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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世論卷四 襄公十二論

2024-10-10 19:48:49 作者: 王夫之

  一

  

  道愈降,智愈出,始用以為智者,遂成乎道,於是而有非道之道,雖聖人起,不能廢之矣。

  夏、商之用兵,無周之步伐也。步伐之智未生,雖非聖人,可弗用已;其智已生,雖聖人不能廢已。周之用兵,逮乎春秋之中,未有用險者也。勝則進,敗則退,伐則抵其城下,侵則薄其邊鄙,齊桓、晉文之盛,楚旅、秦任好之狡,咸此焉耳矣。越國以爭險,據險以扼天下,蓋自楚之用魚石據彭城始也。於是而彭城之為中國要會乃以顯於天下,而施及今。楚用彭城制宋以扼吳、晉,晉乃用虎牢制鄭而待楚,於是而虎牢之為中國要會亦以顯於天下,而施及今。漢、楚之滎陽,曹、劉之褒、駱,魏、吳之西陵,周、齊之玉壁,梁、晉之楊劉,宋、女真之興元,始睨險而崇其兵,兵既崇而險愈重,斗天下於其下也數十年,肝腦之塗其壤者以巨萬計。嗚呼!山之岨,水之交,南北東西之會,未嘗用之,可爭之形固在也。地不以是而斗人,人相忘於地而亦有以保,一旦以奸人之智,測其然而樂用之,利之所違,害之所即,得或以勝,而失則必敗,雖有至仁大義之攻守,弗能舍之矣。攻者乘之,守者憑之,其進也無窮,其退也不止,其爭也忘死以固獲之,自是而三代用兵之制不能復行於天下。亂人之智,孰為開之,俾至此極也?意者其亦天乎?《詩》曰:「天實為之,謂之何哉!」言乎非道之道已成,而無能廢之也。

  二

  彭城下,魚石俘,楚、鄭之師然且接跡於宋而不釋,楚其有固獲之覬與?鄭之悁忿,不以失意而懲也。鄭自公子喜之役,逮乎蕭魚之會,亟受晉兵,而師凡十加於宋,鄭殆不恤以其國與宋俱靡乎?

  春秋之始,天下首以力相擊者,宋、鄭也。徹乎春秋之終,岩雍邱之相殘而未已,首天下以爭,而不懲其後,未有如二國之酷也。齊桓起,宋始傾國以從齊,鄭乃不能得志於宋。鄭不得於齊,無以難宋,乃傾國以奉楚,而宋亦不得志於鄭。齊之失霸,宋獨用以修怨於鄭,而宋為鄭陷以濱於亡。晉之興,宋又傾國以從晉。晉稍衰,而鄭乘之,圍其都,奪其險,奉叛人以逼之,無遺力也。故宋之傾國以奉齊、晉,鄭之傾國以奉楚,舉無他,相難而已矣。之二國者,居中原之腹,四戰之區,釁始於疆場之彼此,舉天下以為之爭,而南北為之裂,不已甚乎!

  宋之為宋,不以鄭為興廢也。鄭固不能興廢乎宋也。鄭之為鄭,存亡不系之宋也。鄭存亡之憂在楚,而宋固無能如鄭何。宋不自圖其興廢,傾國以附人,而與鄭爭,宋之愚也。楚圖天下以卷鄭於懷,鄭為之先驅以向宋,鄭之狂也。雖然,宋之愚,義未喪也,齊、晉之霸,義所得依也,故國數傷而不亡。鄭之狂,義所不得依,而資虎以自咥也,故禍連於宋,而不知國之且移楚。以天下爭宋,宋勢得矣;天下集宋而爭,宋傷矣。以天下而加鄭,鄭殆矣;傾國於楚,楚固不可恃,鄭之所由亡矣。得勢而傷,不如其無得勢也,傷而固得勢焉,則亦因之以不亡。激天下以自殆,足以亡矣,不亡於所激,而力盡於所恃,亡不可瘳也。

  東周之侯國,宅中以維天下者,宋、鄭焉耳。愚者傷,狂者垂亡,於是乎維絕不理,南北分裂,以漸成乎七國之勢。甚哉,宋、鄭之為天下禍也!與宋俱北者魯、衛,而魯、衛親以比於晉;與鄭俱南者陳、蔡,而陳、蔡親以比於楚。魯、衛之比也正,而重以相親,故不為天下咎,而後天下以亡。陳、蔡之比也非正,而猶相親也,故天下哀其亡,而民不殘。上不能效正於魯、衛,下不欲自夷於陳、蔡,與宋俱競而曲於宋,殘其民以殘天下,其唯鄭乎!故《春秋》繼秦而狄鄭,鄭不與宋爭,天下其猶可無裂也。

  三

  楚之用秦,未見其能用秦也;晉之用吳,未見其能用吳也。非所能用,而固欲用之,只以自屈而顧授之用。然且迷以自信曰:「吾能用彼也。」驕色、逞心、眩目,日趨於熸,而禍發以莫御,故莫愚夫不能用而自以為用也。

  秦之與晉,爭強弱於河,不關楚也;吳之與楚,爭衰王於江,不關晉也。晉不弱,秦不強;楚不衰,吳且亡。楚即不通秦,秦不緣不通楚而釋晉;晉即不通吳,吳不緣不通晉而下楚。吳、秦不為晉、楚之弗通而釋其爭,則亦不為晉、楚之交爭而深其怨。人各有心,強其似而執之以與同心,其相為輕笑也久矣。

  晉之僅能免禍於吳也。晉之用吳淺也,故吳害僅加於齊、魯,而小試於黃池。楚之用秦也深矣,夫是以楚之終蘊於秦也。向之會,士丐數吳之不德以退吳人,而後中國無吳跡者八十年,其猶先醒者與!

  四

  三代而下,鼓之以無知之情而相激以成乎亂,其害積矣。太上義也,其次功也,其次執利以遠害也。似義而非義,不足為功,而競之以為功,本未有害,而違利以成害,卒然爭之,因而激之,舉天下之力以敝之於此。嗚呼!事已論定,相求於百世之下,而不得其所操之心,以愚自戕,未有若斯之甚者也。

  楚始起而病鄭,為窺中國計,鄭為之戶也,於是而中國爭保鄭,以奪楚威而臨之。鄭之有霸,則北向以導伐楚之師,無霸則下楚以緩旦夕之禍,如是焉耳矣。至於晉悼之世,楚且無意於中國矣,晉亦無意於治楚矣。晉、楚之爭將息,而鄭且無危亡之憂矣。乃楚無並鄭之心,而但欲鄭之己從,為之敝師於晉以爭鄭。楚之所為爾者,吾不得而知也。蓋楚亦不自知其何以爭而爭也。楚不知所以爭而爭,其愚灼然。晉之智足以及此,抑將置之於不爭,而於晉何損?如其欲與楚爭,乃無毫毛之加於楚,而但得鄭之從也,於晉何益?楚不知其何以爭而爭,晉但見楚之爭而亦爭,如犬之相吠以聲也。則晉亦不知其何以爭而爭也。

  若夫鄭,大不圖王,小不圖霸,無亦存亡之是恤,乃以無知者之重己也而即見重,攬天下之樞,竭生死以握之,濱於亡而不悟。嗚呼!夫孰能拊心自反以求端於所自起者乎?夫孰能拊事要終以求得失於局勢之所定者乎?匹夫之忿,婦寺之名,童子之情,訟魁之智,舉子展、子反、子產之慧,晉、楚之狡,十二國之眾,無一人焉悟其非而舍之。師將倦勤,原野蕭瑟,天下乃以分崩,而鄭且浸淫以亡。余智之所流,七國師之,而生民死者八九矣。將無天之不吊與?而晉悼、荀偃之禍亦烈矣!

  五

  天下相維之紐,有維之於可知者,有維之於不可知者。王業衰而諸侯叛,可知者也;王業衰而異端起,不可知者也。霸業衰而四遠競,可知者也;霸業衰而盜賊昌,不可知者也。晉悼公之嗣霸無能為於楚,而僅爭之鄭;無能為於鄭,而自疲其師。霸無足以霸,而中國無霸,於是而盜起焉。

  嗚呼!王孤王而不王,霸無人而四國渙,小有才之匹夫搖筆舌以取富貴,旦隸踐更而夕長百城,則君子一無異於小人,而小人皆可以為君子。小人之為君子,召伐者也;小人之可以為君子,奪焉而得者也。序之無級,貴之無漸,系之無居中之紹介。一人而外,莫能相必於貴賤之塗;高居深闕,冀以維天下之散也,不亦難乎!《書》曰:「以厥庶民暨厥臣,達大家,以厥臣達王,維邦君。」周之盛也以周、召,周之衰也以齊、晉。齊、晉不為天下霸,則三代之紐絕。欲以一人之法弭天下之盜,秦、隋優矣,而盜萃焉,其故亦可知已。

  六

  天下有已亂之日,非亂之姑自已也。亂之已也,有已亂之人,非姑欲已亂者也。諸侯之倦於役,唯役於晉以爭鄭也。會於蕭魚,晉罷鄭師,而天下之兵罷晉之役。天下以爭鄭於楚,唯恃吳也。鄭之不適從晉以勤天下,唯楚共中目之責未償也。會於蕭魚之明年,吳子乘死;又明年,楚子審死。晉無恃以競楚,鄭無系以去晉,亂姑已矣。且姑已者,尤晉悼之心也。悼固不欲多得於楚,故不與楚爭,而僅爭陳、鄭。且昔者陳、鄭之乍北向也。非晉求之,楚自失之,晉弋獲之焉耳。陳、鄭無因而忽北授晉以必爭之勢,然悼終不為致力於楚,而薄保陳、鄭。保陳不得,一旦捐之矣,姑無已而爭之於鄭,翱翔其師,屢出而僅收一會,聊藉手以告罷於諸侯。晉悼之憚爭而欲速已也亟矣,唯然而天下之亂愈無已也。蕭魚之明年,諸侯罷爭鄭之役,而莒、魯之兵遽起,莒犯魯而晉固不直莒也,於是莒偕邾以東向,而齊靈爭霸之兵又興。嗚呼!吳、楚熠,鄭志戢,南北之爭解,亂將已矣,而終不已者,直非已亂之人也。不競於楚,割棄於陳,薄收於鄭,悼固欲已亂矣,而終不能已者,亂固不可欲已而已也。率勤天下而棄陳如遺,鄭窺之矣;率勤天下而畏楚如虎,齊窺之矣;率勤天下而薄收於鄭,以盲師女子終也,邾、莒窺之矣。鄭窺之,故老晉以失威於諸侯而後服;齊窺之,故以楚為視挾邾、莒以逼魯而不忌;邾、莒窺之,故以鄭為視姑大犯之而固可薄謝之。禍倡於莒,釁極於齊,晉弗獲一日之寧,姑亦南向親楚,以裂天下,而聽之自為爭矣。悼之已亂,不如其弗已也。

  吳乘楚審之不終,乍有休息之幾,而晉霸之失,齊、楚之競,中國之瓦解方自茲始焉,則亂之姑已,尤不如其無已也。故曰:「病加於小愈,雪盛於微暄」,天人之恆數也。凡其所以已之者,皆其所以亂之也。方開亂而望其已,不亦難乎!君已偷,權臣已逼,人心已離,雖有賢者,無能為治。叔肸、國僑、晏嬰不足以善之,而與之胥流也,蓋有由矣。

  七

  晉恃吳以制楚,吳無效於楚,而嬰齊、貞之師再加於吳。楚恃秦以亢晉,晉師歲出,秦無能掣,逮乎楚已失鄭,而後鮑武之兵薄加於晉。齊恃楚以干晉,而凌魯門、雍門焚兩郭,而後公子午以偏師嘗鄭而無功。故誠有為者勿恃人,誠有為者勿恃於人,誠有為者勿畏人之有恃。恃人者於人見恃,自疏而以輕犯人,所恃者未動而己先毀。恃於人者本無相恃之心而姑應之;姑應之,不得已而薄酬之;恃者敗,而所恃者喪威以召怨。恃人與恃於人者,兩俱召敗而無功,則畏人之有恃者,其亦愚矣。勿畏人之有恃則專於所攻;專於所攻則不多其怨,所恃者乃以可前可郤、疑以自保而坐成乎弱。故楚之兩伐吳也,猶非能無畏也,嬰齊以之遇咎而死,宜谷之以見擒也。晉不急秦,而秦不敢渡河以窺晉者將百年。晉之圍齊不急楚,而終春秋之世,齊不敢復挾楚以臨晉,勿畏焉耳。故誠有為者之所畏,唯無恃者也。

  戰而不恃與,守而不恃援,救而不恃其內之夾攻;富民而不恃歲,振飢而不恃糴,治奸而不恃刑;忠而不恃同官之比德,孝而不恃妻子之分勞,學於道而不恃先師之陳說。志之壹,氣昌之焉;氣之充,志行之焉。天棐其忱,人助其順,物避其勇,君子之所畏者唯此夫!

  八

  趙氏之替,欒、郤為之,故莊姬之辭曰:「欒、郤為征。」迨夫趙氏之復立而郤氏鋤,趙氏之復卿而欒氏刈。郤氏亡,而趙武始卿;欒氏滅,而趙武始執晉政。晉之鋤郤而刈欒,率趙故也。

  老氏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夫剛柔均德,而柔以受剛,不得謂柔之非道也。懷馳騁之心,以銷天下之剛,柔始憯矣。故老氏之言,導天下以憯者也。趙氏之得馳騁於晉,力先試於欒、郤,乃郤之亡,欒氏亡之;欒之滅,范氏滅之;趙氏處陰用險,不昭其馳騁之跡。憯莫憯於趙武,而柔亦至焉,假欒亡郤,欒隨以亡;假范滅欒,范終以滅;乃始收寥落不振之韓、魏,共滅智氏以分晉,而獨擅士強馬壯之冀、代,臨韓、魏以主山、河。喻之以水,武其天彭之潛流,鞅其三峽之曲折,無恤其吳、楚之歸墟也。馳騁遠,柔用烈,雖有神禹,莫與障之矣。老氏言之,趙氏行之,欒、范相隨,貿貿而不知。嗚呼!斯亦天之至險者與!

  九

  國之有患,非患也。以患易患,而患乃不愈。疾患者不審乎所患之非足以患,而易患之為大患,乃一往以用其疾;為國大患者,且資眾怒以空人之國,或且快之而亡速矣。

  齊有無知之難,群公子走,而高、國不搖。晉驪姬之亂,君三弒而欒、郤自若,是故高、國、欒、郤之勢,重於齊、晉之主。垂及數世,君屢弒,國政屢遷,而之數族者不拔也。夫君屢弒,國政屢遷,而之數族者不拔,此亦疑夫為國之大患,而有國者之甚疾矣,乃之數族者之未拔也,君屢弒,政屢遷,而國以不移。之數族者,其猶奉先公之紀綱之以固其國者也,其經營膠植之蘊奧,亦唯是保有其祿位權名而無餘志。故欒氏之汰亦甚矣,而樂為之死者,非直其都人也。臭味所偕,而與相終始者,幾盡晉廷之士。非晉之胥為欒也,欒猶晉也。欒氏滅,晉廷空,君乃以唯臣所欲,浹歲再會,以聽范、趙之志。齊乃叛,楚乃通,先公之綱紀亡,大夫不以祿位為安,而移國以謀家,遂無晉矣。

  嗚呼!決贅肉者死,截駢拇者傷,抑龍火者速斃。易患而得患,智者之所決也。以方新之患而易夙患,勇者之所勿爭也。魯患三桓而無以易之,魯終不受移於三桓。齊以陳氏易高、國,晉以趙氏易欒、郤,易之於彼,亡之於此,時過事已,乃追念今者之不如昔也,不亦晚乎!秦患封建之競,易之以郡縣,而盜賊昌;漢患侯王之逼,易之以外戚,而賊臣興;宋患契丹而易之以女真,患女真而易之以蒙古,一易而遷,再易而亡。故夷齊之歌曰:「以暴易暴,不知其非。」以武王易紂,而不如其無易,況其非武王者乎!

  十

  天下之勢,循則極,極則反。極而無憂,反而不陂者鮮矣。晉景公改趙盾之政,西爭秦,南爭楚,東爭齊,歷厲、悼、平四十餘年,而循用之。平之承悼,楚少替矣,齊難又興。朝歌之役,齊乃舉百年不經見之事,加兵於晉。於是而明年初會於夷儀,又明年再會於夷儀,以圖有事於齊,而卒不克。齊雖有弒君之禍,而不能乘也。於時許挾楚以兵鄭,秦欲講而不成,故晉不能不憂之亟。相循之久,極以敝而必憂。夷儀兩會之不振,晉憂而失其度矣。憂失其度,則邪說夤之。

  齊光死,崔杼怖,士丐卒,趙武為政,秦針走,楚屈建為令尹,極而必反之勢成乎天,邪說乘之,不再計而決,聽之者亦欣然而弗再計也。嗚呼!齊光之虔忮而自殄也,秦景之苶也,楚屈建之無競志也,彼惡知大有為之勢方將在此哉?先乎重邱而有懼心,不知其為西日之餘炎也;後乎重邱之講而有幸心,不知昧爽之疾以旦也。先乎重邱之講而懼,故後乎重邱之講而幸焉。為邪說者,介其懼且幸之間,反數世經營之局,陂以傾於不振。五霸之所以終,春秋之所以季,爭此一日焉耳矣。

  故曰:「天之所壞,不可支也。」勢授以支,而只成乎壞,況勢之不便者乎?邪說行,霸統裂,晉勢熸,趙氏乃弋名而釣國,不在乎齊、秦、楚強競之日,而恰與其初衰也。相值俄頃之不待,失數百年之事會於一旦,不亦悲夫!俾齊桓、晉文而際趙武之時也,大有為於天下亦可矣。

  十一

  道在天子,四裔不爭;權在諸侯,爭之四裔;政在大夫,莫能與四裔爭矣。《易》曰:「履霜堅冰至。」霜,陰之微也;冰,陰之著也。履於此,至於彼,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亦各從其類也已。

  齊桓起,以諸侯行天子之事,於是乎楚始敗蔡凌鄭,而桓公爭之以為功。趙武起,以大夫執天下之計,於是乎莫與楚競,而向戌且居之以為名。諸侯行天子之事,以天下為國也;以天下為國,故猶與天下謀,而爭之於夷,然道失而夷亦爭之矣。大夫執諸侯之命,以國為家也;以國為家,計盡於國而不及天下,故舉天下而委之夷,以謀其內事,乃以下於夷而不慚。下於夷,夷不待爭而固有之矣。

  理不相治,氣相類,類相應。所固然也。是故月盈而魚滿腦;夜晦而盜生心;曹操竊漢,而匈奴、鮮卑入居於河朔;林甫弄唐,而奚胡起禍於幽、並;敬瑭盜位,而契丹南面於汴京;似道啖宋,而蒙古遂一統於九州。室多鼠者檐多蝠,陽精耗者寒亟中之,一致之理也。

  十二

  一經一緯之謂文,非其飾之謂也,飾者不能經緯而姑以謝也,故孔子筮得《賁》而懼,聖人且懼,而況天下乎!論春秋之季曰「文勝」。夫豈文之果足勝哉,飾而已矣。其心詖者,意不可以示人則飾;其中弱者,力不足以矜人則飾。始假之於文德之名,以便用其詖,而息肩於弱;既假其名,則必將飾之於事以終之。若其屑細已甚,而徒勞無益,胥弗惜矣。故《易》曰:「束帛戔戔,賁於丘園」,丘園之賁,惡能無吝於天下哉?

  向戌弭天下之兵以為名,趙武以其邪心利用之。夫戌之為名者,奚以名也?崇文德,絀武功,天下之美號也。戌始以絀武而假於崇文,武不容不假於崇文以資其絀武。是故展親睦鄰,救患分災,霸者之文德也,而武假之。杞固無警,無端而代之城,合十一國之眾,無可展之親,待睦之鄰,而姑用之杞。宋不戒火,張皇而震悼之,合十二國之眾,無可救之患、可分之災,而姑用之宋。趙氏於此,持文德以為奇貨,求人而鬻之。天下不受,無獲已,強杞、宋以小仇焉,薄以終弭兵之局爾。已細於下,而賁其趾,徒勞於動,而賁其須。詖人之為詖也,顏無忸怩,而且鳴其豫,乃以移天下之風俗日趨於枵靡。嗚呼,其亦不可勝誅也已!向戌倡之,趙武成之,司馬侯、叔向因之,韓起承之,晏嬰、子太叔、公孫枝之流翕然習之,懷慝以居,而禮樂文章家鳴而戶說。施及後世,田駢、慎到、惠施、公孫龍之屬,捶提仁義,以偷一日而為人師,而道喪極矣。故子貢問今之從政者,子曰:「斗筲之人」,謂向戌、趙武之流也。志盡於鼠竊,而用飾於壺漿,奚足算哉!斗筲之才執天下之柄,虛文張,邪說日起。故趙武得政以還,古今大變之會,非但一時之盛衰也。

  《春秋世論》卷四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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