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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春秋左氏傳博議 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上

2024-10-10 19:49:05 作者: 王夫之

  辟司徒之妻 成公二年

  人倫之序,天秩之矣。顧天者,生夫人之心者也,非寥廓安排,置一成之侀於前,可弗以心酌之,而但循其軌跡者也。人各以其心而凝天,天生夫人之心而顯其序,則緩急先後輕重取捨之節,亦求其心之安者,而理得矣。

  故懸一一成之侀於此,曰父重於君,不得也。抑懸一一成之侀於此,曰君重於父,亦不得也。推而夫婦昆弟朋友,懸一一成之侀,曰孰輕而孰重,孰取而孰舍,俱不得也。執徐庶之情以繩溫嶠,於是陷身逆廷者得緣孝以自解;據周公之義以予王導,於是殘親避禍者得貸忠以自文。反求之心而條理不昧,天之敘之也,為當事之人敘之也,而非統古今常變而一概敘之,其亦明矣。

  乃心固隱而不易知,則奚以辨其順逆乎?辟司徒之妻,無君事者也;徐庶之所適,曹操猶漢相,而非若嶠之往且陷於劉、石也;王導以百口故而忍其兄,敦之敗勢已見,不系乎導之從違,導非若周公之系乎社稷也。故心循理而著,理麗事而章,從百世之下,推古人之心,為真為偽,為順為逆,亦詎無不可掩之跡乎!心各生於當人之天,而著於共聞共見之跡,斯同然矣。唯其為同然也,故曰:天敘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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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賓媚人折郤克 成公二年

  窮小人之惡,而為鉤距擿發之術,斯君子之過已。小人之惡,遏之則不昌,夫豈可弗先探而密折之哉?乃固有不待探而折者,徒以鉤距擿發而自流於術,是君子且與小人分過也。

  晉自趙盾以來,不在諸侯,齊頃公乘而欲收之。郤克為政,弗能致問,而親執幣其廷,徒以房帷之笑為罪而加之兵,取必君公,牽帥諸侯,爭一旦之忿,忘大忮小,重兵深入以殘人之國,其惡亦既昌矣。賓媚人以甗,磬至,克因其服而禮下之,其猶桑榆之收與?即其不然,數其侵鄰之罪,責以慢姣之愆,彼猶無以致其反詰也,而克固不能。慝盈伏於中,而善自不能為之蓋覆;忿浡溢於嗌,而氣固不能為之和平。於是乎猖狂而率為之詞曰:「以蕭同叔子為質而盡東其畝。」曾是禽啼蛙鳴之不忍出諸口者,克乃大號於旗鼓之下而無慚。豈克之智計弗能審其不可與必不得哉?甘以不道之言為天下笑,固無善者之不能飾,而固有惡者之不能掩,未有或爽者矣。

  故君子端坐以臨,小人之稔惡未著者勿容鉤也,已著者勿容擿也。途窮日暮,倒行而逆施之情自見,如鳥之入羅而非羅之加鳥,則君子亦行其無事者而已矣。夫賓媚人者,豈其能為君子哉?而克狂悖之詞一入其耳,則義聲直詞,旋應旋折,如決水以滌腐淤而無所沮待,魯、衛不得不懼,克不得不從,非媚人之能行所無事以待克之窮也。天理之在人心,如明鏡之懸而象至自覿,苟非朦瞍,未有受欺而迷者矣。媚人且折之而有餘,則為君子者,循夫流行昭著之天理,未之治而小人受治,亦奚以術為?此之謂行其所無事而智自大也,因人心之不容掩者也。

  荀罌對楚子 成公三年

  語有之曰:識生膽。其諸捭闔無忌者之術,非君子之言也。君子之勇,以志為主,氣為輔,不資識也;君子之識,以擇義而知進退剛柔之節,不以劫持事勢而張其膽以無憚也。敢於為義之為勇,敢於不畏人之為妄,知其可以倖免於害,因以示不畏之為詐,詐者亦常為人之所不敢為,言人之所不敢言矣,而非其固勝之也。當其禍福之情,形隱而不能以意決,蓋嘗屏息伏躬,規營徑竇,求免而惟恐其不得矣;逮乎事介於成,吉凶得失有一定之勢,而不慮其復敗,則雖萬乘之尊,三軍之眾,威若不測,而機發轂運,勢無中止,乃以謝去其容頭過身之計,資浮鼓之氣,掉臂張唇,若將轢王侯而嬰白刃。怯者乃驚而服之曰:此膽之過人者也。愚者乃推而獎之曰:此識之兼人者也。抑為原本其所由而稱之曰:惟其識之定,是以膽之堅也。嗚呼!儀、秦、軫、衍之流屢用此術以欺世,揣摩已熟而恣睢於一旦,君子甚惡其亂天下,而屑以此為膽識勸哉!

  故荀罌之拘於楚,謀因鄭之賈人,束手縶足於褚中以逃,稍有丈夫之氣者所恥為也。使晉、楚不講而賈人謀行,其以辱社稷也奚若?賈人曰:「不可以厚誣君子。」則亦知賤之矣。及楚送之歸,楚子曰:「何以報我?」則曰:「帥偏師以修封疆,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何其秉義張國,不憚楚之見留而毅然以自居於勝也。夫罌豈有異人而抑豈異其心哉?向者知其不可歸,則可以徑竇而恥非所恤也;今者知其必歸,則言人之所不敢言而何忌也。公子谷臣,先王之愛子也;襄老之屍側,嬰齊所欲得以塞蒙要之口而便滅其室者也;兩大國貿一言之信,垂成十九,必不以罌之片唾而遽毀之。凡此者,罌知之審矣。揚眉扺掌,炫壯夫之色,歸夸於廷,以文其見獲之辱,復奚忌乎?是以謂之膽,誠膽也,介禍福之間而觸強楚,葸者之所弗能也;謂之識,誠識也,觸強楚之忌,而卒獲其重禮以歸,暗者之所弗信也;以謂膽生於識,誠因識而生膽也,知楚之必不我留,可以勿庸褚中之面目,而赬顏戟髯以談也。唯然,而罌之只為捭闔無忌之雄,重為君子之所賤惡,不得辭矣。以今之壯,視昔之憊,以今之危言以明禮,以視昔之棄禮以求生;疾改於轉盼而莫能自主,無他,黠慧之所及,則枵張不顧;黠慧之所屈,則沮喪無餘。舍其識,亡其膽,而宵人之技窮矣。

  夫勇者不懼,非謂其侈於言色也;知者不惑,非謂其察於禍福也。君子之所養,非宵人之所可竊,久矣。欲自勉以君子者,若叔孫昭子之於晉,其庶幾乎!

  伯宗辟重 成公五年

  望其風旨而知其所趨。風旨者,習以生心,不期而不掩者也。習於繁者,欲簡之而不能自已;習於輕者,無所往而見重焉。故若子桑、原壤、莊周、列禦寇之流,盱目揚眉之際,而徑脫蕭散之意,乍迎人以相感,不待言說之長也。夫人無所得於天則之微,但循法制之當然,以游於委曲繁重之數,莫能自軼,亦未嘗不自困也。一旦而徑脫蕭散者,以其爽利之風旨,相迎於盱目揚眉之間,意為之移,而樂聞其論說,固其所也。自非研幾特立之君子,孰能相覿而不改吾之素哉?

  伯宗之知重人,傾蓋而與之言禮,知之以一言而已。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乍釋其拘牽而引之以便利,豈徒言哉?盱目揚眉之際,固有與輕安簡徑之說相符而出者矣。伯宗斂衿而請,舉國家之大故人告以定命者,聽之役夫而不嫌,吾以知其迎而感者深也。雖然,彼重人者,則亦烏足與言禮哉?傳車之必辟也,非徒以競行道之速也。君命之所臨,卿大夫之所乘,國有大事而恪共震動以警於眾,此無他,皆天則之生於人心而不自己者也。彼重人之言,速而已矣,無待而已矣。事速集而無待,彼固曰:此禮意也,其他之委曲繁重者,拂人之情而故迂乎道者也。夫苟以無待速成之為愈乎,則將芟廉隅,褫等威,滅聲靈而相馳於徑,先王之為度數典章者不已贅乎?嗚呼!此固非彼重人者之得知矣。

  乃重人之弗知,非不諳其文也。山崩之禮,伯宗之所不諳者,彼諳之矣。諳之而不諭其微,則抑以降服、乘縵、徹樂、出次、祝幣、史詞為芻狗糟粕,聊以謝天人之已跡而固無餘蘊,故其言曰:如此而已。是其徑脫蕭散之溢於眉目者,始終一致也。諳其文、祇增其狎,漁獵淺涉,恣睢而作曰:彼所云云,吾既已知之矣,要不如捷於集事而無待者之化天下於速也。其志盪,其氣驕,其言卞迫而無餘,君子固望而知其不足與言禮。伯宗乍遇而意折,傾蓋而信從之,則其心困而易遷也亦可知已。然則仲尼奚問乎老聃?曰:聖人貞觀乎道,化物而物莫能化之。未至乎聖人者,惡能保其不自失哉!

  欒武子還師 成公六年

  是非厚薄精粗美惡之辨,擇之至極而無以易之也,然後可曰善矣。然則兩端尚立,惡得有均善者乎?欒武子曰:「善均從眾。」宜若不知善者焉。夫武子斯言,則必有所聞矣。弗許武子之知善可也,弗許武子之所聞者為知善,是殆愎於言善者與!

  夫人之於善,不必其皆生於心也;善之即生於心,不必其心之皆與善為無際者也。故取善者必欲核其善之生於心而後從之,則其得於善者僅矣;抑欲得心之與善為無際者而後從之,則其得於善者益僅矣。善之生於人心,不必其心之與理無際而亦生者,天動之也。善不必生於心,而有時見於人之弋獲者,天顯之也。夫既皆天矣,天不與百姓同憂,故善有時而成乎不善;天無往而非理之自出,故不善有時而可以善。是故唯其匪善者為不足取耳。善有時而可以不善,弗妨其善也,其已善矣固善也;不善有時而可善,勿疑其不善也,方其善矣則善也。故君子見善之廣大而知天之富有,見善之變遷而知天之日新,終日所用而皆天也。天富有而我不得隘,天日新而我不得滯。進退勇怯,皆善之裔流也,裔流者,皆全體之所分注也;色貨勇,皆善之糟粕也,糟粕者,皆精醇之所浹入也。奚而必善必不善,奚而兩端立而不均善哉?

  是故吾知武子之言,必有聞於知善者之言也。奚徒其知善與,殆乎其知天矣。乃若曰:「善鈞從眾」,眾者,尤天之至動至顯者也。抱瓮而灌者,及畝而止;桔槔而灌者,及頃而止;油雲甘雨之所灌,千里而同矣。抱瓮桔槔者,非時也;甘雨之被,時也。均為善而不足以眾,亦莫非天之動,而匪其浡郁滃瀁之時,則天之富有而非其日新者也。甘雨降,良苗齊,可以觀日新之妙;善而眾,其似之矣。

  晉殺趙同趙括 成公八年

  古之為史者,莫不有獎善懲惡之情,隨小大而立之鑑,故足以動人心而垂之久。若左氏、史遷、班固之書,記禍敗之隙,纖曲猥鄙之無遺,皆此意也。

  且夫之數釁者,有自己開之者矣,有不自己開之者矣。不自己而開之,則亦孰從而慎之?抑將取必於天人而所逢皆順,然後可以永終而遠害乎?堯有不令之子,舜有不共之弟,非必家之咸正無缺也;禹不能禁儀狄之進旨,武王不能遏西旅之獻獒,非必惡之不進於前也。道盡則無憂,德至則不損。是故欲獎天下之善而懲其惡、抑取順逆吉凶之大故,以正天下於不待防而已足矣。屑屑然於人事險阻之倚伏,求纖芥之隙而懲其不預,抑以愁苦天下拘繫於身世之不康,而為善者亦沮矣。故左氏之於《經》,翼而已矣;遷、固之於史,牘而已矣。正大義,立王道,非聖人其孰與歸!

  莒人恃陋 成公九年

  道與術有相似者矣,是以君子尤慎言道,慮其入於術也。夫惟失道而抑無術者,得以天下,失以天下,榮以天下,辱以天下,而於己無所恃焉。苟其有術矣,則皆恃乎己者也。或隆己以張天下,雖有不足,冀人之不我測矣;或替己以弛天下,唯無不足,冀人之不我爭矣。之二者,皆於己有見而恃之以自信,視君子之信諸己以為道,宜若同也;乃其據乎隆替之勢,以誤天下之耳目,而游其險阻以逃之,雖其氣矜色愉,卻物之凶懼,然非惛不知畏者,未有不如桴鼓之叩其胸也。故君子恆坦,細人恆危,於此辨矣。

  莒渠邱公不恤其城之惡,而恃陋以無虞。夫渠邱公者,其諸惛不知畏之流,固未能有危情焉。然斯語也,必有所自授矣。莒之微乎微,非一旦也;為大國者覆師蹙國相踵,而莒晏然,久矣。意其先世必有畫此術者,曰:「吾自替以銷天下之心,吾其免夫!」是以流傳師師,而國人固以為恃。不然,天下豈有陋而可恃者乎?以陋而恃,非巧於操術者不能也。是以莒之為莒,城池則窳,名號則夷,禮簡賦薄,翱翔於大國之間,自替以銷其忌。嗚呼!俾若左氏者進豫備不虞之言於莒,亦適逢其笑耳,猶夫稱《詩》《書》《禮》《樂》於聃與周之前也。彼方以菅蒯卻絲麻,憔悴傲姬、姜,「代匱」之詩,惡足聞於其耳哉!

  乃其為此也,如渠邱公之惛不知畏而禍隨之也。藉不如渠邱公之惛不知畏,而其游天下而逃之之心,求寸晷之寧焉而不得已。吾以是知聃、周之所藏矣。其雲「宇泰」者,非能泰也,矯色愉而示天下以不測也;其雲「令人之意也消」,無以消之也,恃人之不己知而意不生也。不能為明,故閉目於五色;不能為聰,故杜耳於五聲;不能是其必是,非其必非,故喪我以聽其自己。其所謂「道」者,詫微妙,驚溔漾,而以要言之,一恃陋而已矣。勢不得則恃其陋以免人之求,勢得則恃其陋以不意而乘人為捷。推求之於道,則又曰:吾固自據自信而不恃外物者也。則不幸而為渠邱,其惡猶淺,使僥倖而以老天下之術勝天下,則險阻深枉,撓已甚而人理亡矣。子曰:「君子求諸己。」求者,備其盛大之辭也。盛大備於躬,則立乎貞勝而治天下以有餘,終身無自信之樞紐而信之以道。習於術者,又安足以測其量乎!

  晉侯夢大厲 成公十年

  詖淫之辭,波靡千祀而不能止,非其邪力之有餘也,流俗之心,耳食之說,固百其端,而後異端乘而收之。故中國無浮屠之情,印度之侏離惡能入誦《六藝》者之耳而移其志哉?浮屠以止殺為教,而等威不立,輕重不審,鏝人心不自誣之節而期之以所不能為,乃懼天下之不我順也,於是為報應之說以恫喝之。夫恫喝者亦惡足以動天下哉?情之柔葸者,雖無報應,而彼固不能殺也;若其鷙而忍者,懸砧鉞於士師之廷,殺人者死未有貸矣,未能止也,而況惝恍不可知之鬼謫乎!然而止殺之教,似仁人之心;陳報應以止殺,似強教之術;以此泛濫千年,有如君子起而不能廢矣。

  雖然,豈浮屠之能創此哉!前乎漢明之代,中國之儒而駁、史而誣者,固嘗為此言矣。杜伯之射宣王,申生之訴夷吾,傳記耳食,不一而足。其尤者則莫如晉景之卒、荀偃之死,為淫詖之歸也。趙盾怙族弒君專國,同、括者皆賊黨也。晉景伸宮官之罰,除其苞櫱,夫豈與荀偃之躬為大逆,視其君之不若老牛而決屠之者等乎?乃趙氏之厲得請於帝,厲公之厲亦訟帝而後勝。夫不道之鬼,即或服罪而猶挾惎毒,猶之可矣,盾奚請乎?厲公奚訟乎?必請必訟,而赫赫上帝,舉無擇於君臣,但殺者即恣聽之報邪?且奚弗聽夷皋之報趙氏,而但聽趙氏之報其君與?充是言也,則但言殺而即不韙,凡為有生之類者皆平等也,臣弒君而君報之,君誅臣而臣亦報之,將謂盜賊之如君父而不可殺也。然則說有不驗,報有或爽,君父亦如盜賊之可殺而奚忌哉!

  以平等仁天下,則以平等戕天下;以報應警柔葸者所本無之惡,則亦以報應授忍鷙者不然之券。浮屠之取譬流俗而賊仁義也,左氏先之矣。學者不讀非聖之書,而不辨俗儒之妄,則暗流邪室而不自覺,未見其愈也,只以授之口實而已。

  劉子論成肅公 成公十三年

  養生之說,吾知之矣:下者養形,其次養氣,太上養神。養神之旨,細入於針芒,大極於浩漾,以要言之,和而已矣。

  劉子曰:「威儀以定命。」又曰:「敬在養神。」夫固以束其筋骸,攝其志氣,惕厲而勿任其自然者,為神之牧也。彼為養神之說者,未有不相為河漢者矣。夫養神之必以和,豈有能易之者哉?顧其所自別者,所由以和者而已。將為紀渻之雞乎?將謂叔山之趾乎?將謂南郭之喪偶乎?將謂蘧伯玉之嬰兒乎?夫如彼以為和,亦既自無不和也,然而其所由以和者不可問已。寢欲甘也,坐欲箕也,出欲不拂人之色笑,而入欲無所勞其耳目也,得此而和,不得此而不和,塗之人則大概胥然矣。不得此而不和,是故其人之終身未嘗數得和也;幸而得此以和,俄頃失之,而和又離矣。何也?人事之繼起,心幾之數動,欲得一歇息之頃可以順而忘焉者,則固難矣。

  和之,故曰養也。夫視聽之屢給,起居之數遷,酬酢之變,順逆之交,皆形以為之役,役則未有不憚者也。形憚於役而輒欲避之,外避天下而內避其氣之使。形苟避氣,則氣不至於形,而形氣已弗和矣。形思避氣之使,氣即勿聽其避而強至之,形終不順而氣以勞,氣過勞,而氣又思避矣。外避形,內避其神之使,氣既避神,則神不至於氣,而神氣又弗和矣。神者天之精,用也不畏難而樂為主者也。使氣而氣委之以去,使形而形不相攝,無與為徒而神亦不屑為虛拘。神氣形三者構,而頑者叛,靈者疑,天下之不和未有甚於此者也。神至於氣,氣聽焉而神不倦於君氣;氣至於形,形聽焉而氣不苦于帥形;斯則非敬無以效神之功,而非威儀無以理形而從氣,其亦明矣。

  故善和者無有如敬者也。敬身以和其心,則神不勞而為君,率形氣而親比之,以充周於官骸,命亦奚從而夭,福亦奚往而不凝哉?是則善言養生者,亦惟君子獨耳。任情廢禮而後得和,其於養也,猶匹夫之有瓮粟,靳惜以食而後不餒也。謹禮致敬而乃以和,其於養也,猶天子之有太倉,分食六軍而安其玉食也。則其難易多寡始終得失之數,亦較然矣。君子自有尊生永命之學。學者不講,而聃、周之徒以其游惰私利之情竊據以為宗。如其說以養也,吾未知其果壽焉否也,其術已猥矣。

  士燮請釋楚 成公十六年

  士燮「釋楚以為外懼」之言發於鄢陵之日,而驗於匠麗之變。山濤亟稱之以詆平吳之非,而復驗於八王劉、石之亂,是何其不一效而足也?嗚呼!駭其言之效,而不推其言與效之實,能弗為邪說之所欺者鮮矣。夫理事之准,在人心者亦較然矣。外之與內,安危憂喜之數,聞其相因,未聞其相貿也。內蠱則外寇間之,外逼則內奸乘之。是以古之王者攘夷安邊,建其威以銷其萌,豈徒以防侵陵之患哉,亦以靖天下於文軌之同,而銷臣民之逆節也。以晉驗之,唯靈公之不在諸侯,而後桃園之釁作;唯昭公之甘為楚下,而後晉陽之甲起。夫燮亦猶是師盾之智以替君威焉耳,是知其雲內憂者,非為厲公憂而為欒、郤、荀、韓憂也。其君無赫赫之功於外,則亦無權藉以制其臣於內,國君親旗鼓以樹膚公,公室之隆而私門替,書、偃、錡、至尚未之覺,而燮已知之早矣。知之而固不能昌言之,非燮之有疑而未曙也,發陰謀者無儘量之詞,進不敢任朋黨之魁,退不欲以堅厲公之忌,弗獲已而姑稱此迂謬不然之理,以微動欒、郤之悟。乃欒、郤弗悟,而其子亦挾勇於井灶之間焉,乃抑鬱以死,而智亦窮矣。故曰:「作偽心勞日拙。」燮何人斯,乃欲托於忠以仇其奸,天與人其聽之哉?逮夫燮死而丐與於逆,僅托不往以推禍於書、偃,則燮父子之處心積慮,猾諼深險,固已不能掩矣。三郤之殺,書、偃之劫,燮所慮也,知厲公之寧外而且以飾內也。匠麗之執,程滑之弒,非燮所能逆曙也,使知長魚矯之說不行,書、偃之勢復振,燮亦何忌而預以為憂乎?燮為其黨憂,而憂偶中於厲公,蒙其欺者遂欲奉燮之言為厲公之蓍蔡,燮因以欺萬世而有餘。然而無可欺也,外寧而必有內憂,此古今所必無之理,昭然如雲散之必不為雨也,有目者既見之矣,而孰欺哉!

  若夫山濤者,無燮之逆心而師燮之狂說,亦若驗矣。然八王劉、石之禍,其因於平吳乎?抑不因於平吳乎?不欲平吳者,荀勖、賈充受吳賂之奸也。濤與之黨,殆猶燮之黨欒、郤矣。晉不平吳,劉、石逼,琅琊無歸,將如完顏守緒之蹙死於汝、蔡,求其延江左之衣冠禮樂以待隋、唐而不可得。則濤師燮以狂鳴,其得失亦可睹矣。後世而更有師濤者乎?非奸人其孰任之!

  祁奚舉子 襄公三年

  心不依道而行之無疑者,非能無疑也,欺其志而已矣。前不畏古人之未先我以嘗為,後不畏來者之挾我以為名而收其利,不謀當世之信我而卒免於譏非,不患出諸口見諸行事者之欲前且卻,而果以行之不朒。能如此者,而後許之無疑,果無疑矣。

  祁奚舉其子午,其君信之,僚友允之,晉人安之,天下後世推而服之。雖然,此亦無難也。午而果稱其任,才情氣量之所見,當時一望而眾咸知之,功績名節之所垂,著於勝任之餘而天下後世不能掩,則奚以收知人之譽,暴無私之跡,如取之懷中而自給,夫何難之有乎?所難者,其喻於心即出諸口,暴諸當寧之下而無嫌沮耳。俾奚於此稍一遲疑焉,即通三晉之士推轂於午者萬喙如一,而獨奚有所不能矣。何也?前乎奚者,未有賢而薦子者也,其或吹煬其子以動君相之知者,皆席榮怙祿之夫也;後乎奚者,不必有薦子之賢者也,倘令師奚之跡以階子弟之榮者,則必貪惏溺愛之尤也。創古人所未有,奚一旦特為之而無所規,啟後人之壟斷,或托奚以為名,而要非奚之過,此豈待午果勝其任之餘,而後可為奚解免哉?藉令待午之勝任而以相解免,則幸而遇其子之才者,皆足以愉快其私而無所忌矣。

  夫奚之為此也,如火之蘊而炎也,如川之積而決也,如迅雷之出地而震於空也,然後乃以洞胸開臆,直行徑致如君民僚友之間。嗚呼,是豈有跡可循,而許天下後世之相躡者哉?推奚之志,充奚之氣,言之而不訥,行之而不苶,善學奚者,當觀其存發之際,而勿徒以跡也。

  魏絳戮楊干之仆 襄公三年

  佞臣似順,強臣似直。佞臣非順無以動君,強臣非直無以動眾。君為之動,國人慾與爭之而不能;眾為之動,其君力與爭之而不勝,而後乃以坐移人國於談笑之中。佞臣之似順,君惑之,天下憤之,傳諸後世,其奸莫掩,故聞盧杞、蔡京之名,猶謂其有一善之足取者,蔑有也。強臣似直,君固憤之而不能折之,黨人標榜而艷稱之,傳之後世,苟非奸邪已露,如操、懿之暴起,則不為之惑者,鮮矣。宜夫魏絳戮楊干之仆,而左氏盛辭以紀之,後世稱道之而無絕也。

  晉之旁落也,有大夫之族而無公族。至於匠麗之難,周子孑然一身入主宗祏,握重兵制進退者皆世卿耳。孤莖之綴秋葉,其生凡幾?悼公有弟,豈其能怙寵疾威,與豐草爭榮落哉?偶一仆者之不戒,而刀鋸疾加,勢不旋踵。魏絳之心,路人知之矣。名自正也,言自昌也,悼公雖孤憤於上,不能奪也。乃反質諸絳之操心,則豈奉公死法,批逆鱗以申國憲者乎?室之欹也,無幾矣。一木承之,不足以支;更因其蠹跡之偶蝕,遽斥其朽而伐之。然則室一日而未傾,其欲傾之心,寤寐不忘也。安所得為君之懿親者,絕毫髮之愆,而後可免其戕椓邪?

  悼公曰:「合諸侯,以為榮也。楊干之戮,何辱如之!」絳欲暴其逕行無忌之權以搖諸侯,而急白公族之不肖,俾知其君之孤立而無輔。悼公已膽裂氣盈,憤然曰:「必殺魏絳!」是曹髦死爭一旦之情;而士魴、張老之流,復為煽浮言以恫喝之,公且終無如絳何,而苶焉謝過矣。有是哉,強臣之折孱主,生死於其爪掌之中而莫能一掉也!且與之禮食焉,且使之佐新軍焉,悼公於此豈復有生人之氣哉!讀《左氏》者不察而旌絳之直,夫惡得而弗辨!

  匠慶略季孫之檟 襄公四年

  蜂之方螫,而折棘以刺之;虎之方咥,而磨牙以噬之,未有不為天下笑者也。惡妄人之無禮,即以其無禮者而報之,妄人之喙乍塞,而天下後世相傳以為快,是豈足與籌當世之治亂者哉!

  季孫之薄定姒,目無襄公也。匠慶請櫬,而答之曰「略」,目無舉國之臣民也。匠慶因之以目無季孫,而伐其圃檟。彼固曰「略」,而我即以「略」用之,季孫雖席其螫咥之威,亦受制於倒持而箝其喙矣。左氏稱君子之言曰:「多行無禮必自及。」則固從旁鼓掌,而快其喙之乍塞也。

  國家不幸,值權奸之勢已成,鼓翼豎尾,飛揚驤步,而莫之制。然其始未嘗不有勁爽犯難之人,資一時之壯氣,起而挫之;乃所以挫之者又非其道也,則雖乍塞其喙,而莫懲其心。彼將曰:「所與我為難者,承吾之疏,師吾之智,而逞其一旦之心耳;此殆蔑足與較,亦姑聽其自已。若夫習法守禮之士,動必慮其得失,謀必規其成敗,則固莫我如何也。」而益以目空在廷之眾,為無足與抗者矣。然則成奸人之惡而喪國家之氣者,莫此若也。淺心之流,猶從而艷稱之,惡知夫一棘之刺不足以中蜂,一齧之痛不足以傷虎乎!

  行無禮而必自及。善敗之報不爽者,天也。君子皇然奉天以治非禮者,固有道矣。正其本不爭其末,求諸己乃以加諸人;非道勿言也,非義勿行也;意有可快,不逞也,機有可乘,不用也。晶光皎日以臨之,而不窮之於幽隱,得則社稷之福也,不勝則亦以質鬼神、示天下後世而己終無尤。夫匠慶者,惡足以語此哉!吾特悲夫舉魯之無人,而抗季孫者僅一以妄治妄之匠慶也。尤虞夫後世之為君子者,不明於制小人之道,而獎少年銳進之士,越禮使氣以與小人爭,事必無成,而名節先為之玷也。孔北海而知義,當不獎誕媟之禰衡,以齒牙競曹操,而只成其篡矣。

  穆姜論筮 襄公九年

  知行難易之序,言學者聚訟而不已。夫道在天下者,可以意計推也;道在吾身者,不可以意計推也。然則訟知行難易之序者,殆以意計推度,而非其甘苦之已嘗,自取其身心而指數者乎?豈惟君子哉,雖不肖者且有其與知與行者矣。其與能者未與知也;而所未與知者,曲而不全,執而不通,信其必然而不喻其所以然也。乃其曲者則既知其一曲矣,其執也則終始知之矣,其必然也則亦歷歷不昧於己矣,心若見之,口不能宣之,雖不得曰與知,而亦非冥行之可不躓也。若夫其與知者而不與能,則終焉始焉,表焉里焉,一若司庾之吏持籌委悉,而要不獲一粟之用也。

  夫以穆姜之不肖,且知四德之所凝,而自喻其所違之故,以窺見夫《易》之蘊,況其怙淫喜禍之不如穆姜者與!蓋知者象天,耳目之司也;能者象地,肢體之司也。耳目明而發之也不勞,不必心為之效,而固莫掩其暉曜;肢體鈍而運之也勞,苟非心為主於中,以馭氣而制形,則當其惰莫能以振,當其溢莫能以斂矣。匪振其惰,弗作也;匪斂其溢,弗成也,是以為善也如登。惰而畏振,順於所陷;溢而畏斂,逐於所歆,是以為惡也如崩。處如登如崩之勢,耳目之微,雖冏然不昧於當前,亦且如爝火之不能熯決水,坐視其潰而末如之何矣。

  是故事先之覺,不可恃也,當事而所覺之力漸微,雖不忘猶忘也;事後之悔,無可救也,悔之力只以喪氣,後事踵起,仍不知悔者之何往,則亦終身咎而終身悔也。為功於人,而待人之加功者,其惟能乎!為善如登,而氣凌於千仞,乃登之矣;為惡如崩,而力挽其奔車,乃弗崩矣。誠有事焉,則甘苦之際可以自程其難易,奚暇為之訟言哉?徒學焉而以知為獎,卑者為穆姜之慧,不救其淫;高者為浮屠之悟,只增其妄,可弗戒諸!

  子西子產追盜 襄公十年

  才掩性乎?才而掩性,必其性之不至者也,猶夫臣而掩君,必其君之不綱者也。性,君也;才,臣也。君臣一體,統於治國;性才一致,統於治身。臣受君之命,才稟性之能,一而不貳,統而不分。故人無性外之才,則未有自有之而自掩者也,所惡夫世之言才者舍性而獎才也。舍性而獎才,於是乎以性所統有之才,逮其成才而或離其性,才乃掩性而以其才鳴。夫雖其成才以往,才繁有能,要皆性之緒能也,可以為功於性而顯性之能,胡為乎使之相掩哉?責固不在才,而在性之不至,審矣。

  鄭子西聞其父之難,「不儆而出,屍而追盜」;子產聞其父之難,「為門者,庀群司,閉府庫,慎閉藏,完守備,成列而後出」。夫使有至性者設身以為二子處,其必為子西而不為子產,明矣。乃左氏之記子西曰:「臣妾多逃,器用多喪」,若將羨子產之裕於才而子西詘焉者。嗚呼!率是以獎才,而才之掩其性也,且將以賊性而有餘矣。親則其父也,變則俄頃而兵死也,仇則不反兵而斗者也;發之暴,聞之遽,吾不知為子者心裂魂脫,血溢於咽,氣奔於仇者當如何以處此,而猶轉一念焉為臣妾器用計。使子產而洵然,將與商臣、劉劭之心無以別。天高地厚,抑孰有覆載之可容國僑也哉?

  夷考子產之生平,固非不肖如此之尤也。意者子產夙受父命,經紀家政,整飭庀具,號令之有恆,雖丁奇禍,而家有司夙戒有餘,各舉其職,則攻盜者有人,守室者有人,不俟教令之申儆而自相輻輳耳。是子產之才,原不以有餘而損性。且兵車十七乘成列而出,卒以殺尉止,殲其眾,則為功於子產之至性以盡孝子之職者,胥其才也。而無如不知性者之妄為傳聞,欲以獎子產之才而掩其性也。然則與不知性者而語才,才遂以為性之賊。故孟子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則才固有時而不善矣。「非才之罪」,豈非獎才之罪哉!

  雖然,以是而罪子產,則子產固不為傳聞之妄者代受其咎,而君子設身以處二子,則為子產終不如其為子西也。遲之須臾之頃,而至性即於此斷續矣。使子產聞聲而效死,有司者又何庀焉,雖有可恃,不若其無恃也。仇牧之斗,段秀實之笏,智者不能為之慮,勇者不能為之援,至性孤行而天地為之動,不旋踵之謂也。

  季札辭國 襄公十四年

  古之君子自處也以實,後之君子相尚也以名。以名自獎,或浮過其實而不疑己之未逮,則抑以名期人,或浮過其人之實而不恤道之所安。夫所謂實者何也?心喻其所能為以必為之,飽滿斟酌,退以自信,雖流覽古今元德顯功奇行殊節之尤者,未嘗不思馳驟焉,而其以自守者,則不敢以浮弋之心當之也。吳季子是已。

  季子之言曰:「札雖不才,願附於子臧」,如是焉耳矣。如是焉而已者,季子之所以為君子也。論者徒見子臧辭位而後,文采不少概見,而季子達禮樂,飭言行,上見虞舜之心,下動仲尼之嘆,將以為非必子臧項背之間,不宜自屈而居此。夫季子固博物篤志裁情中禮之士也,不必規規然言子臧之言,行子臧之行,而自畫於子臧者也。然志各有所當矣,事各有所值矣,心各有所感矣,其於辭國之一節,自信其能為而必為者,則子臧而已。信以子臧之節,用之兄弟相讓之際,而道尤宜也。信以子臧之節,告無罪於夙夜,而過此以往皆非其所慮也。如食之飽自飫焉,如寢之安自寐焉,懸一季歷之勛名於眉睫,而要於我無與也。君子之有取於古人而效之也,以心之信者效之,而豈以名之高者效之乎!

  且季子豈徒不浮慕夫季歷哉,雖泰伯猶非其所期也。泰伯去周而季歷安,季子不去吳而夷昧、余祭踵立而不嫌,以底於亂。然則季子而泰伯邪?諸樊死,余祭無名以立,光可蚤嗣其位,則王僚之禍息矣。而季子不忍舍其宗國之心弗為也,何也?其自信以能為而必為者,子臧而已矣。季子賢於子臧,而不敢失子臧之節;仲尼聖於老彭,而不敢廢老彭之學。聖之所以為聖,猶且有然,而況君子乎!

  世之衰也,學不以心而以耳目。耳苟聞之,目苟覽之,《詩》之所比興,《易》之所變通,《春秋》之所進退,一旦盡取而擬之以行,志不必相當也,事不必相值也,心不必相感也。割大牢以飼病夫,當白晝而陳茵枕,求食寢之暫得而不能,奚況望其飽安哉!以名若此,以實若彼,吾恐論季子者未見季子,且未見子臧也。

  師曠論衛侯出奔 襄公十四年

  言行者,君子之樞機也。持樞機而喪乎己,未有得乎人者也。故君子之言行,期乎寡過,不期乎為功;期乎中理,不期乎矯時。矯時之所失而欲以為功,則恆激而偏有所重;偏有所重,則功見於此而過即叢於彼。且其所矯者既因矯而得偏,偏重之失,自不容掩。天下之見吾行而聞吾言也,早已窺其發端之旨存乎相矯,抑又窺其一偏之失,持之以相詰而必不吾信,求其為功也,亦卒不得已。君之必君,不因臣之可以叛我逐我而始儆也;臣之必臣,不因君之可以譴我誅我而始戢也。君有懼於臣而始禮其臣,臣有畏於君而始忠其君,則人倫之交互相鈐喝,以爭禍福於施報,民彝絕,天理亡矣。

  晉侯曰:「衛人出其君,不已甚乎!」斯亦持平之論,未之過也。師曠曰:「社稷無主,君焉用之,弗去何為?」亦奚足以為功於君而戒之向善哉,徒自喪其樞機而已矣。孰是聞教於君子者,而忍出諸口,曰「將安用之」也?曠言之玷,天下有心有耳者不可掩,則其君亦何可掩邪!且使曠反而自求其心,民彝天理之未亡,固不可自掩也。則其君將曰:「此嘵嘵者徒欲矯吾之言,以抑我而強制之耳。早已不成乎理而自欺其心,奚足恤哉!」於是概視諫者之危言率挾一已甚之詞以相凌奪而伸其說;不然則挾直名以驕我,而實無見於道者也;不然則將為權臣張其脅上干主之勢,而俾我懾伏以聽之者也。如是而欲君之降心以從,不亦難乎!

  或曰:曠之為詞,病在激矣,然則古有所謂譎諫者,將順而微諷之,則免於咎而有功乎?曰:此非君子之所屑也。君子之言,不喪乎己,乃得乎人。苟君之過而將順之,則既順惡矣;諫而以譎為道,則既崇譎矣。諷諫雖行,君志益慆,功不足立,而先納其身於滑稽佞諛之流,是其喪己以逐物也,正與曠之失均,而又奚取焉!君子之諫,君子之立言也。不為物激,不為時詭,正大而已矣。酌天理而不妄,貞常變而不易,該上下四旁而胥平,自正其樞而不爽於開闔,自審其機而不擇乎遠邇,奚所矯而奚所譎哉!雖然,未易言也。義不集,理不窮,氣不和,量不遠,雖有正直之度,忠孝之情,剛者必矯,而柔者必譎,唯其無本也。故性焉學焉,而後可以其言行施諸人倫之交而無咎。曠,賤工也,惡足以及此哉!

  華臣奔陳 襄公十七年

  宋人不能致討於華臣,而華臣以瘈狗奔。吾於是而知鬼神之情狀矣。

  神者何?謂氣伸者也;鬼者何?謂氣屈者也。伸則施於人,而屈則遠於人而去之。然則鬼也者與人不相及,而何與於人哉?天地之間非有藏幽納氣之大壑也,遠於人而去之,亦必有所歸矣。遠於所去之人,而非遠於夫人也。不遠於夫人之類,則固與人而相為縈繞;恃其相為縈繞而不能必其相入,存乎其類而已矣。天下之相交者,同異攻取盡之爾。不同不取,不異不攻,則雖日縈繞於左右而固不相入,猶火之不入於土,水之不入於金也。同而取之,異而攻之,則雖其未必相為綢繆,而必以相應。是故匪徒鬼也,神之伸而施於人,且視其量之容,氣之欣合以相挹注,而非其所受者,固有不施者矣。孝子之齊而親綏之,同者之相取也;凶人之慝而戾乘之,異者之相攻也。瘈狗入於華臣氏而臣懼以竄,戾之相攻者也。

  蓋神者,集於實者也;鬼者,集於虛者也。實不可攻,取者麗之;虛無可取,攻者趨之。孝子之於親,非相攻者也,而其相趨也,則亦以其虛之故。齊而不獲其身,虛其心以致昭明悽愴之氣,而鬼趨之矣。趨之則鬼生於其心,故謂之思成。思以成而必成焉,唯其夙無所成而後得成之也。故以正成鬼者,則正趨之;以邪成鬼者,則邪趨之;以相攻之餘氣餒而成鬼者,則戾趨之。彼華臣之肝膽心腎,積其相攻之戾氣,而抑枵餒以不能有其神志,則耳之所牖,目之所函,手足筋骸之所求康而不得,魂營魄泊之無據而與外物相搖,無非相攻之戾也。瘈狗不他入而入其室,莫之致而至焉者,即其夙之縈繞於臣之左右者也。於斯時也,雖其肺腑親信之人大聲疾呼,詔以僅一瘈狗而臣不聞,執瘈狗磔於臣之前,以征國人驚擾之匪他,而臣不見。何也?相攻之戾,乘虛以入其中,鬼氣充塞,而耳目官骸之靈皆拒閉而無能效矣。

  由斯言之,神之來也,非乘虛而入也,匪誠有於中而不致也;鬼之往也,非去人而人必不受也。苟虛焉,則莫之介紹而親矣。非吾身之所受,兩間雖有而不親,然非兩間之果有是也,則亦惡從而至哉!天也,神也,鬼也,皆誠有者也,視其所以受之者而已矣。

  祁奚不見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古之王者,使其賢臣歆於為善之樂而無所嫌。故其賢者見善而必為,若寒之益衣,飢之進食,皎然無疑於眾,而行且自忘之也。倘其不然,自視以為驚世絕俗之行,履險阻、瀕疑謗而僅然其為之,則未為之前,操一為人不敢為之心;既為之後,左規右避,必力暴其無私之跡以祈免於咎。則君子之行,益孤危而不可嘗試,教惡得而不衰,治惡得而不替乎?

  祁奚之免叔向,為人臣者之恆節也;叔向之免於祁奚,為君子之恆遇也。以事言之,奚為國全向者而非為向,向之得免,晉無戮賢之失而非向之幸,則奚不見向、向不謝奚可也。乃以情言之,奚與向而皆君子矣,道必孚,志必合,臭味之親,將如耳目手足之互體而交用,則疾痛相憐,憂樂相詔,亦樂善無已之至意也。以禮言之,奚誠知向之為賢,則出之於囚系而薰沐之,慰勞之,既下賢好士之節所必修,其在向也,推蒸豚必拜之義,絮執雉相見之文,報其所當報而親其所親,尤往來之大節也。情所固有,禮所必盡,敦厚以行典禮,奚容簡焉?然則執手相勞,灑酒相酬,殷勤勸勉,益相戒以戮力於公,亦詎不可哉?奚誠有恩怨不任之心,亦何必暴於廷以自表;向誠有生死不動之節,亦何必矯君子而以鳴高乎!

  乃二子之必出乎此也,則有故矣。其君,庸主也;范氏,雄猜之權臣也;樂王鮒之流,工為背憎者也。俾奚與向而直情以行,示相好之跡,則疑忌叢而讒謗行矣。嗚呼!君子自行其志,而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弗克展其樂善依賢之情焉。不獲已而故為不近情之事,以祈免於末流,則夫人失為善之樂,而亦何利於善哉!匪奚與向之憂國如家,危疑不恤者,抑勿寧溯蒹葭之水,依十畝之桑,絕世而無與為徒耳!孰能以憯憯畏咎之身,日游於羿彀而逃之哉!

  華周杞梁 襄公二十三年

  智足以知之,仁足以守之,舉天下之道無不可從容涵泳而盡之有餘矣。君子奚貴夫勇邪?智者,心之能也;仁者,性之能也;勇者,氣之能也。至於氣效其能,而其用天也已下。氣為性輿,性為御也;心為氣帥,氣為役也。性者天,心者天人之交,而氣僅為身以內之氣,則純乎人之用。無形者道也,而為君;有形者氣也,而為民,故曰下也。然則盡其心之靈,凝其性之德,則氣固屏伏以待用,君子奚貴夫勇邪?或曰,所謂勇者道義之勇也,非氣之勇也,是以君子亦貴之。此尤未知夫勇也。夫道者自然之侀,義者隨時之善,而奚其勇哉?然則謂君子之勇與勇者之勇,如玉之璞與鼠之璞,同名而殊質,殆孤標其門庭之旨而非實與!

  夫勇之必用而可貴,固即勇者之勇也。智足以灼然而知之矣,仁足以安焉而守之矣,事無逆而機無不可待,則亦恢乎其有餘裕矣。不能保事之無逆而機之必可待,灼然知之而不知靈明之何以遽掩,安焉守之而若有所凝滯而不能發,當斯時也,心之力孤而性之體藏,然則欲絀氣而下之,又奚恃乎?夫所謂道義之勇者,遠乎不道非義,是智也;一乎道義,是仁也;皆非勇也。藉仁知而該勇之德,則是心性之藏可不資氣,而氣為忤心背性之物,將天地之生人固有此不若之氣而重為人困矣。生有不善,是性挾不善也;授之生者有不善,是命雜不善也。勇者之勇,適助禽獸之猖狂,而又何足以為性之輿、心之役哉?夫勇者之勇,固即君子所以為德者也。齊莊公之好勇而致勇士,夫豈足與言道義哉!

  華周、杞梁載甲孤入,而宿於敵人之隧中,其智與仁不足用久矣。然而知貪貨棄命之可惡,以死守之而不忍貳,化於其家;婦人之微,且知以禮而卻國君之靈寵,雖君子之見道已明而復禮勝私者,莫之逾也。於是以觀勇之德,而勇之體立,勇之用行矣。立之也自有體,不資道義而後有其體;行之也自有用,而且以成乎仁智之用;勇乃以參乎智仁之貴,而氣與心性均為天之寶命而成其能。故義成於智,禮成於仁,學者之所知也。當死而無棄義,造次而無忘禮,勇之以兼成乎義禮者,固賓賓然夷猶委順以修儒度者之所不知也。夫子之勇,現於歷階之責齊,曾子之勇,征於疾革而易簀。豈當禍福死生之際,旋用而旋給哉,夫亦有以養之矣。無曰勇者之勇,君子之所不取也。君子之所養,未嘗不養是也。大疑、大恐、大哀一旦而投於前,舍氣而又奚以勝之?

  崔杼伐我北鄙 襄公二十五年

  禍之將發,天下具知之,而唯昏庸之主弗覺,斯其所以為必亡之主也;其或覺之,而積弱者又困於人心之離而無以自免,斯其所以為必亡之國也。非必亡之主而成必亡之國,其失在綱紀之不立;非必亡之國而有必亡之主,其罪在輔弼之無人。天下具知之,而其君與左右之臣,枕蚖蛇而席劍刃,晨斯夕斯,無以自救也。夫豈不有任其咎者哉?劉裕之心,赫連勃勃知之矣,而晉安帝無能為之防,非晉主之不覺也,雖覺之而無可如何也。若夫王弘之流,則心已離而不可用矣。安、恭非必亡之主,而君臣外內成乎必亡之勢,使赫連氏策諸萬里之外而中,此誰咎哉!晉自東徙以來,元帝不君,王敦、桓溫數搖人心於歧路,晉氏無能飭法以治亂賊之黨,君臣之紐久解而不可張矣。

  崔杼之弒,孟公綽知之矣;秦檜之奸,叩馬之書生知之矣;而齊莊、宋高無能為之防,非國勢已解,欲防之而不得也。齊莊淫昏而宋高猜懦,奸人之情日呈於左右而目不見也。夫有目而不見,二君之罪也。乃惡聲播於天下,達於敵國,彼二君者有耳而不聞,豈獨二君之罪哉!比乾死而後殷紂亡,則罪不在干;泄冶殺而後陳靈弒,則罪不在冶,張九齡罷而後李林甫之奸逞,則罪不在九齡。環齊、宋之廷,碌碌者禁寒蟬而學仗馬,無責焉耳矣。夫不有翹然自命為君子者乎?宋高之悖也,胡銓言之於始而蚤斥,而銓固小臣也;張浚居將相之任,乃結舌以中書生之逆料,浚亦奚面目以對女真之策士哉!

  若夫齊莊之廷,陳無宇既挾異志以幸亂,慶氏抑怙同惡以分國,將誰望焉!而晏平仲者,豈其智出於公綽下哉!晨夕同廷,觀變之熟亦較公綽而尤審,乃進不能為泄冶之死,退不能為九齡之去,尸祿容身,無片語以警君於垂死之日,迨其已成乎弒,始賓賓然立於崔氏之門,委罪於死君,而自詫以死亡之無與。舌雖佞,亦奚以解其心之慚乎?嬰之言曰:「臣君者豈惟其口實,社稷是養。」夫社稷垂危而規瑱不入,甘寢於榮祿之下,刃懸君脰而若不知,嬰非口實故,而何必齊廷之可偃息哉?嬰他日又曰:「事三君以一心」,嬰將何以為心乎?無亦浮沉觀望,塞默委順,以自保口實之心邪!操是心也,豈徒三君與,馮道之四姓亦無所不容矣。枕屍而哭,亦甚惡其隕涕之無從也。故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晏子而已矣」,不足為有無於人國,而天下無有憚之者也。不然,敵國之謀士雖料其禍之將發,而國有人焉,且虞其或拯之矣,楚人之所以憚季梁也。孟公綽、赫連勃勃與叩馬之書生,奚其弗憚哉?

  叔孫豹違命 襄公二十七年

  君子之於匪人也,恤其名弗究其情,則為匪人之所欺;究其情弗恤其名,則為匪人之所窮。故《易》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不獲已而與共立於人之廷,無往而不得傷矣。君子之操以制匪人者,名也。名幸而操於君子之手,則成可以收撥亂之功,而敗亦可以顯自靖之實。乃不幸而名抑操於匪人之手,則君子棘矣。母邱儉之不勝司馬昭,沈攸之之不勝蕭道成也,無操故也。

  季氏世執魯權,仲與之比,所未翕附以為蟊賊者,叔孫氏耳。宋之會,季矯君命以命穆叔,使告於晉,而曰:「視邾、滕。」夫是其命之不正,貶國吝利以為周公羞,義固不可從矣。若其命出於季而挾君以取必,微徒穆叔知之,五尺之童猶應知之也。秉義以裁偽命,庸詎不可?而左氏以違命為之罪,則將使穆叔瞀然不審,智出五尺童子之下,而坐受奸人之欺,然後為順乎?乃穆叔惟審知其偽,毅然裁正,而季抑得挾贅旒之主,為顯號以相糾,則不但叔為季窮,而君子之持清議於後者,亦不得不為季屈也。

  夫坐而欺於匪人,與坐而受匪人之窮,則得失之數,亦可睹矣。君子者,可欺而不可窮者也。曹操挾獻帝以逞,違之者袁紹耳;宇文泰挾魏主以重,違之者高歡耳。忠臣貞士,豈不知匪人挾主之不可徇哉,而嫌之未別,則將與袁紹、高歡同其犯順,而又安可為也。故名者,君子之所必恤也。恤名而愚,匪人之計得而名猶順;舍名而智,匪人之計沮而名先喪。舍名而行其志,是猶惡盜之穴牆而撤牆以守也,則亦奚據以制匪人哉?且匪人之攘名以制君子,亦僅焉而已。冱寒之日,亭午而乍暄,未有能固其暄者也。姑聽之而少待之,名其能長為匪人借,而匪人其能數數以借名者乎?至於私慾遂,狂行張,則必有顯露誣上行私之跡,然後執言以聲其罪,則匪人之術不患其不窮。匪人之窮也,如水涸而魚暴腮於磧,俯手拾之而有餘,不待鉤梁之設矣。

  富弼窮呂夷簡之奸,露章入告,而後夷簡不能舉違命之愆,覆加諸弼。穆叔而知此義也,馳介命以爭可否於廷,魯、宋之間,不浹旬而往復已達,又何至蹈違命之尤,覆使匪人得而乘之哉?不學無術而用其一概之斷,雖君子弗能為穆叔貸,誠惜之也,誠傷之也。

  宋子罕削向戌之賞 襄公二十七年

  國家之患,莫大於新進之士妄徼生事,勞民罷國,快其血氣之勇,而以自覬其功名於時。黃髮遺老秉持重之義,裁抑以弗使其逞,則國與民猶賴以小康。如其新進者昌而老成者沮,則釁成潰亂,而天下乃抱憾老成者之孤立而無助,此治亂之大較也。雖然,事變之繁,有不可以一概言者矣。不逞者之求名也,率生事以墮功,而向戌之求名也,則墮功以苟悅於眾;奸人之欲竊也,率構亂以攘權,而趙武、向戌之欲竊也,則偷安以便行其志。至於此,而奸人不逞之局又為一變矣。

  嗚呼!小人之誤國也,恣其狂狡,冒虛功而貽實禍。耆宿之賢者,操靖國綏民之義以裁之,則詞正而物順。故田千秋得以回漢武於暮年,而梅詢、曾致堯終礱服於李沆而不敢競。即其不勝而摧沮屈抑,天下猶且咨嗟感泣,以歆戴其安全之至意。唯是奸人影托於持重安全之旨,幸國之少寧而君樂其須臾之暇,幸民之少息而民利其眉睫之安,則雖大義炳於日星,利害明於指掌,且有言出於口而眾怨歸之者。於是雖以休戚與共之元老,亦箝口結舌而不能與之爭。桑維翰之邪說一讎,而景延廣受惡聲於千載。是以子罕之明達公忠,而當弭兵始議之日,無能如向戌何也。老成之名倒授於新進,而耆碩之見反嫌於妄徼。君子之必困於小人也,又奚可免哉!

  然而小人者,志易盈,貪易露,以名始而以利終,弗能與爭,而其後終不可掩也。宋歃未乾,而請免死之邑,戌之所為,施施然以奸貿者,豈可質於君子之前乎!子罕昌言其妄,而大義明,利害著,雖戌之險詖無忌,智足以蠱士匄,力足以殺太子,而不得不垂脰折腰於子罕,則天理之在人心者不可誣,而子罕之所奉者,非邪說之所能奪也。

  乃有國者令老成之士迨事之已僨乃奉辭以折宵壬,而禍已莫挽,則國所倚為喬木之重者,不已虛乎?冒功者易擿,冒名者難奪,生事以成欲者其說易窮,息機以仇詐者其奸難覺。張弘靖、史彌遠之所以果亡人國,唯其托於老成,而老成者莫之勝也。

  宋共姬待姆 襄公三十年

  《易》之為道,周流六虛而不可為典要,無他,時與位而已矣。不及乎時,不及乎位,雖及之猶不及也;過乎時,過乎位,雖寡過焉猶過也。君子安其位以求其志,乘其時以修其道,而德乃不窮,過不及之失鮮矣。雖然,其有過不及也,或失之簡,或失之嚴,或失之厚,或失之薄。失之嚴與厚者,未能周流於時與位之虛者也,其道為悔;失之簡與薄者,未能敦其乘時安位之實者也,其道為吝。夫悔與吝則有間矣。故曰:君子恆失之厚,小人恆失之薄,然則君子恆失之嚴,而小人恆失之簡也。

  《易》曰:「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敦厚而自嚴之謂也,可以處過而不辭矣。晏平仲執親之喪,而當時譏其以大夫而行士之禮。宋共姬待姆不至逮於火而死,左氏譏其以婦而用女之道。夫使平仲而果差於大夫之禮,共姬而果爽於婦之道與,乃其過也猶失之乎厚以嚴,而所由異於小人遠矣。而猶未必然也。大夫、士,位也;女、婦,時也。君子之安其位,乘其時,會通而行其典禮者,果於執親喪、臨生死之際,而必盡其毫髮之別也乎?我不敢知。吾恐禮之別大夫於士者,以禁士之勿侈於大夫,非禁大夫之勿儉於士也。道之別女於婦者,以禁女之勿詭於婦,非禁婦之勿泥於女也。且尤不但此也。位之必安,而後志以行焉;時之必乘,而後道以修焉,皆有待之說也。然則其為君子之酬酢於天下者而言之乎?夫酬酢於天下而不以其時,則禮有不盡;不以其位,則義有不精。故大夫而執士之儉,則予民物以薄而道不廣;婦而執女之嚴,則接舅姑姒娣以固而情不洽。是以因其隆而隆之,則喪祭亦報施之以隆;因其勞而勞之,而閨閣之制或弛。若夫人之於其親,卒遘夫崩天坼地之慘;士女之守其身,忽當夫呼吸生死之介,此豈以酬酢天下而可酌之於崇卑張弛之間者乎?身無所不致,而後可以居喪;心無所不致,仰不知有天,俯不知有人,而後可以處死。然則古之制禮者特寬此一介於差等之別,所以全天下於孝子貞婦之途,而使不肖者可以企及。孰謂哀深摧裂、義激糜爛之必為拘拘也哉!

  自天子達於庶人,統之乎親,則皆子也;自髫齔以迄於耄期,統之乎身,則士皆士而女皆女也。見有位焉,將不見親;見有時焉,將不見身;雖欲安位而已無志之可尚,雖欲乘時而已無道之可信。然則欲寵大夫於士,而通婦於女也,亦奚難哉!罔極之悲,捐脰剖肝之下,天地且將避其誠,而何用此曲繁分析之禮文為邪?不揣而為之苛求,宜異端者擿禮為忠信之薄也。

  《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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