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王下篇

2024-10-10 19:53:08 作者: 王夫之

  一

  「樂天」「畏天」,皆謂之天,則皆理也。然亦自有分別。此與「斯二者天也」「天」字一例。大當字小,則是天理極至處,仁者所體之天也。以小事大,則有非天理之極至處者矣,則智者所知之天也。

  其時天下既已無道,則志壹動氣,天不能違乎人,而存亡之理遂因是以立。則雖無必然之理,而其必然者即理也。說見《離婁篇》。於斯時也,天之所以待智者,止予以保國之理,則安於其理而福之,越位以思而禍之矣。禍福所系,故引《詩》之言天者曰「天威」。若仁者所樂之天,固以德與人相陟降,而不以威者也。固不得謂言天、言理,而皆極其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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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集注》「非但當與賢者共之」,從「人不得」上生出此意,蓋齊王時與孟子同游故也。雲峰不審,遂謂「賢者亦有此樂」為問孟子之亦有此樂與否。乃不知「有」者,有之之謂,雪宮安得遂為孟子之所有哉?

  雲峰所疑,在一「見」字,意將謂孟子先館於雪宮而王往見。近人如此說。不知王若往見,當雲「就見」,若但言「見」,則有二義:一音現,往見之也,「孟子見梁惠王」是已。一如字讀,彼來見而接之也,如「孔子不見」「吾今則可以見」是也。細繹本文,初終皆以言人君游觀之事,則可謂孟子同游,而不可謂孟子所館。「賢者」亦賢君也。

  三

  於「好貨、好色,與百姓同之」上體認出「『克己復禮』之端」,朱子於此,指示學者入處,甚為深切著明。慶源乃雲「體察於所謂毫髮之際,然後力求所以循天理」,則仍未得其端也。夫雲「『克己復禮』之端」,則克己之端在是,復禮之端亦在是矣。緣學者求克己之端則易,求復禮之端則難,故朱子於此顯夫禮之所麗,令人有所致力。奈何慶源之當前不省而猶外索之?

  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此從乎天理已得現前者而言也。天理現前,而後其為非禮者,不待擇而有自然之則以為之對照,但致力於勿視聽之,勿言動焉,而己無不克,禮無不復矣。若夫天理之節文未能實有諸心,則將待視聽言動之發,且擇而且禁焉。天下之聲色相引者沓至,而吾之為言動也,亦發不及待之幾。以不給之心力,接無窮之因應,非謬入於非禮之禮,則抑將盡絀吾耳目口體之用,為槁木死灰以免於咎矣。此必能審夫復禮之端而後己可克。而慶源「然後力求所以循天理」之說,其妄明矣。

  乃復禮之端,將於何而體認之?夫克復之道,《復》道也。《復》之「見天地之心」,復之動而見天地之心也。《震》下一陽。動則見天地之心,則天理之節文隨動而現也。人性之有禮也,二殊五常之實也。二殊之為五常,則陰變、陽合而生者也。故陽一也,合於陰之變而有仁禮;仁少陽,禮老陽。陰一也,變以之陽合而有義知。義少陰,知老陰。仁所以為少陽,義所以為少陰者,仁本陰而變陽,義本陽而合陰。陽合於陰而有仁禮,則禮雖為純陽而寓於陰。夏至則一陰生。是禮雖純為天理之節文,而必寓於人慾以見;飲食,貨。男女,色。雖居靜而為感通之則,然因乎變合以章其用。飲食變之用,男女合之用。唯然,故終不離人而別有天,禮,天道也,故《中庸》曰「不可以不知天」。終不離欲而別有理也。

  離欲而別為理,其唯釋氏為然。蓋厭棄物則,而廢人之大倫矣。今雲「然後力求所以循天理」,則是離欲而別有所循之理也,非釋氏之詖辭哉!五峰曰「天理人慾,同行異情」,韙哉!能合顏、孟之學而一原者,其斯言也夫!

  即此好貨、好色之心,而天之以陰騭萬物,人之以載天地之大德者,皆其以是為所藏之用;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於此聲色臭味,廓然見萬物之公欲,而即為萬物之公理;大公廓然,物來順應,則視之聽之,以言以動,率循斯而無待外求。非如老子所云「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與釋氏之賤以為塵、惡以為賊也。

  因是而節文章焉,則其有淫泆而太過、鄙僿而不及者,固已如衾中蚤虱,克去之而後寢得安焉。當幾但加警察,則已淨盡而無餘。是故「克己」「復禮」,互待為功,不得雲克己先而復禮後,業已克己然後力求復禮也。

  使無禮以為則,則己亦何以克?使不於人慾之與天理同行者,即是以察夫天理,則雖若有理之可為依據,老之重玄,釋之見性。而總於吾視聽言動之感通而有其貞者,不相交涉。乃斷棄生人之大用,芟薙無餘,日中一食而後不與貨為緣,樹下一宿而後不與色相取,絕天地之大德,蔑聖人之大寶,毀裂典禮,虧替節文,己私熾然,而人道以滅,正如雷龍之火,愈克而愈無已也。

  孟子承孔子之學,隨處見人慾,即隨處見天理。學者循此以求之,所謂「不遠之復」者,又豈遠哉?不然,則非以純陰之靜為無極之妙,則以《夬》之「厲」、《大壯》之「往」為見心之功,仁義充塞,而無父無君之言盈天下,悲夫!

  四

  齊威、宣之初,以有盼子、種子諸臣,皆田氏公族,相與用命,故齊以之強。其後宣王喜納辯士而聽用之,稷下之館客日進,而田嬰之流且以外向,此則非徒不足以有為,抑取亡之道矣。

  凡此挾策而游之士,恃其小慧之無往不合,交遊之散在列國,可以或去或來,而不與人同其成敗,故苟可以利其身,則雖一言之覆人邦家而不恤。方其巧幹人主以奪卿相之位,則多詆毀舊臣,勸人主以迸逐而誅殺之;迨乎丑跡且露,則一旦逃去而無餘戀。此「昔所進而今不知亡」,齊王且逐虎進狼而莫之覺也。一游士退,一游士進,其來去乘權,顛倒於游士,而與之為終始,則世臣勢益衰落,亦將棄故國以他往矣。

  齊唯長此不悛,故未數十年而蘇代、公玉丹之流得以入其肺腑而亡其國。其僅存也,則又公族之田單;其終亡也,則餓王建於松柏者固客也。孟子知其禍本之所在,故危言以動之,而王但言舍而不言留,言「識不才而舍」,而不知小有才之為害更甚,則其不智久矣。

  蓋登進大賢以興王業,如商、周之用伊、呂,自是非常舉動。使卑疏逾尊戚而人無怨者,緣此一人關於興廢之大,則雖欲已而弗用而不得。是破格求賢以躐舊臣而代其任,自非王者之於名世,固不容授諸小有才之佞人。以朝廷自有大體,而斯民之所尊親者自有其素也。民志定而後因尊以尊其上,因親以親其上,斯以一國如一家,君民如父子。今信游士之立談,遂取民之素相尊親者去之、殺之而無忌,則斯民不知有尊親,而情勢瓦解,尚能立其上而為之父母乎?

  孟子逆探齊之將傾,故深著其輕聽之為禍媒,而害莫慘於誅逐故舊,以快游士之意,是以於去、於殺,詞繁不殺,其用意深矣。王唯不改,終使淳于髡之流得排去孟子以行其志,國以濱亡,其自取已。

  宋李沆以不用梅詢、曾致堯為生平報國之事,良亦此意。漢用谷永、杜欽而斥劉向,唐用令狐綯而竄李德裕,近者陳啟新乘間入諫垣而資格盡壞,古今一轍,禍亂同歸。猶且有執破庸人之論,開功名之門,以惑人主如蘇氏者,豈非浮薄之前茅而敗亡之左券也哉?朱子謂蘇氏得用,禍更甚於王氏,洵非誣也。

  有所用則必有所舍,而禍成於殺,至於妄殺而國乃亡。新安乃雲「因用舍而及刑殺,亦是孟子敷演以明其意」,何其疏陋而不思也!

  五

  孟子之對梁襄王曰:「定於一。」七篇之中,但言興王業事,而於天下已定,所以經理之,如孔子所言興滅國、繼絕世,一切均平天下之事,曾不一及。想來戰國時天下受瓜分之禍已極,孟子亦知封建之不能復矣。

  孟子而為王者師,雖未必盡廢封建,如嬴秦之所為,乃周之千八百國,其子孫之亡滅者已不可復求,而當時所存諸侯,自七雄而外,宋、衛、中山、鄒、魯、滕、薛而已,季任為任處守,任即薛也。舊說曹交曹君之弟,非是。魯哀公八年,曹已亡。豈得寥寥然建此數國,各據千里,以成尾大之形哉!

  後來項羽封諸侯王,只緣可封者無幾,故剖土皆大,而爭戰不息。如將盡一時之貴戚功臣而封之,則周公所不以施及閎、散、顛、容之裔者,而欲加諸屠沽盜賊之武人,使與元德顯功之子孫均立民上,其亦拂天經而違民欲矣。

  古之封建,是五帝、三王以前相沿而立國,故民志素定,戴之不衰。太皞之裔,至春秋而尚有須句、顓臾之得存,雖天下屢易而其國不改。即偶滅亡,而子孫之譜系自相承可考。周之末造,其勢之不同而理之不一也,明矣。乃徒孤存此數強大無道之子孫,與為分割,又豈足以為公天下哉!

  故孟子於齊王勝燕之時,但欲其出民於水火,而不為燕之子孫計。則燕之子孫而有賢者,官之可也,祿之可也,即或復其百里之封,使守召公之祀可也;其胥不肖也,則如湯之於韋、顧、昆吾,文王之於密、崇,不復立其嗣焉,亦可也。此孟子之初志,所欲定燕地以一天下,止此而已矣。

  迨其後,齊已肆暴於燕而不可復為收拾,燕昭已自立,而國人固擁之以求脫齊禍,乃進置君之策,以謝咎於諸侯,而不復顧前功之可惜,故曰「則猶可及止也」。不得已而姑出於此,豈孟子之初志哉?

  雙峰、新安乃謂齊為燕置後而不有,乃與湯誅君弔民之義同。不知齊之克燕,是何等機會,孟子以湯、武望之,便欲因此而興王業以安天下。若使初封百里之燕,因吞併而盡有幽、並,仍其亂而置君以私王其土,則雖義師四征,而七雄之割據者猶七雄也。天下之定於一也,其何日之有?且湯之於葛,亦未嘗有置君而去之事。不得已而置君以免諸侯之兵,其不能如湯,已明矣。諸儒之說,有但務名高而無實者,要非天理、人情之極至也。

  六

  孟子於王道,有前半截,無後半截。時君固不可與語,奈何不一與弟子論之!看他說「今樂猶古樂」,一似粗疏。此雲「拯民於水火」,則亦沛公除秦苛政,約法三章,權宜之術而已。又說「周公兼夷狄、驅猛獸」等,亦有英氣而無密理。故其倒了處,只規畫得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便休。到已王后,又待如何?

  禹、湯、文、武,吃緊卻在後半截,此理須求之《論語》《大學》,方有歸宿。然孟子間架來得恁好,則由後以定一代之治,亦可馴致漸進,不須湔洗過別用。觀其自言曰「天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胸中應自有個主張。乃諸儒多為孟子補出,卻又總不中理。如言仍置燕君而不有,則固與孟子「在所損益」之語顯相背戾矣。

  七

  《集注》「遷國以圖存者權也,守正而俟死者義也」,「權」「義」兩字,正不必對。《或問》欲改作「權也」「經也」,則於跡近似,而於理反不協。經、權一也,因事之常變而分爾。「效死勿去」,自處變之義,已早非經矣。後人不識「權」字,更不識「經」字。曰「經緯」,經持緯也;曰「經綸」,理其緒也;固非有體而無用。事無可為,只拼一死,更何經之有哉!

  言「權」則故不爽乎經,言「經」則自有輕重取裁之意,故曰「變而不失其經之謂『權』」。有可權者,則權以合經,故遷國圖存,自保國之經也。無可權矣,則亦無經,而所守者唯捨生取義而已。此「義」字,但求之心,不求之事,本無隨時合宜意。《集注》自精當,無庸更添蛇足。

  八

  雙峰以「天之未喪斯文」與「不遇魯侯,天也」分聖賢優劣,乃向石田中求罅隙。孔子是臨生死關頭說底,孟子在遇合上說底,原有分別。魯侯之不來見,豈遂如匡人之不逞乎?君子之於死生,雖看得平易,然較之遇合,則自有內外、輕重之分。且遇不遇之權,魯侯可以主之,臧倉可以操之。孟子為看高一層,說到天上去,則已極其至。若匡人之肆暴,原在情理之外,忽然烏合做下者事來,此並非匡人所可主,則明白是天操其權。故孔子須把天理天心,細看出不喪斯文,方盡理之精微。且孔子固曰「天不喪斯文」,非曰「我能使天不喪我」也。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此是君子小人分界處,不容有聖賢之別。於彌子曰「有命」,於顏淵死曰「天喪予」,於公伯寮曰「命也」,皆與孟子意同。若謂「孔子告子服景伯,低一等說」,聖賢元無此移下一層,同流合污之教。浸令更與不如景伯者言,又當何如耶?以此區別法看聖賢文字,以自誤誤人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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