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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四書大全說卷七·論語 季氏篇

2024-10-10 19:52:48 作者: 王夫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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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以下,意分兩支,但聖人說成一片耳。話到聖人口裡,便怎融液曲折,不消分支作柱,而理意交盡!孟子即不能然,而況其他!故辭至聖人而始達,繇其胸中共一大爐冶,隨傾鑄而成象。然學者讀此,正當於合處得分,而後可以知聖筆化工之妙。

  前雲「君子疾夫舍曰欲之」,則夫子之所責於季氏者,唯其欲也。若冉有之言憂也,則折之曰「而必為之辭」,知其憂不在此,而彼亦初不為子孫慮也。雲「不患寡」「不患貧」「修文德以來遠人」,蓋以理言,而責其以患貧、寡故,妄欲人之土地也。雲「患不均」「患不安」「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則以事言,而見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雲「後世必為子孫憂」者,非其本心,而徒為之辭也。雲「均無貧,和無寡」,則以引伸其不當欲之故。雲「安無傾」,則以質言顓臾之不足為季孫憂也。乃自聖人言之,彼此合成一理,初無垠鄂,不期於立言之妙而妙自無窮。豈若後世文人,必分支立柱,以自為疏理哉?

  均則無貧矣,安則無傾矣。然君子之所以患不均者,非以欲無貧故;患不安者,非以欲無傾故。若其欲無貧、無傾而始以不均、不安為患,則是亦患貧、患寡而已矣。有國有家之道,不若是也。

  君子之所不患者,直以不當患而不患,豈所患在彼,乃故不患彼而患此,以巧免其患哉?不當患而不患者,心之無欲也。無欲而後可以行王道,則文德自此而修矣。若夫其無貧、無寡、無傾,則唯患不均、患不安,自能以遠慮而絕近憂。不此之患,則分崩離析,而憂在蕭牆之內矣。

  明於其所當憂者,則以顓臾為憂之強辭可折;明於其所不當患者,則不容患得患失而肆其私慾,固矣。乃以其安分無求而不動於惡者在是,其以制治保邦而免於傾危者亦即在是,故可即以折其強辭者抑其私慾。故聖人互言之,不待歧說而事理交盡。若不患貧、寡之實,則以修文德為歸;患不均、患不安之道,則以扶邦之分崩、整邦之離析為效。意各有屬,讀者固不容紊也。

  乃夫子於此,則以不患貧、寡而修文德以來遠人為主,而以均無離析、安無分崩為賓。蓋因伐顓臾以啟論端,則即事以遏其欲,而顓臾之不可伐著矣。若其為季氏憂蕭牆之禍,則冉求之言憂也,本非如情之辭,亦且姑與折之,而季氏之攘奪以召禍,則不可亟挽之旦夕者也。以理以事揣之,而緩急輕重分矣。此又善觀聖言者所宜通也。

  二

  「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豈徒孔子知之,冉有亦知之,即季孫亦未嘗不知之。探其意中所懷挾者而告之曰,吾恐在此不在彼,亦因其所懼者而懼之也。使季孫、冉子不知蕭牆之內有憂,則其以「固而近費」為子孫慮患,亦為子孫謀長久者深計之所必然,非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矣。季孫之憂,自在蕭牆,而其欲則在顓臾。知憂不在此而曰憂,是以為君子之所疾。

  三

  若所當憂,則雖遠而必憂。其不當憂,則近固無憂。若置遠為不足慮,而日收前後以為之防,亦徒操同室之戈而已。雙峰雲「顓臾遠,蕭牆近」,大是不審。且如朱子所云「哀公以越伐魯」,則禍在越矣,越豈近於顓臾哉!蕭牆之內,只是禍發不測意。

  四

  羅豫章以陽虎囚桓子為蕭牆之憂,朱子不宗其說,而以哀公興越師易之。蓋以冉有仕季氏在康子之世,固知豫章之失考。然哀公欲去三桓,謀雖謬而事則正,孔子不當使季氏憂之而豫為之防。且哀公於時,事尚未形,而先為微詞以發其密謀,是夫子不以待白公者待吾君矣。

  聖人所言,但以理論,所謂「三桓之子孫微矣」者是也。眼前看得他不好,便知其必有禍亂。若禍之所自發,雖聖人亦不能知也。不能豫測而忽發,故曰「蕭牆之內」。魯至悼公以後,三桓之子孫不復能執魯政,後來更別用一番人,若公儀子之類。三桓後裔,大段蕭索去,特史不記其所終,無從考爾。

  五

  陪臣三世之後,所失之國命屬之何人?天子諸侯豈能遽收之,大段是彼此相移,迭為興廢,以成大亂之勢耳。近華亭陳氏子龍說此,謂陪臣之失,失於庶人,其義亦通。春秋以後,無干出一班蓽門圭竇之士,立談而收卿相,以傾危人國。據此,則庶人之議,非私議於草野,乃議於廟廷之上也,與孟子所云「處士橫議」同。

  《集注》言「上無失政,則下無私議」。三代之世,工執藝事以諫,輿人獻箴,雖明主亦安能無失政?雖聖世之民,亦安能無私議耶?但不扺掌談天下之事,以操國柄而已。

  六

  「言未及之而言」,問他人而己對也。「未見顏色而言」,君子一無與人言之意,而己冒昧以言也。「言未及之而言」,是攔橫搶先說話。「未見顏色而言」,是不避厭惡,唐突得去。

  勉齋謂「『未見顏色』者,言雖及之而言,亦須觀長者顏色,或意他在,或有不樂」,則方與人言而意又移,愆在君子,不在己也。瞽者之愆甚於躁,固知未見顏色者之尤妄。

  七

  若但戒人言以時發,則「與人恭而有禮」,初不擇人也,故曰「言滿天下無口過」。今雲「侍於君子有三愆」,則是因侍君子而始有之也。因侍君子而始有,則將不侍君子而可無乎?非不侍君子而可無愆,而何以雲「有」?蓋不侍君子,非可無愆也,有愆而不自知其有也。

  以位言之,則朝廷者,禮法之宗也;以德言之,則君子言動以禮,而非禮者以相形而易見也。若只隨行逐隊,與草野鄙陋人一例為伍,則彼亦愆也,此亦愆也,一堂之上不相照應,只管任情胡哄去,蓋有終日皆愆而自以為無愆者矣。人不可以有愆,而當其有愆,則尤不可不自知其有,不知則終不能知愧而思改。故君子者,夫人之衡鑑也,不可不求親近之以就正者也。

  或疑有德之君子,則固人所當就正者矣,若有位之君子,豈其必足以為斯人撿點言行之資。乃抑不然。章楓山居林下二十年,或欲舉之以充講官,一老先生謂其不可曰:「楓山久在田間,未免有樸野倨侮之色;使之日進於上前,且使人主輕士大夫。」崇禎間,郝給事土膏十餘年閒住,一旦賜環,召對之下,不問而對,高聲闊視,致動上怒,卻將溫體仁陷害東林事決裂而不可挽。自非盛德之士,動容中禮,則不與有位之君子相晉接,亦且陷於愆而不自知。以此思之,然後知聖人此語為曲盡物理也。

  八

  以「戒」字意求之,則朱子言理,不如范氏言志之親切。大要此章是遏欲事,且未到存理處。其言君子者,言外有一小人在,是人品大分別處,且須立個崖岸,不墮小人去,故曰「戒」。至於存理之全功,在「三戒」以上一層,且非此處所及。

  乃但言遏欲而不及存理,則此三戒者,將無與釋氏共之:好色,痴也;好鬥,瞋也;好得,貪也。然則聖人其以釋氏為君子乎?曰:釋氏雖不得為君子,而與任血氣以自恣之小人,豈不猶賢乎!

  乃君子之所以終別於釋氏者,則以隨時消息,不流於已甚,而未嘗剷除之以無餘也。故血氣之所趨則戒之,而非其血氣之所必趨者則未嘗力致其戒也,豈與釋氏之自少至老,必廢昏姻、絕殺害,而日中一食、樹下一宿之餘,皆非其所得者哉?繇此思之,朱子之以理言者,亦可得而通矣。

  九

  《集注》「血陰而氣陽」一句,乍看覺得插入無謂。及觀范氏血氣、志氣之論,及朱子所云「氣只是一個氣,便浩然之氣,也只此氣」,乃知《集注》用意之深。雙峰雲「能持其志,則血氣皆聽於心」,則已贅一「血」字矣。大要氣能為善,而抑能為不善。如血,則能制其不為惡而已足,不能望其為善也。

  蓋氣陽而血陰,氣清而血濁,氣動而血靜,氣無形而血有形。有形而靜,則滯累而不能受命於志;濁,則樂與外物相為攻取,且能拘系夫氣但隨己以趨其所欲。故好色、好鬥、好得者,血役氣也。而君子之戒此三者,則志帥氣而氣役血也。今以好色、好鬥時驗之,覺得全是血分管事。及至淫很之心戢退,則直忘此身之有血,而唯氣為用事矣。

  乃夫子於此,分任其過於血氣者,以氣本可與為善,而隨血盛衰,不自持權,見累於血以為之役,氣亦不得而辭其過也。氣能聽志,而血不能聽志。心之不戒者,聽命於氣,而抑聽命於血。雙峰「心是魂、魄之合」一語,極有理會。唯其兩合於陽魂、陰魄,是以亦聽命於血。

  乃魄雖靈,終是凝滯重濁物事,而心卻輕微,役使他不動,則不得不資氣抑而扶之。魂清於魄,而心又清於魂。心是魂、魄之輕清者合成底,故君子專有事於此,以治魂、魄。則心,君也;氣,將也;血,卒也。潰卒脅將以干君,而明君必任將以制卒,其理一也。

  十

  知命有知命之功,畏命有畏命之事。新安以格致、誠正分配之,精矣。既知天命以後,尚須有事於畏。孟子說「知性、知天」,又說「事天、立命」,事天立命,吃緊工夫正在畏上。不知則必不畏,而知者未必其能畏也。

  夫子以說到天命上,則君子小人相差懸絕,與畏大人之與狎、畏聖言之與侮,只爭一敬肆者又別,故於「小人」上加「不知」二字,言且不知,而何望其畏。若夫雖若知之而不畏者,則既異乎醉夢之小人,而抑不得為君子,自別是一流。故可雲君子知命,小人不知,就其大分段處立之辨也;亦可雲君子畏命,小人不畏,就其極至處終言之也。

  只君子知命,小人不知,與君子畏大人、聖言,小人狎、侮之一例,是君子小人之坊界。進此以言君子,則有畏命之學;就此以窺小人,則其行險僥倖者,固不畏也。知此,則大人、聖言,不得復以知不知添入,明矣。

  大人、聖言,其顯者自易知也,雖小人亦未嘗不知也。若其為大寶所凝、至道所出之微者,則必能畏之,而後其道之宜畏、德之可畏者始可得而喻也。是其大端之別,在畏不畏,而不在知不知。且小人之不畏天命,唯不知之,是以終不得而玩之。若夫大人、聖言,唯其不能深知而亦或知焉,是亦得而狎侮之。則小人之不畏大人、聖言,罪不在不知也。小人之罪不在不知,則君子之功亦不徒在知,審矣。

  乃亦有於天命求知而反不畏者,則老、莊及釋氏是也。乃老氏之於天命,雖用其抵巇投間之巧,而其所操為雌、黑、溪、谷之術,亦終不敢求勝夫天而拂其命,故夫子亦終不以老氏為小人,則已與釋氏之小天而自大、卑天而自高、滅天而自存者異矣。故有事於知天而自謂知之,乃以增其褻慢者,唯釋氏獨耳。後世從夷入華,當夫子時,無此小人也。朱子以「知」字括「三畏」,自不如和靖言「誠」之為切。而雙峰分析知畏各致之功,亦大有功於朱門矣。

  十一

  曰「知之」、曰「學之」,「之」字所指,不當有異。然則以「知之」「之」字指此理而言,謂洞見本源,該括萬理,則夫「困而學之」者,亦豈盡天下之理,全體、大用,一學焉而無遺乎?學此者以漸,則知此者亦何得獨為頓也?

  《史記》稱黃帝「生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其說出於《內經》。《內經》者,固周、秦之際精於醫者之贗作耳。史氏據之以為實,誕矣。且雲「幼而徇齊」,則亦徇齊焉耳;「長而敦敏」,則亦敦敏焉耳;豈無所不知,而一如聰明睿知達天德者之極至哉!至雲「生而能言」,則亦佛氏「墮地能言,唯吾獨尊」之猥說也。

  耳有聰,目有明,心思有睿知,入天下之聲色而研其理者,人之道也。聰必歷於聲而始辨,明必擇於色而始晰,心出思而得之,不思則不得也。豈驀然有聞,瞥然有見,心不待思,洞洞輝輝,如螢乍曜之得為生知哉!果爾,則天下之生知,無若禽獸。故羔雛之能親其母,不可謂之孝,唯其天光乍露,而於己無得也。今乃曰生而知之者,不待學而能,是羔雛賢於野人,而野人賢於君子矣。

  橫渠學問思辨之功,古今無兩,其言物理也,特精於諸老先生,而曰「想孔子也大段辛苦來」,可謂片言居要。然則所云「生而知之者」,其言「知之」,隨指所知之一端,而非無所不通之謂。其言「生」,則如其性之所發,已樂與其所欲知者而相取,於色用明,於聲用聰,於事物之幾一致其心思,早已符合深至而無所蔽。故天下一事有一事之知,而知者各有生與學之別,即各分上與次之等。上者易而次者固難,乃及其知之則一,而所繇以得知者亦無大異也。

  上者,以知而不盡知,因於所知而學焉。次者,未學之先,一未嘗知,循名以學,率教以習,而後漸得其條理。師襄之於琴也,上也;夫子之於琴也,次也。推此而或道或藝,各有先後難易之殊,非必聖人之為上,而賢人之為次矣。

  朱子以堯、舜、孔子為生知,禹、稷、顏子為學知。千載而下,吾無以知此六聖賢者之所自知者何如。而夫子之自言曰「發憤忘食」,《詩》稱后稷之「克岐克嶷」,顏子之「有不善未嘗不知」,初不待師友之告誡,亦安見夫子之不學,而稷與顏子之非生也?夫子略於生、學分上、次,而後人苦於上、次分生、學。乃不知上、次雲者,亦就夫知之難易遲速而言;困而不學,終於不知,斯為下爾。

  且夫所云「生」者,猶言「性」之謂也。未死以前,均謂之生。人日受命於天,命訖則死。則日受性於命。日受性命,則日生其生。安在初之為生,而壯且老之非生耶?迨其壯且老焉,聰明發而志氣通,雖未嘗不從事於學,乃不拘拘然效之於此,而即覺之於此,是不可不謂之生知也。

  荀卿五十始學,朱雲四十始受《易》與《論語》。乃以其所知者,與世之黠慧小兒較,果誰為上而誰為次也?其將以王雱之答獐鹿者為聖,而衛武公之「睿聖」,反出於其下耶?必將推高堯、舜、孔子,以為無思無為而天明自現,童年靈異而不待壯學,斯亦釋氏誇誕之淫詞。學者不察,其不亂人於禽獸也鮮矣!

  十二

  《朱子語錄》極有參差處,甚難揀取。想來朱子未免拿定「隨病下藥」作教法,故彼此異致,乃至屈聖言以伸己說者有之,不能如聖言之川流各別而不相害悖也。

  其答問者,有雲「視不為惡色所蔽為明,聽不為奸人所欺為聰」,乃他處又以「主一」言思明思聰,此二說便早自乖張。夫君子之於惡色奸言,直不視不聽,還他一刀兩斷,若向此處思聰思明,則立腳不穩,早已被他搖動矣。只惡色奸言,亦何所容吾聰明哉?

  如毛嬙、西施之色,不宜狎者也,不視之則不亂耳,此心之正而非目之明也。如使與不美者同至吾前,乃揀美麗者斥為女戎,而取醜陋者以為正色,無論人情之必不能,而亦不得謂之明矣。故曰「不知子都之姣,無目者也」。故君子之明,必不用之於此。以其明亦不可,不明亦不可也。

  奸言之不聽,其道在遠佞人,亦一刀兩斷法。如業許其扺掌縱談,而又用吾思以曲為摘發,則衛嗣君之所以亡其國者,而何聰之有?

  且天下盡有不貪惡色、不惑奸言而不聰不明者。且盡有未嘗見惡色、未嘗聞奸言而不聰不明者。其不聰不明者,唯不思故也,豈有壅蔽之者哉?「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寧奸言欺之,善言固不足啟其蔽矣。

  此二語是君子警昏策惰以盡耳目之才,乃復性語也,存理語也,而非遏欲語也。遏欲之功在辨,存理之功在思。遠惡色,拒奸言,辨之事也,非思也。

  夫人之從事於學,各因其所近以為從入之功。有先遏欲以存理者,則不為惡色奸言所蔽,乃可進而思明與聰。其先存理以遏欲者,則唯思明而明,思聰而聰,而後惡色奸言不得而欺蔽之。內以盡其形色之性,則視聽必復其聰明;外以察夫事物之幾,則於聲色不得苟用其視聽。故大而法象之在天地,道教之在古今,小而一物之當前,一聲之入耳,有弗視,視則必思其無不見;有弗聽,聽則必思其無不聞。若惡色奸聲不使交吾耳目者,則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而非既視聽之而又加以思也。

  藉不恤非禮而視聽之矣,則雖視惡色亦有其明焉,雖聽奸聲亦有其聰焉。漢元帝之於洞簫,宋徽宗之於書畫,其為惑也固然,而要不可不謂之聰明。唯屏此不正之聲色於聰明之外,而乃專用其思於當聰當明之視聽,斯君子思誠之功也。故思明思聰,不在去蔽,而但在主一。去蔽者,遏欲者也,辨之明也。主一者,存理者也,思之慎也。慎謂詳謹而不忽略。

  《集注》雲「視無所蔽則明無不見,聽無所壅則聰無不聞」,泛言所蔽所壅,則於義自可。以人之昏惰苟簡、粗疏籠罩而未得謂得者,皆足以壅蔽固有之聰明,故為授以除蔽去壅之道曰「思」。而《語錄》加以「惡色」「奸言」之目,則或因有溺於聲色者而與言此,是專以藥一人之病,而戾於聖言之大義矣。

  乃即如彼言,亦當雲「視不為惡色所蔽而後可以思明,聽不為奸聲所惑而後可以思聰」,不得竟以無二者之蔽,遂當此九思之實學也。如學詩者,固當以惡詩為戒,然但不讀惡詩,不墮惡詩窠臼,而不匠心於興比情景之中,則亦窮年苦吟而不成矣。聖人踐形、盡性之學,豈但空空洞洞立於無過之地而已哉!

  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而不知天下之盲聾者,其害在於聲色者十之三,而害非因於聲色者十之六;其害正墮於無聲無色者十之一,則老氏是已。君子之學,則須就「有物有則」上察識擴充,教篤實光輝,盡全體以成大用,而後聖功可得而至。朱子曰「內外夾持,積累成熟,便無些子滲漏」,斯則盡之矣。

  十三

  朱子「若閒時不思量義理」一段,說得來別。求其大旨,則所謂學思並進而已,故終以「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則明其為學之事。《中庸》說「慎思」,乃就學而言思,以思其所學也,與此「思」字別。若非思所學,只驀地思去,其有所思也,孔子既雲「以思無益」;倘不持一道理,空著去想,是釋氏之以坐斷一切為真參實究矣。

  乃朱子此語,殊費周折,不得暢快。其故在問者不審,乃令答者迂迴。問者曰:「無事而思,則莫是妄想?」如此而問,魯莽殺人!夫唯忿與見得,則因事而有;疑之思問,且不因事而起。若視聽容貌,則未嘗有一刻離著在。聖學中,原無收視反聽,形若槁木的時候。倘其有此,即謂之怠荒,而夫子且比之為「朽木」「糞土」,賤之為「飽食終日」矣。

  視之所該最廣,除睡時無有不視。容之為功最密,除盛德之至者,一刻忘下便不得「溫」。以此九者詳求之日用之間,豈復有無事之時哉?而何憂妄想之生!不得已而姑雲有閒時,則君子固有讀書窮理之功,而用其思於學。學、思固分致之功,而方學即思所學。乃所云「視思明,聽思聰,疑思問」者,固已該乎方學之思為言。是君子終日於此九者,該動靜,統存發,而更不得有無事之時矣。

  知此,則知南軒所云「養之於未發之前」者,亦屬支離。唯喜怒哀樂為有未發,視聽色貌無未發也。蓋視聽色貌者,即體之用;喜怒哀樂者,離體之用。離體之用者,體生用生,則有生有不生;而其生也,因乎物感,故有發有未發。即體之用者,即以體為用,不因物感而生,視雖因色,然天下無無色之時,無時不感,不得雲感。且色自在天下,非如可喜可怒之事加於吾身,不可雲感。不待發而亦無未發矣。

  若其相與為用也,則喜怒哀樂,亦因視聽色貌言事而顯。當其發,則視聽色貌言事皆為喜怒哀樂用。乃喜怒哀樂一去一留於此六者之間,而六者不隨喜怒哀樂為去留。當其為喜怒哀樂之時,則聰明溫恭忠敬,要以成發皆中節之和;而當夫喜怒哀樂之已去與其未來,則聰明溫恭忠敬之思之不忘者,即所謂於未發時存中也。

  故此雲「思明」「思聰」「思溫」「思恭」者,兼乎動靜,動以中節,而靜以篤恭。就本文中原有未發存養之功,何更得頭上安頭,而別求未發哉?豈所云未發者,必一物不視,一聲不聞,柳生左肘色,雀乳頭上貌,以求養於洞洞墨墨之中乎?此毫釐之差,南軒且入於禪而不知已!

  先儒言靜存之功,統以主敬。「思明」「思聰」「思溫」「思恭」,正主敬之謂也。朱子亦云「主一」,「敬故一」。舍此四者,更用何物為靜中之敬?思則敬,不思則肆。敬肆之分,思不思而已矣。既要敬,又不著思,即全是禪。視聽色貌,即源即流,無久刻刻異。無暫。常不廢。倘以此為流且暫,已發,乃暫然之流。而別求一可久之源,未發天下之大本,故無間斷。非愚之所敢知也。佛氏之真知。

  若言與事,則固屬乎動矣。然其屬乎動也,亦自其有不言無事之時以分動靜耳。乃以求諸喜怒哀樂,則雖見於言事,而猶有為喜怒哀樂之未發者。此其理亦易知,特人不察耳。《中庸》言「未發」,但就四情而言,不該一切。則以聖賢之學,靜含動機,而動含靜德,終日乾乾而不墮於虛,極深研幾而不逐於跡。其不立一藤枯樹倒、拆肉析骨之時地,以用其虛空筋斗之功者,正不許異端闌入處。儒者於此,壁立萬仞,乃為聖人之徒。故上蔡雲「此之謂『思誠』」。思而言誠,是即天之道而性之德已,復何有一未發者以為之本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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