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章句卷三十一 中庸2
2024-10-10 19:45:47
作者: 王夫之
[注]「夫以不美之質求變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魯莽滅裂之學,或作或輟,以變其不美之質,及不能變,則曰天質不美,非學所能變,是果於自棄,其為不仁甚矣。」
右第二十章。此引孔子之言以繼大舜、文、武、周公之緒,明其所傳之一致,舉而措之,亦猶是爾。[衍]格天配命,創製顯庸,皆一實之理,人或知之,而要諸至德之原,皆自好學、力行、知恥而生。嗚呼,知此者鮮矣!
[注]蓋包費隱、兼小大,以終十二章之意。章內語「誠」始詳,而所謂「誠」者,實此篇之樞紐也。[衍]以道而言,「誠」為樞紐;以功而言,誠之為樞紐。
[注]又按《孔子家語》亦載此章,而其文尤詳。「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實固,不足以成之也」,故其下復以「子曰」起答辭。今無此問辭而有「子曰」二字,蓋子思刪其繁文以附於篇,而所刪有不盡者,今當為衍文也。「博學之」以下,《家語》無之,意彼有闕文,抑此或子思所補也與?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注]「自」,由也。德無不實而明無不照者,聖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後能實其善者,賢人之學,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衍]「聖人之德」,要其成而言也。「賢人之學」,推其始而言也。聖人行造其極,而以明為德之盛,故伯夷、伊尹、柳下惠集義之力均於孔子,而孔子知言之功為生民以來之未有,自誠而明,其明同於天矣。賢人之學以格物致知為始,而以修其身,格致皆以修也。蓋格物致知者至善之極則,聖人以此為德之至盛,而學者之始事必自此始焉,所謂知止為始也。下學上達,其致合一,無繩墨之可改,彀率之可變也。
[注]誠則無不明矣,明則可以至於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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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衍]「天道」,命也;「人道」,性也。「天道」,命之理;人道,性之德也。命之理者,知、仁、勇,凝乎性矣。性之德者,好學、力行、知恥,生乎心矣。知、仁、勇之足乎性,故好學、力行、知恥之不厭不倦,聖人之同天不息也。好學、力行、知恥之盡其心,而知、仁、勇以之充實而無妄,賢人之心能盡性也。人道之始未至於天道,而天道之極致必不舍乎人道。
[注]自此以下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覆推明此章之意。[衍]此章之意本以明誠明之合。此下十二章皆互相呼應,以著天人合德之理,作聖之功。
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注]「天下至誠」,謂聖人之德之實,天下莫能加也。「盡其性」者,德無不實,故無人慾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細精粗無毫髮之不盡也。[衍]「察之」,亦擇也。「由之」,亦執也。乃其別者,善惡雜而待揀則謂之擇,無惡而審乎至善之所在則謂之察;存去不恆而持之無失則謂之執,無所去則存者健行之而已則謂之由。言至誠者惟此為實,其他神明幻異之說不足取也。不勉而中,行之之時無勉強之難耳,非不待夫健行也;不思而得,事物當前不待更思耳,當其審至善之理,非不察也。要之聖人無所過防於私慾之蔽,賢者必慎防之而已。
[注]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賦形氣不同而有異耳。能盡之者,謂知之無不明而處之無不當也。[衍]「知」,知其可知與其當知者。「處」,則使盡其材以成其用耳。「無不明」,明之至也;「無不當」,當之至也;非博察而遍施之也。親親、仁民、愛物,形氣既異,差等不迷。異端但知物我同性,而不知形氣之異,以窮大而無實,究以逆人物之性而自逆。
[注]「贊」,猶助也。「與天地參」,謂與天地並立為三也。此自誠而明者之事也。
右第二十二章。言天道也。[衍]省文也,具雲「言自誠而明者之合於天道也」,後放此。
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惟天下至誠為能化。
[注]「其次」,通大賢以下凡誠有未至者而言也。[衍]誠之未至,人慾間之也。然為「曲能有誠」者言爾,又其下者從不與天地相親,則雖人慾不蔽,誠亦不存,所謂鮮能知味者。惟陷溺未深,則三近之德猶有存者。
[注]「致」,推致也。「曲」,一偏也。「形」者,積中而發外;「著」,則又加顯矣;「明」,則又有光輝發越之盛也。「動」者,誠能動物。「變」者,物從而變。「化」,則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衍]為所化者不自知耳。薰陶移易,條理不爽,君子自知之。
[注]蓋人之性無不同而氣則有異,故惟聖人能舉其性之全體而盡之,其次則必自其善端發見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極也。曲無不致,則德無不實,而形著動變之功自不能已。積而至於能化,則其至誠之妙亦不異於聖人矣。
右第二十三章。言人道也。[衍]亦省文也,具雲「言自明而誠者之盡人道而可合於天道也」,後放此。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見,賢遍反。
[注]「禎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禍之萌。「蓍」,所以筮;「龜」,所以卜。「四體」,謂動作威儀之間,如執玉高卑,其容俯仰之類。凡此皆理之先見者也。然惟誠之至極,而無一毫私偽留於心目之間者,乃能有以察其幾焉。[衍]愚按:今《章句》本有「神,謂鬼神」一句,興國本無之,今從興國本。「神」者,即禎祥、妖孽、蓍龜、四體所見之天幾,雖無非造化之跡,而未可謂之鬼神也。
右第二十四章。言天道也。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道也」之「道」,徒到反。
[注]言「誠」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當自行也。[衍]「物」,猶言人也。雖曰天地萬物無非誠之所成,而皆備於我,則人統之矣。
[注]「誠」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衍]就其凝於虛靈知覺之中,故謂之心。誠既居體而徹乎用,故不以體對用而言本。既曰「誠以心言」,則「自誠」之專為人言審矣。「心」者,人之心也。
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
[注]天下之物皆實理之所為,故必得是理,然後有是物。所得之理既盡,則是物亦盡而無有矣。[衍]此言「物」者,事物也。有其物,有其事,則必有其實理徹乎初終,直至事物之成,無可增益,而後此理亦終而無餘,蓋誠與物相為終始也。
[注]故人之心一有不實,則雖有所為亦如無有。[衍]「有所為」,言為仁、為知、為勇。「如無有」,言與不仁、不知、不勇者同也。孟子所謂「杯水救車薪之火,終亦必亡」者也。既無仁知勇,事皆不成矣。
[注]而君子必以誠為貴也。蓋人之心能無不實,乃為有以自成,而道之在我者,亦無不行矣。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知,珍義反。
[注]誠雖所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則自然及物,而道亦行於彼矣。[衍]己之有事皆不能絕物而孤行,物必有受之者,而所成之物皆與己酬酢而非疏遠強附者,故成己之德自然及物,非若異端之離物為己而不能及,與不論情勢之當及與否而概欲攝度之,非即其自成者而自然及也。
[注]「仁」者體之存,「知」者用之發,是皆吾性之固有而無內外之殊,既得於己,則見於事者以時措之而皆得其宜也。
右第二十五章。言人道也。
故至誠無息。
[注]既無虛假,自無間斷。[衍]存諸中者未能充實,物至事起乃仿理以行,謂之虛假。
不息則久,久則征。
[注]「久」,常於中也。「征」,驗於外也。[衍]動靜一致,斯「不息」。「常於中」,謂仁之熟也。
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
[注]此皆以其驗於外者言之。鄭氏所謂「至誠之德著於四方」者是也。存諸中者既久,則驗於外者益悠遠而無窮矣。「悠遠」,故其積也廣博而深厚;「博厚」,故其發也高大而光明。
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
[注]「悠久」即「悠遠」,兼內外而言之也。本以悠遠致高厚,而高厚又悠久也。此言聖人與天地同用。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
[注]此言聖人與天地同體。
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見,賢遍反。
[注]「見」,猶示也。「不見而章」,以配地而言也。「不動而變」,以配天而言也。「無為而成」,以無疆而言也。[衍]「無為」者,謂其所成者不見其為也。雷雨之動滿盈,循其理而不勞,理至氣順,非有翕闢摶造之者,而孰能測其何以為之?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
[注]此以下復以天地明「至誠無息」之功用。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不過曰誠而已。「不貳」,所以誠也。[衍]「貳」,間也。「不貳」,即不息也。在至誠則曰「既無虛假,自無間斷」,在天地則雲「不貳所以誠」。蓋此際無截然先後之別,可互以體用功效言之。而在人則先言無虛假,而後言無間斷,無息者不息其誠也,立體致用之辭當然也。在天則先言不貳,後言所以誠;不貳,天之實也。誠則就人之德以言天也,凡其不貳者皆誠也,於用見體之辭當然也。實則一而已矣。
[注]誠故不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衍]物生之盛,其所以然者,視不可見,聽不可聞,斯莫測矣;若物之品匯條理,則至信不爽而皆可以預期之。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注]言天地之道誠一不貳,故能各極其盛而有下文生物之功。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萬物載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夫,防無反。華,胡化反。卷,巨緣反。藏,組浪反。
[注]「昭昭」,猶耿耿,小明也,此指其一處而言之。「及其無窮」,猶十二章「及其至也」之意,蓋舉全體而言也。「振」,收也。「卷」,區也。此四條皆以發明由其不貳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然天地山川實非由積累而後大,讀者不以辭害意可也。
《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於,袁都反。乎,荒烏反。
[注]《詩》,《周頌·維天之命》篇。「於」,嘆辭。「穆」,深遠也。「不顯」,猶言豈不顯也。「純」,純一不雜也。引此以明「至誠無息」之意。程子曰:「天道不已,文王純於天道亦不已。純則無二無雜,不已則無間斷先後。」[衍]「無先後」者,天而已矣。《易》曰「群龍無首」,人不得以首尾測天也。聖人合天,合其無間斷者耳。雖雲無二,而本末始終,條理不紊,因其條理一以貫之,斯無二矣。倘亦以先後為礙而去之,凌躐浮游,必不能至於天而只失其人理,此異端之所以賊道,不可不察也。
右第二十六章。言天道也。
大哉聖人之道!
[注]包下文兩節而言。
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
[注]峻,高大也。此言道之極於至大而無外也。[衍]「發育」,廣大也。「峻極」,高明也。
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
[注]「優優」,充足有餘之意。「禮儀」,經禮也。「威儀」,曲禮也。此言道之入於至小而無間也。[衍]「至小無間」,精微中庸也。
待其人而後行。
[注]總結上兩節。
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注]「至德」,謂其人。「至道」,指上兩節而言也。「凝」,聚也,成也。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道,徒到反。
[注]「尊」者,恭敬奉持之意。「德性」者,吾所受於天之正理。[衍]理而言「正」,卓然不與萬物同流。
[注]「敦」,加厚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之細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衍]廓然達天德之公。
[注]不以一毫私慾自累。[衍]純然養天理之正。
[注]涵泳乎其所已知,敦篤乎其所已能,此皆存心之屬也。析理則不使有毫釐之差,處事則不使有過不及之謬,理義則曰知其所未知,節文則曰謹其所未謹,此皆致知之屬也。[衍]「存心之屬」,正心誠意也。「致知之屬」,致知格物也。此《大學》《中庸》合符之教也。「去私意之蔽而涵泳其所已知」,正心也。「去私慾之累而敦篤其所已能」,誠意也。蓋心未感發,欲固未萌,所正者正其私意之偏耳。已知而涵泳之,程子所謂「持其志」也。去私慾者,意動欲興,於獨加慎也。所已能者存養之,所不昧者於意之發必允蹈之,一於善也。析理曰知,未有事之辭,而理則可知也。事即物也,格物者非記誦詞章區區於名物象數之跡,窮年不殫,亦身所有事之物必格之也。曰知其所未知,析理益精,知之至也。節文曰謹,慮事益察,物之格也。故下雲「入德之方」,即程子所云「初學入德之門」也。
[注]蓋非存心無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故此五句,大小相資,首尾相應,聖賢所示入德之方莫詳於此,學者宜盡心焉。[衍]此篇首章先存養而後省察,末章先省察而後存養,《大學》既雲「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是修身之功以正心為主,三者為輔矣。又雲「格物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是身修之功以物格為始,心正為成,此學者之所疑也。乃《大學》固雲「在止於至善」,而《章句》雲「知止為始,四者一之未盡,不可謂至善,學焉而偏有主,不可謂知止」,故於此雲「大小相資,首尾相應」,其義著矣。夫四者於入德之始,求備而不偏,固學者之所難,而夫子已曰「先難」,孟子已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未有恤其難而故為之偏致者也。「學者所宜盡心」,盡此之謂也。然則學之固無其序乎?非無序也,四者自各以漸而進,而非急其一而姑置其三也。
是故居上不驕,為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與,以諸反。
[注]「興」,謂興起在位也。《詩》,《大雅·烝民》之篇。[衍]此節所謂「道凝」也。「凝」者,保聚於己而不輕動之意,德盛待位與時而後行也。驕倍而不足興,不足容,則雖習於聖人之道,而涼德之躬不足以載之。汲黯曰:「陛下內多欲而外行仁義,欲望先王之治難矣。」惟其驕也。王仲淹之刪六藝,王介甫之行《周官》,惟其倍也。道不與之相保,身將不保矣。
右第二十七章。言人道也。[衍]言人道者至此章而歸於德,言天道者至三十章而歸於德。蓋前此諸章之歸墟而君子之道近里切己之實際也。
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好,呼報反。
[注]以上孔子之言,子思引之反覆也。
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
[注]此以下子思之言。「禮」,親疏貴賤相接之體也。「度」,品制。「文」,書名。
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
[注]今,子思自謂當時也。「軌」,轍跡之度。「倫」,次序之體。三者皆同,言天下一統也。
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
[注]鄭氏曰:「言作禮樂者,必聖人在天子之位。」
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
[注]此又引孔子之言。杞,夏之後。「征」,證也。宋,殷之後。三代之禮,孔子皆嘗學之而能言其意,但夏禮既不可考證,殷禮雖存又非當世之法,惟周禮乃時王之制,今日所用,孔子既不得位,則從周而已。
右第二十八章。承上章「為下不倍」而言,亦人道也。[衍]聖人備百王之道而必守為下之義以從時,於此而可見凝道者之氣象,亦可以知至德之藏矣。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王,於放反。
[注]呂氏曰:「三重,謂議禮、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則國不異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過矣。」
上焉者雖善無征,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
[注]「上焉者」,謂時王以前,如夏、商之禮,雖善而皆不可考。「下焉者」,謂聖人在下,如孔子,雖善於禮而不在尊位也。
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注]此「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其「道」,即議禮、制度、考文之事也。「本諸身」,有其德也。「征諸庶民」,驗其所信從也。「建」,立也,立於此而參於彼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跡也。[衍]理一而所指殊,故言各有端,於此不得雲二氣之良能,而用程子之說,蓋以其撰言也。
[注]「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所謂「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者也。
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人也。
[注]「知天」「知人」,知其理也。
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
[注]「動」,兼言、行而言。「道」,兼法、則而言。「法」,法度也。「則」,準則也。
《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天下者也。
[注]《詩》,《周頌·振鷺》之篇。「射」,厭也。所謂「此」者,指「本諸身」以下六事而言。
右第二十九章。承上章「居上不驕」而言,亦人道也。[衍]有其德,有其位,可以行矣,而必謹之言、行、動,慎之夙夜,以先自治而後治人,所以為不驕而凝道也。魯兩生曰:「禮樂必百年而後興」,深於言凝道者與!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
[注]「祖述」者,遠宗其道。「憲章」者,近守其法。「律天時」者,法其自然之運。「襲水土」者,因其一定之理。皆兼內外、該本末而言也。
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辟,音譬。
[注]「錯」,猶迭也。此言聖人之德。[衍]德如天地故無不覆載,如四時故錯行而相成,如日月故代明而不匱,廣大神化,德至則自然。若以此為道,將有荒遠亡實,權術雜用之憂,學者不可不察。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注]「悖」,猶背也。天覆地載,萬物並育於其間而不相害,四時日月錯行代明而不相悖。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並育、並行者,「大德之敦化」。「小德」者,全體之分;「大德」者,萬殊之本。「川流」者,如川之流,脈絡分明而往不息也。「敦化」者,敦厚其化,根本盛大而出無窮也。此言天地之道,以見上文取譬之意也。[衍]盡精微,道中庸,則可以致川流之盛矣。極高明,致廣大,則可以厚敦化之藏矣。此章本言聖德之合天,而君子作聖之功自此可推也。
右第三十章。言天道也。
惟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智,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知,珍義反。齊,側皆反。別,彼列反。
[注]「聰明睿智」,生知之質。「臨」,謂居上而臨下也。其下四者,乃仁義禮智之德。[衍]德者,性之撰,誠之實也。待事而德顯,仁義禮智之名乃立焉,而此諸德者靜不昧而動資之用,具諸性而生於心者也。故能知發強剛毅為義之德,則知義之非外矣;能知齊莊中正為禮之德,則知禮之非後起矣。故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仁義禮智無象可見,無功可名,而此諸德者並育並行於中,昭澈具在,所謂「活潑潑地」者也。
[注]「文」,文章也。「理」,條理也。「密」,詳細也。「察」,明辨也。
溥博淵泉,而時出之。
[注]「溥博」,周遍而廣闊也。「淵泉」,靜深而有本也。「出」,發見也。言五者之德,充積於中而以時發見於外也。
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見,賢遍反。說,弋雪反。
[注]言其充積極其盛而發見當其可也。
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施,羊吏反。墜,直類反。
[注]「舟車所至」以下,蓋極言之。「配天」,言其德之所及廣大如天也。
右第三十一章。承上章而言「小德之川流」,亦天道也。
惟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夫,防無反。焉,於虔反。
[注]「經綸」,皆治絲之事。「經」者,理其緒而分之;「綸」者,比其類而合之也。「經」,常也。「大經」者,五品之人倫;「大本」者,所性之全體也。惟聖人之德極誠無妄,故於人倫各盡其當然之實,而皆可以為天下後世法,所謂「經綸之」也。其於所性之全體,無一毫人慾之偽以雜之。[衍]但人慾即偽。
[注]而天下之道千變萬化皆由此出,所謂「立之」也。其於天地之化育,則亦其極誠無妄者有默契焉。[衍]語不能顯,但默契之,非可言而故秘之也。陰陽變合盈虛消息之幾,取之當體,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言其必然,言其必然而造化固又有不然者,先知之說所以妄也。聖人之所以必知者,道之所自察,裁成輔相之所自起,有默契則有默成,其功大矣。若無端而取天地之化,強欲知之以浮其志而恣為汗漫,則異端之誕而已矣。
[注]非但聞見之知而已。此皆至誠無妄,自然之功用,夫豈有所倚著於物而後能哉![衍]如三重之待時位,猶有倚也。人倫即日用之理,立本知化皆默成之功,誠至而自與天地合其德矣。
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
[注]「肫肫」,懇至貌,以「經綸」而言也。「淵淵」,靜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廣大貌,以「知化」而言也。「其淵」「其天」,則非特如之而已。[衍]「仁」者,天地生物之心。「淵」者,天地不已之藏。「天」者,天地神變之用。天即其主宰以為流行,流行降命而為人之性,則性之與命,命之與天,有先後大小之別,而其實一也,盡其理之至則通復而合於主宰,故不但如之而已。
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聖知」之「知」,珍義反。
[注]「固」,猶實也。鄭氏曰:「惟聖人能知聖人也。」[衍]有其德,乃能知其德。
右第三十二章。承上章而言「大德之敦化」,亦天道也。前章言至聖之德,此章言至誠之道,然至誠之道非至聖不能知,至聖之德非至誠不能為,則亦非二物矣。此章言聖人天道之極致,至此而無以加矣。
《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見乎!
[注]《詩》,《小雅·正月》之篇。承上文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也。「疚」,病也。「無惡於志」,猶言無愧於心。[衍]「志」者,素所欲正之心。心欲正而意不誠以欺其心,則心惡其意矣。故於此而知《大學》之言「心」,程子之言「持其志」,皆以靜所存者言之,非異端之以覺了能知者為心也。
[注]此君子謹獨之事也。
《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相,息亮反。
[注]《詩》,《大雅·抑》之篇。「相」,視也。「屋漏」,室西北隅也。承上文又言君子之戒謹恐懼無時不然,不待言動而後敬信,則為己之功益加密矣。故下文引《詩》,並言其效。[衍]功之密至此而無可加矣,下文皆其效爾。篤恭而天下平,以此不息之敬信臨之而已矣。「密」者,無間之謂。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是之謂「益密」。據於德則不動而敬,恆於理則不言而信,釋其心而使有間斷,斯不動無敬,不言無信矣。不動不言,靜存有主,聖功之極致也。敬信之外而別求無言不顯之道,則索隱行怪,終亦的然而日亡矣。
《詩》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辟,必益反。
[注]《詩》,《周頌·烈文》之篇。「不顯」說見二十六章,此借引以為幽深玄遠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顯之德而諸侯法之,則其德愈深而效愈遠矣。「篤」,厚也。「篤恭」,言不顯其敬也。[衍]於不言不動之際,其敬無間,不待顯而始敬也。
[注]「篤恭而天下平」,乃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中庸之極功也。
右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極致之言反求其本,復自下學為己謹獨之事推而言之,以馴致乎「篤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贊其妙至於「無聲無臭」而後已焉。蓋舉一篇之要而約言之,其反覆叮嚀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學者其可不盡心乎。
《禮記章句》卷三十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