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聖武記》在日本的翻刻
2024-10-13 10:54:07
作者: 吳廷璆
王曉秋較早關注《聖武記》在日本翻刻的情況,他在詳細論述了《海國圖志》在日本的影響之後,對《聖武記》的翻刻情況作了比較詳細的說明:
魏源的另一部名著《聖武記》在日本翻刊得更早。1850年(嘉永三年)就有鷲津毅堂訓點的《聖武記采要》上、中、下三冊,由夕陽樓刊印。內容主要包括《聖武記》的《武事余記》中的議武五篇,即城守篇、水守篇、防苗篇、軍政篇與軍儲篇。鷲津毅堂在自序中說明翻刻此書的目的,是為了總結中國鴉片戰爭的經驗教訓。他說:「予傾借觀聖武記於一貴權家,凡十四卷,系清人魏源撰述。」「而議武一篇,最為作者所注意。蓋道光壬寅鴉片之變,魏源身遭遇其際,清國軍政之得失,英夷侵入之情狀,得之乎耳目之所及焉。是以能詳其機宜,悉其形勢,然則海防之策莫善於是篇也。予乃抄寫付之乎梓,題曰聖武記采要以問乎世。任邊疆之責者能熟讀是篇以斟酌而用之,則其實用或倍乎!」(鷲津毅堂:《聖武記采要》自序。)可是,這部書由於出版時沒有得到幕府的許可,竟被勒令絕版,鷲津毅堂也被迫從江戶逃到房州避禍。
同年的另一種翻刻本是齋藤拙堂的《聖武記附錄》,共四冊。收錄了《聖武記》的全部《武事余記》,內容比前書更多,還載有魏源的《聖武記敘》。
《聖武記》在日本的第三種翻刻本名叫《他山之石》,是木活字五冊本,大約也是嘉永年間出版。其書名借用《詩經》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語(《詩經·小雅·鶴鳴》),意為他國歷史經驗可以用來作為本國的借鑑。這部書的一、二冊收錄了《聖武記》九篇記事。第三冊是楊炳南的《海錄》,第四冊包括汪文泰的《英吉利考略》、焦循《蕩寇記》、徐鯤《炮考》,第五冊是蔣友仁的《地球圖說》。《他山之石》即是由這些書摘編而成。[13]
如上所述,《聖武記采要》作為一個明確標明出版年(「嘉永庚戌新鐫」)、刊行者(「夕陽樓藏梓」),且有訓點者鷲津毅堂所寫刊行原委的《聖武記采要序》的翻刻本,受到研究者的特別關注,是可以理解的。國內的魏源研究者,也很早注意到這個翻刻本。此序文,李瑚《魏源事跡系年(三)》卷末曾節錄,[14]《魏源事跡系年》後經修訂增補,錄入該序全文。[15]後來又全文錄入夏劍欽、熊焰的《魏源研究著作述要》。[16]以上各種,在引用此序文時,皆難免豕亥魚魯之誤,現在對照原文,加以標點,全文照寫如下:
孫子以火攻為下策,然方今防英夷之術,除火攻則無可措手。蓋時勢之變而兵法之不可一定而論也。戰國以降至於明清,兵家之書,六韜、孫、吳、司馬法、尉繚子、素書、李衛公問對、大白陰經、武經總要、虎矜經、何博士備論、守城錄、江南經略、紀效新書、練兵日記、武備志之類,不止百數部,而求其可取以用於今日者,厪厪而已矣。予傾借觀聖武記於一貴權家,凡十四卷,系清人魏源撰述,自天命天聰至於嘉慶道光,大小征戰一一縷述之,又有附錄四卷,一曰兵制兵餉、二曰掌故考證、三曰事功雜述、四曰議武。是篇比諸書最晚出,故其所論頗切於時勢,而議武一篇,最作者之所注意。蓋道光壬寅鴉片之變,魏源身遭遇其際,清國軍政之得失,英夷侵入之情狀,得之乎耳目之所及焉。是以能詳其機宜、悉其形勢。然則海防之策,莫善於是篇也。予乃抄寫付之乎梓,題曰聖武記采要,以問乎世。任邊疆之責者,能熟讀是篇以斟酌而用之,則其實用或倍乎孫吳矣。今有二人,其一人好古器,一人好新器,則人未有不以好古器為勝也。夷考之,則古器雖雅,未若新器之適乎時用而便且利也。嗚呼,今之說兵者,無以是篇之晚出而輕之則可也。
嘉永三庚戍夏四月毅堂學人鷲津監撰乎夕陽樓無人處
蘭洲川島亮書
讀此序文,有幾點值得注意:第一,作者視《聖武記》為兵家之書,與古代兵書相比,因其最晚出,故「其所論頗切於時勢」。強調兵家之戰術要「適乎時用」。第二,最重視《聖武記》附錄中的「議武一篇」,認為「海防之策,莫善於是篇」。之所以如此,因為此篇出自作者的切身所感和實際調查,即所謂「蓋道光壬寅鴉片之變,魏源身遭遇其際,清國軍政之得失,英夷侵入之情狀,得之乎耳目之所及焉。是以能詳其機宜、悉其形勢。」第三,將此篇抄出刊行付梓的目的,在於希望「任邊疆之責者,能熟讀是篇以斟酌而用之,則其實用或倍乎孫吳矣。」充分肯定了該篇的「實用」價值。
關於《聖武記采要》觸幕府之忌而造成所謂「聖武記事件」,[17]《鷲津毅堂先生碑》碑文曰:「嘉永庚戌,君豫慮洋夷之患,手抄清魏源聖武記,曰采要,上梓頒同志,觸幕府忌諱。有司將中以法,乃避之房總野間。」鷲津毅堂(1825—1882),尾張丹羽郡(今愛知縣一宮市)人,幕末、明治時期的儒學家、詩人,字重光、號毅堂、蘇州,通稱郁太郎、九藏。據上述碑文記載:「君幼穎悟,受庭訓,略通經史。年二十,考既亡,將奉遺命遊學,妣戒之曰:吾門中圮,汝當勉學再興,不然,吾不子視汝。因手剪紅白帛,結之襟,以備遺忘。君泣而拜之,赴伊勢,從學敬所豬飼氏。既而游江戶,入昌平學。」[18]接下來就寫到上面的事情。此後,1853年為久留里藩(今千葉縣君津市)儒員,後致仕,1865年任尾張藩主侍讀,後任藩校明倫堂教授、督學。維新後,曾任米登縣(宮城縣一部分)權知事,「適淫霖驟冷,五穀不登。君百萬救濟,一縣得無餓殍。庚午(1870)夏,敘正六位,無幾免官。此歲朝廷賞功賜祿一萬五千石於藩侯,侯分與二百五十石於君,以其輔翼有勞也。」[19]後歷任宣教判官、司法少書記官、司法權大書記官,列東京學士會會員。有《毅堂集》《親燈余影》等著作。其外孫永井荷風所著《下谷叢話》對其事跡有詳細記載。
宮武外骨的《筆禍史》將《聖武記采要》列入「出版年代不詳的圖書」中,但只是簡短地說:「說到《聖武記》,只聽說是清朝魏源所著,大概是採錄其要點的書,不知內容如何。」[20]列入此類的絕版書,都是沒有見到實物,或者雖然見到實物而其出版年代不詳者。因為該書明確標有「嘉永庚戌新鐫」,可見作者宮武外骨沒有見到《聖武記采要》原書。「施行暴威的德川幕府,也難敵時勢的到來,在外患內憂交織而起,特別是勤王愛國之士奮起之時,已經無暇顧及去抓捕圖書的作者和出版者。時代到了激盪的嘉永之後,就幾乎沒有圖書絕版之事,正是因為幕府自身的前途命運也處於危急之中。其末路有趣且可憫。在如此時勢中,此後的筆禍者,可以說在當時具有國事犯的性質,皆限於勤王家或攘夷黨,其多屬上書、檄文、詩歌、書牘之類,作為著作的版本一切皆無。」即「在世態騷然的嘉永之後,沒有圖書絕版之事。」[21]
雖說是「筆禍」,但實際上,鷲津毅堂似乎並沒有因此受到多麼嚴重的處罰。1850年4月《聖武記采要序》完成,5月9日幕府下令禁止民間關於海防(「海岸警衛」)的「蠱惑人心」、造成社會不安定的「種種妄說」或「無益之疑說」。[22]中秋之後,鷲津為了避免町奉行所的盤問,去房州(今千葉縣南部)暫避風頭。據永井荷風發現的史料、金森盛德抄錄的《溫古新聞記》中的「嘉永四年辛亥二月二十四日」項記載:
同月二十四日聖武記采要一件解決。去年十二月十七日,北御町奉行所傳喚,同居於牛込通寺町松源寺的浪人鷲津郁太郎,其出版此書,印刷者是神田松永町半次郎,印刷之後,此書漸漸惹起麻煩,眾議森嚴,對此,郁太郎未付半次郎印刷費,板木就此保管而不齊全,半次郎將印刷本拿到町奉行所時,郁太郎已經不知去向。去年曾三次傳喚半次郎,今春又三度傳喚,今日得以解決。
罰款三貫文,書籍印刷者半次郎。[23]
永井荷風認為此事件「並未處罰鷲津毅堂,而是對印刷者處以罰金」。所謂「聖武記事件」的情況基本如此。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筆禍史》的作者還是永井荷風,都沒有見到過《聖武記采要》原書。永井荷風說:「我於坊間的舊書店搜尋毅堂的采要而不得,便一覽其原本聖武記。聖武記解說自清朝國初以來歷代武事兵制之沿革,各章的結尾處有作者的評論,其主旨在於慨嘆近來英魯兩國入寇及回教匪徒反亂之際,清國武備之不周,以此警示世人。聖武記始成於道光二十二年,兩年後補訂,到二十六年又加以增訂,是乃我弘化三年。因而,此書可謂我舶來之新書中最新者。」[24]如果因此認為《聖武記采要》是據1846年增訂本摘錄,就完全錯了。經核查,采要所據原版實際上為1842年初版。
根據現有資料,列「《聖武記》日本節錄翻刻一覽表」如下:
②有論者認為是齋藤拙堂,如大庭脩(《江戶時代日中秘話》第182頁)、王曉秋(上文所述),但是增田涉《西學東漸與中國事情》(由其民、周啟乾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年)指出該書「無翻刻者的姓名」(第28頁)。
③吉田松陰日記記載其1850年9月15日「至葉山,談話入夜,借《聖武記附錄》四冊歸。」(山口県教育會編『吉田松陰全集』,第7卷,岩波書店,1935年,第107頁。)
④有論者認為是添川寬平,如大庭脩(《江戶時代日中秘話》第182頁),但是前述『鎖國時代日本人の海外知識――世界地理·西洋史に関する文獻解題』中指出《他山之石》一書「未記刊行時間與編輯者姓名」(第163頁)。
⑤增田涉《西學東漸與中國事情》據吉田松陰1854年11月27日信中所言「購得《他山之石》一部」(『吉田松陰全集』第8卷,岩波書店,1939年,第308頁),推測其是「嘉永時候刊行的」(第75頁)。
續表
以上翻刻本,或「采要」,或「摘錄」「拔萃」,皆為節本選刊,而所依據的版本,除《聖武記拔萃》校訂者中山信古明言「翻刻重訂本以公乎世」[25]外,均為初刊本。從翻刻的內容上,如大庭脩所言,也可以看出那個「時代的特色」。[26]最初翻刻的內容,是關注「海防策」的卷十四武事余記·議武五篇,既而將整個附錄,卷十一至十四武事余記全部翻刻。從《他山之石》中的《聖武記摘錄》和《聖武記拔萃》翻刻的內容來看,俄羅斯最受關注。初版中的《廓爾喀附記》就是重訂本中的《俄羅斯附記》。其次,兩者都選刊了《嘉慶東南靖海記》,而且《聖武記拔萃》卷三中選刊的另外兩篇也是關於「東南靖海」和「台灣」的記事。面臨不得不「開國」這一時代的轉變,「海防」是當時日本一個關乎國家存亡的重大議題。[27]而清朝的經驗教訓,如書名「他山之石」所示,無疑是日本的一個重要借鑑。[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