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10-13 10:55:38
作者: 吳廷璆
儘管如此,可以肯定的是,在漱石的哲學或宗教中,道家意識有著不容忽視的位置。他甚至在現代社會重新演繹了一幅老子出關圖。
聞說人生活計艱,曷知窮里道情閒。空看白髮如驚夢,獨役黃牛誰出關。
去路無痕何處到,來時有影幾朝還。當年瞎漢今安在,長嘯前村後郭間。
這裡的「瞎漢」可參見1910年所謂「修善寺大患」之後9月22日的詩:「圓覺曾參棒喝禪,瞎兒何處觸機緣。青山不拒庸人骨,回首九原月在天。」這裡以老子出關相比況,當年與道無緣的瞎兒,經歷了許多艱難的人生活計之後,悟出了道就瀰漫在窮鄉僻里之間。但是,閒適和無奈在這裡依然相互交織,這裡的長嘯,是發自內心深處的嘶鳴。而這種長嘯終究歸於無聲無息,令人更覺寂寞。甚至有形的肉體都在自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他在11月20日夜所作的絕命詩中所說:
真蹤寂寞杳難尋,欲抱虛懷步古今。碧水碧山何有我,蓋天蓋地是無心。
依稀暮色月離草,錯落風聲秋在林。眼耳雙忘身亦失,空中獨唱白雲吟。
這裡的「何有我」確有《莊子·齊物論》中「吾喪我」的意味。(晉)郭象注曰:「吾喪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識哉?故都忘外內然後超然俱得。」(宋)林希逸《莊子口義》中解釋曰:「吾即我也。不曰我喪我,而曰吾喪我,言人身中才有一毫私心未化,則吾我之間亦有分別矣。」這裡「(小)我」已經與天地、山水、白雲融為一體了。而「無心」與「無為」也是可以相通的。[17]如果說禪的無心是以「離」的作用而去妄想為契機,而老莊的無心是以「忘」的形式表現出來的話,[18]那麼在這裡,「離」與「忘」已經很難區分開了。
下面是一海知義發掘的一首未定稿,很能說明漱石的哲學或宗教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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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卻是最神通,隻眼須知天地公。日照蒼茫千古大,風吹碧落萬秋雄。
生生流轉誰呼夢,念念追求真似空。欲破龍眠勿怱卒,白雲深處躍金龍。[19]
這裡儒、道、佛三者融為一體,與「則天去私」的「天」一樣,很難用一種思想或一家的「宗旨」來加以說明,而是一種新的創造。這也正如他在10月17日的詩中所說:
古往今來我獨新,今來古往眾為鄰。橫吹鼻孔逢鄉友,豎拂眉頭失老親。
合浦珠還誰主客,鴻門玦舉孰君臣。分明一一似他處,卻是空前絕後人。
在這種「空前絕後」的「獨新」哲學中,道家意識或許只是起到一種調和劑、凝聚劑或催化劑的作用。其「真」性[20]如何,無疑還有待於進一步的研究。有人將漱石晚年的漢詩寫作看成是以另一種形式向早年《草枕》的浪漫主義的回歸,[21]或認為其晚年漢詩是對其未完成世界的完成。[22]但是,從我們上面的分析看,漱石的世界本身可以說就是一個複雜的充滿矛盾的世界,這種矛盾不是雜然的,而是深刻的;其世界不是已經完成的澄明,而是仍然在生成之中的混沌。其世界也正是因為這種生成性而具有多義性。儘管從其思想的走向上看,大致可以描述出一條從人到天、從世間到自然的軌跡,[23]但是我們對他的「天」「道」「自然」等概念都不能作簡單的理解。因為如他自己所說,他「只是以與自己相應的方針和用心來修道的」。[24]而究竟什麼是與他自己相應的方針和用心,這無疑是夏目漱石研究中一個彌久而常新的問題。
(原載於《日本研究》2006年第3期)
注釋
[1]見《漱石全集》第十七卷,岩波書店,1937年,第295頁。江藤淳認為從《心》(1914年4月至8月連載於《朝日新聞》)到《道草》(1915年6月至9月連載於《朝日新聞》)的飛躍是「從荀子向老子的飛躍」。見江藤淳:《漱石と中國思想——〈心〉〈道草〉と荀子、老子》,《新潮》,1978年4月。而實際上,早在1911年的《思ひ出す事など》中,其道家意識就已經很濃厚了。如其中第六節就專門提到對《列仙傳》的興趣。
[2]1916年11月10日給鬼村元成的信。見《漱石全集》第十七卷,岩波書店,1937年,第613頁。
[3]1916年11月15日給富澤敬道的信。見《漱石全集》第十七卷,岩波書店,1937年,第615頁。
[4]本文所參考的夏目漱石的漢詩注釋本有吉川幸次郎《漱石詩注》(《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八卷,築摩書房,1970年)、中村宏《漱石漢詩の世界》(第一書房,1983年)、一海知義《〈漱石全集〉第十八卷漢詩文譯註》(《漱石全集》第十八卷,岩波書店,1995年)。本文所引用漱石的漢詩,只註明寫作的日期。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劉雨珍教授在資料上給予了無私的幫助,特此致謝。
[5]其中七言律詩六十六首(包括未定稿一首)、五言絕句七首、七言絕句二首、七言古詩一首。
[6]研究者多引證以「大愚」為號的良寬(1758—1831)的詩來比較:「愚者膠其柱,何之不參差。有知達其源,逍遙且過時。知愚兩不取,始稱有道兒。」認為漱石追求的「大愚」就是這種「知愚兩不取」的境界。參見祝振媛:《夏目漱石の漢詩と中國文化思想》,中國書籍出版社,2003年,第380頁。
[7]谷學謙:《夏目漱石と荘子》,載《日本學論壇》2002年第3—4期。
[8]中村宏:《漱石漢詩の世界》,第一書房,1983年,第213頁。
[9]9月25日的詩有「禮佛只言最上乘」之句。(宋)晁逈撰《法藏碎金録》卷八曰:「道書言真人、至人,佛書言大乘、最上乘者,其理大同小異。若執所說,則難為和會。」
[10]《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八卷,築摩書房,1970年,第230頁。
[11]《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八卷,第261頁。
[12]詩曰:「不入青山亦故鄉,春秋幾作好文章。託心雲水道機盡,結夢風塵世未長。……」這裡的「託心雲水道機盡」一句中的「道機」,最初是作「禪機」(《漱石全集》第十八卷漢詩文,一海知義譯註,岩波書店,1995年,第367頁),是否這也可以作為說明其「道」是超越某一種具體宗教或主義的證據。
[13]《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八卷,第232頁。
[14]詩曰:「……興來題句春琴上,墨滴幽香道氣多。」其中的「道氣多」三字,是由初稿「惹蝶過」修改過來的。見《漱石全集》第十八卷漢詩文(一海知義譯註),岩波書店,1995年,第425頁。
[15]《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八卷,第239頁。
[16]佐古純一郎:《夏目漱石論》,審美社,1978年,第134頁。
[17]比如8月22日的詩句「終日無為雲出岫」中的「無為」,其訂正稿就曾改為了「無心」。見《漱石全集》第十八卷漢詩文(一海知義譯註),岩波書店,1995年,第350頁。
[18]村上嘉實:《老荘の自然と禪》,久松真一、西谷啟治編《禪の本質と人間の真理》,創文社,1969年,第700頁。
[19]收入《漱石全集》第十八卷漢詩文,岩波書店,1995年,第90頁。一海知義的譯註見該書第579—581頁。
[20]比如11月13日的詩就頗有深意。曰:「自笑壺中大夢人,雲寰飄渺忽忘神。三竿旭日紅桃峽,一丈珊瑚碧海春。鶴上晴空仙翮靜,風吹靈草藥根新。長生未向蓬萊去,不老只當養一真。」
[21]一藤山健治:《漱石 その軌跡と系譜》,紀伊國屋書店,1991年,第153頁。
[22]藤山健治:《漱石 その軌跡と系譜》,第157頁。
[23]比如9月9日有「曾見人間今見天」之句。8月23日的詩句「淡月微雲魚樂道」中的「魚樂道」曾作「人思道」「人求道」「春樂道」,最後定稿為「魚樂道」。見《漱石全集》第十八卷漢詩文(一海知義譯註),岩波書店,1995年,第353頁。
[24]《漱石全集》第十七卷,岩波書店,1937年,第6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