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本雜事詩》與海外竹枝詞
2024-10-13 10:51:00
作者: 吳廷璆
然而,如果我們把視野進一步擴展開來,從更加廣泛的範圍來看,《日本雜事詩》的源流當然不止於此,應該說,它具有更深的文學淵源,那就是與海外竹枝詞的關係。
關於這一點,黃遵憲在《日本雜事詩》的最後一首詩及詩注(原本第154首、定本第200首)中作了詳細說明,原詩如下:
紀事只聞籌海篇,徵文空誦送僧詩;
未曾遍讀《吾妻鏡》,慚付和歌唱竹枝。[36]
詩的前二句對中國的日本研究進行了回顧,而最後一句「慚付和歌唱竹枝」,則表明由於作者不諳日本和歌,便用中國傳統的竹枝詞形式創作《日本雜事詩》,用以描繪日本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
竹枝詞本是巴渝地區的民歌,唱時以笛、鼓伴奏,同時起舞,聲音婉轉動人。崔令欽《教坊記·曲名篇》中載有《竹枝子》之名,可見唐玄宗時就曾被譜成樂曲。中唐詩人顧況曾有《竹枝詞》之作,但真正獨具慧眼地將竹枝詞發揚光大的應數同為中唐詩人的劉禹錫(772—842)。
劉禹錫在任夔州刺史時,依調填詞,根據民歌創作《竹枝詞》十一首,詩的內容基本上是歌唱巴蜀的風土人情、男女愛情等。如著名的「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就是模擬民歌,借景抒情的千古傑作。詩人巧用「晴」與「情」的諧音,一語雙關,成功地刻劃出一位初戀少女含蓄而又微妙的戀情。這些新詩受民歌影響,大都採用七言絕句形式,且不拘泥於平仄,因此劉禹錫稱之為「變風」之始(《竹枝詞》引)。劉禹錫的好友、著名詩人白居易也曾創作竹枝詞,但正如《詞譜》所述,「劉白竹枝詞,俱拗體七言絕句」(《詞譜·竹枝詞注》),他們所創作的竹枝詞中多有平仄不調者。後世詩人便多借竹枝詞形式,用以描繪各地的風土人情。[37]由於竹枝多用七言絕句形式,通俗易懂,音調輕快,不但記錄了大量中國域內的風俗事物,而且還記載了不少域外的風土人情,具有很高的文學和歷史價值。前述的《南宋雜事詩》及《灤京雜詠》便屬於此列。
對於中國歷代吟誦日本風俗的竹枝詞,黃遵憲在該詩的原注中作了詳明的闡述,雖然詩注較長,但它是我們了解《日本雜事詩》和《日本國志》創作動機及性質的重大線索,茲摘錄於下:
《山海經》已述倭國事,而歷代史志,於輿地風土,十不一真。專書惟有《籌海圖編》,然所述薩摩事,亦影響耳。(《明史·藝文志》有李言恭《日本考》五卷,侯繼高《日本風土記》四卷,書皆不行於世。余從友人處假有《風土記》鈔本,不著撰人,未審是侯本否?書極陋,不足觀。)唐人以下,送日本僧詩至多,曾不及風俗。日本舊已有史,因海禁嚴,中土不得著於錄。惟朱竹坨收《吾妻鏡》一部,故不能詳。士大夫足跡不至其地,至者又不讀其書,謬悠無足怪也。宋濂有《日東曲》十首,《昭代叢書》有沙起雲《日本雜詠》十六首。宋詩自言問之海東僧,僧不能答,亦可知矣。起雲詩僅言長崎風民風,文又甚陋。至尤西堂《外國竹枝詞》,日本僅止二首。然述豐太閤事,已謬不可言。日本與我僅隔衣帶水,彼述我事,積屋充棟,而我所記載彼,第以供一噱,余甚惜之。今從大使後,擇其大要,草《日本國志》成四十卷,復舉雜事,以國勢、天文、地理、政治、文學、風俗、服飾、技藝、物產為次,衍為小注,丳之以詩。余雖不文,然考於書,徵於士大夫,誤則又改,故非向壁揣摩之譚也。第不通方言,終慮多謬,願後來者訂正之耳。[38]
由於這是《日本雜事詩》的最後部分,因此在詩注中,黃遵憲對中國的日本研究作了總體回顧,並對自己創作《日本雜事詩》和《日本國志》的動機作了詳細說明。
本書首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山海經·海內北經》言:「蓋國在鉅燕南,倭北,倭屬燕」,是為中國史書對日本的最早記載。以後,歷代中國正史都有關於日本的記述。但真正意義上研究日本專著的誕生,還要到明朝。明萬曆、嘉靖年間,由於倭寇的大量入侵,明人感覺有必要對日本進行深入而系統的研究,在這種背景下,湧現出不少研究日本的專門著作,詩注中所述鄭若曾的《籌海圖編》和李言恭、郝傑的《日本考》就是其中頗有影響的代表之作。另外,詩注中所指出的李言恭《日本考》與侯繼高《日本風土記》雖然作者有異,實則內容相同,屬於一書二刻,據研究,當是京官李言恭根據前線指揮官侯繼高著作易名重刊的結果。[39]
雖然唐宋時期有不少日本僧人來華,中國詩人也與他們多有酬贈唱和之作。然而明代以前,有關日本的詩歌並未見採用竹枝詞的形式,如著名的歐陽修《日本刀歌》便是以長篇歌行體的形式而創作的。最早利用竹枝詞形式吟誦有關日本風土人情的,正如黃遵憲所述,始於明初的著名文學家宋濂。
宋濂(1310—1381),字景濂,號潛溪,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明初朝廷祭祀、朝會、詔諭、封賜等文章,大都出自他的手筆,被譽為「開國文臣」之首。同時,我們在他的文集中,也可發現不少他為日本人所作的文章,有的是為日本高僧作的碑銘,有的是為日人詩集作的序跋。在這種交流過程中,宋濂從當時的日本人處了解到不少有關日本的知識,創作了《賦日東曲》10首。按嚴紹盪先生分類,這十首詩歌內容包括王都形勝、富士景色、古老傳說、佛教盛事、中華文物等五個方面。[40]如其中第六首詠日本的楊貴妃傳說道:
玉環妖血污寰中,豈有靈祠祝鬼雄。
莫是仙山真飄渺,雪膏花貌主珠宮。
(自註:國有楊貴妃祠)[41]
由於《長恨歌》在日本的廣泛影響,日本各地都流傳著馬嵬兵變中楊貴妃未死,最終逃亡日本的故事,由此衍生出許多有關楊貴妃的傳說。如名古屋的熱田神社便流傳道,楊貴妃本為熱田明神的化身,由於唐玄宗妄圖征服日本,熱田明神便化作楊貴妃,去迷惑唐玄宗,挫敗了玄宗的侵日之志,從前社殿後面有一座五輪塔,即為楊貴妃墓。
有關日本楊貴妃傳說產生的具體原因及其演變過程,筆者曾作過詳細論述,在此不再贅述。[42]總之,宋濂由日本友人處聽到日本有關祭祀楊貴妃靈祠的傳說,從而創作了這首詩。
關於沙起雲《日本雜詠》16首的創作背景,作者在自序中說道:
日本為海外諸國之勝,舟楫輻輳,其中山水奇絕,景況佳好,不可盡悉,偶占絕句十六首,聊記歲序、民風之盛。[43]
由上述記敘看來,與宋濂根據道聽途說創作《賦日東曲》不同,沙起雲可能親自去過日本,《日本雜詠》是建立在作者在日本的實際生活體驗基礎上而創作的作品。如其中描寫中元時的日本風俗時寫道:
一年佳節是中元,老幼挑燈立墓墩。
火炬燦空星斗動,家家坐隊不關門。
中元佳節,男女老少一同挑燈出門,祭祀祖先,燈火燦爛輝煌,與閃爍的星星交相輝映,詩中表達了日本純樸的民風和濃厚的節日氣氛。當然,如黃遵憲所述,此處的民風大概是指長崎一帶,沙起雲足跡也未能遍及日本。
下面我們再來看看尤侗的《外國竹枝詞》。尤侗(1618—1704),字展成,號西堂道人。康熙十八年舉博學宏儒,授翰林院檢討,並任侍講。他在撰修《明史·外國傳》時,雖然對鄭和船隊下西洋有所記載,但對於所經各地的風土人情卻敘述較少,有感於此,他特撰竹枝詞,以補正史之不足,並由其子尤珍為之作注。
《外國竹枝詞》100首,另有土謠10首,共110首。始自朝鮮、日本、流球等東亞地區,沿海路到緬甸、真臘、爪哇、暹羅等東南亞地區,遠至天竺、歐羅巴,再沿陸路經哈密、吐魯番、于闐等西域各地,範圍之廣,幾乎遍及當時所知的整個世界。有關日本的詩歌共有兩首,一首詠豐臣秀吉,一首詠聖德太子。下面我們來看一下被黃遵憲譏為「謬不可言」的第一首:
日出天皇號至尊,五畿七道附庸臣。
空傳歷代吾妻鏡,太閤遂歸木下人。
隋時,致書自稱日出處天子。國中稱天皇,以尊為號。有五畿七道三島,附庸國百餘。吾妻鏡記本國君臣事略,吾妻、島名也。木下入為平秀吉,萬曆中,篡奪倭國,自號為太閤王。[44]
詩注的前半部分,引用《隋書·倭國傳》中聖德太子致隋煬帝書「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云云」部分,並無不妥。但後半部分如將泛指關東地區的吾妻說成是島名,將豐臣秀吉說成是篡奪倭國王位,皆與事實不符,難怪黃遵憲要批評道「謬不可言」。
尤侗為補正史記載之不足,撰寫《外國竹枝詞》,但由於他本人足未出國,所以他的外國知識只能藉助於有關資料記載,有些地方缺乏真實,也是在所難免的,對此我們當然不能求全責備。
當然,上述有關日本的竹枝詞,根本談不上對日本的系統研究,來日以後,黃遵憲發現日本人研究中國的著作汗牛充棟,而中國人對日本的認識卻停留在傳說中的海外三神山基礎上,兩者相差過於懸殊,不由得感慨萬端,他在《日本國志》自敘中說道:
以余觀日本士夫,類能讀中國之書,考中國之事,而中國士夫,好談古義,足己自封,於外事向不措意,無論泰西,即日本與我僅隔一衣帶水,擊柝相聞,朝發可以夕至,亦視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若鄒衍之談九州,一似六合之外,荒誕不足論議也者,可不謂狹隘歟。[45]
由於長時間的閉關鎖國,使得中國的士大夫們沉浸在夜郎自大、固步自封的自滿情緒中,對於外來的世界漠不關心。遠隔重洋的歐美且不用說,就連相隔一衣帶水的日本,也把它看作是傳說中的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正是這種狹隘的心理,導致近代中國的落後,而黃遵憲則很早意識到這一點,這也是他立志研究日本的原因之一。
《日本雜事詩》雖然在形式上,與這些上述這些作品一樣,都是採用海外竹枝詞的方式,然而在內容上,《日本雜事詩》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文學藝術、風土人情、甚至技藝物產,無不成誦,遠遠超過了所有的同類作品。
幸好,到了清朝末期,隨著中國海禁的漸開,中國與海外各國的交往也不斷增加,如同黃遵憲一樣,許多文人奉使出訪,或到外國講學遊歷時,每到一處,都仔細觀察,採風問俗,用竹枝詞的形式記下了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開闊了國人的眼界,豐富了中國文學的內涵。據王慎之、王子今輯《清代海外竹枝詞》[46],收錄康熙20年(1681年)尤侗至清末郁華等人的海外見聞竹枝詞18種1370首,其中記述日本者約占一半,達9種900多首,除前述的何如璋《使東雜詠》、黃遵憲《日本雜事詩》外,還有四明浮槎客《東洋神戶日本竹枝詞》100首、濯足扶桑客《增注東洋詩史》150首(原名《日本竹枝詞》)、姚鵬圖《扶桑百八吟》108首、郭則雲《江戶竹枝詞》100首、陳道華《日京竹枝詞》100首、單士里《日本竹枝詞》16首、郁華《東京雜事詩》73首等。[47]
最後必須指出的是,中國現代著名文學家郁達夫,在1916年留學日本時,也曾創作過《日本竹枝詞》12首,其詩序云:
明治初,黃公度有《日本雜事詩》之作,數千年歷史風教網括無遺,義至博也。然近年世變重繁,民風移易,迥非昔比,古有其傳,今無其繼,非法也。於是乎《日本謠》作矣。[48]
由此可知,郁達夫的《日本竹枝詞》乃是仿照黃遵憲《日本雜事詩》而作,雖然《日本雜事詩》博大精深,但由於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在短短的幾十年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變化,為了繼承黃遵憲《日本雜事詩》的優良傳統,郁達夫創作了《日本竹枝詞》(《日本謠》)12首。
郁達夫的這些《日本竹枝詞》,就其內容而言,分別吟詠燈籠、百人一首、菖蒲湯、淨琉璃、《源氏物語》、活動寫真(電影)、《復活》、女子高師、買花女、愛克斯光線、荒川夜櫻、吉原初見世等,雖然描繪了一些當時的風俗近事,但無論在廣度還是在深度上,都遠遠無法與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相比。而且在詩注方面,郁達夫只是片言隻語地作簡單說明,遠不如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詩注那樣翔實淵博。
除了郁達夫的《日本竹枝詞》外,台灣的樂恕人也曾作《新日本雜事詩》(台北大華晚報社,1965年版),這就表明近代以來許多赴日的中國人,在各個不同的歷史時期,都曾不同程度地模仿過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創作出有關日本的竹枝詞。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日本雜事詩》在同類作品中的顯著地位,以及給後來作品所產生的巨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