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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山遺書 第八冊 讀四書大全說(下) 讀四書大全說卷八·孟子 梁惠王上篇

2024-10-10 19:53:03 作者: 王夫之

  一

  龜山雲「《孟子》一書,只是要正人心」,此語亦該括不下。向聖賢言語中尋一句作紐子,便遮蔽卻無窮之理。以此為學,博約之序已迷;將此釋經,紕戾不少。到不可通處,又勉強挽回搭合去,則雖古人之精義顯相乖背,亦不惜矣。

  如將「正人心」三字看得闊,則盡古今有德者之言,誰非以正人心者,而何獨孟子?如以孟子之自言「我亦欲正人心」者以為據,則彼所云者,以人心之陷於楊、墨之邪而不正也,故以距楊、墨者正之。七篇之大義微言,豈一一與楊、墨為對壘哉?孟子說心處極詳,學者正須於此求見吾心之全體、大用,奈何以「正人心」「心」字蓋過去?所云欲正之人心,則是仁義充塞後,邪說之生心者爾。若《大學》言「正心」,自是天淵。《大學》之所謂心,豈有邪說害之?其雲正,亦豈矯不正以使正耶?

  《大學》夾身與意而言。心者,身之所自修,而未介於動,尚無其意者也。唯學者向明德上做工夫,而後此心之體立,而此心之用現。若夫未知為學者,除卻身便是意,更不復能有其心矣。乃惟如是,則其為心也,分主於靜,而見功於欲修之身,較孟子所言統乎性情之心且不侔矣。

  孟子云「存其心」,又雲「求其放心」,則亦「道性善」之旨。其既言性而又言心,或言心而不言性,則以性繼善而無為,天之德也;心含性而效動,人之德也。乃其雲「存」,雲「養」,「苟得其養」。雲「求」,則以心之所有即性之善,而為仁義之心也。

  仁義,善者也,性之德也。心含性而效動,故曰仁義之心也。仁義者,心之實也,若天之有陰陽也。知覺運動,心之幾也,若陰陽之有變合也。若舍其實而但言其幾,則此知覺運動之惺惺者,放之而固為放辟邪侈,即求之而亦但盡乎好惡攻取之用;浸令存之,亦不過如釋氏之三喚主人而已。

  學者切須認得「心」字,勿被他伶俐精明的物事占據了,卻忘其所含之實。邪說之生於其心,與君心之非而待格謂之心者,乃「名從主人」之義。以彼本心既失,而但以變動無恆,見役於小體而效靈者為心也。若夫言「存」,言「養」,言「求」,言「盡」,則皆赫然有仁義在其中,故抑直顯之曰「仁,人心也」。而性為心之所統,心為性之所生,則心與性直不得分為二,故孟子言心與言性善無別。「盡其心者知其性」,唯一故也。

  是則龜山之語病,誠有如朱子所譏者。龜山於此言心、言性,以辟歐陽永叔無本之學,亦誠有功斯道。然其歧心與性為二,而以邪說者蔽、陷、離、窮之心,人君一暴十寒之心,同乎君子所存之心,又浸入於異端覺了能知之說,則甚矣言道者之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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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雲峰分「心之德」「心之制」為體,「愛之理」「事之宜」為用,如此讀先賢文字,只在他光影邊占度,何曾得見古人見地來!朱子為仁義下此四語,是札心出血句,亦是籠罩乾坤句,亘古今之所未喻,與彼說出,卻以體用發付去,魯莽可恨!

  說性便是體,才說心已是用。說道便是體,才說德便已是用。說愛是用,說愛之理依舊是體。說制便是以心制事,觀朱子利斧劈將去之喻自見。利斧是體,劈將去便則是用。如何不是用?說宜是用,說事之宜便是體。事是天下固有之事。乃其大義,則總與他分析不得。若將體用分作兩截,即非性之德矣。

  三

  「禮者仁之餘,智者義之歸」,此如說夏者春之餘,冬者秋之歸一般。以天道言,則在變合之几上說,卻不在固有之實上說。故可雲夏者春之餘,而不可雲火者木之餘;可雲冬者秋之歸,不可雲水者金之歸也。《太極圖說注》中分五行次序作兩支,一、水火木金土。二、木火土金水。學者須與他分明。孟子此所言仁義,大都在發用上說,故朱子得以其餘者歸統禮智。若以固有言之,則水火木金土之序,以微、著為先後。而智禮,文也;仁義,質也。文者跡著而撰微,質者跡微而撰著:則固並行而無衰王之差矣。

  《孟子》七篇不言禮,其言樂也,則雲「今之樂猶古之樂」,此語大有瑕。大率多主質家之言,是他不及孔子全體天德處。顏子親承孔子,亦不爾也。

  四

  覺軒以「而已矣」與「何必」之辭為斬釘截鐵,大不解孟子語意。人君之當行仁義,自是體上天命我作君師之心,而盡君道以為民父母,是切身第一當修之天職,如何說得「亦有」?當雲「唯有」。利,則世主嗜殺人而胥及溺之病根,生死關頭,切須痛戒,如何但云「何必」?當雲「不可」。

  不知此乃孟子就梁王問利處婉轉說入,言即欲利國,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言利而後為利也!此與夫子說「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一例。仁義,自大不遺親,不後君,而無篡奪之禍,自是落尾一段功效。故雖以淺言之,而不遽斥梁王沈錮之非心,以引之當道。實則天理、人情,元無二致。

  孟子從大綱看來,亦不妨如此說得,所以移下一步,且緩其詞。學者讀此,於天理、人事合一無偏枯,固須看透;然不可煞認他言之已及,便謂聖賢之斬釘截鐵在此也。

  五

  有子說孝弟之人不犯上作亂,卻須補說君子為仁之本。孟子於此說仁義,只說得有子前半段,總緣他對梁王一派下根人語故爾。學者須知有向上事,不可拋下一截,說此是斬釘截鐵處。然非孟子之姑示淺近而變其彀率也。由其已言,達其所未言,則《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一段蘊奧,都在裡面。

  六

  東陽謂「麋鹿魚鳥各得其所,咸遂其性,可見文王之德被萬物」,如此弄虛脾語,於義何當?《書》言「草木咸若」,謂陰晴得宜,生殺得正爾。若麋鹿魚鳥在囿中者,原不關人主之德。桀台池中之鳥獸,其濯濯鶴鶴也,必較靈囿而更盛。漢武帝之上林,宋徽宗之艮岳,其德之及物又何如也?

  孟子說「樂其有麋鹿魚鱉」,在百姓稱道他濯濯、鶴鶴、攸伏、於牣處,寫出文王一段可樂情景。不然,則將如「庖有肥肉,廄有肥馬」,說他有,說他肥,便似眼中荊棘物,何足以召民之哀樂哉?因治亂而異情爾。孟子此等說話,全是撇開物理,向大處說,與嵇康「聲無哀樂」意相似,故抑曰「今樂猶古樂」。拘拘者乃隨執一語,便求義理,然則說太王「爰及姜女」,亦將可雲是太王德及妻孥,非太王則遷國時各自逃生,不相收恤耶?

  七

  熊勿軒謂孟子獨惓惓於齊、梁,不入秦、楚,以彼二國為□□之後,使其得志,必非天下之福。悲哉斯言!□□□□已。乃以論孟子之與秦、楚,則不然。

  讀書當還他本旨,分外增入,說雖可觀,必有所泥也。

  八

  嗜殺人,自在人慾之外。蓋謂之曰「人慾」,則猶為人之所欲也,如口嗜芻豢,自異於鳥獸之嗜薦草。「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猶人慾也;若興兵構怨之君,非所惡而亦欲殺之,直是虎狼之欲、蛇蠍之欲。此唯亂世多有之,好戰樂殺以快其凶性,乃天地不祥之氣,不可以人理論。此種人便聲色貨利上不深,也是獸心用事。推而極之,如包拯、海瑞之類,任他清直自炫,終為名教之罪人,以其所嗜者在毛擊也。陳新安以遏人慾說此一章,牽合,大謬。

  九

  孟子迎頭便將桓、文之事撇在一畔去,向後唯說施仁制產處,隱隱與桓、文對治。所謂「無以則王」者,謂此也。

  先儒說一計功利,便是桓、文之事。想來,若到不要計功利,或唯堯、舜則然;故夫子以分韶、武之美善。既其德之有差,亦時為之也。若在湯、武,則固不可忒煞與他撇脫。只如太王遷邠,固非於百年之前代子孫擇地利以幸成功,然創業垂統,亦須立一可以興王之規模。現前天下所當為之事,不得夷然不屑,且只圖自家方寸教清淨無求便休也。孔子曰「吾其為東周乎」,抑豈不有大欲存焉?為天下須他作君師,則欲即是志。人所必不可有者私慾爾。如為肥甘等。若志欲如此,則從此做去以底於成功,聖賢亦不廢也。

  唯文王不以天下系其心,則與桓、文迥別。然以文王勘桓、文之失則可,執文王以繩戰國之君則不可。文王有商之可事,而當時諸侯,又無與周角智爭力以逐商鹿者。若齊宣王而有安天下之心,豈得於位均分敵之秦、楚,坐視彼陷溺其民而反服侍之哉?「闢土地,覲秦、楚,蒞中國,撫四夷」,與孟子所言「無以則王」者何異?而必謂此亦桓、文之事,奚可哉!夫桓、文之事,為仲尼之徒所不道者,則朱子所云「營霸之事」是已。營霸之事,固非不藉兵威,然豈危士臣以構怨而緣木求魚,如宋偃、齊湣之所為者?桓公作內政,寄軍令,晉文用原田、州兵之制,而三搜以講武,皆其經營霸業之事。以其異於王者施仁制產之德政,故聖門不道爾。

  齊宣吃緊誤謬,在唯恃興兵,而不知本務,固非有大欲而即不可王。故孟子曰「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顯他過處在為,不在欲。所以不當緣木者,以其不得魚也。豈若怪誕之士持竿為戲,而雲意不在魚也哉!宣王之所為,並不逮桓、文之所為。特以舍宣王之所為而效桓、文之所為,亦若舍木不緣而乞索於鮑肆,終不能如臨流舉網者之日給於鮮也。桓、文不可有宣王之欲,以周命未改故。而宣王可欲湯、武之欲。桓、文不能為湯、武之為,不知反本行仁。故宣王不當學桓、文之事。宣王且不當學桓、文之事,而況可為緣木求魚之為?故孟子終不斥宣王之欲,而但責其所為。先儒執董生謀利計功之說,以概此章之旨,失之遠矣。董生之對江都者,自以折其跋扈不臣之心,而豈古今之通論哉?

  十

  「王坐於堂上」一段事,吃緊在釁鐘一節。欲全牛則廢釁鐘,欲不廢釁鐘則不能全牛,此中兩難區處,正與後「王之所大欲」一段作則樣。欲求大欲,則不得不興兵構怨,欲不興兵構怨,則大欲似不可得。齊王於此處求其術而不得,故且遏抑其老老幼幼之本心,而忍於置無罪之士民於死地。乃不知不廢釁鐘而牛固可全,術在以未見之羊易之;則不廢求大欲之事,而士民固可不危,其本在施仁制產也。

  朱子於此,有幾處說得精切,卻被輔、饒、胡、陳諸子胡亂只將「察識」二字,作《楞嚴》七處征心例,只叫齊王認取初心。但此一念之不忍,若無術而孤行,聖賢道中元用他不著。術者,道也,是四通八達之道。《月令》「審端經術」「術」字,原不但作變通說,乃仁中所自有之周行,千條萬緒處處逢原者也。則全此觳觫之牛,豈患與先王樂器必釁之禮通達不去;而老老幼幼不忍人危之心,抑豈必坐困一國,而於王者平禍亂、一天下之道有所阻窒哉!

  朱子所謂「察識」者,亦謂察識此愛牛之心,必有全牛之術;則有不忍人之心,必有不忍人之政也。全牛之術,不廢釁鐘;不忍人之政,正以王天下。唯此最不易自喻,故須顛倒使自察識。蓋初心易見,仁術難知,仁中自有之術固難知也。道其常,則有遠庖廚之禮;處其變,則倉猝之間牛過堂下,抑有羊易之術;而其揆未嘗不一。以未見之羊易牛,即遠庖廚以全不忍之道也。則當其守天下,自可偃武以息民;即當其時在取天下,亦可以吾之仁招懷天下使之歸己,而其君自不能御,則不敢致怨於我,而士臣可以不危。仁者之師,不勞血刃,又豈與偃武息民有異致哉?此仁中縱橫八達、隨往皆通之術徑,王暗合其一,而反為百姓之浮議所動,此孟子所為使之察識者也。察識及此,而後知「是心之足以王」,而後知若王者之「可以保民」。雲「足」,雲「可」,非但其心之能任之,其術固能成之。所以然者,則有其心而術固具其中也。

  孟子於此看得天理通透,內外一致,經權一揆,故重與心以有用之權,而非有所為則必有所廢,亦非有所欲而無以為,全在天理上顯他本色風光,以明萬物皆備之全體。諸儒不審,乃謂但不忍一觳觫之心,便足保民而王,而齊王自忘其心,須令自認。此釋氏之所謂「才發菩提,即成正覺」,更不容生後念,而孤守其忽然一悟之得,保任終身者。乃不見鳶飛魚躍,察乎上下之誠理。一指之隔,邈若萬重山矣!

  十一

  「遠庖廚」即是仁術。古之君子制此法,以使後之君子得以全其不忍之心。君子以位言。《集注》說「預養是心」,說「廣為仁之術」,則已含糊生枝節,所以啟慶源「不必屑屑然以其所不見而易其所見」之妄論。乃不知釁鐘之牛須過堂下,非庖廚之可遠比也。遠庖廚是一定之術,以羊易牛是無窮之術。先王之分田制產是一定之術,以之發政施仁而令民歸莫御,須有個無窮之術。然以羊易牛,亦不過為不見羊故,則所為無窮之術者,初不出於一定之範圍。然則發政施仁,亦豈能出明君制產之範圍哉?

  曰「是以君子遠庖廚」者,見王所為曲折以全其不忍之術,皆古人術中之已有;由此則知今人之仁心,與古人之仁術,無不合轍,則亦無疑於「保民而王」之難矣。乃其所以難於保民者,不為也,而疑於保民之難者,則以所大欲也;而實非求大欲之難於保民,唯以若所為之背道而馳也。若古人之興王也,因心為術,固有以保以王、左右逢源之妙,豈異於遠庖廚之法,示人以未見者之可全其不忍也哉?

  知此,則《集注》所云「預養是心,廣為仁之術」,徒滋枝蔓而已。蓋遠庖廚者,雖亦以預養為道,而即是為仁術之所自全,則亦古之君子義精仁熟所建立之矩范,以俾後之君子率而由之以全其仁,而非姑以此養其心之不習於殺。若雲「廣為仁之術」,則古人有一定之術,而廣之者則存乎後人。故齊王不師古而暗與古合,正其可以保民而足王之本,豈復更有所資於廣而後乃不窮哉?

  若夫養其心而廣其術,固不為無道;而養心之功則在遏欲存理、靜存動察之學,廣術之功則在學問思辨、格物窮理之事,要不能急為齊王道者。「舉一隅不以三隅反」,王之不智,一暴十寒,固不足以及此也,而要豈以遠庖廚之一法為養心廣術之教乎?

  至如慶源謂以羊易牛為屑屑然不能擴充其仁術,則齊王初未嘗親至庖廚而見觳觫之牛,有司亦不於王前殺牛而僅牽之以過。浸令慶源處此,其將加罰牽牛之人,以為無故進前,亂我仁術;抑將並堂上而不敢坐,唯恐牛之或過我前耶?則甚矣,其持論之鄙也!

  十二

  「推」字不可添入「親疏遠近」立義。《集注》攙入張子《西銘》一本萬殊意,大非所安。君子之愛物,止遠庖廚便休,齊王之全牛,亦止舍之便休,何曾不有等殺?所以到此,更不須疑慮愛物之心為順為逆。所云「推」者,擴充也;所云「擴充」者,則「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也。不忍牛之心,以羊易而舍之,則推矣。老老幼幼之心,發政施仁,而使民得仰事俯畜,則推矣。

  夫老吾老、幼吾幼者,豈徒有心哉?必有以老之、幼之矣。則及人之老、及人之幼,亦豈徒心恤之哉?必實有以及之矣。此所謂「舉此心而加諸彼」也。若徒此心之憐其老而恤其幼,而無以加諸彼,則是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非其心之不相及,無術,則欲保而不足也。若以由親向疏、由近及遠之謂推,而雲推養吾老、恤吾幼之恩澤以養人之老、恤人之幼,則雖其不推,而吾之老幼則既有恩澤加之矣,是業已保之矣,而又何雲妻子之不保耶?且保四海也,則推保妻子之恩以保之;其保妻子也,又將推何恩以保之?而亦云推恩,何也?

  恩,心也;推之者政也。恩,仁也;推之者術也。善推者,盡其術而常變一致、難易一揆者也。推而不善,則有所窮而遂阻;推而善,則無所求而不得。推而善,則雖不廢釁鐘而牛固可全,雖所殺在羊而不害其不忍。是雖求大欲以使天下之莫能御,而民無不保,抑但保吾民而王業以成。若不善推,則必並羊不殺,並鐘不釁,而後牛可不死。不然,則必將屈不忍之心,聽牛之死,而不忍之心中枯。是亦必不求所大欲而後民可保,苟求大欲則必興兵構怨以危士臣也。

  古人之大過人者,只是極心之量,盡心之才,凡所欲為,皆善推以成其所為。推為,非推心。則有其心,必加諸物,而以老吾老、幼吾幼,則吾老吾幼即受其安懷;及人之老、及人之幼,而人老人幼亦莫不實受其安懷也。擴大而無所窮,充實而無所虛,以保妻子,以保四海,一而已矣,則惟其有恩之必推者同也。

  推者,舉心加物之謂也。若以為推愛牛以愛百姓,則既已倒推,如慶源之所譏者。是王之全牛,正以拂乎王道之大經,且不足以保妻子,而何雲「是心足以王」哉!

  孟子因齊王之善全一牛,舉小例大,征王心之有仁術,而由是以知保民之可,唯在反求其本心固有之術。豈僅據石火電光乍見之惻隱,遂欲王追尋之以認為真心,便死生不忘,拿定做個本領,將來三翻四覆,逆推一次,順推一次,若雙峰之所云者?此種見解,的從佛詰阿難從佛出家最初一念來。「邪說誣民,充塞仁義」,其為害豈小哉!

  若西山竟以宣王為不善推,則顯與孟子本旨相背。當時孟子直下便應一「可」字,一段善誘苦心,抹殺殆盡矣。

  十三

  王曰「若無罪而就死地」,牛則豈有有罪無罪之別哉?其曰「若」者,謂若人之無罪而陷於死也。則王之於士臣無罪而就危,其不忍之心惻然在中者,可知已。「吾何快於是」,非欺也。以不忍人無罪就死之心,例之於牛而不忍於牛,正是達愛人之心以愛物,何得雲逆?特其不忍人之心,以求大欲故,無術而免之,則不能如全一牛之善推而已。故曰「恩足以及禽獸」,術足及也;「功不至於百姓」,無其術,則雖有其心而功不至也。西山誣以為不善推,未之思爾。

  十四

  但除舜、禹之受禪,則不可有其志;有其志,則為人慾橫流。既為人慾橫流,則不問其所為之得失;所為必得,則其惡亦大。王莽把《周禮》井田事事都學來,以所為求所欲而魚以得矣,只為他所欲者亂賊之欲,便千差萬謬。若湯、武之放伐,一向無此志,只等天命到來,則必無此理,故曰「上帝臨女,無貳爾心」。乃謂齊王之大欲是人慾橫流,其愚甚矣。若有大欲便是人慾橫流,則孟子當直斥其欲之妄。乃其不然,而復以緣木求魚責其所以求欲者之失計,豈非導其欲而長其惡哉?

  「闢土地」云云,有何過妄?「廣土眾民,中天下而立」,君子之所欲所樂,亦此而已。若不思覲秦、楚,則必覲於秦、楚。覲秦、楚之為人慾,豈如辛垣衍之使魏帝秦者為天理耶?就中唯闢土地一件,較是功利邊事。然即行仁政而王天下,亦須有此次第。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其始事也;到後滅韋、顧、昆吾,滅崇、滅密,地日啟矣。《詩》稱召公「日辟國百里」,非周初之事哉?唯齊已千里,足為王畿,則土地可以不辟,而亦非辟之必不可也。

  齊王可與有為,正在有此大欲上。若梁惠王,怒吽吽地只思報怨殺人,更不立一規模,樂其所以亡,不可與言矣。又其下者,如梁襄王,算定天下不能一,便只向肥甘輕暖中了過一生,其可謂之循天理而無願外之求哉?孟子固曰「以齊王猶反手」,則人慾橫流者,莫孟子若矣!

  十五

  「舉斯心加諸彼」,一「加」字便有事在,故上雲「可運於掌」。因民之利,不勞而運,非制產而何?龜山分兩截說,將舉心加彼,只作「仁心仁聞」,誤矣。前面是規模,後面是事實。制產而仰足事、俯足畜,非即老老幼幼之恩耶?若但有仁心仁聞,而不行先王之政,何以「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家邦」哉?

  「彼」字兼寡妻、兄弟、家邦說,故下雲「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斯心」猶言此心,「心」字有「術」字在內,全體、大用,擴之而有其廣大,充之而有其篤實者也。此一「心」字,是孟子「萬物皆備於我」裡面流出來的。不成心之外更有一王道!「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正是不能「舉斯心加諸彼」,正是不推恩而功不至於百姓。若但以吾心起處便謂之舉,靜念所及便謂之加,則此詩之旨,一釋氏「蒙熏」「加被」之說而已。聖賢之言,說到玄微處,字字俱有事實,不與填出,則鮮不入於異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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