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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本國志》的編纂動機

2024-10-13 10:51:14 作者: 吳廷璆

  《日本國志》共40卷50餘萬言,除卷首中東年表外,全書共分12志,計國統志3卷,鄰交志5卷,天文志1卷,地理志3卷,職官志2卷,食貨志6卷,兵志6卷,刑法志5卷,學術志2卷,禮俗志4卷,物產志2卷,工藝志1卷。作者採用中國傳統史書中專門敘述典章制度的典志體裁,從各個角度對日本的歷史和現狀進行系統而深入的介紹和研究,稱得上是一部研究日本的百科全書。特別是在介紹明治維新的制度改革方面,其內容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法律、官制、文化等各個層面,故黃遵憲亦稱其為一部「明治維新史」。在介紹總結明治維新經驗的同時,黃遵憲還史論結合,與中國的現狀進行多角度對照比較,提出一系列先進的改革主張。

  黃遵憲為何要編纂《日本國志》這部煌煌巨著呢?筆者認為,其動機主要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一)參贊官的使命感

  據《清史稿·職官志六》記載:「使臣掌國際交涉,參贊佐之」,規定參贊的主要職責主要是輔佐公使處理各種外交事務。然而,黃遵憲卻認為,除此之外,身為參贊官,自己還負有仞事日本研究的歷史使命。在《日本國志敘》中,黃遵憲明確表示:「今之參贊官即古之小行人,外史氏之職也」,並引用《周禮·秋官·小行人》:「小行人之職,使適四方,以其萬民之利害為一書,禮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順逆為一書,以反名於王」;以及《周禮·春官·外史氏》:「外史氏掌五帝三王之書,掌四方之志」,來具體說明自己的職責。黃遵憲認為,古昔盛時,就「已遣輶軒使者於四方,采其歌謠,詢其風俗,又命小行人編之為書,俾外史氏掌之,所以重邦交,考國俗者」,而如今,由於出使大臣忙於各種外交大事,無暇著述,於是採風問俗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在身為僚屬的自己身上,「不從事於採風問俗,何以副朝廷咨諏詢謀之意?」故而將之視為參贊官義不容辭的使命。

  (二)對中國人缺乏了解日本的強烈不滿

  黃遵憲來日後,發現日本人研究中國的著作汗牛充棟,而中國人對日本卻缺乏最基本的常識,不由得感慨萬端,他在《日本國志敘》中寫道:

  以余觀日本士夫,類能讀中國之書,考中國之事。而中國士夫,好談古義,足己自封,於外事不屑措意,無論泰西,即日本與我僅隔一衣帶水,擊柝相聞,朝發可以夕至,亦視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若鄒衍之談九州,一似六合之外,荒誕不足論議也者,可不謂狹隘歟![81]

  長期的閉關鎖國,使得中國的士大夫們陶醉在天朝至上、固步自封的自滿情緒中,對於外部世界一直漠不關心。遠隔重洋的歐美且不用說,就連僅隔一衣帶水的日本,也將其視作傳說中的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有感於此,黃遵憲認為有必要對日本進行全方位的介紹研究,以彌補國人對日認識的不足。

  雖然鴉片戰爭後,為抵抗外來侵略,有志之士開始睜眼看世界,著手研究外國,誕生了徐繼畲的《瀛寰志略》及魏源的《海國圖志》等富有影響的著作。然而,誠如薛福成所言,它們「於西洋絕遠之國,尚能志其崖略;獨於日本,考證闕如。或稍述之,而惝恍疏闊,竟不能稽其世系疆域,猶似古之所謂三神山者之可望不可至也。」(《日本國志序》)如徐繼畲的《瀛寰志略》雖於卷一敘述東洋二國日本與琉球,但竟稱日本是由對馬、長崎、薩馬(按:薩摩之譯音,今鹿兒島)三島組成,並用地圖標出,足見當時國人的日本地理知識何等膚淺。而魏源的《海國圖志》亦只是羅列前人的有關記述而已。

  與此相比,《日本國志》乃是黃遵憲親自考察日本的結晶,所據材料皆為作者駐日四年間多方蒐集而成,自然與徐、魏的著作不可同日而語。對此,黃遵憲也頗為自信,曾致函日本友人宮島誠一郎,稱《日本國志》「翔實有體,蓋出《海國圖志》、《瀛寰志略》之上。」[82]

  

  (三)明治維新觀的轉變

  黃遵憲來日後,雖然親身經歷了明治維新後日本社會所發生的一系列重大變化,但他對於明治維新的認識,也經歷了一個由懷疑到認同,再到讚美的轉變過程。對此,黃遵憲在《日本雜事詩》定本自序中回憶道:

  余所交多舊學家,微言刺譏,咨嗟太息,充溢於吾耳。雖自守居國不非大夫之義,而新舊同異之見,時露於詩中。及閱曆日深,聞見日拓,頗悉窮變通久之理,乃信其改從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樹立,故所作《日本國志》序論,往往與詩意相乖背。久而游美洲,見歐人,其政治學術,竟與日本無大異。今年日本已開議院矣,進步之速,為古今萬國所未有。時與彼國穹官碩學言及東事,輒斂手推服無異辭。[83]

  由於黃遵憲來日當初,結交的友人多為漢學家,受他們對明治維新「微言刺譏,咨嗟太息」的影響,《日本雜事詩》初版本中「新舊同異之見,時露於詩中」,甚至作詩譏諷維新後的民風衰敗。[84]

  但隨著他「閱曆日深,聞見日拓」,來日後期黃遵憲思想發生了巨大變化,認識到正是因為日本革故鼎新,引進西方的各項先進位度,才能做到「卓然能自樹立」,進而堅信中國走向變法也是勢在必然。他曾對何如璋說:「中國必變從西法,其變法也,或如日本之自強,或如埃及之被逼,或如印度之受轄,或如波蘭之瓜分,則吾不敢知,要之必變」,並且預言:「三十年後,其言比驗」。1880年前後,日本自由民權運動方興未艾,黃遵憲「初聞頗驚怪,既而取盧梭、孟德斯鳩之說讀之,心志為之一變,以為太平盛世必在民主」,這種思想轉變使他認識到必須把明治維新的改革經驗介紹到中國,為中國的改革提供寶貴的借鑑,這也是促使他著手編纂《日本國志》的動機之一。

  後來黃遵憲出使美英,在與歐美人的接觸中,發現它們對日本明治維新後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讚不絕口,更加深了他對明治維新的高度評價。因此,黃遵憲於1890年在英國倫敦公使館,對《日本雜事詩》進行大幅度修訂,刪除了初版本中譏諷明治維新之作,補充了吟誦各種新制度的詩歌,詩的數量由154首增至200首,並以其作為定本。

  (四)對日本不斷擴張的高度警戒

  明治維新後,日本積極推行富國強兵政策,一方面殖產興業,對內發展經濟,另一方面開疆拓土,對外不斷擴張,1874年入侵台灣,1879年強占琉球,進而窺視朝鮮,對中國構成威脅。正如梁啓超所言,黃遵憲著《日本國志》,其用意之一就在於警告國人「日本維新之效成且霸,而首先受其衝者為吾中國」。

  在《日本雜事詩》定本自序中,黃遵憲回顧道:維新之初,人們對於日本的走向議論紛紜,有人認為是「外強中乾,張脈僨興」,無法維持多久;也有人認為能「以小生巨,遂霸天下」。而黃遵憲則以其高度敏銳的洞察力,發現「日本維新以來,頗汲汲於武事」(《兵志》一),認為日本「頗有以小生巨,遂霸天下之志」(《地理志》一),因此極為詳細地介紹了明治維新以後日本採用西方兵制,設立陸海二軍的過程,並在《兵志》中著錄了有關明治日本軍事的最新統計表37個,包括「明治十三年徵兵表」、「六管鎮台表」、「陸軍編制表」、「陸軍軍費出入表」及海軍「船艦表」等,以期多角度地把握明治初期日本的軍備發展情況。

  1894年春,薛福成讀罷《日本國志》,對中日兩國的前途頗感不安,指出兩國「自今以後,或因同壞而世為仇讎,有吳越相傾之勢;或因同盟而互為唇齒,有吳蜀相援之形。時變遞嬗,遷流靡定,惟勢所適,未敢懸揣」(《日本國志序》),批評國人對日本缺乏相應的了解:「使稽其制而闕焉弗詳,覘其政而瞢然罔省,此究心時務、閎覽劬學之士所深恥也」,並盛讚黃遵憲「可謂閎覽劬學之士」。[85]

  不久,甲午戰爭爆發,由於清廷統治者的腐敗以及對日認識的不足,致使北洋水師全軍覆沒,被迫與日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屈辱求和。據黃遵憲回憶,當時任總理衙門章京的袁昶曾喟嘆道:若是《日本國志》能夠早流布的話,就可省去對日賠款的二億兩銀子![86]雖屬事後誇大之辭,但也一語道破《日本國志》所具有的遠見卓識及其覘國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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