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詩經稗疏卷二 小雅

詩經稗疏卷二 小雅

2024-10-10 19:41:53 作者: 王夫之

  苹

  湑、酤

  毛《傳》曰:「湑,莤之也。」「以藪曰湑」。酤,一宿酒也。《埤蒼》曰:「湑,滑美貌。」蓋酒經泲莤,則清滑而美;始成之酤,則滓濁而薄。今粵西人造酒始成,即煮飲之,色如泔,蓋所謂酤也。人家所釀,澄濾而清者,所謂湑也。「無酒酤我」者,言不得美酒而聊飲未莤之濁醪也。《集傳》則云:「酤,買也。」酤酒市脯,小人之食,而可登之尊斝乎?

  象弭

  要之,弭者角弓不纏之名,非但指其梢而言。故《春秋傳》曰:「左執鞭弭。」弓梢非可執者,亦言執角弓耳。杜預《解》曰:「弓末無緣。」於「末」之上脫一「反」字,義遂不順。劉熙乃曰:「弓末曰簫,又謂之弭,以骨為之」,則竟以弭為弓梢。不知此之言「象弭」者,偶紀其梢之飾,而梢非即弭。《集傳》云:「象弭,以象骨飾弓弰」,亦承劉熙之誤,使雲「以象骨飾弭弰」,斯得矣。凡飾器者皆象牙,而言骨者,象之牙出吻外,非咀齧之用,故古者謂之骨,而不謂之牙。

  旂、旐、旆、鳥章

  在宗載考

  本章節來源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集傳》謂:「夜飲必於宗室,蓋路寢之屬。」以實考之,非也。鄭《箋》云:「豐草,喻同姓諸侯也」,「夜飲之禮,在宗室同姓諸侯。」宗室者,宗子之室也。按:燕以成禮,必有恆所。唯諸侯燕大夫則於寢,大夫卑,以臣禮畜之也。公食大夫之來聘者於廟,以賓禮待之也。天子之待諸侯覲則設斧扆於戶牖之間,侯氏肉袒,在廟門之東。受覲於廟者,諸侯尊,不純以臣禮蒞之也。見於廟而燕亦於廟,則嫌於純乎賓。若改燕於寢,則嫌於純乎臣。故於同姓諸侯燕之於宗子之廟,臣禮不失而親親之道得行也。

  凡君燕臣,必別立主人以相獻酢。如侯燕大夫,則宰夫為主。今此則以宗子為主。故毛《傳》云:「宗子將有事,則族人侍。」鄭氏未達斯旨,而曰「天子燕諸侯之禮亡此,假宗子與族人燕為說」,則誤也。宗子者,《禮》之所謂大宗也。《喪服小紀》云:「別子為祖,繼別為宗。」鄭氏以為百世不遷之宗是已。《大傳》云:「系之以姓而弗別,綴之以食而弗殊。」綴之以食者,燕食於其廟也。《儀禮》曰「大宗者收族」者也,收者,合而燕食之也。諸儒多不曉其說,唯杜預《宗譜》曰:「別子者,君子嫡妻之子,長子之母弟。」君命為祖,其子則為大宗。常有一主,審昭穆之序,辨親疏之別。繼體君為宗中之尊,支庶莫敢宗之。是以命別子為宗主,一宗奉之。故曰,祖者,高祖也。言屬逮於君則就君,屬絕於君則適宗子家也。今此與燕之同姓諸侯,於天子為服絕,故適宗子之家而成夜飲。昭穆審,親疏辨,綴之弗別,可以敦親親之恩而不損天子之尊。與後世就內殿講家人之禮者異矣。

  《大傳》曰:「雖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唯周為有宗子。蓋周公定禮,以此為首,故《書》謂之宗禮。其制,立天子母弟之子以為大宗,使世嗣之,以序同姓。周公之長子伯禽就封於魯,其次子君陳留周而世為大宗,嗣周公縣內之封。逮春秋時,有周公閱、周公孔、周公黑肩,皆世周公之封而為大宗者也。天子就宗子之廟以燕侯氏而不為抑,諸侯得成夜飲而不為亢,則唯宗子為獻酢之主也。宗子為主以燕,則燕乃宗子之事,而族人皆侍,雖天子亦聽命於主人,而夜飲通矣。於此見毛公引據之精,而非鄭氏所及。若《集傳》「路寢」之說,與「在宗」之文不合,其誤明甚。

  焦獲、鎬、方

  織文

  鄭《箋》曰:「徽織也。」《周禮》所謂各有屬,皆畫其象者也。織之為言,識尺志切也。覲禮,識之於旂以辨次;軍禮,各畫其象以別部伍,謂使卒識其將也。後世軍中猶有書官位名姓於旗者,蓋其遺制。韓信拔趙幟,樹漢赤幟,亦拔其主將之幟而樹己幟,非盡拔其旗也。流俗泛稱旗幟,承訛而無別已。

  以先啟行

  馬融《論語注》曰:「前曰啟,後曰殿。」《左傳》齊莊公伐衛,「啟,牢成御襄罷師」。「胠,商子軍御侯朝。」杜預《解》曰:「左翼曰啟,右翼曰胠」,非也。胠者,兩翼之總名,猶人之有兩腋,皆名胠也。兩翼而一將者,為游軍或左或右也。啟為前部,胠為兩翼。而《左傳》又有先驅、申驅,又在啟前。此所云「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先啟而行,即所謂先驅已。蓋前部居大隊之前,與左、右、中、後為五部,而先驅在大隊外,遠探寇勢,猶今所謂哨馬撒撥者。是啟未行而此先之。《集傳》曰:「啟,開也。」未悉。

  炰鱉膾鯉

  張仲孝友

  《禮》:「與卿飲則大夫為賓,與大夫燕,亦大夫為賓。」鄭《注》曰:「不以所與燕者為賓,燕主序歡心,賓主敬也。公父文伯飲南宮敬叔酒,以路堵父為客,此之謂也。」君燕卿大夫,膳夫為主而別命賓,則君與所與燕者皆尊安矣。天子之大夫稱字,張仲者大夫也。燕吉甫而命仲為賓,與卿飲大夫為賓之禮也。毛公謂「孝友之臣處內」。宣王時執政有仲山甫,不聞張仲之治內。《集傳》以為「與燕者」,則與燕眾臣不無可稱,而何獨矜張仲邪?

  芑

  簟笰魚服,鉤膺鞗革

  笰,車之後蔽也。《爾雅》:「輿革,前謂之鞎,後謂之笰。竹,前謂之御,後謂之蔽。」以竹簟蔽輿後而謂之笰者,竹外有革也。服,牝服也,箱也,音房富切,讀如負,以魚皮鞔車旁,如大車之服然。魚,鮫魚也,一謂之沙魚。所以知非矢箙者,此皆言車,不當及矢箙也。簟笰也,鉤膺也,金路之飾也。魚服也,鞗革也,革路之飾也。天子既賜方叔以金路,寵之以公侯之禮,而又賜之革路以即戎,故曰「路車有奭」。奭,盛也,言其兼有之盛也。奭讀如召公奭之奭。毛公以奭為赤貌,鄭氏以服為矢服,及鞗革為轡首,《集傳》兩從之,俱於車制未悉。

  隼

  郭璞曰:「隼,雕也。」按:雕似鷹而大,尾長翅短,土黃色,多力,盤旋空中,無細不睹。出遼東者最俊,謂之海東青,其羽用為箭翎。亦有黑色者,張華謂似鷹而大,俗呼皂雕是也。出西方者謂之鷲,若隼,則似鷹而小,一名鳶,一名鴟,一名題肩,今人但呼為鷂子。其尾翹起,以翅擊鳥,擊鳥必准,故水凖之凖從隼。雕自雕,隼自隼,故《禽經》曰:「雕以周之,隼以尹之。」明其非一物矣。若李善《文選注》云:「鷙擊之鳥通呼為隼。」其謬尤甚。雕,海青也;隼,鳶也,鴟也,鷂也,晨風、鸇、阿音呀鶻也。古今異名,淺人遂至淆亂。

  振旅闐闐

  郭璞《爾雅注》曰:「闐闐,群行聲。」許慎說:「闐,盛意」,與郭通。系之「振旅」之下,於義為允。鄭氏乃謂「又振旅伐鼓闐闐然」,《集傳》因之。夫出曰治兵,入曰振旅。軍以鼓進,以金退。有功而入,宜奏愷樂。樂師典之,大司馬執律以齊之,安得鼓聲獨震邪?且鼓聲既曰「淵淵」矣,又曰「闐闐」,詞不贅乎?是知「闐闐」以形容群行之盛,而非言鼓聲也。若《孟子》所去「填然鼓之」者,則填之為言,塵也。塵,坌也,言眾軍齊進,如塵坌起也。與此闐闐正不相通。

  漆沮

  陝西之水名漆者有二。一出扶風縣,《水經》所謂出扶風杜陽縣之俞山,東北入於渭也。一出永壽縣,流至耀州合於沮,《禹貢》所謂渭水又東過漆沮合於河也。此詩及《綿》之篇所云漆沮,連類而舉,知其為永壽之漆矣。

  沮水出宜君縣,徑耀州合漆,又徑同官至富平縣,合北洛水入於渭。《水經》所謂北洛水出北地直路縣東,過馮翊祋祤縣北,東入於河是已。然沮水過祋祤而不逕入河,則《水經》之疏也。《禹貢》言渭東過漆沮入河,是漆沮合渭而後入河,不自耀州東北逕入,審矣。耀州本祋祤地。

  乃孔安國《書傳》曰:「漆沮,二水名,亦曰洛水,出馮翊北。」其曰「亦曰洛水」,大誤。洛,北洛水也。漆沮至富平縣始合北洛。北洛出延安洛川縣西,非即漆沮,特其下流相合耳。《集傳》承孔氏之誤,亦云:「在西都畿內,涇渭之北。所謂洛水,今自延韋流入鄜州,至同州入河。」既不知洛水之有別源,又不知漆沮、北洛合而入渭,同渭入河,而不自入於河。朱子當南渡之後,北方山川多所未核,胡不取《禹貢》本文一疏析之,以折孔氏之訛邪?若「自土沮漆」,《注》又謂二水在豳地,尤謬。漆沮二水出邠州之東北,過邠東而入渭,不復徑邠。「自土沮漆」者,言邠之東界耳。

  百堵皆作

  一丈為板,五板為堵,百堵凡五百丈。《集傳》以為築室以自居。安有乍還復業之流民而能築此廣袤之室乎?若《斯干》言「百堵」,則天子之新宮,故其詩亦謂之《新宮》。鄭《箋》曰:「壞滅之國,征民起屋舍、築牆壁。」牆壁者,城垣也。國已壞滅,則城郭頹圮。百堵之作,其為築城明矣。若民之屋舍,則厲王之世,西京未遭兵燹,不應毀敗。蓋當厲王失道,諸侯擅相吞滅,國破民流。而宣王興滅國而為之安集,如鴻雁之飛集。故詩人詠之,非流民之自言也。使為還歸之民復業築舍而自言,則誰無室家之情,而有得謂其「宣驕」者乎?新造之君大修城池,為長久之計,愚民難與慮始,故或譏其誇功自侈。鄭《箋》雲「謂役作眾民為驕奢」,是已。

  榖

  下莞上簟

  鄭《箋》曰:「莞,小蒲之席也。竹葦曰簟。」《集傳》則曰:「莞,蒲蓆。」今按:莞與蒲本非一種。《爾雅》:「莞,苻蘺,其上蒚。」郭璞曰:「今西方人呼蒲為莞,江東謂之苻蘺。」言西方人呼蒲為莞,則亦以明其為方言之訛,而莞本非蒲也。蒲洪以池生瑞蒲,人謂之蒲家。後因「草付」之讖,改蒲為苻蘺之苻,則苻、蒲不分,羌、氐之語耳。按:《本草》言蒲似莞而葉匾,今陂池泛生,葉粗而易斷,僅可作米鹽包者,蒲也;其葉厚而細,堅韌可為席者,莞也。《周禮》:「蒲筵、莞席。」亦足念莞之非即蒲矣。劉宋《起居注》:「韋朗作白莞席三十五領。」昔人蓋甚珍之,非蒲比也。古之坐臥,有筵有席。下莞,筵也。上簟,席也。《方言》:「簟,宋、魏之間謂之笙。」張揖亦曰:「笙,簟席也。」杜甫詩有「桃笙」,蓋桃枝竹蓆。《書·顧命》:「篾席黼純。」孔安國《注》云:「篾,桃枝竹。」桃枝竹者,實竹也。此詩之「簟」,蓋桃枝竹為之。而鄭氏謂為竹葦,葦席,今之蘆席,粗惡殊甚,唯喪禮設之。唐郇模請以葦裹屍,而君子寢之乎?

  載弄之瓦

  毛、鄭以瓦為紡磚,《集傳》因之。然弄璋取義於君王,弄瓦當取義於酒食。所祝者乃天子之女,其嫁必為公侯之配,雖親蠶而無紡績之勞,未有故以賤役辱之者,唯賓祭之尊俎籩豆不容不議耳。且紡磚粗笨,非小兒所可弄。然則瓦者,蓋《燕禮》之所謂「瓦大」,《禮器》之所謂「瓦甒」,有虞氏之尊,以供君之膳酒者也。「弄之」亦議酒食之意。要此所云弄者,或三月,或周晬,聊一弄之,若《顏氏家訓》所云「試兒」,今俗晬盤,抓周之類,非與之尋常玩弄者。璋、瓦皆重器而脆,易刓毀,豈以授嬰兒者哉!

  犉

  虺蜴

  許慎說:「虺,以注鳴。」今傳注家或謂虺為蛇,又或以為蝮蛇,或以為土色反鼻、鼻上有針之蛇者,皆誤。蛇固不能鳴,即有鳴者亦不以注。顏之推以《韓非子》有「螝兩首」之說,而湯左相仲虺亦作仲螝,因證「螝」之即「虺」,而猶疑虺之為蛇。今按《明道雜誌》云:「黃州有小蛇,首尾相類,因謂兩頭蛇。土人言此蛇老蚓所化,又謂之山蚓。」以《韓非子》兩首之說考之,則虺蓋老蚓耳。蚓每夜長吟,不辨其音之所出。兩端皆首,或以注鳴也。《宣和博古圖》器有蟠虺文者,蜿曲長細如蚓。古銘有云:「為虺弗摧,為蛇奈何!」若蝮與反鼻之蛇,較蛇尤毒,非銘防於未甚之意。唯老蚓弗摧,則恐成巨蛇耳。方書言蚯蚓齧人,能令人生皰如大風,法用百舌窠土或鴨通傅之。故曰虺毒。乃此詩初不以毒言,而但刺其言之無倫。蜴,蜥蜴,蠑螈也。蠑螈不傷人,而但以胸鳴。「胡為虺蜴」者,言凡人之言皆「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言行顛悖,不循義理,豈以注鳴、以胸鳴而不自口出邪?若陸璣以虺蜴總為蠑螈之別名,尤屬魯莽。

  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此詩《小序》及申公說俱雲刺幽王,而鄭《箋》獨雲刺厲王。《集傳》改從《序》說,自不可易,但無據以折鄭氏之誤爾。今考《竹書紀年》,幽王二年,涇、渭、洛竭,岐山崩。三年,嬖褒姒,五年,皇父作向。六年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則此辛卯日食,在幽王之世明矣。

  螟蛉有子,果蠃負之

  先儒及諸傳記皆云:果蠃負桑蟲之子,鼓羽作聲曰「似我似我」,其蟲因化為果蠃。流俗因呼為人後者為螟男。至陶弘景始云:「蜾蠃一名蠮螉,黑色,腰甚細,銜泥於人屋及器物邊作房,如並竹管。生子如粟米大,置中。乃捕取草上青蟲十餘枚滿中,仍塞口,以待其子大為糧也。」《詩·注》言細腰之物無雌,皆取青蟲教祝,使變成己子。斯為謬矣。段成式亦云:「開卷視之,悉是小蜘蛛,不獨負桑蟲。」又陶輔《桑榆漫志》云:「於紙卷中見此等蜂,因取展視,其中以泥隔斷如竹節狀為窠。有一青蟲,乃蜂含來他蟲,背上負一白子如粒米,後漸大,其青蟲尚活。其後子漸次成形,青蟲亦漸次昏死。更後看其子皆果蠃,亦漸次老嫩不一,其蟲漸次死腐,就為果蠃所食。食盡則穿孔飛去。」又韓保升《本草注》云:「有人候其封穴,壞而看之,見有卵如粟,在死蟲之上。」果如陶說。蓋詩人知其大而不知其細也。近世王浚川《雅述》,陳明卿《類書》,皆與二陶、段氏之說合。夫之在南嶽,有山僧如滿言其如此,因導夫之自於紙卷中展看,一一悉符陶、段之說。

  蓋果蠃之負螟蛉,與蜜蜂採花釀蜜以食子同。物之初生,必待飼於母。胎生者乳,卵生者哺。細腰之屬,則儲物以使其自食,計日食盡而能飛,一造化之巧也。

  乃《詩》以興父母之教子,則自有說。而羅願《爾雅翼》云:「言國君之民為他人所取爾。」不知「似」字乃似續之似,遂附會其說。猶雲「鴟鴞鴟鴞,既取我子」,亦可謂鴟鴞以眾鳥為子乎?願知果蠃之非以螟蛉為子,而遠附《序》說,近背下文,於取興之義無當。詩之取興,蓋言果蠃辛勤,攫他子以飼其子,興人之取善於他以教其子。亦如中原之菽,采之者不吝勞而得有獲也。釋詩者因下有「似之」之文,遂依附蟲聲以取義。蟲非能知文言六義者,人之聽之,仿佛相似耳。彼果蠃者,何嘗知何以謂之「似」,何者謂之「我」乎?物理不審,而穿鑿立說,釋詩者之過,非詩之過也。

  桑扈

  如或酬之

  《集傳》曰:「如受酬爵,得即飲之。」按《鄉飲酒》及《燕禮》:主人致爵於賓,賓受而卒爵者,獻也;賓致爵於主人,主人受而卒爵者,酢也;若酬,則主人送酒,賓於北面坐,奠觶於薦東,復位。主人揖降,遂降立於西階下,不即飲也。故鄭《注》云:「酬酒不舉,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則酬酒非得即飲之,《集傳》誤矣。顧於信讒之義無取,是以鄭《箋》云:「酬,旅酬也。」旅酬之禮,媵酒者實觶送賓,奠於薦西。賓受之,就主人乃飲,而更實之以授主人,主人受以酬介,漸及眾賓,蓋行酒也。故鄭《箋》云:「如酬之者,謂受而行之」,其義精矣。

  予慎無罪

  《方言》:「慎,憂也。宋、衛之間,憂或謂之慎。」此詩言天之降威已憮,將無所別於善惡,予不得不為無罪者憂也。《集傳》詮慎作審,於文義不暢。

  暴

  毛《傳》曰:「暴也,蘇也,皆畿內國名。」《春秋》文公八年十月壬午,公子遂會趙盾盟于衡雍;乙酉,公子遂會洛戎盟於暴。相去三日,就盟兩地,暴去衡雍甚近可知。杜預《解》曰:「衡雍在滎陽卷縣。」晉文公作天子宮于衡雍而會於溫,其地皆在今懷慶府。杜預又云:「暴,鄭地。」蓋東遷之後,暴公亡而鄭並之,非地近新鄭也。蘇者,蘇忿生之國,其地在溫,一曰蘇,一曰溫。《春秋》:「狄滅溫。」《左氏傳》曰:「蘇子叛王,王即狄人。狄人伐之,王不救,故滅。」《傳》言蘇子而《經》言溫,蘇之即溫可知矣。溫,今懷慶溫縣。二國境土犬牙相入,故嫌忌而相謗。雲「畿內」者,東都之畿也。

  塤篪

  《風俗通》云:「塤,圍五寸半,長三寸半,有四孔,其二通。」鄭司農眾則曰:「塤六孔」,未言其二通。篪,《風俗通》云:「十孔,長尺一寸。」《世本》云:「有觜如酸棗。」鄭司農云:「七空」讀如孔。張揖云:「有八孔,前一、上三、後四、頭一。」諸說不同。《集傳》所云,則據《五經要義》之文。要不審其孰是。凡此類,無從考定,博記以俟折中可爾。

  杼柚

  《方言》:「杼柚,作也。東齊,土作謂之杼,木作謂之柚。」考譚地正在東齊,雲「杼柚」者,其方言也。《序》言:「困於役而傷於財」,「杼柚其空」,言空國以從役也。鄭《箋》以杼柚為持緯受經之具,則職貢有絲麻而無布帛,與後世庸調用絹者不同。覲問雖有幣,自有常制,不致遂空機杼。毛《傳》云:「空,盡也。」言人力盡於輸作,是已。

  佩璲

  毛《傳》曰:「璲,瑞也。」鄭《箋》云:「以瑞玉為佩。」《集傳》因之。按:瑞者,諸侯命圭之名。瑞,信也,以為述職之信也。藻借而執之,覲於天子,納之於王;其歸國,仍反與之。且五等圭璧,頒自王廷,非諸侯之貢王者。各有常制,不可得而長短,尤非琚、瑀、衡、璜之屬,可為佩者。則鄭氏瑞玉之說,不典明矣。

  先祖匪人

  我從事獨賢

  《小爾雅》云:「我從事獨賢,勞事獨多也。」賢之訓多,與射禮「某賢於某若干純」之「賢」同義。故孟子曰:「我獨賢勞」,言多勞也。以為賢不肖之賢,則於文義不通。

  鼓鍾將將

  將將,聲之大也。喈喈,聲之和也。湯湯,流之盛也。湝湝,流之徐也。大與盛,和與徐,各以類興。毛《傳》無所分別,《集傳》因之,失之疏。

  笙磬同音

  或肆或將

  毛《傳》曰:「肆,陳;將,齊依下去聲也。」鄭《箋》曰:「有肆依下音剔其體骨於俎者,或奉持而進之者。」今按:此連「剝」「亨」而言,未及陳列奉進。「肆」當從鄭,「將」當從毛。《儀禮》,肆與鬄同,析解之登俎也。《爾雅》:「將,齊也。」郭《注》曰:「謂分齊也。」齊音才細切。所謂分齊者,如肵俎用心舌,祭用肺,屍俎用右肩,祝俎用髀之類,各有所宜分,故謂之齊。若以陳進言之,則當在「為俎孔碩」之下矣。此詩一章言粢盛,二章言犧牲,三章言俎豆,俎豆陳而後及獻酬,四章言致嘏,五章言屍謖以及餕餘,而六章終之。古祭禮之次第節文賴此以考,讀者當循序求之。若方言「剝」「亨」,而遽及陳列奉進,則陵雜而無章矣。

  祝祭於祊

  鄭《箋》云:「使祝旁求之平生門內之旁。」今按:《有司徹禮》「乃燅屍俎」,《注》曰:「獨言屍俎,則祝與佐食,不與儐屍之禮。」故出迎屍者主人,而異於正祭之使祝迎。蓋儐屍者不事神而專事屍,無祝告,不拜妥,不嘏,祝無事焉。或諸侯之繹禮,其禮盛,當其奠也,有告祊之事。《郊特牲》曰:「直祭祝於主,索祭祝於祊。」祝,告也,非謂太祝之官也。所謂祝者,若《特牲饋食禮》祝曰「孝孫某圭為而孝薦之」者是也。祝於門而饗屍於堂,重在屍而不在祊。《禮器》曰:「為祊乎外。」《注》云:「既設祭於室而事屍於堂。」《郊特牲》曰「祊之於東方」,失之矣。祊宜在廟門之西室。門者,廟門也,門有室焉。鄭氏雲「平生門內之旁」,未是。祝不言使,鄭氏贅加「使」字。即繹祭用祝,而祝祭必君自蒞之,祝不專其事。祝不專事,則求神者君自求之,不當雲「使祝旁求」也。則祝為祝告之祝,而非太祝之祝明矣。

  但此詩言「烝、嘗」之正祭,方在「剝」「亨」「肆」「將」之始,不當遽及繹祭,則意《郊特牲》所謂索祭者,薦熟之後,有此「祝告於祊」之禮,正祭及繹皆有之,而繹則省直祭而存索祭,不必繹而始祝於祊也。時享禮亡,鄭氏亦無從考,而漫以意度之爾。

  曾孫田之

  曾孫者,對曾祖考廟而言也。大夫三廟,一始祖,二祖,三禰。不祀曾祖,不得稱曾孫。《少牢饋食禮》,筮祝嘏皆稱孝孫。孝孫者,對祖而言。凡稱曾孫,皆君也。《書》曰「有道曾孫」是已。若《楚茨》之稱孝孫。則自成王對文王而言。天子可稱孝孫,卿不可稱曾孫,足知此詩,非公卿有田祿者之詩矣。

  南東其畝

  都鄙近國,車馬往來之沖,故方之以便行。而一夫之田,或縱或橫,則猶相互焉。若鄉遂之制,變九而十。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以十相乘,勢不能方。或屈一夫之遂,縱之橫之以就溝。或一夫之遂如都鄙法,而十夫之遂則兩列各四夫,一列二夫。兩溝而成一列,廣四夫,長五夫。積五列而成洫,一縱一橫,逮乎五其二十而百夫,溝上之畛猶必有齟齬不受之處,而形如凹字之半。積百而千,積千而萬,三十三里少半里,猶不齊也。九川而同,而後方百里,齟齬者得互相受,而疆界始方焉。則自一夫百畝,以抵於同,其或東或南,犬牙相入,而畎畝遂、溝洫、澮、川,參差縈紆者不一也。

  況周之授田,有不易,有一易,有再易。一夫而或百畝,或二百畝,或三百畝,其大小區方,尤不易齊。《周禮》言井牧其田野,《左傳》「井衍沃,牧隰皋」,牧異於井,其畝夫井邑丘甸之或縱或橫,必相地勢以經畫其疆理,安得盡使截然方折以趨川邪?意此疆井之制,太公實以兵法寓井田,而密用其形勢。既以治周畿內之田,而抑行之於其國。故此詩言「南東其畝」,《齊風》亦言「橫縱其畝」,而國佐之對,亦引此以折郤克。唯齊為世守其法,而他國無聞焉,則《孟子》所謂暴君、污吏慢之者也。

  中田有廬

  鄭《箋》曰:「農人作廬焉,以便其田事。」曰「便其田事」,則固非農人之恆居矣。乃《韓詩外傳》曰:古者八家而井,廣三百步、長三百步一里,其田九百畝。廣一與下「一步」「一字」,皆「十」字之訛。步、長一步為一畝。廣百步、長百步為百畝。八家為鄰,家得百畝,余夫各得二十五畝。家為公田十畝,餘二十畝共為廬舍,各得二畝半,八家相保。《詩》曰:「中田有廬。」趙岐《孟子注》云:「廬井邑居各二畝半以為宅,冬入保城二畝半。」朱子謂:「五畝之宅,一夫所受,二畝半在田,二畝半在邑。」蓋本諸此。

  《春秋傳》曰:「大都,參國之一。」又曰:「都城不過百雉。」三丈為雉,一雉而當五步。百雉之城,其圍一里零三分里之二,其徑七十五丈。以步計之,止一百二十五步。其積實一萬五千六百二十五步。以畝計之,一百五十六畝四分畝之一。既不能容所食采邑夫家之宅,而國都參於私邑,以三乘之,當止九百丈之圍,城中積得十四萬零六百二十五步。以畝計之,得一千四百零六畝稍強。又惡從得二十萬畝為夫家之宅乎?又況大國之提封二十五倍於此者乎?使果有四十萬畝之城,其圍八十四里強,以雉計之,五千五十六雉。而參國之一者,其圍八千四百八十二步,以雉計之,一千六百八十五雉半強。與所謂「都城不過百雉」者,幾相去二十倍。其說之不符遠矣。鄭司農眾曰:「營國方九里,九經九緯,左祖右社,前朝後市。」天子之都,其提封百萬井,而都城止方九里。豈區區方百里之國,而有方二十餘里之城邪?《綿》之詩曰:「百堵皆興。」以《大戴禮》百步為堵計之,岐周之城圍止萬步。以五板為堵計之,止五百丈。亦可證其不能容此眾民之廬矣。然則二畝半之宅在國者,既國中之所不能容;二畝半之宅在田者,又不足以容八口之夫家。是《孟子》所謂「五畝之宅」者,壹皆在野。其徑廣各二十二步二尺強,為周尺者十三丈四尺,當今尺八丈零四寸,粗可為八口牆桑場圃居室之宅地。《孟子》言「宅」,此詩言「廬」,宅非廬,其不相通明矣。

  故知二畝半在邑者,必無之事也。若趙岐所云「入保」,則四郊有警,正卒入守之寓舍,蓋《檀弓》所謂「負杖入保」者是。既非攜家而往,不必人各有廬而須二畝半之廣。使盡室入保城郭,正似後世清野之虐令,虛鄉遂以延寇深入。而原野蕭瑟,民無以存,其又何以為國乎?故信韓嬰、趙岐不經之說,而不通以事理,幾何不以王政賊天下也!

  祭以清酒

  鄭《箋》曰:「清,謂玄酒也。」按《周禮》:「酒正辨三酒之物。」鄭氏《注》曰:「清酒,今中山冬釀,接夏而成。」不知康成之何以明於注《禮》而暗於箋《詩》,一若兩人之言也。使清酒果為玄酒,復何以雲「爾酒既清」邪?《韓奕》之詩曰:「清酒百壺。」顯父豈以百壺之水餞韓侯哉?《禮運》:「玄酒在室,澄酒在下。」澄酒,清酒也,清玄之別審矣。鄭司農眾曰:「清酒,祭祀之酒。」抑不可通於韓侯之餞,自當以康成《周禮注》為正。若《集傳》雲「郁鬯之屬」,不知郁鬯,何得有屬?且唯天子饗諸侯為用郁鬯,顯父何得有百壺以餞韓侯?且使信如《集傳》「清酒為郁鬯」,是用鬯祼行時饗,則名其為天子之祭矣,又何以雲「公卿有田祿者」之祭乎?義立於此而不通於彼,往往自相矛盾?則甚矣訓詁之不易也。

  田祖

  毛《傳》曰:「田祖,先嗇也。」按,先嗇者,八蜡之一。其祭舉於孟冬之月,天子以大索而息老物也。《周禮》:「凡國祈年于田祖,龡《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蠟,則龡《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是祈年、祭蠟本非一祭,田祖、先嗇本非一神,不得以田祖為先嗇也。《風俗通》曰「《周禮》說二十五家置一社,但為田祖報求」,則竟以社為田祖,其謬尤甚。《周禮》說所云者,則合二十五家以置社,因合之以報求也。若《集傳》云:「田祖,始耕者,謂先嗇也,蓋神農。」其說之誤,本於鄭司農,而雜以毛公之說。故合三神為一,愈成紛亂。庶人無祭天子之禮,故祭社者不敢祀顓頊而祀勾龍。祭稷者不敢祀炎帝而祀其子柱。乃琴瑟擊鼓于田野以饗神農,是與後世愚民,繪牛頭草衣之像號為神農而薦淫祀者,等為猥媟,而謂典禮有之乎?按《周禮》:「樹之田主。」鄭《注》曰:「田主、田神,后土、田正之所依也。」詩謂之田祖;依者,天神無所主,立人鬼以為之主也。后土、田正,地祇也。田祖,人鬼也。始耕者,在上世,沓茫不知為何人,而非必神農。《山海經》云:「叔均乃為田祖。」郭璞曰:「主田之官。」又曰:「叔均是始作牛耕。」蓋叔均既有驅旱魃之功,又教牛耕以節民力,故黃帝命為田祖之官,後世即以其官為神號而祈報焉。田祖之祀叔均,猶社之祀勾龍,稷之祀柱也。《山海經》言多駁雜,先儒弗尚。然去古尚近,而山川草木多有確據,引以為征,固賢於臆度之亡實也。

  坻

  田稚

  高誘《淮南注》:「有稚稻,或謂之稻孫。」所謂稻孫者,乃已刈復生之禾,農人所棄,害之亦無損。而深秋霜露凜降,亦無蟲傷之患。此雲「田稚」,與稚稻名同而實異。按《齊民要術》:二月、三月種者為植禾,四月、五月種者為稚禾,蓋螟賊之生,多以秋初晴雨相半,濕蒸所孳。植禾已登,不任受傷,唯晚種之稚偏逢其害,故特言稚,而不概言禾也。

  秉畀炎火

  《集傳》云:「願田祖之神為我持此蟲而付之炎火。」則已明炎火非人以火焚之矣。又云:「姚崇遣使捕蝗,引此為證。夜中設火,火邊掘坑,且焚且瘞,蓋古之遺法。」則是人可秉畀火中,而又何希望於神乎?蝗有翅而善躍,故可用火誘而焚之。螟螣蟊賊,蝡動於心、根、節、葉之間,雖設火坑,安能迫之使入邪?螟螣之類,因晴中夾雨,東風吹黏而成。唯電光灼照,則殗黃而死。此雲「炎火」者,電火也,祝神以電照之令死也,炎者,燁燁赤光之貌。

  先集維霰

  鄭《箋》云:「將大雨雪,始必微溫,雪自上下,遇溫氣而摶,謂之霰。」此說非也。未雪先霰之頃必極寒,霰轉為六出之雪,而後寒始定。何嘗先有微溫?且雪凝於上,遇溫將釋,安能復摶而為霰乎?霰不可散而為雪,雪不可合而為霰,成象成形,同類而殊形。故霰晶而微黑,雪皚而不潤。霰非雪成明矣。董仲舒答鮑敞之言曰:「雨凝於上,體尚輕微,而因風相襲,故成雪焉。寒有高下,上暖下寒,則上合為大雨,下凝為冰霰。」其說是矣。風由地升,漸起而上,故始霰而終雪。《集傳》錄用鄭《箋》未當。

  舉酬逸逸

  「舉酬逸逸」者,射禮之燕,所異於燕禮者也。按鄉射之禮,獻酢既畢,主人洗觶酬賓,賓不舉,及眾賓畢獻之後,主人之吏復舉觶於賓,賓又受,奠於薦東。工合房中之樂,司正飲觶。在燕禮,則繼以旅酬。其在射禮,不欲終燕事,故以將射而暫輟旅酬,酬爵為之緩舉。「逸逸」者,緩詞也,即《射禮》所謂「未旅,告於賓,請射」者也。射畢升自西階,而後賓酬主人。若燕、射之禮,雖獻酢已畢,媵爵者致觶於公,公取所媵之觶,興以酬賓。賓告於擯者,請旅,以旅大夫於西階。射先雖一舉酬,而射畢公又舉觶,賜賓與長,以旅於西階,如初禮。則酬夾射以行,前一舉酬,後一舉酬,禮不主於酒,而酬亦逸逸其緩矣。其曰「鐘鼓既設」者,三縣在御,《鹿鳴》《新宮》瑟笙三終而旅酬不舉,逸逸其緩,以須射也。毛《傳》誤以「逸逸」為往來次序,而《集傳》因之。鄭《箋》以「鐘鼓既設」為「將射改縣」,既於時序不合,而大射與鄉射異,無改縣之文。其曰「鐘鼓既設」「大侯既抗」者,諸侯之禮,宿縣在兩階之東西,不礙於射,無所俟改。然則上文所云「酒既和旨」者,其即以賓拜告旨之禮言之與?

  有頒其首

  《說文》:「頒,大首也。」本如字,布還切,其字從頁,頁,貌也。後人藉此以為攽賜之攽,以頒賜為正釋,反以「大首也」為借用,讀之如焚,失之。

  猱

  陸璣《疏》云:「猱,獼猴也。」《集傳》因之。今按《爾雅》:「蒙頌,猱狀。」郭璞曰:「即蒙貴也,狀如蜼而小,紫黑色,可畜,健捕鼠,九真、日南皆出之。」雲「猱狀」者,言蒙貴肖猱也。猱非即蒙貴,而與蒙貴、果然、猩猩為類。故《爾雅》:「猱蝯善援。」猱似蒙貴而大,善升木則如猨。陸佃曰:「猱一名狨,輕捷善緣木,大小類猨,長尾,尾作金色,俗謂之金線狨,生川峽深山中。」陳藏器言其似猴而大,毛長,黃赤色。人將其皮作鞍褥。猱蓋豐毛柔垂之獸,故俗以科頭為猱頭,狗之長毛者為猱絲,與獼猴絕不相類。陸璣之疏謬明矣。

  如塗塗附

  塗中濘泥謂之塗。「如塗」者,言行於泥塗而染塗也。「塗附」者,言前既受塗,後塗因黏前塗而相附也,凡屐屨行泥濘者皆然,而此則言車輪之輾泥淖也。《考工記》曰:「杼以行澤,則是刀以割塗也,是故塗不附。」鄭《注》云:「附著音酌也。」此詩毛《傳》亦曰:「塗,泥;附,著也。」與《考工記》正合。《集傳》曰:「於泥塗之上加以泥塗附之」,似指鏝牆壁者而言,未是。此以比小人,俗本無良,為君子者又復教之以不讓,則相染益惡而無滌除之期,非徽猷之可與屬也。

  充耳琇實

  《禮》:自大夫以下弁而無冕。充耳者,瑱也,冕之飾也。《古玉圖考》繪有充耳,形圓而長如大棗,頂上一孔以受系,下垂如贅。故《旄丘》之詩曰:「褎如充耳。」言如旒之垂空贅於左右也。《集傳》以為耳聾多笑,纖巧不典。人士而服充耳,其實卿也。卿而謂之士者,士者男子之美稱,可通稱之,且對君子女而言士女也。

  尹吉

  吉姓亡考,字或作姞,南燕之姓,國在今胙城縣。然南燕未聞入仕於周,亦未聞與王室為婚姻,蓋周之庶姓,非貴族也。或此稱尹吉者,即吉甫之後孫,以王父字為氏,古之賜姓者或以字。吉甫位望重,因賜其諸孫為尹吉氏,以別於諸尹,而世吉甫之祿位,故曰尹吉。

  藍

  乃時珍生長蘄、黃,不知閩嶺、湖南畦種作淀俗作靛,以供東南布帛衣被天下之用者,別有大藍,叢生,葉如嫩茗,而枝脆葉茂,清明取近根宿莖插之,霜降刈之;刈之不速,則一夕經霜而萎黑;既刈,乃取其莖窖藏之,為來歲種,無花無實,非至肥之土芸培至三四者則不茂。此外別有甘藍,其葉長大而厚,經冬不死,開黃花,煮食其葉甘美。胡洽雲河東羌胡多種之,則今潞州人以染竹根青者。賈思勰曰:「蓼中之蟲,豈知藍之甘乎!」此藍是也。

  若《詩》之言藍者,乃蓼藍也。唯此一種藍生於原隰,非必家園畦種,亦有采歸種之者。故《齊民要術》種藍法云:「初生三葉,澆之,薅治令淨。五月新雨後即拔栽。」其餘諸藍,俱以可漬汁而染,與藍同用而襲藍之名耳。古今稱名互相假借,如此類者不一,不可不辨。

  英英白雲

  露降不以雲,故《集傳》以此為「水上輕清之氣」。然水氣上蒸之似雲者,或晨或暮,固亦霏微岸草間,而乍生乍散,不能濡潤菅茅。若露之濕草者,高山平原無水之地隨在而有,固不資於水氣。且水氣騰上,不能逾二三尺,冉冉囷囷,平伏渙散,不可謂之「英英」;與雲殊類,亦不可名為「白雲」。以此說《詩》,雖巧而實未安。今按:晴夜所降之露,所謂白露也,有雲則無,無雲則有。而凡濃霧細雨,沾濡草木,濕人衣履者,亦可謂之露。張旭詩云:「入雲深處亦沾衣。」高山大壑雲起之處見如微雨,而漸即平野回望之,則唯見為白雲而已。露之為言濡也,謂濕雲之濡菅茅也。遙望之則白雲,入其中則為霧,霧亦謂之露。故《素問》云:「霧露中人肌膚。」《樂府清商曲》云:「霧露隱芙蓉。」皆此謂也。白雲自可露菅茅,安在其為「水上輕清之氣」哉!

  滮池北流

  《三輔黃圖》云:「冰池在長安城西,舊圖云:西有滮池,一名聖女泉。」蓋冰、滮聲相近,傳說之訛也。《一統志》曰:「滮水出咸陽縣之滮池,流至西安府西北,合鎬水。」然鎬在渭南,咸陽在渭北,則滮水不能絕渭而入鎬水。蓋滮池在咸陽縣之南境,地在渭水之南,與今縣治隔渭,故北流入鎬以合於渭。滮池系之咸陽者,其縣之境內也。毛《傳》曰:「滮,流貌。」鄭氏謂:「豐、鎬之間水皆北流。」俱為疏漏。且渟者為池,行者為流,自非實有此池為滮水之源,則言「滮」不當謂之「池」,謂之「池」又不當言「流」矣。

  苕

  牂羊墳首,三星在罶

  《爾雅》:「吳羊,牝牂。夏羊,牝羖。」吳羊、綿羊;夏羊,山羊也。吳羊頭小角短,山羊頭大角長。《初筵》之詩曰:「俾出童羖。」吳羊雖瘦,終無頭大之理。故毛《傳》曰:「『牂羊墳首』,言無是道也。」罶小而星移,其影易沒。故毛《傳》曰:「言不可久也。」若如《集傳》雲,「無魚而水靜」,則竟無可食矣。奚但其不可飽乎?故毛《傳》曰:「人可以食,鮮可以飽,言治日少而亂日多也。」自當以毛《傳》為正。

  《詩經稗疏》卷二終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