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叶韻辯
2024-10-10 19:42:31
作者: 王夫之
或曰,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古之聲色,今之聲色也。豈其然哉!水一也,九河之道,堙為平陸矣。火一也,榆柘之鑽,易以敲石矣。奪泲通淮,不謂河之仍北流也。鍛鐵戛石,不謂木之必生火也。水火行天,古今異理。聲色聽人之習易,奚容以今而證古哉!
夫後之作者以古為基,非古之能豫謀夫後也。「帝力何有」之謠,「皇祖有訓」之歌,律以《風》《雅》之韻,未有「洲」「鳩」、「服」「側」之葉,則不可以周《詩》律上古,抑不可以今韻准《風》《雅》明矣。故曰:「音員成韻。」員者,運流而不滯也,異地而弗能遷,再傳而非其故。沈約生際齊、梁,風沿吳、會,固不能均齊、魯而埒商、周矣。故「東」「冬」、「支」「微」之別,約創之,而約之前未有也;約定之,而其君且不用也;約守之,而約所為之詩賦不能無出入也;約傳之,而周伯琦之流且欲亂之也。乃以推諸未有約之先,屈抑本音而從約之韻,不亦難乎?
夫古無韻名而自有實。無其名,故不可泥也。有其實,故源流分合之際不可亂也。則亦繪染異尚,而赤不可白,白不可赤也。是故有聲之合,有音之合。聲之合者,東、冬、江合也,支、微、佳、灰合也,魚、虞合也,真、文合也,元、寒、刪、先合也,蕭、餚、豪、尤合也,歌、麻合也,陽、庚合也,青、蒸合也,侵、覃、鹽、咸合也,則休文亦以類次而見合於離矣。音之合者,虞、歌合也,支、魚合也,支、先、蕭合也,東、冬、庚合也,支、尤合也,則休文離之而固可合也。又入聲之音,總以其石而郁者為相合之道。故有類合者,有遙合者,為尤通用而無礙,而特不合屋於葉,合藥於洽,則其離之本遠而必不可合者也。古之為字也,字略而音廣,音略而義廣。後人徇其廣而離之,古人守其略而合之。如「御」有迓至之義,可仍「御」音;「疑」有疑入聲立之義,可從「觺」讀;初不似後人之發櫛而粒量之。若平、上、去之三聲,則古人之所本合而不離者,尤不待拘拘之葉而自通也。
以此推之,是故為叶韻之說者,其蔽凡十。而自十以往,雕琢穿鑿,尤不勝紀焉。
二、本音合於沈韻,如字而讀,正與韻同。而葉者因流俗口齒之訛妄為改葉。如「子」本音祖里切,自與「李」葉。「汜」本音詳里切,自與「以」葉。「俟」本音鋤里切,自與「止」葉。「否」本音方九切,自與「友」葉。「怒」本音奴古切,自與「雨」葉。不當妄解作獎里、不成音,乃似吃口人語。羊里、想止、滿美、讀之如《否》卦之否,又解友字作於軌切以遷就之。暖五切,以求合俗耳之類是也。
三、平、上、去三聲古本不分,而葉者必變字音以求合沈韻。如「居」「御」、「永」「泳」、「姻」「信」之類是也。近世填詞頗與古合。
四、沈韻連類相次,古字通用,非如「江」「陽」、「尤」「侵」之必不可合。而葉者必拘一韻強為之葉,如「降」自與「忡」「蟲」合,「笑」自與「悼」合,「敗」自與「憩」合,「行」自與「筐」合,不須轉「降」為「紅」,轉「笑」為「燥」,轉「敗」為「背」,轉「行」為「杭」之類也。
七、韻無適主而音有定則,任其扭合,則凡字皆可破讀,然使讀「人」作「犬」以葉十六銑,讀「父」作「奴」以葉七虞,其亦將忍為之乎?而葉者不恤其意義之有無,恣情出入,一字兩處,分為二音,如「懷」字自與灰、支通葉,而左拘右牽,或葉胡隈切,或葉胡威切;「家」字本不可與東、屋通,而一葉各屋切,一葉各空切之類是也。
八、間句余文本不用韻,而葉者概欲以韻合之。如「豈不夙夜」,間句也,而葉「夜」為羊孺切。「裕」,撮口,「夜」,齊齒,必不可通。「送我乎淇之上矣。」「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余文也,而葉「中」作「樁」、葉「宮」作「姜」樁、姜混呼,亦不可通於合口。以就「上」葉平聲,葉「哉」作「茲」以就「之」之類是也。
凡此十蔽,不揆之於六書,抑無益於六義,於字既失其正,於義亦不相安,徒令讀之者順以得音,且令聽之者不知何謂。強成周之詩人,受沈約之科禁。不知誰倡此說,而以成乎不解之惑。善說《詩》者,自可置之為餘食贅形而無嫌也。今略摘其謬,歷為糾訂,後之君子,庶取正焉。叶韻除而真《詩》見,勿徒以口耳徇塾師之纖陋也已。
《詩經叶韻辯》終
《詩經稗疏》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