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葉德輝的兩個日本弟子

2024-10-13 10:54:15 作者: 吳廷璆

  對近現代中日文化交流,我曾以梁漱溟為例說明中國現代思想在日本的反響及其意義,旨在強調交流的相互性和複雜性。中國現代學術在日本的影響,還可以從日本學者直接師從中國學者的事例中得到說明。這裡,我們來看看葉德輝(1864—1927)的兩個日本弟子。

  在近代社會思想變革的風潮中,湖南是各種勢力交匯爭奪的一個重要據點。葉德輝常常被視為保守派的典型,而且其為人處事也遭到許多非難。但是從學術史上而言,他的業績不容忽視。而且在現代中日學術交流史上,他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人物。

  葉德輝有兩個有名的日本弟子,一個是松崎鶴雄,一個是鹽谷溫。

  松崎鶴雄(1868—1949),號柔甫、柔父。生於九州阿蘇世家,青少年時代曾就讀於濟濟簧、熊本洋學校、長崎鎮西學院等名校,後隨德富蘇峰到東京,隨漢學家竹添井井學習《左傳》《論語》《詩經》等。1908年12月在西村天囚的推舉下作為《朝日新聞》的通信員,隨水野梅曉來到長沙,「寓居在陶淵明的遠裔、道光年間的政治家、南京總督、以整頓鹽政而奏功、任地之民為之建立生祠的陶澍的曾孫家。」[1]他先後從王闓運、王先謙、葉德輝學。首先跟王闓運學習,據他回憶,是在1909年5月入門成為其塾生,「我在其門人中是最貧窮的。中國執弟子之禮要拿很多錢去,少則百圓,多則三百圓乃至五百圓。同父子一樣行三拜之禮。王先生說,因為你來自外國,很貧窮,就作為朋友來看待吧。這樣,近八十歲的老爺子與三十多歲的我便成了朋友。伙食費三圓,我雖然貧窮但是還能夠支付。」[2]關於王先謙,他說:「我親炙葵園(王先謙的堂號)八年間,而頻頻叩其門。」[3]而對葉德輝,師從的時間長達九年,而且在《湖南的博學葉德輝》等文中以「葉師」相稱,將自己歸入其「門人」之列。

  對葉德輝的學問,他說:「葉師的學問特徵在目錄學與說文學(文字學)。其著書中所著力的是關於目錄的研究及說文研究的資料,但是對音聲、音韻也很熟悉。著作中的《六書古微》是根據為我所作的說文學的講義而整理出版的。還有《讀若字考》《同聲假借字考》是門人一同聽講過的。《說文故訓》《說文籀文考證》是葉師得意的著述。」[4]還說:「葉師常常說,將《孟子》與《論語》配合而放入四書(也稱四子書)、將《大學》《中庸》從《禮記》中抽出而組成四書,這是宋學者的工作,對此非常不滿。《孟子》是戰國時諸子之一,因此應該與《荀子》一起列入儒家諸子中,《大學》《中庸》應放入《大戴禮記》中。我也服膺此說。葉師讓我們一起讀了《老子》《莊子》《荀子》《孟子》這四子書。葉師精於三禮(《周禮》《儀禮》《禮記》),精通曆代掌故、制度,也讓門人必須要讀。春秋取《左氏傳》,以《公羊傳》為邪說而加以排斥。」[5]

  當時學習的情況,松崎說:「如果我提出問題,(葉師)有時從早到晚忘了看戲,來教我。有時不飲不食來教我,甚至引起我的腦貧血。常常還有我晚上告辭葉府而出時,他說來送我,準備了兩台驕子。家人竊竊私語說又去礬石巷(礬石巷是風化場所),驕子並排出門時,葉師低唱著『我去東來主向西』的俗謠,因此我便坐驕直接回去。」[6]其「風流」的一面也可見一斑。而「當我稍微流露出讀書懈怠或不買書時,他便會大聲地斥責我說:『沒有錢買書的話那麼就讓自己鑽到書籍中去,如果說很忙不能讀書,那么小便的時間或吃飯的空閒總有吧。』」[7]「葉師樂於教人,這是受教者之幸。」[8]

  松崎鶴雄在長沙學習,直到1919年6月。其間他經歷了三、四次葉德輝由於口禍筆殃而遭官憲追捕的事情。1913年葉德輝在逃難中還贈他一首留別詩,曰:「三年聚首又奔波,歲月催人奈志何。九死關頭來去慣,一生箕口是非多。中原羹沸無寧息,王路平陂總折磨。辛辣久成薑桂性,道高奚畏世間魔。」[9]很能見他的性情。

  據松崎記載,與葉德輝過從密切的日本友人有白岩龍平、水野梅曉、永井禾原等,西園寺公望、內藤湖南、島田翰、鹽谷青山、瀧川龜太郎、長尾雨山等來直接訪問過他,與竹添井井只有書信來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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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崎離開長沙之後,在大川周明的推薦下1920年到大連的「滿鐵」圖書館工作。相關情況可參考王若的《嘉業堂未毀之謎》[11]、《松崎與旅順庫籍整理處》[12]和羅繼祖的《內閣滿文檔案與松崎鶴雄》[13]等文章。在滿鐵期間,仰慕其學德的所謂有志者組織了「柔父會」,請他講授毛詩、楚辭等,其《詩經國風篇研究》(1937年第一出版社)就是根據這時的講義編成的。總之,大概很難將他單純地視為「文化特務」或像一些日本學者那樣認為他是「純學問的人」。1928年,其子松崎簡加盟日本共產黨被捕入獄,後來被保釋,又組織「滿洲共產黨」,因此他也不得不辭去滿鐵之職。1940年受華北交通會社之聘遷到北京,1946年結束了三十餘年在中國大陸的生活回到日本。歷史學家鄧之誠寫詩為之送別,曰:「卌年中土思依依,綠髩來游白首歸。從此花開腸應斷,落花風裡送征騑。」[14]

  提到鹽谷溫(1878—1962),因為與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的關係,或許很快就會想到他的《支那文學概論講話》。實際上,他對元曲等中國俗文學研究的貢獻中也有受惠於中國學者的背景。這就是他與葉德輝之間的師生關係。[15]

  鹽谷溫出生於世代儒者之家。其祖輩鹽谷宕陰,為幕府儒官,參與翻刻校訂魏源的《海國圖志》,在幕末日本思想界產生了很大影響。鹽谷溫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漢學科,來長沙之前,他已經是東京帝國大學的副教授了。為了學習以德國為中心的西方中國文學研究的方法,1906年先被派往德國留學。兩年半之後,1909年秋到北京學習漢語,1910年冬鹽谷溫來到湖南長沙,經水野梅曉介紹拜葉德輝為師,直到1912年夏留學期滿而歸國。葉德輝去世後,他這樣回憶當時學習的情形:「日鑽研詞曲,時伺暇赴麗樓,質疑請教。先師執筆一一作答。解字分句,舉典弁惑,源泉滾滾,一瀉千里。自朝至午,自午至晚,善教善誘,至會心處則鼓舌三談,下筆生風,如毛髮之細楷,十行二十行正書直下,樂而忘時。……先師為余之苦心誠悃所感,亦肯認余之學力,遂不遺餘力而教。夏日酷暑,不顧汗流滴紙,冬日嚴寒,不顧指凍不能操管,開秘笈傾底蘊以授余。……余以短才而得通南北曲,實為先師教導所致。」[16]松崎鶴雄在葉德輝去世後所寫的《葉德輝傳略》中也說到「郋園大而經史四部,小而詞曲,無書不購,無學不通。東京鹽谷溫從之問曲二年,於南北曲劇之變遷、聲律雅俗之分辨,手書口授,語焉必詳。」[17]

  1920年鹽谷溫以《元曲研究》獲得博士學位並升任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成為日本「官學」中中國戲曲小說研究的奠基者。1923年,葉德輝為鹽谷溫的博士學位論文《元曲研究》作序,師生情誼溢於言表,其中除了提到鹽谷「十年前遊學來湘,與松崎柔甫同居,從余問業。柔甫從治小學,君治元曲。二者皆至難之事」,以及「曩著《六書古微》一書,以授柔甫。柔甫望洋不敢有所論述也」等之外,專就其習元曲之事做了詳細說明。他說自己本來想寫一本《劇史》,這時「適節山來湘,從問元曲,余書既不就,而以語言不通、風俗不同之故,雖口講指授,多方比喻,終覺情隔,不能深入。蓋以吳音不能移入湘人之口者,而欲以中原之音移於海外,豈非不可信之事哉。幸余家藏曲本甚多,出其重者以授君,君析疑問難,不憚勤求。每當雨雪載途,時時挾冊懷鉛來寓樓,檢校群籍。君之篤嗜經典過於及門諸人,知其成就之早,必出及門諸人之右。嘗以馬融謂門人『鄭生今去,吾道東矣』之語許君,君微哂不讓也。」對其《元曲研究》,葉德輝評價說:「嘆君之博覽鴻通,實近來中東所罕見。書中推論元曲始末,及南北異同,莫不縷析條分、探原星宿。幸余書未編定,若較君作,真將覆醬瓿矣。」但作為鹽谷溫的授業之師,他也指出了書中的不足,說:「君書尚有未及道者,則歌舞最初之緣起也。」並對此詳加論述,最後寫道:「君書旁搜博採,幾令余窮於辭。以此補所未詳,或亦先河後海之義。君覽之,得毋有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者乎?」[18]

  對這篇序文,鹽谷溫在自編的《葉郋園先生追悼錄》中說:「對未熟拙作陳過譽之辭,使添燦爛光彩,想起留學時之苦心,實有步蟾宮、登龍門之感,喜不自言。」

  葉德輝去世後,1927年7月11日,東京最先舉行其追悼會,在當時被譽為「學界之美舉」。[19]僅就學術史的意義而言,葉德輝與鹽谷溫、松崎鶴雄的師生情誼,的確可以說是近代中日學術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話。

  當然,那個時代的日本中國學研究很大程度上幾乎都帶有意識形態的特徵。鹽谷溫在他的《國譯元曲選》(1940年目黑書店出版)的「小序」中就明確希望自己的工作「對興亞之聖業有所貢獻」「以盡文章報國之微忱」。在本書中的「元曲概說」的最後,也滿懷自信地表示:「本研究雖微微一學究之工作,但作為構築東亞新秩序的基石之一,扮演了極為重大的角色。」

  松崎鶴雄曾記述自己看到葉德輝校訂從水野梅曉那裡得到的日本丹波康賴編輯的醫心方寫本中的素女經的情形,[20]此書已經收錄到葉氏所編的《雙梅景暗叢書》,這部中國「性典的集大成」之作,已經由伊吹淨將其中的一部分翻譯成了日文,1982年在東京的公論社首次出版,又成了新時代中日文化交流的一個話題。而鹽谷溫在72歲還娶了一個37歲的原藝妓作後妻,也一度成為新聞事件,[21]甚至令永井荷風也覺得其「老健可羨」(《斷長亭日乘》)。其「風流」的一面也似有與葉德輝相通之處。

  在疏理日本近代學術史,特別是近代日本中國學的發展歷史時,西方學術的影響自然是重要的,來自中國的傳統學術的視角也不可忽視。比如鹽谷溫在來問學於葉德輝之前留學德國兩年,他或許的確在歐洲學習掌握了西方近代學術的一套方法或理念,但是如果不能夠真正深入到研究對象之中而具備對研究對象本身的切實把握,再高妙的方法大概也很難發揮作用。

  (原載於《讀書》2007年第5期)

  注釋

  [1]杉村英治編、松崎鶴雄:《吳月楚風》,出版科學綜合研究所,1980年,第117—118頁。

  [2]松崎鶴雄:《柔父隨筆》,座右寶刊行會,1943年,第88頁。

  [3]同上,第26頁。

  [4]同上,第109—110頁。

  [5]松崎鶴雄:《柔父隨筆》,第110—111頁。

  [6]松崎鶴雄:《柔父隨筆》,第111頁。

  [7]松崎鶴雄:《柔父隨筆》,第113—114頁。

  [8]松崎鶴雄:《吳月楚風》,第61頁。

  [9]松崎鶴雄:《柔父隨筆》,第120頁。

  [10]松崎鶴雄:《柔父隨筆》,第114頁。

  [11]載《圖書館學刊》,1987年3月號。

  [12]載《圖書館學刊》,1989年1月號。

  [13]載《上海高校圖情報學刊》,1991年第4期。

  [14]松崎鶴雄:《吳月楚風》,第287頁。

  [15]鹽谷溫與葉德輝,請參見拙著《中日近現代思想與儒學》序言,三聯書店2007年3月。

  [16]鹽谷溫:《先師葉郋園先生追悼記》,見《斯文》1927年8月號。

  [17]王雨霖:《〈遼東詩壇〉所載葉德輝死事》,《書屋》2006年第1期。

  [18]此序文附錄於《先師葉郋園先生追悼記》之後。

  [19]《斯文》第9編第8號的報導《葉郋園追悼會》。

  [20]松崎鶴雄:《吳月楚風》第52頁。

  [21]1949年12月21日《朝日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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