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婁下篇

2024-10-10 19:53:28 作者: 王夫之

  一

  舜之於父,文王之於君,俱非「行乎中國」事,而尤不可謂之「得志」。孟子所言乃大行之常道,南軒所云乃憂患之微權,相去正猶逕庭。若論聖人處權變,則道固不同。舜傳賢而禹傳子,文服侍而武伐商,一堂之父子君臣早已異矣,況千歲而可執一耶?

  

  新安「此心此理」之說,自象山來。象山於此見得疏淺,故其論入於佛。其雲「東海、西海」云云,但在光影上取間架,捉線索,只是「三界唯心」一籠統道理,如算家之粗率。乃孟子之言「一揆」也,於東夷西夷,千歲前後,若論心理,則何有於時地!以時地言者,其必以事跡之因時而制地者審矣。

  聖賢之立言也,正在天理爛漫、形著明動上征道之誠然;終不向燭影螢光尋個相似處測其離合。而《孟子》一書,十九為當時藥石,顯真理以破妄說。此一章書,自緣戰國游談之士,非先王之道者,謂時異地殊,法必改作,不可以虞、周之治治今日,不可以蒲坂、岐陽之治治他國,故孟子顯示兩聖人所以行乎中國者,時地相去之遠如此,而所以揆度天下之務者無異。「揆」字自當如慶源解,玩「其揆一也」文義自見。則齊、楚、秦、趙何不可移易之風俗,而井田、學校何徒可行於古而不可行於今!彼壞法亂紀,苟簡趨時以就功名,如趙武靈、商鞅、李悝者,徒為亂而已矣。

  朱子於《學庸章句》《論語集注》,屢易稿本,唯《孟子注》未經改定,故其間多疏略,未盡立言之旨,如此類者不一。而門人後學以師說未定,輒借陸氏之詖詞附會成義,以叛入異端。後學之責,當相與修明,豈得雷同以遵注為了境邪!

  二

  「行辟人」,亦是平政之事。尊卑等秩,各安其所,正所謂政也。君子之平其政,至於「行辟人」而可,則雖不近人情,而自尊卑人,亦以為平也。此二語是救正子產不知大體處。焉有大夫之車而庶人可乘之以渡水者乎?此二句是一意。「焉得人人而濟之」,連下三句是一意。孟子文章簡妙處,不須立柱子,分對仗,只一氣說下,自有片段。蘇氏唯不知此,故以間架文字學孟子,文且不相似,而況其道乎!

  《集注》亦於此看不出。浸雲君子能平其政矣,則雖行辟人焉而亦可,然則政之未平者,便當罰教與百姓肩摩衽接,一場胡哄耶?

  看文字,須向周、漢以上尋章法,不可據八大家割裂排仗,勾鎖分支。此其得失雖小,而始於害文者終於害意,始於害意者終於害道,亦非細故也。《四書》分節處,不可執作眼目,類如此。

  三

  朱子說子產有不忍人之心,而不能行不忍人之政,貼得孟子本意分明。唯其有不忍人之心,所以可謂之「惠」。慶源譏其有內交、要譽之心,此酷吏生入人罪語。儒者立法嚴而宅心恕,不宜爾也。

  惟其有不忍人之心,故孟子以「不知為政」箴之。令其有內交、要譽之心,則此種徹底詐偽人,不知為政,奸亦不深;使其嫻於政理以濟其奸,則惡益滔天而無忌矣。

  子產自是赤心救國一個社稷臣,終不似陳氏之厚施,王莽之謙恭,唯以內交、要譽為心。王莽以有此心,故一部《周禮》依樣畫出,適以流毒天下。故曰:知為政以濟其奸,而惡益滔天也。

  孟子說「五伯假之也」,亦只在事上假。若論他立心處,雖有不端,卻一直做去。若觸處便起私心,雖在拯溺救焚時也只在內交、要譽上商量,則天下又豈可盡欺!只一兩端,便雪融屍現,直成一事不得,又何以為五伯,何以為子產,而孔、孟且以「惠」許之邪?

  四

  《孝經》云:「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則君之與父,不得合敬而又同愛矣。「天下無不是底父母」,延平此語全從天性之愛上發出,卻與敬處不相干涉。若論敬,則陳善閉邪之謂也。苟不見邪,更何所閉?潛室套著說「天下無不是底君」,則於理一分殊之旨全不分明。其流弊則為庸臣逢君者之嚆矢;其根原差錯則與墨氏二本同矣。

  君之有不是處,諫之不聽,且無言易位,即以去言之,亦自須皂白分明。故湯、武、伊、霍之事,概與子之事父天地懸隔,即在道合則從,不合則去,美則將順,惡則匡救。君之是不是,絲毫也不可帶過,如何說道「無不是底」去做得!若人子說道「無不是底父母」,則諫而不從,終無去道也。

  如雲此自君之加我者而言之,而非自其用人行政之失言也,乃去就之際,道固不可枉,而身亦不可失,故曰「士可殺而不可辱」,假令君使我居俳優之位,執猥賤之役,亦將雲「天下無不是底君」,便欣然順受邪?

  韓退之唯不知道,故其《擬文王操》有雲「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顯出他沒本領、假鋪排勾當,又何曾夢見文王心事來!朱子從而稱之,亦未免為其佞舌所欺。

  夫使文王而以紂為聖明也,果其心見以為然邪,抑心固知其不然而姑為此愛之之語邪?果其心見以為然,則是非之心已為恭敬所掩,所謂「之其所畏敬而辟」,愛而不知其惡矣。如知其不然而姑為此語,則與王莽之泣禱於天,願代平帝之死者,又何以別?

  聖人人倫之至,不是唇舌賣弄底。君之當敬,豈必聖明而後敬哉!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而豈得以舜之所以事瞽瞍者事君乎?如雲「臣罪當誅」,則文王自見當誅,必將以崇侯為無罪矣,而又胡為乎伐崇也?

  聖人一誠而已矣。為臣而盡敬於君,誠也。君之不善,不敢以為聖明,己之無罪,不敢自以為罪,亦莫非誠也。「臣罪當誅,天王聖明」,則欺天欺人,欺君欺己,以塗飾罔昧冥行於人倫之際,而可以為誠乎?

  孟子「國人」「寇讎」之言,不為無過,即以孟子去齊宿晝之事證其不然足矣。韓退之以私意窺聖人,潛室以淺見學延平,非予所知。

  五

  即於唐、宋人詩辭求之,自有合理體語。如雲「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雲「不須愁日暮,天際乍輕陰」,既不失忠愛之旨,而緇素自在。較諸「臣罪當誅,天王聖明」之語,豈不有誠偽之分也!

  說到自家忠孝分上,一剿襲即入大妄。退之是從凱風「母氏聖善,我無令人」剿來,正與潛室之襲延平同病。胸中無真血性,只依他人見處,一線之差,便成萬里。如退之說「博愛之謂仁」,亦是如此。由他胸中未嘗有仁,只攬取近似處,湊手作文字。其實他人品心術,卻在顏延之、庾信、杜甫、韋應物之下,細取其詩文讀之,敗露盡見也。

  六

  孟子所謂「大人」,皆自道也,是「充實之謂美」進一步地位,不屑屑與小人對。橫渠「精義入神,觀其會通」等語,極切。義理充實,方有可會通之勢。不得充實,便有缺陷處,則靠支貸處去補。補處早是窒礙,如何會通得?既已充實,而又致其精義入神之功,則光輝生於篤實之中,便禮義皆從天真流出,何至有「非禮之禮,非義之義」!

  禮義從中流出,充滿篤實,大要得之「養氣」;其會通而入神以有其光輝者,大要得之「知言」。至此,便渾身在天理上恣其擇執,此幾與孔子「不惑」「耳順」同一境界。但須著「弗為」字有力,則未至於從欲不逾、化、不可知之境耳。

  以此知孟子之所云「大人」者,皆自道其所至,而非但對小人而言也。「非禮之禮,非義之義」,為之者未便大差,豈至於與似是而非者同科!其雲「似是而非」者,雲峰之妄也。似是而非,則固非矣;今雲「非禮之禮,非義之義」,猶然為禮義也。似是而非,乃鄉原之以亂德者。如原思辭粟,自是「非義之義」,豈遂如紫之奪朱、莠之亂苗哉!

  只緣大人以降,義禮有不足處,如貧家請客,烹飪未能合宜,不獲已,且與遷就。若集義而無所餒,學不厭,教不倦,而言入心通,則如官山府海,隨所取捨,不至有「何有何亡,黽勉求之」之事矣,曾何小人之足雲!

  七

  言養,則自與教不同,非君子之須有異術,乃受教、受養者之品地別也。教是個大壚冶,「與其潔而不保其往」者,無不可施,故不可行之於子弟。養須是有可養之具,倘如荑稗,縱然養就,亦不成穡。

  《集注》謂「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為之謂『才』」,即此二語,自有分曉。或過或不及而未足有為者,自不至如「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之頑訟也。唯在所養之人為有可養之材,故或不須董之以威,而待其自熟;乃欲養之,則必盡其壅培修剔之力,而非有所故為寬假。此於「君子不教子」常法之外通一格,言子弟之可養者,不當執不教之律,坐視其可以有成而棄之。

  養與棄相對說,只重在不棄,不須於「養」字上作從容縕藉解。《書》稱「敬敷五教在寬」,與此全別。彼言教愚蒙不可使知之民,此言可養之子弟;彼言敷五教,大綱不干名犯義,是粗底事,此言養之使中且才,進德修業,是精底事。新安引據全差。

  八

  朱子說「著個『不失』字,便是不同處」,極須向不同處分曉。若認大人、赤子了無不同,則已早侵入異端界也。

  凡看古人文字,有顛倒讀皆順理者,有隻如此順直說倒不得者。如「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則倒說「正己而物正者大人也」亦可;若此章,則倒說「不失其赤子之心者大人也」不可。「不失其赤子之心」,未便即是大人,特謂大人者雖其篤實光輝,而要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在「有諸己之謂信」者,已能不失其赤子之心矣。此數章書,自相連說下,反覆見意。大人者言雖不必信,行雖不必果,而赤子之心則必不失。無不誠之明,無無本之道也。

  赤子之心,是在人之天。《集注》雲「無偽」,與《易》「無妄」一義,由人見其無偽,非不為偽之謂。赤子豈刻意而不為偽者哉!

  大抵人慾便妄,天理便真。赤子真有未全,而妄不相涉。大人之不失,所謂「無欲而後可以行王道」者是已。雙峰卻從飢便啼、喜便笑上著解,乃不知飢之啼、喜之笑,是赤子血氣分上事,元非赤子之心。煞認此為真心,是所謂「直情逕行,戎狄之道」耳。釋氏以行住坐臥、運水搬柴為神通妙用者,正在此處墮入禽狄去。孟子說個「赤子之心」,是從天道上見得,不容向一啼、一笑討消息。

  孟子「道性善」,則固以善為赤子之心可知。「心統性情」,赤子便有性而未有情,只性之善者便是,若知啼知笑,則已移入情矣。雙峰之說,正告子「食色性也」之邪說。

  九

  既曰「赤子之心即『性善』之善」,則盡性者唯聖人,乃又雲「有諸己之謂信,已能不失赤子之心,未便是大人」,豈不自相矛盾?此又不然。雖曰「性善」,性卻不能盡善之致,善亦不能盡性之藏。「可欲之謂善」,早已與性相應矣。「不失」,未便到盡處。可欲之善,有諸己之信,豈可謂之失其性乎?

  孟子亦止道「性善」,卻不得以篤實、光輝、化、不可知全攝入初生之性中。《中庸》說「昭昭」之天,「無窮」之天,雖無間別,然亦須分作兩層說。此處漫無節奏,則釋氏「須彌入芥子」「現成佛性」之邪見,皆由此而生。愚每雲「性日生,命日受」,正於此處分別。在天之天「不貳」,在人之天「不測」也。

  十

  小注中朱子及輔、陳二氏之說,全以自然釋「自得」,與南軒別。乃《集注》既雲「自然」,又雲「得之於己」,則兼采南軒之說以盡其義,亦不可定謂南軒之弊有如莊子也。

  本文雲「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語相呼應。深造之功,正與自然之得相應。深造不以道,以道而造之不深,則其時有所得,是拿著一定要得,卻刻期取效,乍可有得而據之,此正與自然而得者相反。如諺雲「瓜熟蒂落」,則深造而得之不勞矣。

  然所謂「自然而得」者,亦即於己得之之意。彼拿著守著、強勉求得者,唯其刻期取效於見聞,而非得於心。深造之以道,則以道養其心,而心受養於道,故其自然而得者,唯吾心之所自生也。

  既深造以道,便已資於學問義理之養,則與莊子守此無物之己,墮耳目、棄聖智以孤求於心者不同。莊子撇下物理求自,孟子借學問思辨之力以養其自,大分別處只在此。到頭來,莊子自得其己,而不問道之合離;孟子得道於己,而充其萬物皆備之體也。豈至一言「自」而即相混哉!

  南軒唯「他人」二字下得不好,沒著落在,必求其歸,則疑與莊子同。看來,他意旨原不爾,只帶出一他人作反照,未免苟簡無實耳。所以朱子既用程子「自然而得」之解,仍須加「於己」二字,使學者無疑得諸己者之非,而靠定聞見,斷棄此心,從小體而失其大。

  此「自」字唯不須立一「人」字作對,卻與「反身而誠」言「反身」者相近,亦與《論語注》「不言而識之於心」一「心」字相通,亦是學者吃緊論功取效處,不可刪抹。即以「自然而得」言之,所謂「自然」者,有所自而然之謂也。如人剪彩作花,即非自然,唯彩雖可花,而非其自體所固有,必待他剪。若桃李之花,自然而發,則以桃李自體固有其花,因其所自而無不然,無待於他。由此言之,則吾心為義理所養,親得親生,得之己而無倚,唯其有自而然,斯以自然而然,明矣。

  天下之義理,皆吾心之固有;涵泳深長,則吾心之義理油然自生。得之自然者,皆心也;其不自然者,則唯其非吾心之得也。此是學問中功候語,與老、莊舍物求自以為道者本自不同。若因跡近莊子,而遂以為不然,則夫「自然」者,老、莊亦嘗言之矣,又何以可言「自然」而無害邪!

  十一

  佛氏不立文字,莊子棄糟粕之說,他差錯處,非能背馳,只是躐等。天下哪有兩個道理,許佛老與我並立而背馳?只是他顛倒用來,便於事理種種差錯。如稻麥之有苗葉,所以為粟之房干,而粟必由是以生,非可輒於苗葉作可食不可食之想,因棄苗而求粟。

  聖賢之學,則須說「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佛、老欲自得,即向自得上做去,全不理會何以得,何以自得,顛倒說深造之以道,便非自得。

  聖賢則須說「博學而詳說之,以反說約」。佛、老欲說約,則一句便從約說起,而於約之所以為約者,只據一星兩星,便籠罩遷就去,顛倒說博學詳說,便不得約。

  此是吃谷種見解:見人雨谷于田,顛倒笑人,可惜此可食之谷,卻教墮泥土中變作草也。思及此,異端之愚真可笑可憫。儒者不察,乃謂彼有徑直門庭,我須與他分別,則是見彼吃谷種子之愚,便不粒食,又奚可哉!

  聖賢之道則是「一以貫之」,異端則是以一貫之。他一字小,聖賢一字大。他以一為工夫,屈抑物理,不愁他不貫;聖賢以一為自得之驗,到貫時自無不通。

  他「自」字孤另,聖賢「自」字充實。他「約」字巧妙,聖賢「約」字包括。他極頂處,說「佛法無多子」,只是趁此一線縈著去,便謂之約,謂之自,謂之一。聖賢卻看得無事無物非在己所當知明而處當者;此一個萬物皆備之身,須約束著萬事萬理,無使或逾。

  故不深造之以道,必不能自得;不博學而詳說,必無以說約。天下只有約,說不盡,行不徹也。堯、舜之禪受,湯、武之徵誅,周公之用而行,孔子之舍而藏,六十四卦之錯綜,二百四十二年之天道王事,皆約中所貫徹之實,如何可以少見多怪而能說之?

  《集注》「誇多鬥靡」云云,是專就俗儒記誦詞章之學反說。若孟子之意,則俗儒、異端之妄俱於此辟之。故徒博無益,徑約則謬。兩說若廢其一,不足以盡本文「將以」二字之旨。此言「將以」,前章言「欲其」,其義正同。言所以如彼者,乃以如此。而俗儒之徒博,異端之徑約,其皆舛錯可知已。

  朱子答或問一段,極切當。蓋世間所稱博學者,只在風雲、月露、花鳥、禽魚上用功,合下便不可謂之學,而所當學者全然不省,更何有於博?見之不真,言之無實,又如何喚得詳?既雲「博學而詳說」,則顯與俗儒不同年語矣。

  吃緊破妄處,只緣不知約者,妄意一言片語穿插伶俐,做成一場大虛妄來,故孟子特地與說必博學而詳說,乃可說約。故君子將以反說夫約,必博且詳焉。則汝以我之博且詳為與俗儒之斗靡夸多者同病而乖異乎約者,真全不知學以自誣而誣人也。聖賢分別處,只是深造以道,只是博學、詳說,於此做得清楚有緒,更不消向自得及說約處立門庭矣。

  十二

  西山云:「人物均有一心,人能存,物不能存。」此語魯莽,害道不小。自古聖賢,吃緊在此處分別。孟子明白決斷說一個「異」字,西山卻將一「均」字換了。「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告子猶能知其不然,而西山卻滅裂此心,教同牛犬蛇蠍去,悲哉!

  心便是統性情底,人之性善,全在此心凝之。只庶民便去,禽獸卻不會去。禽獸只一向蒙蒙昧昧。其或有精明處,則甘食悅色而已,此心存之,又將何用!朱子云「今人自謂能存,只是存其與禽獸同者」,此語如迅雷驚蟄,除朱子外,無人解如此道。必知其異,而後可與言存。若雲與禽獸均有之心,但存得即好,其不致「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者幾何哉!

  西山於此,似認取個昭昭靈靈、自然覺了能知底做心,而以喚醒著、不沉不掉為存。此正朱子所謂存禽獸之心者。看孔子作《春秋》,天道備,人事浹,定王道之權衡而亂臣賊子自懼,全是雷雨滿盈、經綸草昧事,何曾與禽心獸心有毫髮相似,如所謂昭昭靈靈、喚醒主人者哉!

  十三

  十四

  不識得「異」字,固是西山一大罪過,扣緊「存」字作工夫,則始於和靖之失,而朱子亦未之定也。

  西山雲「人能存而物不能存」,若謂禽獸不能存人心,則彼本無人之心,而更何所存;若謂禽存禽心,獸存獸心,即與君子同功,愈不成說。

  此「存」字,與「去」字對說。庶民之去,亦非決意用力而去之,但就其迷失無存,而謂之去。君子之存,亦非必有物焉為其所據,但綱紀不紊,終遠禽獸而謂之存耳。「存之」,在成德上見天理、民彝,人官、物曲,節節分明。既不使此身此心墜於利慾之中,與麀之淫、虎之暴、狼之貪等,亦必不使此心孤據一空洞昭靈,以握固而守之,與鶴之警、鸚鵡之慧、眠牛飽豕之漠然無求同。乃以使吾人居天地之閒,疆界分明,參天地而盡其才,天下萬世乃以推其德成之效,而曰人之道於是而存也。

  其曰「幾希」者,則謂其相去之際,出乎此則入乎彼,其界限不遠。乃所以異者既不遠,則凡終身所為,終食所念,有幾希之不能異者,即以無別於禽獸。故「幾希」者嚴詞,亦大詞也。一指萬重山。而非有一物焉,孤孤另另,亭亭特特,為人之獨得可執而存之,為君子之所奉持,而彼庶民者取此一寶命而擲棄之也。

  以要言之,此處添一個「心」字不得。人之自身而心,自內而外,自體而用,自甘食悅色,人甘芻豢,牛甘蒿芻;毛嬙、西施,魚見之深藏,鳥見之高飛。即食色亦自迥異。以至於五達道、三達德之用,哪一件不異於禽獸,而何但於心?件件異,件件所異者幾希。異便是存,不存異便是去。若孤據一心,則既於心爭異,而又於心言均,其不自謂能存而但存禽獸之心者鮮矣。

  雙峰說「做個存的樣子」一語,極好。君子之存,在德業上有樣子可見,如舜、禹所為等,而非有下手工夫秘密法也。只如明倫察物、惡旨酒、好善言等事,便是禽獸斷做不到處。乃一不如此,倫不明,物不察,唯旨是好,善不知好,即便無異於禽獸,故曰「幾希」。和靖說「舜是存,君子便是存之」,把定「存之」作工夫,則硬執「幾希」為一物事,而為君子者戰兢惕厲,拿定者些子不教放下,其與釋氏三喚主人相去幾何?恐其所謂「些子」者,正朱子所謂與禽獸同者也。

  硬認著些子作命脈,便是執一。要執一,即是異端,異端則是禽獸。釋氏說「三界惟心,萬法唯識」,正拿定「幾希」以為所存之物。其二六時中不教放下者,和靖所謂「存之」也。其雲「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者,和靖所謂「存」也。

  乃不知聖賢全不恁地用功,仁義且不把作一物拿著來用,故曰「非行仁義」。在舜固然,禹、文、孔子亦無不然,湯、武、周公亦無不然。且如武王「不泄邇,不忘遠」,自是道理周匝,流通不竭,豈拿定遠邇作降伏其心之具而持之也乎?故「君子之澤」一章但言道統,不言心法。聖人、君子到此初無二致,只件件與立人綱,修人紀,更無安、勉之分。和靖強與分析,以犯異端之壘,朱子未與折中,亦疏矣。

  十五

  若論異,則甘食、悅色處亦全不同;若論其異僅幾希,則仁義之異亦復無幾。虎狼之父子亦似仁,蜂蟻之君臣亦近義也。隨處須立個界限,壁立萬仞,方是「君子存之」。若庶民,便愛親敬君,也只似虎狼蜂蟻來,趁一點靈光做去也。苟知其所以異,則甘食、悅色之中井井分別處,即至仁大義之所在,不可概謂甘食、悅色便與禽獸同也。

  聖賢吃緊在美中求惡,惡中求美,人慾中擇天理,天理中辨人慾,細細密密,絲分縷悉,與禽獸立個徹始終、盡內外底界址。若概愛敬以為人,斷甘食、悅色以為禽獸,潦草疏闊,便自矜崖岸,則從古無此苟簡徑截之君子。而充其類,抑必不婚不宦,日中一食,樹下一宿而後可矣。

  朱子說人能推,禽獸不能推,亦但就才上見得末流異處,而未及於性。禽獸之似仁似義者,當下已差了。虎狼之父子,只是姑息之愛;蜂蟻之君臣,則以威相制而利相從耳。推得來又成甚倫理?

  《中庸》說「誠之者,人之道也」,方是徹底顯出誠仁、誠知、誠勇,以行乎親、義、敬、別、信之中,而徹乎食色之內,經緯皆備,中正不忒,方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而明倫察物,惡旨酒,好善言,以至於作《春秋》,明王道,皆從此做去。豈孤保其一念之善,而求助於推廣之才哉!

  十六

  目言「仁義之心」,則以「存之」為工夫,孔子曰「操則存」,孟子曰「存其心」者是也。若人之異於禽獸,則自性而形,自道而器,極乎廣大,盡乎精微,莫非異者,則不可以「仁義」二字括之。故曰「非行仁義」,明夫非守「仁義」二字作把柄,遂可縱橫如意也。特其人紀之修,人極之建,則亦往往依仁義以為用,故曰「由仁義行」。此自舜至孔子,無不以之盡君子之道者。

  此章將湯、武、周公與舜、孔子並敘,不可更分性、反。湯、武他處不及舜、孔,到此人禽關界,小有蹉跌,則已墮入異類,而舜、孔雖聖,亦不能於此上更加藻繢,何得又推高舜於君子之上,徒添蛇足!和靖扼「存之」作工夫,故橫立異同。循其說而不加之裁正,則必以頑守一心為存,或且執虎狼之愛、蜂蟻之敬為仁義,而務守其冥合之天明。則正朱子所謂存禽獸之所同者,其害豈小哉!

  十七

  《集注》說性兼說形,方是徹上徹下、知天知人之語。性之異者,人道也;形之異者,天道也。故曰「形色,天性也,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中庸》以至誠為天道,亦是此理。

  仁義只是性上事,卻未曾到元亨利貞、品物流行中揀出人禽異處。君子守先待後,為天地古今立人極,須隨在體認,乃可以配天而治物,「行仁義」者不足以當之也。孔子作《春秋》,何曾有仁義作影本!只權衡來便是仁義。若論其實,也不過人之異於禽獸者耳。

  古今此天下,許多大君子或如此作來,或如彼作來,或因之而加密,或創起而有作,豈有可傳之心法,直指單傳,與一物事教奉持保護哉!人自有性,人自有形,於性盡之,不盡禽性,於形踐之,不踐禽形,而創製顯庸,仁義之大用立矣。嗚呼!此孟子之所以為大人,而功不在禹下也。

  十八

  古之善射者,類以羿名。孟子曰「羿之教人射」,蓋唐、虞之羿,以射教人者,非有窮後也。有窮後之死,自以淫田不道,非有人妒天子之善射而殺之者。《集注》以篡弒、黨逆為言,要為未審。如果羿與寒浞,則彼此俱為亂賊,與安、史父子等,皆蹈滔天之惡,必誅不赦,而但以取友不審較量其罪之厚薄,不已迂乎!

  《集注》又譏庾斯廢公全私,亦未察於春秋時事。春秋列國之相侵伐,固不以斬將陷陣為功。如獻麋遺弓,奉漿攝飲,當時正以此服人,則不必其師友而釋之,亦未為不可。蓋彼此均為侯國,旦干戈而夕玉帛,殺一人未足以為利,而徒深其怨,故雖縱敵而軍刑不加。其或勝或敗,初不關宗社之存亡,自不可以後世之武臣所與爭一旦之命者非夷狄則盜賊,勝則安而敗則危者比也。其必以折馘執俘、虔劉濱盡為功,自戰國始有,而成於秦、項之際,要非可論於春秋疆埸之爭一彼一此者也。不然,則庾斯賣國全私,與秦檜之班師、周延儒之縱敵等,其罪又豈在逢蒙之下,而何以得稱為「端人」!

  十九

  程子所云「此章專為智而發」一句,極難看。雲峰孟浪聽得,便與勉強穿合,雲「本欲言智而先言性,智,五性之一也」。但作此見解,則上面「天下之言性也」一句作何安頓?孟子欲言智,而故為此迂遠不相登答之說,作八寸三分幞頭起,古人未有此虛脾文字。

  朱子云「人之為惡,水之在山,則非自然之故」;言水者,即通下治水。禹之治水,使之下也。又雲「天下之理,本皆利順」。夫然,則朱子顯以「所惡於智者」一段申「故者以利為本」之義,見言性之當循其利而不可鑿,而以禹之行所無事、順其利下之理者為征。是以智言性而非於性言智,明矣。乃又取程子之說,而贊之曰「得此章之旨」,則以天下之言性而不循利以為故者,類皆聰敏辨慧之士,特以有智而不知所用,則遂至鑿其所本不可通者而強之使通,是不知用智之過,而以成乎言性之失,故曰「鑿以自私,則害於性而反為不智」。蓋性隱於無形,而已然之跡,其利不利之幾亦不易察,自非智足觀理,則無以審之於微而傳之於顯,則智本有功於言性之具,而其所惡者特在鑿智耳。

  其曰「害性」者,非傷害其性中淳樸天真之謂,乃言其說之蠹害於所性之理,猶孟子之所云「率天下而禍仁義」也。迨其說戾於性,而言以移心,心以害事,則邪說詖行,交相牿亡,即以自賊其性而有餘。然要為智以害性而成不智,而非即以害性中之智,如雲峰牽合之說也。

  說「性善」,便是行其所無事;說「性無善無不善」等,即是鑿。以水喻性,以行水喻言性,顯與下言治歷,同為譬說,故亦與答告子「過顙」「在山」之說通。若謂智以應天下之事理者而言,則禹之行水即用智之事,而何以雲「若」,雲「亦」?其為取類相譬,以喻言性者之當善用其智,固本文之極易知者也。

  《集注》前後元無兩義,特以程子之言不易曉了,故為曲通之如此,以防天下之誤解程說,割裂本文者,而雲峰尚爾不知。學者之大病,才讀一句書,便立地要從此解去,以趨悖謬。安得好學深思之士而與論大義哉!

  二十

  《集注》釋「鑿」字,上加一「穿」字,朱子沿俗語而失者也。「穿鑿」出《淮南子》,上音「串」,下音才到切。穿,筍也;鑿,孔也。穿鑿者,謂以方筍入圓鑿,不相受也。於此處不切。

  此「鑿」字自如字讀,如鑿石鑿渠之鑿。本無罅徑,強用力以求通,如人性本無惡,卻強說惡,就桀、紂之喪失其性者鑿之成理,名之曰性,以曲成其說而使之通,則唯非已然之跡,而其不順利也久矣。若禹之疏瀹決排,則俱在故有底水道上施功,終不似夫差、煬帝、李垂、賈魯強於高原、平地上鑿一河以挽水使入。只此字喻極切,加「穿」字,則失之矣。

  二十一

  「已然之跡」,謂可見之徵也。潛室雲「善惡皆已然之跡」一句,足折群疑。乃均此已然之跡,而或利或不利,此正在當身體會。若但據跡以為征,則雖有其故,而不利者多矣。故天下之言性者,雲「有善有不善」,則有堯、舜、微、比、瞽瞍、象、紂以為之故;雲「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則有文、武、幽、厲以為之故。蓋鑿以言性,而性若實然,則鑿以言故,而故亦有其可征者矣。唯反而求之以自得之,則利不利以別,此陳跡不足盡恃,而唯心理之安者為有本也。

  性藏於心,安於心者為性之真,猶夫歷因於度數,順於度數者為歷之合。仁山不知此,乃謂苟求已往日至之數,則將來者可坐而定,則是但有故而即可定,不論其利不利矣。充其說,則桀、紂亦已往之徵也,其亦可定性之惡矣!

  「千歲之日至」一句,自兼已往、將來說。歷家亦無板局,故無可執之陳跡而務求之。求者,求其利也。如歲差之法,雖始於何承天、虞劆,乃杜預所推春秋長曆,往往與後人置歲差之歷合轍,想古法固有進退增減。唯如劉歆三統,執定一十九、八十一,遷就以使必合,則拘於故而不問其利不利,強鑿之以求通也。

  古今曆法,唯郭守敬為得理,用天而不用人,晷景長極便是冬至,短極便是夏至,曆元在數十年之內,周天定於萬分,因其自然之利,而盡撤黃鐘、大衍之死法,方與孟子言性就當人之心四端上求故一理。若旁引陳跡,不必其固然;而執以為固然,未有能利者也。仁山之論歷,王安石之回河,荀、楊之言性,皆守故而不問其利,鑿而已矣。

  二十二

  「禹、稷、顏子」一章,只《集注》說得好,諸小注皆過高而無實。和靖竟以「時」許三賢,亦非愚所敢知。章內說禹、稷處詳,說顏子處略,則疑顏子之但安貧不仕,便是時措合宜。慶源只就出處上說無偏無倚,無過、不及,忒把聖賢「致中和」之全體、大用說得容易。

  南軒謂此即是聖賢之異於楊、墨。夫楊氏之失,雖同室斗而不救,墨氏之病,雖鄉鄰而必披髮纓冠以救之,固也。乃即楊之為己,豈其足以與於顏子之樂?墨之兼愛,豈其合於禹、稷之心?則聖賢之異於彼者,不但一或出、或處而盡之,實有其學術、德業之不同,本異而末亦殊也。

  《集注》「各盡其道」及「退則修己」八字,是扼要語。且不須抬高論到大本、達道、一貫、時中去。而「顏子不改其樂」,唯此一樂是與禹、稷同道底真血脈,不可以「曄曄紫芝,可以忘飢」,「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者當之。若但瀟瀟灑灑,全性命於亂世,正使有為,只做得管仲、樂毅已足,何曾得見禹、稷項背來!

  此須兼以《論語集注》中「所樂何事」求之。孟子於「萬物皆備」「反身而誠」處,見得此道流動充滿,外不以世移,內不以事間,無非以體天德而凝王道,故曰「禹、稷、顏子同道」。唯然,故其閉戶也,實有以異於楊朱之閉戶;其往救也,實有以異於墨翟之往救。而隱則為沮、溺,出則為管、樂者,皆不足雲矣。知此,則慶源喜怒應感之說,猶水上打毬,了無泊處,蓋亦不足為有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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