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
2024-10-10 19:42:26
作者: 王夫之
依我磬聲
鄭《箋》云:「磬,玉磬也。」按:古者通謂玉為石,故八音言石而不言玉。凡石不能俱為磬;可以為磬者,玉之屬。乃《集傳》云:「玉磬,堂上升歌之樂,非石磬也。」別玉於石,而謂別設玉磬以合歌,而非堂下四縣之笙磬、頌磬,不知何據。
按:玉磬之別見者,唯《郊特牲》有曰:「諸侯之宮縣而擊玉磬,諸侯之僭禮也。」則似天子之樂特有玉磬。然在宮縣之列,則固不設於堂上矣。《禮》:「大禘,升歌《清廟》,下而管象,以舞《大武》。」以周准殷,必堂上歌而堂下合樂,不能易也。故曰「歌者在上」,重人聲也。此詩所詠,有鞉鼓,有庸鼓,有《萬舞》,則為堂下之合樂而非升歌,明矣。
《郊特牲》曰:「殷人尚聲,臭味未成,滌盪其聲。樂三闋,然後出迎牲。」則樂固作於初獻之頃,禮未備之前也。升歌者,必於迎牲之後,屍已坐侑,然後堂上之歌,與瑟作焉。准諸燕禮,樂三闋者,猶賓升之奏《肆夏》也。升歌者,猶辯遍獻禮成,然後工升歌《鹿鳴》也。堂下之縣,笙磬在阼階東,頌磬在阼階西,即此詩之磬也。建鼓在阼階西,盪在建鼓之間,鞀倚於頌磬西紘。建鼓、鞀即此詩之鞀鼓也,盪即此詩之管也,俱為堂下之樂。磬無緣獨在堂上矣。
且人聲自與絲合,而玉之鏗然起、戛然止者,必不相得。有耳有心,即不必得聞古樂,固可以測知之。故歌工四人則二瑟,歌工六人則四瑟,未聞有擊磬者與焉。唯瑟為能合歌,以輕清泛其餘韻。而古樂句均調簡,自然有節,不似俗樂之長短參差,須拍板以節之,又況磬音之清細者乎?故曰:「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嘆。」明堂上之僅有瑟而無磬也。則磬為堂下之縣,而玉磬之即石磬審矣。鄭《箋》曰:「堂下諸縣與諸管聲皆和平不相奪倫,又與玉磬之聲相依。」是也。
天命玄鳥
詩所云「降」者,言玄鳥之降也。《詩》雖四言為句,然文意互相承。受唐人猶知用此活法,所以與許渾一流俗詩迥別。燕之來也,不知其所自至,若從天而降者然,又高飛而下入檐楹以營巢,故曰「降」,猶「戴勝降於桑」之「降」爾。毛《傳》言之甚詳。鄭氏起而邪說興,朱子弗辟而從之,非愚所知也。毛公傳經於漢初,師承不詭。其後讖緯學起,誣天背聖,附以妖妄,流傳不息。亂臣賊子偽造符命,如蕭衍菖花,楊堅鱗甲,董昌羅平之鳥,方臘袞冕之影,以惑眾而倡亂,皆俗儒此等之說為之作俑。又況其雲無人道而生者,尤羅睺指腹、寶志鳥窠之妖論,彼西域者男女無別,知母而不知父,族類原不可考,姑借怪妄之說以自文其穢。而欲使堂堂中國之帝王聖賢比而同之,奚可哉!
韋、顧、昆吾
昆吾國在今濮州。《左傳》,衛侯夢人登昆吾之觀。杜預曰:「衛有觀在古昆吾氏之虛,今濮陽城中」,是也。《後漢書·郡國志》亦云:「濮陽,古昆吾國。」則湯伐昆吾,伐之於濮也。《竹書》:「夏帝芬封昆吾於有蘇。帝厪之世,昆吾遷於許。」而沈約注云:「昆吾已姓,封於衛。夏衰為伯,遷於舊許。」約之誤也。昆吾始封有蘇,非封於衛。且濮之為衛,在衛成公遷帝邱之後,其初濮非衛地。《左傳》楚靈王曰:「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此言昆吾始封之君,吳回之子,陸終之孫,於季連為兄者;其宅舊許,在夏後之世,歷殷六百載,自許遷濮,而當湯伐之之時,則在濮而不在許也。
韋者,豕韋氏也。杜預《左傳解》曰:「豕韋,國名。東郡白馬縣東南有韋城。」白馬,今之滑縣。《一統志》:「滑縣有豕韋故國。」伐韋,伐之於滑也。若范宣子曰:「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則非此所伐之韋。」《竹書》:「夏孔甲元年廢豕韋,命劉累。七年,劉累遷於魯陽。帝昊沈約曰:一作皋。元年,使豕韋復國。」杜預亦云:「累尋遷魯陽,豕韋復國。」蓋豕韋故國與劉累之後迭相興廢,而此所伐之韋,乃夏之故封,非劉累之後也。
顧亦己姓之國,則亦昆吾之裔也。《左傳》哀公二十一年:「公及齊侯盟於顧,公先至於陽穀。」則顧在陽穀左右,滑之東,濮之南,與豕韋、昆吾相為唇齒,亘居河北山東,峙立亳之北陲,助桀為虐,以撓制湯而使不得西向安邑。故湯於征葛之後渡河北討,除腹心之寇,而後可伸伐桀之師。蓋桀恃三櫱以扼商之背,紂恃崇、黎以掩周之後。故三櫱未殄,商師不能西指,崇、黎未戡,周人且有內憂。趙充國所謂帝王之師,出於萬全,道所不能廢也。桀雖處西,而黨援在東,故其後敗走三朡,孔安國:曰今定陶。則三櫱所結連東國以為桀奧援者已久。而昆吾、豕韋以霸國之餘業,乃其宗主。三櫱已滅,故桀雖東走,而無與為淵藪,不得已而奔南巢。則前此之倚山東以制毫者,非一晨一夕之謀矣。故曰:「苞有三櫱」,言其連蔓而相屬也。《竹書》紀桀二十八年湯取韋,遂征顧;二十九年取顧。三十年征昆吾,遂自陑征夏邑。蓋始則從南而北,終則山東盡平,乃由河北度井陘而伐夏。其次第如此。非熟考地理,不足以征其用兵之大略也。
冞入其阻
景山
《詩經稗疏》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