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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本國志》的編纂過程

2024-10-13 10:51:11 作者: 吳廷璆

  黃遵憲(1848—1905),字公度,號人境廬主人、觀日道人、東海公等,廣東嘉應州(今梅州市)人,曾任駐日參贊、駐舊金山總領事、駐英參贊、駐新加坡總領事、湖南長寶鹽法道兼署按察使等職,是近代中國著名詩人、外交家、史學家和維新思想家。除《日本國志》外,還著有《人境廬詩草》11卷、《日本雜事詩》2卷。

  早在青少年時代,黃遵憲就懷有遠大抱負,立志「要摶扶搖羊角直上九萬里」。[68]他不願意過著那種埋頭破屋,皓首窮經式的世儒生活,主張經世致用,認為「儒生不出門,勿論當世事,識時貴知今,通情貴閱世」[69],欲走出書齋,放眼認識外面的新世界,曾作詩曰:「噫嘻乎儒生讀書不識羞,動誇虎頭燕頷逕取萬戶侯。萬戶侯耳豈足道,烏知今日裨瀛大海還有大九州」。[70]所有這一切,都成為他日後中舉後即放棄舉業,長年出使海外的思想基礎。

  1870年天津教案發生,黃遵憲開始究心時務,「取《萬國公報》及製造局所出之書盡讀之」。[71]他還遊歷廣州、香港、煙臺、天津等沿海城市,開闊了眼界,擴大了視野。生於列強入侵、外患頻仍之秋,黃遵憲逐漸認識到「非留心外交,恐難安內」,與張蔭桓等時務派人士「抵掌論當世之務」,被李鴻章譽為「霸才」。[72]

  1876年8月,經歷了科場「三戰三北」之痛的黃遵憲參加順天鄉試,終於考中了舉人。是年12月,清廷任命翰林院侍講、廣東大埔人何如璋為出使日本欽差大臣,由於何如璋賞識黃遵憲的才華,加之與黃的父親是世交,便邀黃一同出使日本。從此,黃遵憲開始了長達10餘年的外交官生涯。

  1877年(光緒三年,明治十年)11月,黃遵憲隨首屆駐日公使何如璋抵達日本。作為參贊官,黃遵憲在協助何如璋處理當時中日間存在的各種外交問題,如琉球歸屬問題及朝鮮問題上,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如針對明治政府出兵台灣、吞併琉球的擴張政策,黃遵憲充分認識到琉球所奿有的戰略地位,代何如璋上書總署,主張力保琉球社稷,為中國營造一個安全的環境。對於朝鮮當時所面臨的美日叩關的危機局面,黃遵憲特撰《朝鮮策略》一文,建議其「親中國,結日本,聯美國,以圖自強」,對朝鮮的開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73]

  另一方面,黃遵憲也極力主張中日兩國應友好相處,共御外侮,為亞洲的穩定和繁榮共同努力。在《陸軍官學校開校禮成賦呈有栖川熾仁親王》一詩中,黃遵憲闡述了中日唇齒相依的近鄰關係,表達了兩國應世代友好的良好願望:「同在亞細亞,自昔鄰封輯。譬若輔車依,譬若犄角立。所恃各富強,乃能相輔弼。同類爭奮興,外侮自潛匿。解甲歌太平,傳之千萬億」(《人境廬詩草》卷三)。

  與此同時,黃遵憲還廣交日本友人,積極開展文化交流活動。由於德川幕府長期推行鎖國政策,江戶時期日本文人很難與中國文人進行直接交流。因此,對於首屆中華使節的到來,日本文人表現出空前的熱情,「入境以來,執經者,問字者,乞詩者,戶外屨滿,肩趾相接,果人人得其意而去」(石川英《日本雜事詩跋》[74]),登門造訪者絡繹不絕。尤其是年屆而立、風華正茂的黃遵憲,在公使館中最富文才,更成為日本友人的結交對象,每天都忙得不亦樂乎。其中情形,正如王韜在《日本雜事詩序》中所描述的那樣:「既副皇華之選,日本人士耳其名,仰之如泰山北斗,執贄求見者戶外屨滿。而君為之提唱風雅,於所呈詩文,率悉心指其疵謬所在。每一篇出,群奉為金科玉律,此日本開國以來所未有也」。[75]對於日本友人攜來的詩文,黃遵憲或為其修改,或為其作序作跋,悉心指點,不厭其煩。

  在與日本友人交往的過程中,黃遵憲也開始了自己的日本研究。其間情形,正如他後來在《日本雜事詩》定本自序中所述:

  余於丁丑之冬,奉使隨槎。既居東二年,稍與其士大夫游,讀其書,習其事,擬草《日本國志》一書,網羅舊聞,參考新政,輒取其雜事,衍為小注,丳之以詩,即今所行雜事詩是也。[76]

  

  來日後的二年間,黃遵憲一方面與日本友人廣泛開展文化交流活動,另一方面對日本社會進行仔細觀察,深入調查,他目睹了日本明治維新後所發生的巨大變化,於是萌生了撰寫《日本國志》的念頭。由於此項工作規模宏大,需要耗費大量時日,於是作為前期準備工作,黃遵憲首先撰寫了《日本雜事詩》。

  《日本雜事詩》於1879年7月由總理衙門以同文館聚珍板刊印,初版本上下二卷共收詩154首,分別從國勢、天文、地理、政治、文學、風俗、服飾、技藝、物產等各個方面,以詩夾注的形式對日本的歷史和現狀進行了系統而形象的描述。就內容而言,《日本雜事詩》堪稱《日本國志》的姐妹篇,所不同的是,《日本雜事詩》是採用七言絕句形式的文學作品,而《日本國志》則是採用中國傳統史書中典志體裁的史學著作,由此而言,二者相輔相成而又相映成趣。

  《日本雜事詩》刊行後,受到中日兩國文人學者的極大讚譽,日本漢學家石川英在《日本雜事詩跋》中驚嘆道:「上自神代,下及近世,其間時世沿革,政體殊異,山川風土,服飾技藝之微,悉網羅無遺。而詞彩絢爛,咀英嚼華,字字徵實,無一假借」,並對黃遵憲的才能佩服之至:「公度來日未及二年,而三千年之史,八大洲之事詳確如此,自非讀書十行俱下,能如此乎?」[77]

  經過數年的艱苦努力,黃遵憲終於完成了《日本國志》的初稿。1882年(光緒八年,明治十五年)3月,黃遵憲駐日任期屆滿,奉命調任舊金山總領事,他在贈別日本友人詩中詠道:「海外偏留文字緣,新詩脫口每爭傳。草完明治維新史,吟到中華以外天」。[78]詩中所謂「新詩」是指日本友人廣為傳誦的《日本雜事詩》,而所謂草完的「明治維新史」,則是指已經完成初稿的《日本國志》。

  然而,在其後駐美的三年半時間,由於公事繁忙,黃遵憲無暇對《日本國志》初稿進行修改。1885年秋,黃遵憲由美乞假回鄉,決心完成《日本國志》的編撰事業,因而謝絕了新任駐美公使張蔭桓及兩廣總督張之洞之召,「家居有暇,乃閉門發篋,重事編纂」(《日本國志敘》)。經過近兩年嘔心瀝血的艱苦努力,1887年夏,黃遵憲終於完成了這部前後費時8載、洋洋50餘萬言的巨著。為此,他特作《日本國志書成志感》(《人境廬詩草》卷五)一詩,以抒發自己的激動之情:

  湖海歸來氣未除,憂天熱血幾時攄?

  千秋鑒借《吾妻鏡》,四壁圖懸人境廬。

  改制世方尊白統,罪言我竊比《黃書》。

  頻年風雨雞鳴夕,灑淚挑燈自卷舒。[79]

  詩中,黃遵憲將《日本國志》比作日本的史籍《吾妻鏡》,以及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王夫之的《黃書》,明確表示欲借鑑日本明治維新的成功經驗,對中國進行改革的遠大志向。

  《日本國志》撰成後,黃遵憲將稿本抄寫四份,一送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一送李鴻章,一送張之洞,自存一份。[80]1890年(光緒十六年),黃遵憲將《日本國志》書稿交付羊城富文齋刊刻,但此年並未出版。1894年(光緒二十年),黃又將書稿郵至巴黎,請出使英法意比四國大臣薛福成作序。直到1895年(光緒二十一年)底左右,《日本國志》才終於得以正式刊行,此時離黃遵憲完成書稿已逾八載。就這樣,從醞釀伊始到正式出版,《日本國志》前後竟然費時16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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