸於一,合乎往古之經,而於今允協,究極於中藏之密,而於事皆征,其於辭也,無間然矣。貞元以後,棼亂之宇宙,孤危之社稷,渙散之人心,強悍之戾氣,消融蕩滌,而唐室為之再安,皆敬輿悟主之功也。故曰辭之為用大矣哉!
前乎此者,董仲舒正而浮,賈誼奇而偏,魏徵切而俗,莫能匹也。後乎此者,蘇軾辯而詭,真德秀詳而迂,莫能及也。不主故常而不流,不修藻采而不鄙,《六經》邈矣,卮言日進,欲以辭立誠,而匡主安民,撥亂反正,三代以下,一人而已矣。
十五
亂與治相承,恆百餘年而始定,而樞機之發,繫於一言,曰利而已。盜賊之與夷狄,亦何以異於人哉?志於利,而以動人者唯利也。
唐自安、史以後,稱亂者相繼而起,至於德宗之世,而人亦厭之矣。故田悅、李惟岳、朱滔、李懷光之叛,將吏士卒皆有不願從逆之情,抗凶豎而思受王命;然而卒為所驅使者,以利啖之而眾暫食其餌也。田緒殺田悅,慮將士之不容,乃登城大呼,許緡錢千萬,而三軍屏息以聽;李懷光欲奔據河東,眾皆不順,而許以東方諸縣聽其俘掠,於是席捲渡河。嗣是以後,凡據軍府、結眾心以擅命者,皆用此術而蠱眾以逞志。嗚呼!此以利貿片時之歡者,豈足以窺非望而成乎割據哉?以此為藏身之固,利盡人離,旋以自滅,蓋亦盜賊之算而已矣。
老子曰:「樂與餌,過客止。」夫君夫豈不知人情之且然哉?乃得天下而不為,身可死,國可亡,而必不以此欣合於愚賤之心者,則所以定天下之志而安其位也。以利動天下而天下動,動而不可復止,有涯之金粟,不足以填無涯之溪壑,故唐之亂也無已期。利在此而此為主矣,利在彼而彼為主矣,鬻權賣爵之柄,天子操之,且足以亂,庶人操之,則立乎其上者之岌岌何如也?天子聽命於藩鎮,藩鎮聽命於將士,迄於五代,天子且以賄得,延及宋而未息,郊祀無名之賞,幾空帑藏,舉天下以出沒生死於錢刀。嗚呼!利之亡國敗家也,盜賊一倡其術,而無不效之尤也,則亂何由已也,而其愚已甚矣!
十六
漢有推恩之詔,則賜民爵,不知當時天下何以位置此盈廷盈野之有爵者也。或者承三代之餘,方五十里之小國,卿、大夫、士亦林立於比閭之中,民之無爵者,遂不得比數於人類,漢亦聊以此謝其觖望邪?無祿之爵,無位之官,浮寄於君子野人之間,而天下不亂者,未之有也。
德宗蒙塵梁、漢,國儲已空,賞無可行,以爵代賞,陸敬輿曰:「所謂假虛名以佐實利者也。」夫爵而僅以佐利之窮,名而詭於虛以誘人之悅,天子尚誰與守官,而民志亦奚以定乎?且夫唐之所以自喪其柄而亂生不已者何邪?輕虛名以召實禍也。一降賊而平章矣,御史大夫矣,其去天子直尋丈之間耳。李惟岳之求節鉞,德宗固曰:「賊本無資,假我位號以聚眾耳。」是明知爵命之適以長亂矣。時蹙勢窮,不得已而又用之,則人主之能操魁柄以制四方者,誠難矣哉!
獻瓜果之民,賜以試官,敬輿以為不可,誠不可矣。要其實,豈但獻瓜果者乎?奏小功小效於軍中,而驟予以崇階,使與功臣能吏相齒以進,下傲上,賤妨貴,以一日之微勞,掩生平之大節,甚則伶人廝養陵乘清流積閥之間,又惡足以勸忠而鼓士氣哉?敬輿此論,猶爭於其末而遺其本也。賊以利啖,我以名餌,術相若矣;利實名虛,勢不敵矣。夫亦恃唐祚未窮,而朱滔、李懷光皆猥陋,人無固志耳;不然,是術也,允足以亡矣。
慎重其賞,則一縑亦足以明恩,一級固足以昭貴;如其泛濫無紀,人亦何用此告身以博酒食邪?故當多事之秋,倍重名器之予,非吝也;祿以隨爵,位以隨官,則效節戮力以拔自寒微、登於顯秩者,無近功而有大利,固無患人之不勸也。德宗始於吝而終於濫,中無主而一發遂不能收,敬輿欲挽之而不能邪?抑其謀之未足以及此邪?爵冗名賤,欲望天下之安,必不可得之數也。
十七
奚以知其為大智哉?為人所欺者是已。奚以知其能大治哉?不憂人之亂我者是已。故堯任伯鯀,而聖不可知;子產信校人,而智不可及。蓋其審乎理亂安危得失之大綱,求成吾事,求濟吾功,求全吾德焉而止。其他是非利害、百說雜進於前,且姑聽之。必不可者,我既不為之移矣。彼小人之情,有愚而不知者焉,有躁而不審者焉,有隨時傾動而無適守者焉,有規小利而覬幸得之者焉,凡此皆不足以撓我之大猷,傷我之經德。無論其得與不得,情識有涯而善敗亦小,欣然笑聽,以徐俟其所終,即令其奸私仇而事有妨,要亦於我無傷,而惡用窮之哉?所欺者小,竊吾之沾濡而止,校人之詐,僅食一魚也;所欺者大,自有法以議其後,禹不能為鯀庇也。持大法,捐小利,以聽小人之或徼薄福而或即大刑,志不撓,神不驚,吾之所以敕幾於理亂安危得失者,如日月之中天,不驅雲以自照也。智者知此,而其智大矣,以治天下,罔不治矣。
德宗言自山北來者,張皇賊勢,頗似窺覘。陸敬輿曰:「役智彌精,失道彌遠。」智哉言乎!夫張皇者之情,大要可見矣,愚而驚,躁而懼,隨時傾動,而道聽途說,其言不足信,其情可矜也。吾之強弱,在人耳目之間,何必窺覘而始悉。吾所欲為者,大義在討賊而無所隱,進止之機在俄頃,而必不輕示初至之人。即使其為窺覘邪,亦何足以為吾之大患;且將情窮跡露,自趣於死,而奚容早為防制哉?敬輿之說,非徒為闊略之語以夸識量也,取天下之情偽而極之,誠無所用其彌縫之精核矣。
十八
名者,實之所自薄也,故好名為士之大戒。抑聞之曰:「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斯亦非無謂之言,蓋為人君取士、勸獎天下於君子之途而言也。士以誠自盡而遠乎名,則念深而義固;上以誠責下而忌其名,則情睽而恥刓;故名者,亦人治之大者也。因義而立,謂之名義;有節而不可逾,謂之名節;人君之求於士者,節義而已。
夫所言非道,不足以為名;君未有過,不足以為名;時未有危,不足以為名。取善言而效之,乘君瑕而攻之,知時危而先言之;既而其言驗矣,天下相與傳誦之,然後忠直先識之名歸焉。夫士苟非自好之有素,憂國之有誠,但以名之所在,不恤惡怒,不避罪罟,而力爭於廷,誠為臣之末節,而君子之所恥為。然其益於人主也,則亦大矣。忠信誠愨,端靜和平,格心非而略人政,以遠名而崇實者,間世而一遇。如有其人,固宅揆亮工、託孤寄命之選也。諫省部寺以降,有官守言職者,豈必盡得此而庸之乎?則汲汲焉求好名之士,唯恐不得;而加之罪名曰「沽直好名」,安得此亡國之語哉!
德宗惡姜公輔之諫,謂其指朕過以求名。誠指過以求名,何惜不予之名,而因自懲其過乎?陸敬輿曰:「掩己過而過彌著,損彼名而名益彰。」所以平愎諫者之浮氣也,實不盡然也。予士以名,則上收其實也。
十九
德宗之暗也,舍李晟、渾瑊不信而信吐蕃也。吐蕃歸國,陸敬輿以為慶快,其識卓矣。
借兵於夷以平寇,賊闌入而掠我人民,乘間而窺我社稷,二者之害易知也。愚者且為之辭曰:掠奪雖弗能禁,然忍小害以除大患,亦一時之權計也。若夫乘間吞滅之害,則或輕信其不然,而究亦未必盡然,愚暗者且以香火要之矣。故二者之害易知,而愚者猶有辭以爭。若夫其徒勞而只以弛我三軍之氣,驕我將帥之心,旋以僨敗,則情勢之必然;不必其滅我掠我,而禍在眉睫,猶弗見也。古今之以此致覆軍、殺將、失地之害者不一矣,豈難知哉!
夫我有危亡之憂,而借人之力以相援,邢、衛且不能得之於齊桓,而況夷乎?兩軍相當,鋒矢相及,一死一生,以力相敵,以智相距,以氣相凌,將不能自保,兵不能求全,天下之至凶至危者也。豈有人焉,唯他人之是恤,而君忘其敗,將忘其死,以致命於原野哉?孫臏之為趙敗魏,自欲報魏也;項羽之為趙破秦,自欲滅秦也。不然,則君欲之而將不欲,將即欲之,三軍之上必嗤其強以肝腦殉人而固不聽也。故吳結蜀以為援,蜀待吳以交起,而俱滅於魏;諸葛誕、王凌、毋丘儉倚吳而斃於孤城;竇建德不揣以奔赴王世充之難,軍心不固而身為俘虜;恃人與為人所恃者之成敗,概可見矣。
兩軍相距,乞援於外,而外亟應之者,大抵師鄧析教訟之智,兩敵恆輕,而己居其重,其所援者特未定也。此以情告,彼亦以情告,此以利餌,彼亦以利餌,兩情俱可得,兩利俱可收,相其勝者而畸與之,夫豈有抑彼伸此之情哉?斂兵旁睨,於勝者居功,於敗者亦可無怨,翱翔於其間,得厚實以旋歸,弱者之敗自不瘳也。藉令無為之援者,無所恃以生玩敵之心,而量力以自奮,亦何至狂起無擇,以覆師失地於一朝哉!
故凡待援於人者,類為人所持以自斃。況夷狄之唯利是趨,不可以理感情合者乎?宇文、高氏之用突厥也,交受其制,而不得其一矢之力,其明驗已。回紇之為唐討安、史也,安慶緒、史懷義之愚不能反用回紇以敝唐也。德宗乃欲效之以用吐蕃,朱泚狡而據充盈之府庫,我能與爭媚狡夷、使必親我乎?吐蕃去,軍心固,將任專,大功必成,敬輿知之審矣。古人成敗之已跡,著於史冊,愚若王化貞者,尚弗之省,而以為秘計,天奪妄人之魄以禍人國,亦至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