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佾篇

2024-10-10 19:52:04 作者: 王夫之

  一

  黃勉齋分為二說以言本,極為別白。所以謂奢儉皆不中禮者,以「天下之大本」言也。其以儉戚為本者,「初為本、終為末」之謂也。勉齋之以「初為本、終為末」者,為范、楊言之,而非夫子之本旨也。

  林放問禮之本,他只見人之為禮,皆無根生出者儀文來,而意禮之必不然,固未嘗料量到那大本之中上去。夫子於此,亦難下語在。若說吾性所固有於喜怒哀樂之未發者,原具此天則,則語既迂遠;而此天則者,行乎豐儉戚易之中而無所不在,自非德之既修而善凝其道者,反藉口以開無忌憚之端矣。故但從夫人所行之禮上較量先後,則始為禮者,於儉行禮,以戚居喪,雖儉而已有儀文,但戚而已有喪紀,本未有奢,而不能極乎其易,然而禮已行焉,是禮之初也。

  抑此心也,在古人未有奢、未盡易者既然;而後人既從乎奢、既務為易之後,亦豈遂迷其本哉?苟其用意於禮,而不但以奢、易誇人之耳目,則夫人之情固有其量,與其取之奢與易而情不給也,無寧取之儉與戚而量適盈也。將繇儉與戚而因文之相稱者以觀乎情之正,繇此而天則之本不遠焉。情之正者,已發之節。天則之本,未發之中。迨其得之,則充乎儉之有餘,而不終於儉,極乎戚之所不忍不盡,而易之事又起,則不必守儉而專乎戚,而禮之本固不離也。

  蓋以人事言之,以初終為本末;以天理言之,以體用為本末。而初因於性之所近,終因乎習之所成。則儉與戚有所不極而尚因於性之不容已,用皆載體而天下之大本亦立。此古道之不離於本也。奢則有意為奢,易則有意為易;儉則無意為儉而見禮之備於儉,有意則為吝而非儉。戚則無意為戚而但戚以盡其哀。有意則非戚。故儉不至於廢禮而戚之非以偷安於不易者,此自性生情,自情生文者也。

  故知楊氏「其本儉」「其本戚」之說,滯而未達也。儉者見豐而不見儉,繇奢故有儉之名。戚者可戚而亦可易,繇有專乎易者而戚始孤行。初者繇有終而謂之初,本者非繇有末而固有本。故儉戚原不與奢易為對。使儉戚而與奢易為對,則禮有兩端,古人僅有本,而今人亦得有末矣。無本則並不得有末。

  唯有繇體達用、因性生情、因情生文之德,則繇乎儉戚而禮自日充。不然,而棄禮以為儉戚,則又不足名為儉戚,而但名為無禮。業已有禮矣,繇儉流奢,繇戚生易,故儉戚可以雲本。若徒奢與易,則既離乎本,而末亦非禮。故奢與吝對,易與苟且對,而不可與儉戚對。此范、楊所以可謂儉戚為本。然而終以繇奢名儉,繇易見戚,則必以禮所行乎儉戚者為本,而不可徑雲儉戚為本。則本自本,儉戚自儉戚。林放問本,而夫子姑取初為禮者使有所循以見本,而非直指之詞也。

  若求其實,則上章所云「人而不仁如禮何」者,乃為徑遂。儉與戚近乎仁,而非仁之全體大用;奢與易不可謂仁,而亦非必其不仁。仁也,中也,誠也,禮之本也。勉齋言「天下之本」,得之矣,通范、楊之窮而達聖人之微言者也。小注「樂於喪而非戚」之說,失之遠矣。

  二

  

  仁孝誠敬之至,可以與於禘之說,則可以治天下,乃自治天下言之。苟其為仁孝誠敬之至者,雖不得天下而治之,而天德王道之經綸化裁,咸備於躬而無所讓,隨其所得為者而效即著,君民親友未有不動者。乃自禘言之,雖其為仁孝誠敬之至,苟不得天子之位,即欲減殺典禮以祀其所自出之祖,理不至,則誠必不達而神必不格。於此思之,須更有說在。

  「不王不禘」,原不是先王自尊而卑人,安下者界限,所以《易》雲「聖人之大寶曰位」。到者上面,天子與聖人敵等;而德之有聖人,位之有天子,則亦初無二理。《書》曰「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理一串而事雙行也。天子有天子的脈絡,聖人有聖人的脈絡。仁孝誠敬,聖人之脈絡也。「不王不禘」,天子之脈絡也。子產「取精用物」之說,可即以尋此處條理。故「不王不禘」,不但法所當然,亦理之必明而誠之可格者也。聖人,合理體誠者也。天子為理之所當尊,而理之所當尊者固有而無妄,則亦誠也。

  仁孝誠敬之不至,而不足以禘者,易知。仁孝誠敬之至,而允可以禘者,難知。「不王不禘」之法易知,而王者之禘難知。不然,則仁孝誠敬以格鬼神,因於理氣之本合;而「不王不禘」,則徒因於名以立分,分以立法,是人為而非天理,何以見先王之精義入神也哉?

  倘但云「遠難格而近易孚」,則伯禽之於文王,與杞、宋之於上帝,相去何若,而杞、宋乃得行天子之事守,魯何以不但不可以禘嚳,雖密邇如文王而亦不可乎?此「不王不禘」之說,亦必天理現前,充周流貫,本末精粗,合為一致,而實知乾之不息、坤之厚德,與天尊地卑、上下以定、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之理,合同無間,然後即此為法,即此為仁孝,即此為理,即此為誠。聖人所以但贊其知之妙,而終不言所以知之。嗚呼!誠有難言者。

  此章乃《論語》中天德王道絕頂文字,不許小儒下口處。而《集注》雲「魯所當諱」,則猶屈千鈞之弩為鼷鼠發機也。

  三

  范氏說「誠是實,禮是虛」二句,大有理會處。虛卻非虛妄之謂,唯禮之虛,所以載誠之實。此一「實」字,與《易》「縕」字、《書》「衷」字一義。實體虛,虛函實也。須著實底,方持得虛底教有;而虛者,所以裝裹運動此實者也。

  慶源說攝祭之禮為虛,卻誤。攝祭,權也,非禮也。使可謂之禮,則亦何至「如不祭」耶?

  新安雲「誠是實心」,語自無病。誠是實心,禮是實理;心為實,理為虛,相因互用。無此心,則亦無此理。攝祭雖權有此理,而心不充之,實者缺,則虛者亦廢。故聖人以為「如不祭」矣。

  知此,則知小注「非所當祭而祭,則為無是理矣;若有是誠心,還亦有神否」一問,極為粗率。非所當祭而祭,則無是理矣。無理,則更無誠。無實者尚可容虛者之有其郛郭,無虛者則實者必無所麗矣。盡他痴敬、痴畏、痴媚,也總是虛妄,不可謂之誠。或有時召得那鬼神來,亦所謂以妄召妄而已。

  理便無妄,氣則有妄。生人之妄,緣氣而生。鬼神既不純乎理,而因乎氣之屈伸,故亦有妄。以妄召妄,則妄或應,如腐肉之召蠅蚋,亡國之致妖孽一理。君子從其不爽者而言之,亦謂之誠有;而與仁人孝子所以格帝饗親之誠心,則話分兩頭,全無干涉矣。

  唯禮行而誠不相及,則君子以為深戒。在聖人則又無此患,故唯有故不與之為歉然。知此,則「禮為虛」雲者,非不誠之謂,而待誠之詞。凡禮皆然,不獨指攝祭而言也。

  四

  若說「入太廟」是助祭,則當「奏假無言」之時而諄諄詰難,更成甚禮!荀子所記孔子觀欹器事,亦是閒時得入。想古宗廟,既無像主,又藏於寢,蓋不禁人游觀;而諸侯覲、問、冠、昏皆行於廟中,或有執事之職,君未至而先於此待君,故得問也。

  「每事問」,即非不知,亦必有所未信。從好古敏求得者,若未手拊而目擊之,終只疑其為未然。聖人豈必有異於人哉?尋常人一知便休,則以疑為信,知得來儘是粗疏,如何會因器以見道!夫子則知問者信之繇,不問者疑之府;而禮之許人問者,乃使賢者俯就,不肖者企及,以大明此禮於天下也。

  若已知已信,而故作謹縟之狀,此正朱子所云石慶數馬之類,又何足以為聖人?尹和靖「雖知亦問」之說,只要斡旋聖人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謹,而誠偽關頭,早已鶻突。蓋不知不信,原有深淺之分,而聖人之知,則必以信為知。未信而問,問出於誠,聖人之所以忠信好學不可及者,正以此耳。

  五

  《集注》謂管仲「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此為探本之論。乃繇此而東陽執一死印板為《大學》之序,以歸本於「格物致知工夫未到」。其在管仲,既非對證之藥,而其於《大學》本末始終之序,久矣其泥而未通也。

  《大學》固以格物為始教,而經文具曰「以修身為本」,不曰格物為本。《章句》雲「本始所先」,夫豈有二先哉?格物致知,一修身之事也。經雲「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云云,必先欲之而後有所先,吃緊頂著修身工夫,卻是正心、誠意。正心、誠意之於修身,就地下工夫也。致知、格物之於誠正,藉資以廣益也。只劈頭說「欲明明德於天下」,便是「知止為始」。從此雖六言「先」,而內外本末,主輔自分。

  今以管氏言之,其遺書具在,其行事亦班然可考。既非如霍光、寇準之不學無術,又非如釋氏之不立文字,瞎著去參;而其所以察乎事物以應其用者,亦可謂格矣;其周知乎是非得失,以通志而成務者,亦可謂致矣。如雲「招攜以禮,懷遠以德」,豈為知不及道,但仁不能守之耳。以視小儒之專己保殘,以精訓詁,不猶賢乎?然而終以成其為小器者,則不以欲修、欲正、欲誠之學為本,而格非所格、致非所致也。

  譬之作器者,格物如庀梓漆,致知如精雕鏤。器之大者,亦此材也,亦此巧也;器之小者,亦此材也,亦此巧也;規模異而已矣。物不格則材未庀,知不致則巧未工。欲以作大器而大器不成,孔子之所謂「太簡」是已;即以作小器而小器亦不成,此則欲為管仲而不能,宋襄公、物不格。王介甫知不致。之流是已。管仲既已得成為器,則其材非不庀,而巧非不精。特其不知止至善以為始,而無「欲明明德於天下」之心,故規模以隘;不以欲誠、欲正之心從事焉,故局量益褊爾。

  《大學》之格物,亦與權謀術數之所格者,初無異事。權謀術數之所知,亦未嘗與《大學》所致之知,是非得失背道而馳。《楚書》《秦誓》可見。但在欲修、欲正、欲誠之學者,則即此而見天德、王道之條理;其非欲修、欲正、欲誠者,則徒以資其假仁義、致知。致富強之術而已。

  以格物為始教者,為異端之虛無寂滅、高過於《大學》而無實者言也。彼未嘗不有求於心意,而以理不窮、知不致之故,則心之所存,益托於邪,意之所察,益析於妄。此則過在擇執之未精,物累心而知盪意也。

  以知止為始者,為權謀術數、苟且以就功名者言也。彼未嘗不格物以充其用,致知以審夫幾,乃以不知明德、新民、至善之功,在存養以正、省察以誠之故,知益流於權謀之巧變,物但供其術數之億度。此則差在志學之未端,心役物而意詭知也。

  今縱不得謂管仲之所格者為盡物理之當然,所致者為盡吾心之所能致,乃于格致責用力者,為學問思辨之淺深、勤怠言也,若其或大或小,或正或駁,不於其本求之,而但於知與物責其功效,則且拘葸猶豫,天下之物皆為疑府,而吾心之知,不有誠者以為天則,亦知孰為妄之非所宜致者哉?故曰,誠意者,天德、王道之關也。欲誠其意,而意期無妄;欲正其心,而心矢不邪;則以之格物而物皆有則,以之致知而知一民義,意益實而心益廣矣。此《大學》之條目,相為首尾,端不自格物始而以平天下終;特其效之已成,則自物格以向於天下平,為以次而益大耳。

  曾西之所以下視管仲者,正在誠意正心之德。故朱子亦曰「生平所學,止此四字」。若以格物、致知之功言之,則聖門諸子,雖如求、路,必不能為管仲之所為,則亦其博識深通之有未逮,又豈東陽所得議其長短哉?

  《大學》之道,天德也,王道也;顯則為《周官》之法度,微則為《關雎》《麟趾》之精意者也。徒于格物、致知爭學之大小乎?今使朱子以正心、誠意之學,正告管仲,彼雖不能改而從我,而不敢自誣為已得。使東陽以其所謂格物致知者勸勉之,直足供其一笑而已。如小學之《弟子職》,亦出《管子》。蓋朱子之重言格致者,為陸子靜救也。其於陳同父,則必以誠正告之。聖道大全,而正經以防邪慝者自別。此又與藥病之說異。舉一廢百,固矣哉!

  六

  雙峰分始、從、成為三節,東陽奉之以駁上蔡。看來,饒、許自是不審,上蔡未甚失也。

  「以成」二字,緊頂上三句,原不另分支節。而上蔡之小疵,在「故曰『繹如也,以成』」七字,似專以「繹如」屬成。蔡覺軒亦然。「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十三字本是一句。言既從之後,以此而成樂之一終也。止有兩節,不分為三。本文一「以」字是現成語,而「繹如也」連上二句一滾趨下,斷不可以「純」「皦」屬「從」,「繹如」屬「成」。上蔡語病,正在強分三支,割裂全錦。東陽反以不分三支咎上蔡,其愈誤矣。

  以樂理言之,元聲之發,固非無歸,而必不別立之歸。故曰「禮主其減」,減者,有變易之節也;「樂主其盈」,盈者,無孤立之餘也。「禮減而進」,進非加益,不兩端隆而中殺,在變不忘則進也。「樂盈而反」,反非拆合,不中放而兩端收,一止無餘為反也。若已盈而又減之以反,是氣不昌而為樂極之悲矣。故「以成」者,即以此三者為「成」,終其「成」而不易也。

  今之鼓琴者,鄭聲也,是以有泛;今之填詞,淫樂也,是以端有引而尾有煞。若夫古之雅樂,與天地四時同其氣序,則貞元渾合而非孤余以終,亦非更端以終也。

  鬥合於人紀,而日合於天紀。一陽之復,在去冬之半,而大寒之末,不足以為歲終。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始於同,從於殊;始於一,成於百。逮其殊途百慮,而不復束之以歸,斯與異端「萬法歸一」之說相為霄壤。而《易》終於《未濟》,亦用《泰》三陰三陽之盛而極致其文耳。從者《泰》也,成者《未濟》也,豈有二哉?

  故中呂之實,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必倍用其全,為十三萬一千七十二;而其增也,則又起於未之大呂,而不於中呂。斯「成」與「從」無二致之理,尤自然之不可閒矣。「始」可異於「從」而為二節者,盈之漸也;「成」不可離乎「從」而非三節者,盈即反而反於盈也。

  唯樂之理通於文藝,故古之工於文者,微有發端,而終無掉尾收合之體。其有此者,則世之所謂「八大家」是已。和不充而氣不持,汲汲然斷續鉤鎖,以為首尾,如蚓之斷,僅有生氣施於顛末,是鄭聲之變,哀音亂節之徵也。乃欲以此例先王之樂,豈不誣哉!

  七

  《孟子》七篇不言樂,自其不逮處,故大而未化。唯其無得於樂,是以為書亦爾:若上篇以好辯終,下篇以道統終,而一章之末,咸有尾煞。孔子作《春秋》,即不如此。雖絕筆獲麟,而但看上面兩三條,則全不知此書之將竟。王通竊仿為《元經》,到後面便有曉風殘月、酒闌人散之象。故曰「不學《詩》,無以言」。

  《詩》與樂相為表里。如《大明》之卒章,才說到「會朝清明」便休,綿之卒章,平平序「四有」,都似不曾完著,所以為《雅》;《關雎》之卒章,兩興兩序,更不收束,所以為《南》;皆即從即成,斯以不淫、不傷也。若《谷風》之詩,便須說「不念昔者,伊予來暨」,總束上「黽勉同心」之意;《崧高》《烝民》,兩道作誦之意旨以終之;所以為淫、為變。《雅》與《南》之如彼者,非有意為之,其心順者言自達也。其心或變或淫,非照顧束裹,則自疑於離散。上推之樂而亦爾,下推之為文詞而亦爾,此理自非韓、蘇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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