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禮記章句卷十九 樂記2

禮記章句卷十九 樂記2

2024-10-10 19:45:02 作者: 王夫之

  承上文而備言君子作樂之盛也。「清明」,五音宣亮也。「廣大」,皆備眾音也。「終始」有序,故象四時之不忒。「周還」,往復相為聯貫者也。「風雨」流行,盈浹於兩間,故周還之靈通者似之。「五色」,干戚羽旄之文也。「成文不亂」,互相成而各著也。「八風」,八方之風:正東條風,立春至;東南明庶風,春分至;正南清明風,立夏至;西南景風,夏至至;正西涼風,立秋至;西北閶闔風,秋分至;正北不周風,立冬至;東北廣莫風,冬至至。「從律」,律與之相葉也。「不奸」,不間侵也。「百度」,俯仰進退,周旋綴兆之容也。「得數」,疾徐應節也。「小大」,君臣也。「終始相生」,條理貫通而無斷續之跡也。「倡」者,宮聲。「和」者,餘四聲也。「清濁」者,自蕤賓至應鐘下生之律為清,自中呂至黃鐘上生之律為濁,十二宮迭相為宮而余律應之,則倡和清濁各因之以為經緯,而樂大備也。

  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

  「行」,猶作也。「倫」,類也。遠其奸逆,習於順正,則其比類清矣。故以之修身而百體從心,以之治人而百姓從化,皆順應也。

  本章節來源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樂者」之「樂」,如字。余皆盧各反。

  君子樂乎正,故以雅樂為樂,小人樂乎淫,故以奸聲為樂,蓋習尚漸漬而情為之移也。然小人之樂,沉湎迷惑,失其本心之順,欣極必厭,而奚樂哉!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方,可以觀德矣。鄉,許亮反。

  「方」,道也。總結上文。

  右第二十三章。此章言君子修習之事。蓋所謂「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者也。

  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

  行道而有得於心之謂「德」。仁義禮智具涵於性而著為德,故曰「端」。樂以象其德而被諸聲容,故曰「華」。

  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後樂器從之。

  「詩」,歌之辭也。「歌」,詩之調也。「詠」之為言永也。「三」者,謂詩、歌、舞也。「從」,依以為節而播之也。三者人之心氣所成,於心為親,樂器假物以著,於心為疏,此相因之次第也。

  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惟樂不可以為偽。

  「情」,謂悅樂之發也,根極於德性,故「深」。「文」,謂詩、歌、舞也。宣其情之深者,出之有本而昭見不昧,故「明」。詩、歌、舞之出於口體者,氣為之也。氣生於情之深者,故「盛」。「化」,謂變動金石絲竹之質以成聲也。盛氣洋溢而用物以宣著之,則八音從氣,協一以和而化神矣。由中發外,次第相生而有本,非實有其德者,其可以偽為乎!

  右第二十四章。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實也。樂,盧各反。

  樂生於心之動幾,動而正則聲和,動而邪則聲淫,各象其所樂也。「文采節奏」,因聲而為之飾爾。

  君子動其本,樂其象,然後治其飾。樂,盧各反。

  聲非外生,樂非外飾,故君子必慎其動之本而根極於其所樂之正,發之為象,不但習其器而遂求工也。

  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復,芳腹反。

  「先鼓」者,將奏樂而先鳴鼓以肅眾聽也。「三步」者,將舞而先三巡舞位以齊一之也。「見方」,謂使知法則也。「再始」,謂每樂一終,必再擊鼓以始之。「著往」者,生啟其更新之心,使作而不倦也。「復」,重為金奏也。亂,終也。樂終而奏金,使退而不忘飭也。凡此皆以警動齊一,興起作樂者之心,使整肅歆動而後合乎樂理,蓋亦動其本之義也。

  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樂,盧各反

  「奮疾」,舞之捷也。「拔」,太速也。「極幽」,聲之細也。「隱」,音不宣也。「道」,樂之章程也。志壹而樂為之,故章程雖繁備而不厭苦其難,樂道備舉以寫其情之固有,而非侈大以從其私慾。此言作樂之際,存心慎動,以調飾其疾徐高下之節,心與道一,而非獨求之音容之飾,所謂「樂其象」也。

  是故情見而義立,樂終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聽過。見,賢遍反。好,呼報反。

  「情見」,謂心之和平征於外也。「義立」,謂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以著也。如是則樂成而德崇矣。「君子」「小人」,謂觀樂者。「聽」,治也。言感人之深而觀者好惡以正也。

  故曰:生民之道,樂為大焉。

  心者,人道之所自立,動於心而感,人心無不格矣。

  右第二十五章。

  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施,始鼓反。

  神人和樂之情未著,而發起之以合其好,「施」也。所尊所親,恩義在躬,而不容不致其敬,「報」也。

  樂樂其所自生,禮反其所自始。樂章德,禮報情,反始也。「樂其」之「樂」,盧各反。「反始也」三字衍反。

  天下之和於己,必己先之。己無諧物之情,則物不親矣。故欣暢之動於己者,和樂之所自生也。以此而利導之,是故必施之以樂。己與天下交相酬酢而必有始之者,其始之者,則恩之不可忘而義之不可替者也。推原吾心不容已於敬之故,則凡禮皆報也。施和於物之謂德,受尊親之施而不能忘之謂情。言禮樂之用於天下,皆因情理之不容已,施不可吝而報不可悖也。

  所謂大輅者,天子之車也;龍旂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緣者,天子之寶龜也;從之以牛羊之群,則所以贈諸侯也。緣,余絹反。

  「緣」,謂藉龜之緣。「牛羊之群」,牢禮也。此節蓋他處斷簡錯見於此,不必鑿為之說。

  右第二十六章。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

  「變」,亦「易」也。有是情理,則禮樂必如是以將之,不可得而增減也。

  樂統同,禮辨異,禮樂之說,管乎人情矣。

  「統同」,會人情而和之也。「辨異」,別人情而序之也。「說」,猶義也。「管」,包也。同異者,人情之極致,序而和之,則情無不得而理無不盡,此其所以莫能變易也。

  右第二十七章。

  窮本知變,樂之情也。

  情所自發曰「本」,情所必流曰「變」。「情」,實也。推其和樂之本而發揚之,知其遷流之失而為之節,樂之實也。

  著誠去偽,禮之經也。去,邱矩反。

  「著」,因其固有而顯之也。誠有是敬,則盡其文而不為虛設之儀,禮之大經在是也。

  右第二十八章。

  右第二十九章。

  樂者,非謂黃鐘、大呂、弦歌、干揚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鋪筵席,陳尊俎,列籩豆,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掌之。樂師辨乎聲詩,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廟之禮,故後屍。商祝辨乎喪禮,故後主人。大,他蓋反。

  「黃鐘」,陽律之長;「大呂」,陰律之長;舉其長以該十二律,謂音中律呂之節也。揚,鉞也,即所謂「玉戚」也。「後屍」,謂屍入而宗祝從也。「商祝」,祝習商禮者,周人用之為喪祝。「後主人」,謂飯則主人執貝先入,商祝執巾從;及葬,主人出,商祝執功布以御柩也。

  是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

  「德」者,心得其理。「行」者,躬行其實。南面尊,「上」也。北面卑,「下」也。賓、屍、主人,敬與哀之主,德行之象也。宗祝、有司,習其藝事而已。

  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制於天下也。

  「制」,謂制禮作樂。先王於上下先後之間位置不苟如此,皆以寓其貴德行、賤藝事之心,斯以崇德興行,窮本著誠,而為制禮作樂之本也。

  右第三十章。

  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惟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

  魏文侯,名斯,始僭為諸侯者。按子夏從夫子於陳、蔡之時,與文侯之世相去幾百年,舊傳文侯師子夏而此記其問答之語,疑傳聞之誤。「端冕」,玄冕服,以其衣為正幅,異於深衣,故亦謂之「端」。「古樂」,先王之樂。

  子夏對曰:「今夫古樂,進旅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拊鼓,始奏以文,復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君子於是語,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之發也。夫,防無反。復,芳服反。相,息亮反。道,徒到反。

  「旅」,眾皆齊壹也。「和」,疾徐得度也。「正」,不陵雜也。「廣」,不纖曲也。皆謂舞容。「匏」,笙外腔。「簧」,笙中葉。「會」,合也。「守」,依以為節也。「拊」者,以韋為表,盛糠其中,築地作聲,登歌以之節弦。鼓,朄鼓;下管以之節笙。「文」,「鼓」也。武,金也。「復亂」,收樂之終也。「治亂」者,八音雜亂時以此治其節奏也。「相」,即拊也。「訊」與「迅」通。「訊疾」者,樂聲欲疾,則以此促之也。「雅」,樂器名,狀如漆筒,中有椎。金、鼓、拊、雅,其音皆濁,以之節樂則樂平而不激也。「語」,謂以樂理論德行。「道古」,即樂以道先王修齊治平之功德。樂聲沖淡,舞容簡肅,故視聽有餘而可以酬問也。

  「俯」,曲也;言舞人出入不齊一也。「奸聲」,律相犯也,如今世詞曲之有犯有破也。「濫」,樂句不明而互相侵也。「溺」,幽沉也。「不止」,餘音曼衍也。「優」,俳諧者。「侏儒」,短人,如後世鮑老之類。「猶」,亂也。裝飾子女,雜相昵謔,幾於男女無別而不知父子矣。

  「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者與音相近而不同。」好,呼報反。夫,防無反。下並同。

  成律以和之謂「樂」,孤清悅耳之謂「音」。

  文侯曰:「敢問何如?」子夏對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當,丁浪反。

  熱病曰「疢」。人畜之怪為「妖」,草木之異為「祥」;「祥」,非常也。「大當」,謂天人各得其正。「作為」,著其教也。「德音」者,原本至德,被之音以昭其美,則適如其和平之理,而與六律五聲之自然相協合矣。

  「《詩》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此之謂也。莫,《詩》作「貊」,漠白反。長,丁丈反。「王此」之「王」,於放反。俾,《詩》作「比」,毗至反。施,羊吏反。

  「莫」,清淨也。察是非曰「明」,別善惡曰「類」。「克長」,能教。「克君」,能治也。「王」,猶君也。「順」,合人心也。「俾」,貽孫謀也。「悔」,退也。「既」,竟也。「施」,及也。引《詩》之頌王季者,以明王者之德音本於其德之盡善,故順人心而凝天命也。

  「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文侯曰:「敢問溺音何從出也?」子夏對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趨,七玉反。數,桑谷反。敖,五到反。辟,匹亦反。喬,居翹反。

  「好濫」者,喜為流曼之聲。「淫」,盪也。「燕」,亦好也。「燕女」者,好為柔纖之聲。「溺」,沉也。「趨數」,促急之聲,奔欲而不暇,故志為煩亂。「敖辟」,亢厲之音,逞意而無能輯,故志為驕狂。煩驕非以淫色,而志無定趣,不知畏憚,則皆所以導淫也。周衰,王化不行,上僭下悖,鄭、宋、衛、齊,各以其音為樂,而天下悅其煩手曼聲,瀏漓幽渺,相與尚之,此溺音之所從出也。

  「《詩》云:『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詩》云:『誘民孔易』,此之謂也。好,呼報反。惡,烏路反。

  「何事不行」者,施於臣民而教化行也。上六節言古樂新聲之異。此節以下言人君好惡之當慎,以正文侯之非。蓋能以敬和養其心而好惡之源既正,則心有其節,自與古樂相為合符,不期好而自好者,淫溺之聲惡足以惑之哉。

  「然後聖人作為鞉、鼓、椌、楬、塤、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後鍾、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之序也。長,丁丈反。

  「鞉」,小鼓,兩旁有耳,搖而自擊。「椌」,柷也。「楬」,敔也。「塤」,燒土為之,大如鵝卵,六孔。「篪」,如笛,七孔。六者皆以為樂之節,惟雅樂用之,淫樂無能用也。「竽」,編三十六管,橫吹之。「狄」,與翟通。主酌賓曰「獻」,旅酌曰「酬」,飯而飲曰「酳」,賓酌主曰「酢」,四者賓客燕饗之禮,禮行而樂作也。「官」,位置也。「貴賤得宜」者,上下用樂各有數也。「示尊卑長幼之序」者,於樂之綴兆倡和,寓禮之秩序也。聖人和敬存於中而好惡正,然後因其所好以為之節,而制器審音,形之舞蹈,亦皆順其自然之則,是以神人交格而誘民者遠也。

  右第三十一章。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對曰:「病不得其眾也。」賈,公戶反。夫,防無反。下同。

  「賓牟」姓,「賈」名。《武》,《大武》之樂,周公所作,以象武王伐紂之功也。「備戒」,謂初作樂時擊鼓警眾。「病」,憂也。憂不得眾者,以臣伐君,事出非常,志難卒喻,故叮嚀警之也。

  「詠嘆之,淫液之,何也?」對曰:「恐不逮事也。」

  孔子問而賈對也,下二節放此。「詠嘆」,歌音長引也。「淫泆」,音若歆羨然。「恐不逮事」者,聖人之心果於撥亂,故遲回欣慕以動眾,欲其必克也。

  「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對曰:「及時事也。」

  「發揚」,手容迅也。「蹈厲」,足容猛也。「蚤」,謂始作而即然也。「及時事」者,象諸侯已集,天命已至,不欲留師而黷武也。

  「《武》坐致右憲左,何也?」對曰:「非《武》坐也。」「聲淫及商,何也?」對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對曰:「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憲,虛言反。

  「《武》坐」,武舞之坐法。「致」,右膝及地。「憲」,與軒同,起也,謂左足軒起為迅捷之容也。「聲淫」,聲之淫,謂餘音,猶後世樂府之有艷也。「及」,流而偏勝也。「商」,西方金音,殺伐之聲也。「有司」,樂官。「志荒」,謂逞志黷武,非聖人不得已而用兵以救民之意。言《武》音則《武》坐可知。

  子曰:「唯句。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句。是也。」唯,以水反。

  「唯」,急然之之詞。萇弘,周之賢大夫。再言「是也」者,深可之也。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何也?」

  「聞命」,謂夫子許可其言。「遲之遲」者,謂每奏皆不遽舞,立於綴,若重有所需待也。「又久」,每立皆良久也。既欲及時而逮事,乃復遲久而不遽,故賈疑之。

  子曰:「居,吾語女。夫樂者,象成者也。語,魚距反。女,人渚反。

  「象成」,謂合終始而昭其成功,故不可以一節論,必合觀之乃知其精意。

  「總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大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大,他蓋反。召,時詔反。治,直利反。

  此下皆統其成而言之也。「總」,持也。「干」,盾也,制若今之燕尾牌然。「山立」,嶷立也,於舞綴間,一人冕而總干,嶷立而不與眾動也。「亂」,終也。「皆坐」者,每成之終,皆坐而後退也。居中御動,武王之事,君道也。果毅致武,大公之志,將道也。安定以文,周召之治,相道也。

  「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句。夾振之而駟伐,盛威於中國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冕而總干,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復,芳服反。召,時詔反。分,扶問反。「冕而總干」四字,舊錯在「執爵而酳」之下,今定序於此。

  「且汝獨未聞牧野之語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投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復,芳服反。政,諸盈反。

  殷,以都言;商,其有天下之號也。「反商」,反商政也。薊,今順天府薊州。孔氏以為黃帝姬姓,召公其後,蓋即封召公於燕,祀黃帝,其說亦通。祝,在今山東禹城縣。投,遷也。封微子於宋,事在成王時,此約其終言之也。「封墓」者,為立兆域也。「商容」,商代衣冠禮儀之制。箕子義不臣周,使行商禮,服商服,以安忠臣之心也。「政」,徭役也。「庶士」,下士。紂削士虐民,故加恩以恤之。

  「濟河而西,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車甲釁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將帥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建櫜。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華,胡化反。釁與釁同。「名之」句當在「虎皮」之下。將,子亮反。帥,所類反。建,巨偃反。

  「濟河而西」,歸周也。「馬」,駕兵車者。「牛」,駕輜重者。「散之」者,稅駕而歸之牧皂也。華,西嶽,在今陝西華陰縣。山南曰「陽」。桃林,在今河南靈寶縣。血祭曰「釁」。「建」與鍵通,籥牝也,言鎖百藏之。「櫜」,兵甲囊也。時紂都已克,而素不歸周與紂同惡者方懷疑懼,武王偃兵以安其心,蓋一時之權也。

  「散軍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說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後諸侯知所以敬。食三老五更於大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所以教諸侯之弟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左射」「右射」之「射」,食亦反。賁,博昆反。「大學」之「大」,他蓋反。更,古行反。弟,特計反。「五者,天下之大教也」一句,舊錯在「食三老五更」之上,今序正於此。

  「郊射」,謂將郊祀而射,以選士也。「狸首」,諸侯射節。「騶虞」,天子射節。言「左」「右」者,據天子與諸侯為耦而言,諸侯為上,射在左也。「貫革」,軍中之射,不立正鵠,張甲而射之,取其深中而已。「裨」,亞也,謂希冕,玄冕三章以下之服。「搢」,插也。「明堂」,天子太廟之堂。「藉」之為言借也。粢盛之田,己所有事,不敢使民,借民力以終畝也。「敬」,重祀事也。「食」者,養老之禮以食為主。「三老五更」,言高年有德知三德五事者。「五者」,崇文一也,敦孝二也,勸忠三也,崇敬四也,尚弟五也。「教」,謂化民成俗之事。

  「若此,則周道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夫,防無反。

  總結上文,言武王自伐商之始至於功成治定,壹以文教為重,始終四達,皆從容遜讓以敦教化而不專於致武,故禮樂之文以象其德者,必交貫始末,備昭周道之所自成,則《大武》之舞雖以寫牧野之事,而必合武王之德以為容,所以遲立而不遽也。

  右笫三十二章。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去,如字,邱據反,俗讀邱矩反者誤。

  「斯」,此也。「須」,待也。謂即此一刻少待間也。「去」,違也。恆服習手禮樂,盡其文以養其情也。

  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易,以豉反。「子諒」當依《韓詩外傳》作「慈良」,上祥之反,下呂張反。「則樂」「樂則」之「樂」,盧各反。

  「致」,審而盡之也。「易」,無險也。「直」,無曲也。「子」,不慘也。「諒」,不戾也。「油然」,新生潤好之意。「樂」,不言而自得也。「安」,隨遇而適也。「久」,純而不已也。「天」者,神之體;「神」者,天之用。「不言而信」者,默成乎德也。「不怒而威」者,通神明以盡物理,而莫敢不服也。

  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

  「莊」,持己不懈。「敬」,蒞物不慢。「嚴」,人不敢瀆。「威」,物不敢犯。

  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樂,盧各反。

  「鄙」,俗劣。「詐」,曲偽也。無樂以治心,則失心之真樂而緣於私慾,故鄙詐之習入主於中,以奪其心之本體。

  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易,以豉反。

  「易」,輕率也。無禮以治身,則身趨苟安而心從之,易慢之念乘之而起,以墮其心之大用。

  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易,以豉反。輝,許雲反。又,許歸反。

  「動」者,興起而警覺之意。「極」,盡也,謂盡其本心之德也。「順」者,適乎自然之序而行之無所拂也。

  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輝動於內而民莫不承聽,理髮諸外而民莫不承順。

  「輝」,光暈也;《詩》:「庭燎有輝。」「理」,容貌之文理也。「顏色」者,心之著見不期然而然者。和以召和,則人自無爭,德輝之被也。「容貌」者,身之示人者也。順以感順,則民不慢,理之不違也。

  故曰:致禮樂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錯,倉故反。

  民皆聽順,則政教畢達矣。

  右第三十三章。此章言禮為修己治人之本務,其下三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其曰「禮動乎外」,雖若與禮自外來之說相似,而根心生色之義寓焉,則其旨殊矣。蓋從用而言之,則禮治外而樂治內,固不嫌乎分言;從體而言之,則和因已發之情,而禮本未發之節固不可離而二之也。毫釐之差而得失千里,在學者之善擇耳。

  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減,樂主其盈。

  禮動乎外以治身,而耳目口體以侈肆為便安,故動之者必為裁抑,勿使奔物以流而授之以節。樂動乎內以治心,而和方在中,不能宣暢流通以極其情之所必至,故動之者必引而傳之,長言詠嘆舞蹈之不足,抑取天地之產,搖盪其虛籟,華飾其形容,使形聲充滿於兩間以宣其悅豫,此禮樂之用所自生也。

  禮減而進,以進為文;樂盈而反,以反為文。

  「進」者,迭相勸助之意。「反」者,還顧其本之謂。禮以裁抑為節,而裁之已過,則人情苦不能安,故務為相報之禮。讓人者人亦讓之,敬人者人亦敬之,雖自卑替而終得尊光,互相推獎,往來嗣續而不匱,則人樂於行而禮可大矣。樂以宣暢為用,而發之已極則反諸固有而或溢,故為之反本之道,使干羽從音,八音從律,止於其數之固有,而黃鐘以降,雖有上生下生之別,要皆有損而無益,以約人心而不使之流,則人得其和而樂可久。此先王裁成禮樂之道也。

  禮減而不進則銷,樂盈而不反則放。

  「銷」,謂人倦於行,無繼之者而漸以亡也。「放」,謂奔欲逐物而失固有之和也。

  故禮有報而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一也。「則樂」之「樂」,盧各反。

  樂則不倦於更施,安則不淫不傷而居之也泰。禮之報,樂之反,以勸勉人情之不足而節其有餘,皆使得乎中而稱乎情,故曰「一」也。

  右第三十四章。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於聲音,形於動靜,人之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夫,防無反。「樂也」「樂必」之「樂」,盧各反。

  「聲」,謂詠嘆淫泆。「音」者,聲之節也。「動靜」,舞蹈之容止也。「道」,必由之理也。「性術」者,性所自發之術徑也。人生之事皆性術所成,萬變不窮,而要其出諸身以加諸物者,則惟音聲相告,動靜相接,而喜怒哀樂,是非得失,皆於此出,故必於此為之節制而已其亂也。

  故人不耐無樂;樂不耐無形;形而不為道,不耐無亂。耐,古能字,奴登反。樂,盧各反。

  「形」,謂發於聲音動靜。「道」,治也。「亂」,失節淫放也。

  先王恥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道,徒到反。肉,如又反。「足樂」之「樂」,盧各反。

  「其聲」,謂歌者之音節。「文」,辭也。「論」,講求義理也。「不息」,義味深長也。「曲」,回聲也。「直」,一往之聲也。「繁」,洪也。「瘠」,纖也。「廉」,方也,謂字句界段清明也。「肉」,如璧環,謂圓也。承接轉換,音圓浹也。「節」,抑;「奏」,揚也。「方」,法也。

  是故樂句,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長,丁丈反。此,毗至反。

  「樂」,謂《雅》《頌》之樂。「宗廟之中」,祭之事也。「上」,堂上之賓、屍。「下」,堂下之有司也。「族長」者,百家為族,合於其長之室,謂鄉飲酒也。「閨」,室中戶。「閨門之內」,肄習之事也。「敬」「順」「親」皆言「和」者,本其心之和平以成三者之德,所謂「善心」也。「一」,人聲也,八音皆依人聲為準,審人聲之和,則八音之和皆從此定也。「比」,合也。「物」,謂金石絲竹匏土草木之器。「飾節」,謂以八音輔成人聲之節也。「文」,樂之章也。

  故聽其《雅》《頌》之聲,志意得廣焉;執其干戚,習其俯仰詘伸,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要,於宵反。「行列」之「行」,胡郎反。

  心所期向曰「志」。念所發起曰「意」。「廣」,謂擴充於義理而不為物慾所拘也。「要」,合也。言行乎綴兆之時,疾徐周折皆與樂聲之抑揚相符也。「天地之命」,人之性也。樂自和生而與禮相互成,故為「中和之紀」。「紀」,統也。性有其則而因情以發,情所必發,樂由之生,若其以至於命而致中和者,則先王立樂之盡善者為之也。

  右第三十五章。

  右第三十六章。

  子贛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吾子自執焉。「贛賜」之「贛」,古本從此,他民收作「貢」者,省。

  「師」,樂官;乙,其名也。「宜」者,謂順導其德性之所長而補其所短,以養心進善也。「執」,擇也。

  「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此下五節舊本錯誤,今一因陳氏本序定之。

  「寬」,有容也。「靜」,不妄動也。「柔而正」,柔不過則也。《頌》之體,靜正而謹嚴,故因其德性之長以導之,而裁其寬柔,使有則也。

  「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好,呼報反。

  「廣大」,以識量言。「疏達」,通而不滯也。「信」,有恆守也。《大雅》之體,廣大疏達而通於變,故既因其德之近而抑以通變者,善其靜信也。

  「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

  《小雅》之體,恭儉而尚情實,故以順其恭儉之德,而復以近情者善其好禮,反文於質也。

  「正直而靜,廉而謙者,宜歌《風》。

  「正直」,好善惡惡,無邪曲也。「廉」,有守也。二者剛而不競,《風》之體,美刺不諱,故以順其廉直之長而善其謙靜,使無委曲也。上四節皆以《詩》辭之旨趣言之。

  「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斷,丁貫反。

  此二者以歌者之音節言之,猶今俗樂之腔也。《風》《雅》《頌》,皆可以二者之聲歌之,詞同而聲異耳。「肆」,舒放也。《商》聲肇自五帝,音多質樸,與肆直之德合,而可以裁慈愛之過。《齊》聲起於三王,音多縟曲,與溫良之德合,而可以調剛斷之偏。

  「夫歌者,直己而陳德者也。夫,防無反。

  「直」,猶正也。「直己」,以匡扶其過;「陳德」,以伸獎其長。

  「動己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

  「動己」,言發動於己也。志氣感,性情平,而兩間之和應之矣。

  「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識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音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音者,見利而讓。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能保此!識,式吏反。斷,丁貫反。「商人識之」之上,舊有「商之遺聲也」五字,今從陳氏本刪之。

  商,宋也。「屢」,猶能也。上古音質,質者善斷;中古音文,文者善讓。「保」,謂養之而不失也。《風》《雅》《頌》,文義具存,而流連宛轉以感人心者,尤存乎歌者之音節,故重述《商》《齊》之所自來而稱其益。此上八節,皆誦其所聞,使子貢之自執,蓋性情學術之微,非工者之所能與也。然則由子貢之質而言之,其宜以《齊》聲歌《小雅》乎?

  「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上,時掌反。隊,直類反。倨,居御反。中,陟仲反。句,古侯反。

  「上」,揚也。「下」,抑也。「如抗」者,如舉物過頂以漸升也。「隊」,與墜同。「如隊」者,抑之速也。「曲」,回合也。「折」,兩際清也。「止」者,句之盡也。「如槁木」者,餘音無粘滯也。「倨」,大轉也。「句」,如「句股」之「句」,斜轉也。「中鉤」者,圓而曲也。「累累」,相屬之貌「端」者,前後聲相接續之際也。「如貫珠」者,字各圓亮而相續無垠也。凡此,蓋《商》《齊》之聲所同,其音節之妙,工能習而傳之,故師乙直以詔之子貢,而善理其氣以養其心之和,則育德之幾亦存乎其間矣。

  「故歌之為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說,弋雪反。

  「說」者,樂在中也。「不足」,說之情未盡也。「長言」,吟其文。「嗟嘆」,餘聲也。「舞」,「蹈」舞者之容。「蹈」,踐其綴兆也。言歌之所自,緣於心之不容已,而逮其已發,則志氣身心與之俱動,以明所歌者之必慎於擇執也。

  子貢問樂。

  蓋篇策之題辭。

  右第三十七章。

  《禮記章句》卷十九終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