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本雜事詩》名稱的由來
2024-10-13 10:50:56
作者: 吳廷璆
關於《日本雜事詩》的成書經過,黃遵憲在「定本」自序中寫道:
余於丁丑之冬,奉使隨槎。既居東二年,稍與其士大夫游,讀其書,習其事,擬草《日本國志》一書,網羅舊聞,參考新政,輒取其雜事,衍為小注,丳之以詩,即今所行《雜事詩》也。[28]
1877年(清光緒三年、日本明治十年)11月,首屆駐日公使何如璋、副使張斯桂一行三十餘人,奉命出使日本,前一年剛剛中舉、年近而立的黃遵憲也作為參贊官一同赴任。來日後的兩年間,黃遵憲與日本友人廣泛交往,對日本社會進行仔細觀察,目睹了日本在明治維新後的巨大變化,於是萌生出撰寫《日本國志》的念頭,由於此項工作規模宏大,需要耗費大量時日,於是作為前期準備工作,黃遵憲首先撰寫了這部《日本雜事詩》。
《日本雜事詩》以詩夾注,以注釋詩,詩和注相輔相成,互不可缺。當然,撰寫這種形式的作品,在首屆駐日公使館中不只黃遵憲一人,如公使何如璋就曾作《使東雜詠》67首,記述了受命以來直至東京上任之間的情形,字裡行間充滿著作為首屆駐日公使的強烈使命感,而副使張斯桂所作的《使東詩錄》40首,則記述了作者對日本的一些散漫印象。前者採用的是七言絕句,而後者既有絕句,又有律詩,前者皆附詩注,後者詩注絕少。[29]較之這兩部作品,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吟誦的範圍更加廣泛,對日本的研究更加系統深入,具有更高的史料和文學價值,因而倍受時人喜愛。
那麼,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書名究竟源於何處呢?對此,我們可從原本第72首(定本第77首)詩注中找到一絲線索,雖然黃遵憲在定本中將這個原注刪除掉,但作為《日本雜事詩》書名由來的主要證據,還是應該引起我們重視,現引用如下:
余素不能為絕句。此卷意在隸事,乃仿《南宋雜事詩》、《灤陽雜詠》之例,排比為之,東人見之,不轉笑為東施效顰者幾希。[30]
據此,我們可以得知,在撰寫「意在隸事」的《日本雜事詩》時,黃遵憲主要效仿的是《南宋雜事詩》和《灤陽雜詠》,且就書名本身而言,很明顯它沿用的是前者《南宋雜事詩》的命名方式。在位於廣東梅州市梅江區的黃遵憲故居人境廬紀念館裡,至今收藏著黃遵憲遺留下來的書籍共計八千餘冊,《南宋雜事詩》便是其中之一,[31]由此可見,黃遵憲對《南宋雜事詩》應該是非常熟知的。
《南宋雜事詩》共七卷,為清朝沈嘉轍、吳焯、陳芝光、符曾、趙昱、厲鶚、趙信等同撰,對於該書的撰寫動機及其特徵,《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道:
是書以其鄉為南宋故都,故捃摭軼聞,每人各為詩百首,而以所引典故注於每首之下,意主紀事,不在修詞,故警句頗多,而牽綴填砌之處亦復不少。然采據浩博,所引書幾及千種,一字一句,悉有根柢,萃說部之菁華,采詞家之腴潤,一代故實,巨細兼該,頗為有資於考證,蓋不徒以文章論矣。[32](著重號為筆者所加,下同)
由於沈嘉轍、吳焯等人同屬南宋故都杭州一帶的出身,因此他們搜集各種軼聞,每人撰詩一卷各一百首,並將所引的典故附註於下,撰成《南宋雜事詩》七卷。如開卷第一首:「蘢蔥佳氣儷山川,南渡開基大寶傳,為有文章京樣好,中興留得幾遺篇。」便從南渡開始吟詠,作者沈嘉轍在詩注中引用了《宋會要》《方輿勝覽》《玉海》等大量古籍,旁徵博引,對南渡當時的情形作了詳細說明。[33]雖然《南宋雜事詩》中的詩大都如此,「意主紀事,不在修詞」,若無詩注,很難理解原詩的全部內涵,作為文學作品似乎難說是上乘之作,但由於引書繁多,「采據浩博」,為後人對南宋的認識提供了有力的史料基礎,這就形成了《南宋雜事詩》的體制特徵。而正是這種以詩夾注的形式,直接影響到黃遵憲《日本雜事詩》的創作,如王韜便在《日本雜事詩》序中說道:
又以政事之暇,問俗採風,著《日本雜事詩》二卷,都一百五十四首。敘述風土,紀載方言,錯綜事跡,感慨古今;或一詩但紀一事,或數詩合為一詩,皆足以資考證。大抵意主紀事,不在修詞,其間寓勸懲,明美刺,存微旨,而采據浩博,搜輯詳明,方諸古人,實未多讓。[34]
其中,「意主紀事,不在修詞」,「采據浩博」,與前述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的說法如出一轍。可以推斷,王韜的上述評語是完全套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對《南宋雜事詩》的評價的。
至於前引詩注中黃遵憲所述的另一部書籍《灤陽雜詠》,今據《四庫全書》集部158別集類以及鮑廷博《知不足齋叢書》第10輯所收本,書名均作《灤京雜詠》,《灤陽雜詠》之名或許出於黃遵憲誤記。《灤京雜詠》為元人楊允孚所撰,允孚字和吉,吉水人,生平不詳,據羅大已為《灤京雜詠》所作的跋文稱:「楊君以布衣袱被,歲走萬里,窮西北之勝,凡山川物產典章風俗,無不以詠歌紀之。」可見楊允孚雖未曾做過高官,但喜愛週遊祖國名山勝水,並將所見所聞,吟詠於詩。關於《灤京雜詠》,《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價道:
其詩凡一百八首,題曰百詠,蓋舉成數,其曰灤京者,以灤河經上都城南,故元時亦有此稱。詩中所記元一代避暑行幸之典,多史所未詳,其詩下自注,亦皆賅悉。[35]
由此可知,《灤京雜詠》收錄了七言絕句一百零八首,並附有注釋,主要描繪了元代上都灤京的避暑、行幸等情形。雖然提要評價其詩注「亦皆賅悉」,但翻閱《灤京雜詠》後便可發現,較之前述的《南宋雜事詩》,它的詩注要簡略得多。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出,黃遵憲《日本雜事詩》的體例主要來自於《南宋雜事詩》和《灤京雜詠》,而《日本雜事詩》一書的命名,更是直接來源於前者《南宋雜事詩》。