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章句卷三十三 緇衣
2024-10-10 19:45:53
作者: 王夫之
《緇衣》者,蓋《表記》之下篇,其以《緇衣》名篇者,因篇內之文,猶《士喪禮》之下篇以《既夕》名也。舊說以為公孫尼子所作,使然;則《坊》《表》二記亦同出於尼子矣,未知是否。《表記》續《坊記》而作,以敬為本,以仁義為綱,修身以立民,極之道盡矣。此篇所述則以好惡言行為大旨,蓋好惡者仁之端,言行者義之實,君子之居仁由義以正己而物正者,於此焉慎之,則不待刑賞而民自從矣。《坊記》以下至此三篇,本末相資,脈絡相因,文義相肖,蓋共為一書,而雜《中庸》於《坊記》之後,則傳者亂之爾。大抵《禮記》一書,戴氏隨采而輯之,初無先後之序,故宋賢升《大學》於《中庸》之前,誠得意而忘其跡。乃近世姚江之徒,謂《中庸》在《大學》之前,學者當以《中庸》為入德之門,其亦陋矣。凡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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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言之曰:「為上易事也,為下易知也,則刑不煩矣。」
好惡定,則所求於民者有恆而易事,為之下者曉然具知上之所求於我者在此,則興起於為善去惡而不疑,何煩刑之有!
右第一章。此章首明好惡之理,以終前篇「仁者天下之表」之旨。其下五章,雜引孔子之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則爵不瀆而民作願.刑不試而民咸服。」好,呼報反。「惡惡」,上烏路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緇衣》《巷伯》,好賢惡惡之至者也。好惡篤至而善惡別白,此以易事易知不待刑賞而民自化也。「願」,謹厚也。
《大雅》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儀」,與「宜」通。「刑」,法也。「作」,起也。「孚」,信也。萬邦起信,無事刑賞矣。
右第二章。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夫,防無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蓋即《論語》之言而傳之小異,引之以申上章不用刑賞之意。「遁」,幸逃苟免也。
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子,祥之反。孫,蘇困反。
三者皆德之事。德立於上,為教之本,而後禮可興也。
《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
「苗民」,謂有苗之君。「命」,《書》作「靈」,善也。三苗不用善化而虐於用刑,故民益頑而國遂亡。引此以證尚刑者之失。
右第三章。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好,呼報反。下同。
此一節孔子之言。「物」,事也。
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惡,烏路反。
「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斯為天下之表矣。
右第四章。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豈必盡仁?」
此一節孔子之言。「立」,即天子位也。「遂」,成也。「豈必盡仁」者,謂非其民質性之皆仁也。禹好仁惡不仁,好惡大明於天下,而民化矣。
《詩》云:「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甫刑》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
「赫赫」,位高望盛也。「師」,大師。尹,尹氏。「成王」,謂成王者之德。「孚」,德喻於民而民信之也。雜引《詩》《書》以證君為民表之意。
右第五章。
子曰:「上好仁,則下之為仁,爭先人。」好,呼報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
故長民者章志貞教,尊仁以子愛百姓,民致行己以說其上矣。長,丁丈反。子,祥之反。說,弋雪反。
「長民」,為民上也。「章」著也,「貞」,壹也。「章志」者。章明其好惡以示民。「貞教」者,教之專壹於仁也。「致」,自盡也。「行己」,謂力行於躬。「說」者,求合於上所好也。蓋上之所好惟仁;則用人行政莫匪德教,而為民表者在是矣。
《詩》云:「有梏德行,四國順之。」梏,當依《詩》作「覺」。行,胡孟反。
「覺」,直也。好惡正則所行皆直遂而民從之矣。
右第六章。
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則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詩》云:「淑慎爾止,不諐於儀。」「危行」「行不」之「行」,胡孟反。諐,與愆同。
「游」,浮也,不實之言也。「不可行」,過高難行之言也。「不可言」,幽暗不可告人之行也。「危」,過也。「止」,容止。「儀」,禮也。上節述夫子之言專言慎言,此引《詩》專言慎行,互文以相發明也。
右第七章。此章明言行當慎之理,以終前篇「義者天下之制」之旨。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義。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道,徒到反。行,胡孟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道」者,引人於善,言之美者歆動人而從之也易。「禁」者,止人之惡,必躬行無邪,而民乃知格也。
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於言而慎於行。《詩》云:「慎爾出話,敬爾威儀。」
言雖美,行雖善,然或偏有所過,則其末流之弊至於詖淫詭異者有矣。君子慮之於始而慎之,所以寡民之過也。
右第八章。
《大雅》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於,荒烏反。
「緝熙」者,繼續其明德而始終若一也。德一而純,則無不敬而皆止於至善矣。此章言君子威儀容止之有恆,而先引《詩》以見威儀之成皆根心以為符,必其德純於內而後動壹於外,足為民制也。
子曰:「長民者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壹。」長,丁丈反。從,七恭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不貳」,服有恆制無厖奇也。「從容」,進退之節。「壹」,均而有恆也。
《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行,胡孟反。
「都」,周西都。「彼」雲者,從東都而憶之之辭。「歸」,猶趨也。忠信為「周」,容貌言行皆有常度,所以為天下之制也。
右第九章。
子曰:「為上可望而知也,為下可述而志也,則君不疑於其臣而臣不惑於其君矣。」
此一節孔子之言。好惡以誠而達於外者有常,則可望而知矣。言行有恆而無隱情之不可見,則可稱述而傳記之矣。「不疑」「不惑」,交相信也。
尹吉曰:「惟尹躬及湯,咸有壹德。」《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吉」,蓋「誥」字之誤。《尹誥》者,伊尹告大甲之書,今篇名《咸有一德》。「壹」,專致而純全也。「忒」,差貳也。
右第十章。此章承上章「德壹」而推言之,見好惡言行之德皆以純一為歸。能行好惡者,君道也。修其言行以事上者,臣道也。故君以仁司好惡為天下之表,臣以義立言行為天下之制,其道分而君臣合德以定上下之交,而表制天下者則以純一有恆為好惡言行之本,蓋即《表記》言忠信之旨。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詩》云:「靖共爾位,好是正直。」共,九容反。好,呼報反。
好惡者,人君之大用,而臣之定交以事上,亦必慎而有恆,乃能安敬其職也。
右第十一章。
子曰:「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長,丁丈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人疑」,謂遇人而疑之,好惡無定也。「惑」,不信上也。「難知」,煩辭詭行,心不可知也。「君長勞」者,無可倚任,須自勤勞也。
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惡以御民之淫,則民不惑矣。好,呼報反。惡,烏路反。
「俗」,習也。「御」,止也。坦然示人以所好而不妄於惡,則民志定矣。
臣儀行,不重辭,不援其所不及,不煩其所不知,則君不勞矣。重,直龍反。
「儀」,法也。凡所行者,皆即所言以為則,行顧言也。「重辭」,言之不能行而又言之也。所言則必思其可行,言顧行也。「援」,稱引也。「所不及」者,所不能也。不言其所不能行,言之必可行也。煩者,徒勞無益之意,所不知者而強行之,徒勞而已。不行其所不知,行之必可言也。言行相顧,心跡明白,無難知也。
《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卭。」共,九客反。卭,渠房反。
「止」,居也。「共」,敬也。「卭」,病也。臣不止於敬,徒為詐諼以病上,此下難知而君勞也。
右第十二章。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
此一節孔子之言。好賢不篤,則爵祿不足勸;惡惡不嚴,則刑罰不足恥;斯政不行,而教不成矣。
故上不可以褻刑而輕爵。《康誥》曰:「敬明乃罰。」《甫刑》曰:「播刑之不迪。」「不」字衍反。
「播」,布也;「迪」,道也;謂施刑布法必以道也。刑罰不可輕褻,則爵祿可知矣。
右第十三章。此章承上好惡之旨而推言之,明君道也。人君之好惡必征之於刑賞,其下者好惡偏而刑賞濫,其次則好而不能賞,惡而不能罰,故曰「惟仁人能愛人,能惡人」,惟其刑賞之審而決也。其下四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大臣不親,百姓不寧,則忠敬不足而富貴已過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比,毗至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大臣不親上,則政無綱紀而下無法守,民不安其生矣。所以然者,惟不以忠敬待大臣而徒崇其爵位,使不得志修職,而邇臣比黨以亂政也。國家之權不歸於大臣則歸於近侍,禍亂覆亡皆由此而興,此千古之通患,不可不鑒也。
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邇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
「表」,謂從違所視。「慎」,精選而嚴御之也。道,所趨之徑也。邇臣持權,則上之好惡偏移而民皆奔走於私門矣。
君毋以小謀大,毋以遠言近,毋以內圖外,則大臣不怨,邇臣不疾,而遠臣不蔽矣。
「小臣」,近侍。「遠臣」,疏賤新進之士。近臣,廷臣也。「內臣」,居中而侈空言者。「外臣」,任民社封疆之守者也。疾,忌媢也。「蔽」,有所陳請壅於上聞也。
葉公之顧命曰:「毋以小謀敗大作,毋以嬖御人疾莊後,毋以嬖御士疾莊士大夫卿士。」葉,失涉反。
「顧命」,臨終之遺教。「莊」,正也。稱「後」、稱「大夫卿士」者,楚人之僭辭。忠敬不足而近幸間之,則爵祿不足勸也。
右第十四章。
子曰:「大人不親其所賢而信其所賤,民是以親失而教是以煩。」
此一節孔子之言。「所賤」,幸臣也。「親失」,不親上也。「煩」者,下不服從,數施教令也。
《詩》云:「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君陳》曰:「未見聖,若己弗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
「彼」,謂君。「我」,賢者自言也。「則」,語助,起下之辭。「我得」,得我也。「執」,不得志欲去而留之也。「仇仇」,不相釋也。「不我力」,禮數煩重而心不屬也。「見」,謂君臣相遇。「由」,用也。好賢不篤而虛拘之,爵祿不足勸矣。
右第十五章。
子曰:「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大人溺於民,皆在其所褻也。」
此一節孔子之言。「溺」,為其所陷也。「君子」「大人」,以位言。
夫水近於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也,易以溺人。夫,防無反。
此釋「溺於水」之義。「德」者,水之性情功效。「易狎」,謂柔和。「難親」,入之則死。
口費而煩,易出難悔,易以溺人。
此釋「溺於口」之義。「費」者,廣給之意。「煩」,謂苟引其端,遂不能自止也。喜怒乘之,口不自禁,興戎召辱,皆口之所生也。
夫民閉於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夫,防無反。
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
慎於民,猶其慎於口,慎於水也。
《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度,則釋。」大,他蓋反。覆,如字,芳服反。
「越」,顛蹶也。「命」,令也。「覆」,傾敗也。「虞」,虞人,主田獵者。「機」,弩牙。「張」,張弦也。「省」,詳視。「括」,箭筈。「度」,所擬射之處。「釋」,發機舍矢也。言當敬慎臨民,審所命令,若射者已張,必參視箭括與所射者相當而後發也。
《兌命》曰:「惟口起羞,惟甲冑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兌,蓋「說」字之誤,失熱反。
言以求伸,而辨失其理則召辱;甲冑以御難,而防非所當疑則致寇;衣裳以寵命賢者,而予非其人則不如藏之於笥;干戈以討叛,而必無諸己而後非諸人,當先省之於躬。四者皆言敬慎而不可褻用也。
《大甲》曰:「天作孽,可違也;自作孽,不可以逭。」
「天作孽」,謂水旱災變。「可違」者,修政捍災。「逭」,逃也。此言不敬民而必溺也。
《尹吉》曰:「惟尹躬天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吉」本「誥」字之誤。「天」本「先」字之誤。相,息亮反。
「先見」,猶言追考其故事也。夏都安邑在亳之西,故曰「西邑」;古稱王都曰「邑」。「自」,由也,用也。忠信曰「周」。「有終」,謂克享天命。「相」,相臣也。此言敬民則不溺也。
右第十六章。此章謂狎溺小人而不以敬臨之,則刑罰不足恥也。
子曰:「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
此一節孔子之言。「心」者,體所受命。「體」者,心所託也。
心莊則體舒,心肅則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好,呼報反。
「莊」,正也。「舒」,自得也。「安」,與相宜也。此釋民以君為心而體必從心也。
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耳目手足從心效職而心之用乃全,然蹶趨疾痛則心氣亦為之不寧,傷其心矣。君得民則富庶而國愈固,失民則徒為寇讎。此釋君以民為體而心依體也。
《詩》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為正,卒勞百姓。」「能」字衍文。卒,子律反。
「庶民以生」上五句,孔子所刪之逸句,余見《小雅·節南山》篇。「吾有」,吾國家有此人也。「先正」,猶言先賢。通達事理曰「明」,分別義類曰「清」。大曰「都」,小曰「邑」。「成」,定也。「以」生,安其生也。「國成」,國是也。「不自為正」,上自邪也。「勞」,病也。好惡得正則民治,失正則民勞。引此以申上文民從君好之意。
《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資。冬祈寒,小民亦惟曰怨。」雅,當依《書》作「牙」。
君牙,周穆王司徒,亦《尚書》篇名。「暑雨」,溽蒸熱濕也。「資」,當依《書》作咨。「祈」,是也,語助詞。小民猥眾而有鄙心,天之寒暑過則必怨,君之好惡偏而刑罰驟加,其怨叛必矣。引此以申上文「君以民存亡」之意。
右第十七章。此章言君民一體,以見好惡之必慎,而非爵賞刑罰之可勸懲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則義不壹,行無類也。」
「身不正」,以行言。「壹」,專也。「類」,得其朋類也。「義不壹」,君不以為忠。「行無類」,友不以為信也。
右第十八章。此章承上言行之旨而推言之,明臣道也。臣子之言行所施,以事君交友為大端,君臣朋友皆義也,而以忠信為體。言行征於君友而孚於君友者,必其積之有素,亦猶好惡行於賞罰而必以敬為本。蓋敬也,忠信也,乃立德以為民表之樞,而二篇之旨歸也。其下四章雜引聖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則不可奪志,死則不可奪名。」
此一節孔子之言。射者所履之位謂之「物」,法則所在,不可越者。「格」,式也。「不可奪名」者,捨生取義以成名,忠臣之節也。
故君子多聞,質而守之;多志,質而親之;精知,略而行之。
「質」,簡樸也。「志」,與識通,見而記之也。「親」者,切己領略之意。「知」,知其義也。「略」,亦簡也。「篤信」者,守死之本,故雖博學深知而不敢托於道以自寬,必擇其心之所安者據以為德。其確乎不拔之理立之有本,則可以生死不移而無有能奪之者矣。
《君陳》曰:「出入自爾師虞句,庶言同。」
「出入」,出納也。「師」,眾也。「虞」,慮也。「庶言同」,上下皆諧允也。出而告民,入而告君,皆斟酌眾慮,不為游言而允,合眾心也。引此以釋「言有物」之義。
《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一也。」
「儀」者,所行之節。「一」,謂純固不渝也。引此以釋「行有格」之意。
右第十九章。此章言義之一也。
子曰:「惟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好,呼報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毒」,忮害也。君子言行壹於正則氣類相孚,小人反是。
故君子之朋友有鄉,其惡有方。是故邇者不惑而遠者不疑也。《詩》云:「君子好仇。」惡,烏路反。
「鄉」「方」,皆類也。君子立身一於正,故樂交君子而惡小人,則近遠皆白其志行而樂與之為類矣。「仇」,匹也。言君子必得良友也。
右第二十章。此下三章皆言行之有類也。
子曰:「輕絕貧賤而重絕富貴,則好賢不堅而惡惡不著也。人雖曰不利,吾不信也。」好,呼報反。「惡惡」,上烏路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不利」,謂不以利故。
《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
「攝」,約束整齊之意。「威儀」,正身之事。君子以言行威儀切己之事望益於朋友,而曾何利之足以易其心乎?
右第二十一章。
子曰:「私惠不歸德,君子不自留焉。」
此一節孔子之言。「歸德」,謂傾注而感其德也。私惠非君子所屑,只見為辱而何德之有?既不足以為德,則弗與久處以自辱。
《詩》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好,呼報反。
「周行」,大道也。君子之所歸德而以為好我者,惟示己以道者而已。
右第二十二章。
子曰:「苟有車,必見其軾;苟有衣,必見其敝;人苟或言之,必聞其聲;苟或行之,必見其成。」
此一節孔子之言。「苟」,誠也。「軾」,車前橫木。駕車以行則人見其軾,若非己車,己不得駕,不必於見軾矣。「見其敝」者,惟為己衣,故服之至敝也。「聲」,言之響也。即三者以喻行言誠有可行之實,則行之有恆而必底於成也。
《葛覃》曰:「服之無射。」射,羊益反。
右第二十三章。此章總承上下二篇而結正之,言仁義忠敬之發於好惡言行者,一皆以恆為主。恆者,修己治人之本,天德王道之樞,君以之仁,臣以之忠,而示民以常,則涵泳薰陶,不恃刑賞而自定,《易》所謂「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豈復有坊民而民逾之憂哉?記者以此終二篇之旨,其義切矣,尤學者所宜服膺也。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言從而行之,則言不可飾也。行從而言之,則行不可飾也。」
此一節孔子之言。言行一致,實有諸己而無所容其飾,有恆之道也。
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則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惡。
「成其信」,始終如一也。「大」,張大之。「小」,掩飾之也。尚行而恥為飾,則民化之。
《詩》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玷」,缺也。「為」,改作也。引此以證上文「寡言」之意。
《小雅》曰:「允也君子,展也大成。」
「允」,信也。「展」,誠也。君子言行純一,而大成其德也。
《君奭》曰:「在昔上帝周田觀文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躬。」
「君」,尊稱。奭,召公名。此周公告召公之書。「周」,遍也。「田」,當作「申」,詳也。上天鑒觀文王之德,周詳省視,終始如一,而後降以大命也。此上二節,引以證上文「行成其信」之意。
右第二十四章。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為卜筮。』古之遺言與?」為,於偽反。與,以諸反。
此一節孔子之言。為卜筮,為之卜筮也。志有定向,而後卜筮以決其從違。無恆者志數遷改,為之卜筮,徒貽不驗之譏爾。
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
「筮」,謂蓍也。「知」,決其休咎也。神不能知,人不能為之謀矣。
《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
「猶」,謀也。無恆則必瀆,瀆則不告矣。
《兌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為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兌」本「說」字之誤,失熱反。
此引《說命》之文,雜亂脫缺,殆不可讀。大抵謂瀆人而人亂,瀆神而神厭,無恆之人不正不純,無往而不窮也。
《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恆其德,偵,婦人吉,夫子凶。」
「承」,進也。「羞」,辱也。「或承之」者,無恆則人得而辱之,無定之辭也。「偵」,當依《易》作「貞」。「恆其德」者,必正而後可恆。婦人從一,恆則正矣,丈夫而從婦,不能制之以義,難於有恆矣。
右第二十五章。
《禮記章句》卷三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