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風
2024-10-10 19:42:49
作者: 王夫之
一
人皆有求,吾誠自信以求之;人不知求,吾不容已於所求。人之有求,吾所不求,謂我以有求而不得已;吾之所求,人不知求,謂我何求而抑不得已。且夫人之所求者,可遂也,吾之所求,必不可遂也,不可遂而固求之,憂焉耳矣。田爾田,宅爾宅,有服在廷,留矣乎,可為秦之媚子;去矣乎,可為虢、檜之新君;富貴福澤,榮名顯績,奔走天下之心賢肺腸而釋其夙憂者,我未嘗不可求而得也。靡靡以行,搖搖以怨,天下之知我者鮮矣,不亦宜乎!幽王滅,平王遷,桓王射,宗親無洛汭之歌,故老無西山之唱,僅此一大夫而眾且驚之也。王跡熄,人道圮,《春秋》惡容不作耶!
二
非時以令之,迫促以期之,無老弱遠近箕斂以會之,三浮而上之,役一者民不啻於役二也。稍餼之給,上不能遍頒而假之有司,有司又不能遍頒而假之胥長,上之頒者十,役之受頒者不二三也。上曰:「吾固有以頒之矣,即多役之,而猶民之『侯強侯以』也」,於是而役之之心不為之懲止。大役則有大飽,大飽則有大困。上無經,下無藝,農避而廢耕,女怨而廢織。雖有薄賦,固無能供,而上且不給於稍餼,未有能薄其賦者也。嗚呼!竭民力,絕民性,憯民心,迄乎役繁而盡矣。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非不為之期也,雖欲期之而不得也。東周之失民,宜其亡矣。秦、隋、蒙古之瓦解,賦未嘗增,天下毒悶,胥此也夫!
三
上不知下,下怨其上;下不知上,上怒其下。怒以報怨,怨以益怒,始於不相知,而上下之交絕矣。夫詩以言情也,胥天下之情於怨怒之中,而流不可反矣,奚其情哉!
且唯其相知也,是以雖怨怒而當其情實。如其不相知也,則怨不知所怨,怒不知所怒,無已而被之以惡名。下惡死耳,下怨勞耳,而上名之曰奸。上惡危耳,上惡亡耳,而下名之曰私。奸私之名,顯於相謫,則民日死而不見死,國日危而不見危,偷一日之自遂,沉酣寤寐,浸淫肌髓而不自持也,故曰流而不反也。
周之戍申、許,何戍乎?憂危亡耳。熊通王漢上,割濮地,宣王征而不服,平王遷而益逼,微申、許之戍,則楚臂加於王城,屈伸間耳矣。周不振,諸侯不勤,息鄧不固,申許之戍,未可以日月計,而其詩曰「曷月予還歸哉」;然則撤戍卒,啟荊屍,觀兵三川而遷九鼎,但得偷安一日之歸也,周之民所弗恤矣。敵加於枕席,王危如晨露,民已漠然不相知,顧以懷歸之情,遷怨為名,而誹之曰念母。夫平王亦不幸而甥於申耳,如其不然,而抑又何以為之名邪?
乃民之偷也,苟欲為之名,何患其無名也?故民之死,非民自死,上死之也;君之亡,非君自亡,民亡之也。諸侯不相靖,大夫不相勤,庶人師師為名以交謗,是以盤庚致怒浮言,而君子聽之以平上下之情。有《君子於役》之勞,則有《揚之水》之怨;有《揚之水》之怨,則有《兔爰》之怒。下叛而無心,上刑而無紀,流散不止,夫婦道苦,父母無恆,交謗以成乎衰周,情盪而無所輯有如是。故周以情王,以情亡,情之不可恃久矣。是以君子莫慎乎治情。
四
「我生之初」,不問而知非幽王之世也。平王立國於東,晉、鄭輔之,齊、宋不敢逆,民雖勞怨,猶有繾綣之情焉。迄乎桓王,而後忠厚之澤斬矣。故隱公之三年,平王崩,桓王立,《春秋》於是乎托始。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謂桓王也。
嗚呼!弱而自強者興,弱而自靖者存,其亡也,弱而詐者也。天地之道,剛主柔,天地之化,柔屈剛。《坎》而有尚,「維心亨」者,剛濟險也。《蒙》而有功,「初筮告」者,柔信剛也。已弱而詐,蒙而行乎險。詐與詐感,天下胥詐,而己固不敵矣,兔之所以「爰爰」也。詐屈於群詐,而伸於顓蒙,雉之所以「罹羅」也。平王弱而情見,桓王弱而情隱。「我生之初尚無為」,周之遺民思平王而歌之,而桓王甚矣!
五
無事謂他人而父之,無事謂他人而母之,無事謂他人而昆之,疲民之淫也。迫則謂他人而父之,迫則謂他人而母之,迫則謂他人而昆之,疲民之窮也。兄弟不力而親他人,他人不情而思兄弟,疲民之變也。淫必窮,窮必變,變而不出於淫,疲民可哀而君子弗哀,惡其淫也。
嗚呼!桓王唱,國人和,舍翼而親曲沃,曲沃傲之;舍鄭而親虢,虢公攜之。君子無恆於上,小人無恆於下,情至則淫,情盡則變,桓王之世,自天子迄庶人,無有一而非罷民,雖欲相顧以相聞,罷民之不足以蔭藉乎罷民,久矣。
六
《采葛》之情,淫情也;以之思而淫于思,朱《傳》雲。以之懼而淫於懼,毛《傳》雲。天不能為之正其時,人不能為之副其望,耳熒而不聰,目瞀而不明,心眩而不戢,自非淫於情者,未有如是之亟亟也。此無所不庸其亟亟,終不能得彼之亟亟,彼不與此偕亟亟焉,而此之情益迫矣。有望於人而不應,有畏於人而不知所裁,中區熱迮而弗能自理,是故其詞遽,其音促,其文不昌,其旨多所隱而不能詳,情見乎辭矣。桓王之世,臣主上下之間,胥如此也。身心無主而不足以長言,國奚而不敝,俗奚而不頹邪?
何以知情之淫也?其諸詞不豐而音遽者乎!韓、柳、曾、王之文,噍削迫塞而無餘,雖欲辭為千古之淫人,其將能乎?
七
言愈昌而始有則,文愈腴而始有神,氣愈溫而始有力。不為擢筋洗骨而生理始全,不為深文微中而人益以警。罕譬善喻,唱嘆淫溢,若緩若忘,而乃信其有情,古知道者之於文,類然也。東周之季,大曆之末,刻露卞躁之言興,而周、唐之衰亟矣。知言者辨之,是以甚惡夫《采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